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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言里的浙江:“猪”的发音 搬运工 并非原创。 “猪”是舌尖上的常用字,它的浙江方言地图(图1)本身就是一部浓缩的语音演变史。越偏北的颜色越红,越往南的色调越蓝,中间则犬牙交错,一条从古到今的音变路线图赫然在目。 (一): 从“知组读端”到“舌面化”的演变路径。 中古汉语中,“猪”属知母、鱼韵、平声,声母是舌尖顶住上颚的卷舌音*ʈ-。更早的秦汉时期,其声母读【t】,这便埋下了南 t- 、北 ts- 分野的远因。 ① 南部型保留(以t-为主): 南部吴语普遍沿袭“知组读端”的古老特征,声母保持塞音【t】。其中衢州、丽水西部六县市层次最古朴,不仅声母存古,韵母也完全保留了上古的开口后元音,读作【ta】或【to】,而非中古以后的合口音。 ② 北部型演变(以ts-/tɕ-为主): 在北部吴语中,中古知组声母的塞音色彩基本消失,转向舌尖前(或舌叶)的塞擦音。整个浙江北部与中部,杭州、宁波统一读【tsʮ】、嘉兴、湖州、绍兴、台州统一读【tsɿ】,读音高度近似于普通话的“资”。 (二):浙江“猪”音的方言地图 北部吴语(tsɿ/tsʮ型) (图2红色区域):包括杭嘉湖、宁绍平原在内的绝大部分地区,是官化程度较高的区域。 金衢腹地(tɕi/tɕy过渡型) (图2黄色区域):金华地区读音层次极其丰富,东阳、磐安以【tsuo/tso】为主。义乌【tsua】。金华、衢州市区则读作【tɕy】。 处衢山区(t型) (图2蓝色区域):包括衢州(除市区)、丽水和温州南部,是浙江最古老的读音层。声母基本保留上古塞音色彩,如江山【ta】、庆元【to】、丽水【ti】、泰顺【ty】。 不同语音特征在地理上的结合,勾勒出浙江方言由南向北清晰的演变脉络。地理的差异,折射出了历史发展的层次特点。
方言里的浙江: 金vs京(前后鼻音字) “金”与“京”,在普通话中一前一后,它们的读音在浙江各地也是有同有异。这些同异现象揭开了方言韵尾演变过程中更为细密的一层肌理。 中古音韵的源头:深摄与梗摄的差异。 “金”与“京”在中古的声母相同,都是见母字,对应k-,但韵母归属不同:前者属深摄、侵韵,带双唇鼻音韵尾-m;后者属梗摄、庚韵、三等,带舌根鼻音韵尾-ŋ。唐代以后,随着历史演进,吴语的鼻音韵尾经历了大范围的简化与合并:双唇鼻音-m首先消失,与舌尖鼻音-n合流;随后,后鼻音字也不断与前鼻音靠近,最终在许多地区走向同音。 同音与不同音:演变的两条分支 就全省而言,“金”“京”同音的地区占据了绝大多数。但在金华东部(东阳、磐安)、衢州西部(江山等地)以及丽水、温州南部(青田、景宁、庆元、泰顺以及苍南、洞头),二字在介音或韵母上保留了各自的底色。以江山话为例,“金”读【kœ̃】,“京”读【kĩ】,韵母听感上迥然有别;东阳、磐安则在声母和介音上显出差别——“金”声母颚化,读【tɕiɐn】,“京”声母不颚化,读【kɐn】,同样可以清晰区分。有趣的是,即便同是二字不同音,各地读音的演变路径也大相径庭:青田话中“金”读【tɕiaŋ】,“京”读【tɕiŋ】;而在苍南话中,“金”读【tɕiŋ】,“京”读【tɕiã】,正好颠倒过来。 总结 “金”与“京”是否同音,并非简单的前后鼻音问题,而是吴语韵部交叠的缩影。从北到南,声韵调的每一粒沙都在不同的历史时点被翻搅、重组。正是这些细微的错位,拼凑出了浙江方言最本真的声韵密码。
方言里的浙江:袖子 搬运工 并非原创。 袖子,一个日常穿戴的部件,在浙江方言里的叫法远比普通话丰富,各地的用字主要围绕“袖”“衫”“䘼”展开,从中可窥见语言演变的生动脉络。 ①袖子/袖子管:杭嘉湖平原的官话底色。 “袖子”是现代通语的标准表达,“袖子管”则多了一个“管”字的直观比喻——衣袖呈筒状,活像套在胳膊上的“管子”。这一对称呼主要分布于杭嘉湖平原,语言受到官话和周边强势方言渗透较多,因而采用了更接近北方的说法,展现出平原地带兼容并蓄的语言气质。 ② 袖头/袖口/袖头子:宁绍地区的加缀变通。 宁波、绍兴一带将袖子称为“袖头”或“袖头子”。“袖头”最初可能特指袖子末端靠近手腕的部分,后来语义泛化,直接代指整个袖子。杭州等地直接叫“袖口”,干脆利落;宁波周边习惯在“袖头”后面加子缀,说成“袖头子”,仿佛给方言的袖子绾上了最别致的纽扣。 ③ 衫袖/衫袖头:浙中浙南的通用称呼 。 “衫袖”是浙中、浙南使用最广的说法。“衫”指上衣,“袖”即袖子,“衫袖”就是“上衣的袖子”。这个词历史悠久,最早见于北周庾信《春赋》“镂薄窄衫袖,穿珠帖领巾”,距今已有一千四百多年。千百年来,“衫袖”从一个文雅的书面语沉淀到吴语口语的底层,成为浙中南百姓日常挂在嘴边的亲切称呼。 ④ 袖衫/袖衫头:金华台州之间的称呼 。 “袖衫”“袖衫头”等词汇主要分布在金华与台州之间的义乌、永康、武义、天台、三门等地。构词上也介乎“袖”系与“衫袖”系之间,别有一番风味。 ⑤ 手䘼:浙西南地区的古雅说法。 “䘼”是“袖”的古称,字形上既是形声,又是会意,所谓“手腕上的衣物”。《集韵》上说:“䘼,袖耑屈也”,指袖子在手臂末端弯曲的部位。《方言·郭注》更明确写道:“江东呼衣褾曰䘼。”可见这个字很早就用于江东地区的袖子称呼,至今仍保留在浙西南山区与沿海闽语区。 纵观“袖子”说法的浙江版图,钱塘江北岸以“袖子/袖子管”为主,南岸则分布着“袖头”“衫袖”“手䘼”等,错落有致,正是方言地理最生动的写照。
方言里的浙江:晚饭 浙江方言“晚饭”的说法,浙北、浙东、浙中地区以“夜饭”为主流说法,浙南、浙西地区则保留了“黄昏”系、“暝”系、“乌”系等极具古意的特色词汇。 ① “夜”系:全省通用的主流体系 。 “夜饭”指夜晚吃的饭,它与这些地区的“早饭/天亮饭/五更饭/枯星饭”、“中饭/午饭/晏饭/昼饭/日昼饭”构成了完整的一日三餐时间序列。这个词中“夜”字的读音高度统一——除天台、仙居两地读【i】外,其他地区读作【ia】。杭州话老派读【i vɛ】,新派随周边读【ia vɛ】,反映了语音的演变轨迹。 此外“夜糜”、“夜宵”在寿昌、龙游等局部地区指晚饭,是“夜”系的地域变种。 ② “黄昏”系:温州、衢州的区域体系 。 “黄昏”本是傍晚时段,在温州、衢州方言中则既指夜晚,又可指晚饭。温州话“天光、日昼、接力、黄昏、夜厨”五个词分别对应早饭、午饭、点心、晚饭和夜宵,构成温州人独特的一日五餐文化。 由“黄昏”一词,一些地区又引申出“暗昏”(景宁、苍南)、“昏阴”(龙泉)、“黄坤”(玉环)等,更直白地强调晚饭时天色昏暗的状态。 ③ “暝”系:浙西南的古语遗存。 “暝”是古汉语中表示“夜晚”的专用字,《玉篇》释为“夜也”。“暝”或“暝昏”可直接指代晚饭时段,这些区域的标志性特征词“暝”,保留了古老的语言层次。 ④ “乌”系:丽水山区的天色隐喻 。 在丽水莲都、缙云、青田、云和等地,晚饭称为“乌日”或“乌阴”。“乌”表黑色,“乌日”指白天将尽,“乌阴”则指天色阴暗,均以傍晚天色渐暗、暮色四合之时指代晚餐。这种用天色变化命名晚餐的方式含蓄而古雅,与“天光”(天色发光)、“日午”(日到中天)构成一套不见“饭”字的时序表达,生动体现了古人“观天象、定时辰”的生活智慧。
方言里的浙江:早饭 浙江方言里关于“早饭”的说法,与“早晨”的称谓高度相关,它们不仅仅是日常的高频词汇,更体现了各地在时间、饮食文化上的不同认知。 ① “天光”系:晨光之食。 “天光”本义指天色的光亮,在温州、丽水等南部吴语区,它特指“早晨”这一时间段。“吃天光”就是一种典型的转喻用法,用时间来指代该时段所做的事。这就好比普通话里说“吃食堂”,用地点指代食物。温州话里还有“天光爬起吃天光”这样有趣的表达,第一个“天光”是早晨,而第二个则指早饭。 ② “五更”系:农耕时代的作息印记。 “五更”是中国古代计时法,指凌晨三点到五点这段时间。对传统农民来说,这是起床劳作、吃早饭的时辰。在金华及其周边地区,用“五更”或“五更饭”代指早饭,记录的是“黎明即起”的生活节奏,字里行间都透着农耕文化的特殊意境。 ③ “天亮饭”系:宁波沿海的实用称谓。 在宁波、舟山等浙东沿海地区,“天亮”即早晨,与“天光”的构词逻辑类似,也是用时间指代餐食,所以早饭就叫“天亮饭”。当地人认为“天亮饱,一日饱”,凸显了早饭的重要性。 ④ “早饭”系:通用基础 。 在杭州、湖州、嘉兴、绍兴等广大地区,最通用的说法就是“早饭”,与普通话的构词一致。不过在过去的传统文化中,“早饭”一般指实打实的米饭配菜,因为农民要以此支撑上午在田畈里的高强度劳作。部分地区用“糜”和“粥”等早饭的其他常见形式,来指代早饭本身,比如衢江的“粥”、寿昌的“糜”、苍南闽南语地区的“早糜”等。 ⑤ “枯星”系:台州的诗意古语。 “枯星/枯晨”一词形容星辰隐没之时,在台州表示早晨。台州童谣《懒汉歌》有“枯星露水白洋洋”的说法,非常古雅且形象。台州一带说“吃枯星饭”,同样沿袭了这种诗意的表达。 所以说,浙江人口中的早饭,已不仅仅是饮食本身,而是反映了不同地域人们的世界观:浙南的“天光”最有意境,吃的是“晨光”;浙中的“五更”最有时序感,吃的是“时辰”;浙东的“天亮饭”最直白,吃的就是“天亮的饭”;浙北的“早饭”最朴实,吃的是一天力气的来源;台州的“枯星饭”最诗意,记录了与星辰为伴的清晨。
方言里的浙江:女性的胸部 浙江各地关于“女性胸部”的说法。在各地口语中,多数地区都以“奶”为核心词:北部吴语多说叠词“奶奶”,南部吴语“奶”和“奶奶”都说,一些地区衍生出了“奶脯”“奶珠”“奶皮”等说法。与“奶”相对的,嘉兴、衢州等地保留了“妈/嬷”为核心词的另外一套体系。 ① 奶/嬭/奶奶:上古字“乳”的音转 。 “奶”出自“嬭”。“嬭”字历史悠久,最早见于西周金文。《广韵》上说:“嬭,乳也。”本义即女性乳房。王力《同源字典》:“‘奶’是‘乳’的音转。”“乳”为会意字,见于更早的商代甲骨文,本义为哺乳,后引申为哺乳器官和乳汁。“乳”的中古拟音为ȵjuox*,在口语中发生音变,出现了“嬭”(naix*),继而俗写作“奶”。“奶”“奶奶”覆盖全省大半区县,其读音与表示祖母的“奶”“奶奶”在韵母或声调上存在明显差异。 ② 奶脯/奶奶脯:以“脯”指代部位。 “奶脯”“奶奶脯”是除纯“奶”说法以外使用最多的地方性说法,主要分布在宁波、舟山一带。《说文》上说:“脯,干肉也。”转义为胸脯部位,与“奶”“奶奶”组合后便专指女性乳房。 ③ 奶珠:以珍珠喻形状 。 “奶珠”也是极具特色的说法。“珠”本指珍珠,以圆润光泽喻指乳房的形态特征。这一说法主要分布在浙西南山区的江山、云和、景宁等地,透露出这些地区对女性身体的珍视与赞美。 ④ 奶皮:以局部指代整体 。 青田话的“奶皮”也很有地域特点。“皮”在吴语中常用于指人体表面覆盖的器官,比如“嘴巴皮”、“肚皮”等。“奶皮”沿用了这一构词习惯,以最外层的“皮”来指代整体器官。 ⑤ 妈妈/嬷儿:母亲称谓的跨义映射。 “妈/嬷”系说法与“奶”系对立。叠词“妈妈”主要分布在嘉兴周边、衢州东部等地,小称形式“嬷/嬷儿”则分布在龙泉、庆元。 这种用母亲呼称指代女性乳房的说法在北方方言也很常见,比如北京话土语,今日口语中常用的“咪咪”一词也由“妈妈”音转而来。语言学界对此早有研究:世界上许多地区对于乳房的称呼多与母亲的称谓有关,比如拉丁语mamma既指乳房,又是妈妈的爱称。这一跨义映射揭示了两者之间的文化关联——“妈妈”既是哺育者,又是哺育的器官之名,二者在语言中合为一体。值得一提的是,嘉兴等地呼称母亲一般说“姆妈”,避免了同音尴尬。
方言里的浙江:硬币 “硬币”一词,在浙江有一个极具辨识度的称呼——“角子”,各地又在此基础上加上了各种指明材质的说法,比如“银角子”、“铅角子”、“铅子”等等,同时也不乏“钢宗”、“洋钿儿”等地域特色词。 ①角子:从银角子到硬币泛称。 “角子”一词最早可追溯至明清时期的“银角子”。这一称呼来源于古代货币体系:人们日常交易时常需剪碎银锭,剪下来的小块银子形状不规则、有棱有角,便被形象地称为“银角子”,此后逐渐简化为“角子”。今天的辅币单位“角”,正是由“角子”一词发展而来。在浙江方言中,“角子”从特指银质辅币演变为一切硬币的泛称,使用区域嘉兴、杭州,宁波、舟山,台州。部分地区还演变出了各种小称形式,如义乌、东阳的n-尾儿缀词“角子儿”,闽南语和蛮话区的“角子仔”“角子囝”等。 ②铅角子/铅板:材质命名的民间认知。 “铅角子”是在“角子”基础上产生的以材质命名的说法,其流行于湖州、温州等地区。桐庐一带的“铅壳子”、瑞安和江山一带的“铅子”等说法为其变种。衢州、丽水等地称“铅板”,可能是“铅角子”与“铜板”融合后的称谓,类似的构词还有青田的“铅钿”(“铅角子”+“铜钿”)、宣平的“铅币”(“铅角子”+“硬币”)等。 ③钢宗:慈溪一带的铝币特色 。 慈溪话中的“钢宗”颇具特色,“钢宗”是“铝”的俗称——铝在近代被称为“钢精”或“钢宗”,今天仍有不少人把“铝锅”称为“钢精锅”。铝币曾在20世纪广泛流通,慈溪话便直接以材质“钢宗”来指代硬币,十分直观。 ④洋钿儿:庆元地区的特色称谓。 庆元方言称硬币为“洋钿儿”,其中“洋”字带有浓厚的近代外来色彩。“洋钿”原指外国银元,加“儿”缀后用于称呼小面额硬币。这一说法主要出现在庆元,是当地独有的方言词汇。
方言里的浙江:好的差的“差” 搬运工 并非原创。 “差”或“不好”作为日常评价中最常用的形容词,在浙江的表达却极不统一。与普通话一样说“差”的地区只占很少一部分,各地的特色词汇包括“㽺”、“推板”、“蹩脚”、“蟊”、“腾”、“乔”等,每一个都有其历史渊源。 ① 㽺:古汉语的活化石。 “㽺”字非常古老,《说文》上说:“㽺,病劣也。”本义指疾病或体质虚弱,后引申为“差”的泛指用词。这个词在普通话中已消失,仅存于金华、绍兴地区,是体现吴语“存古”特征的重要例证。 ② 推板:吴语特色的通用词。 “推板”主要分布在杭州、宁波、嘉兴、东阳、龙游、椒江等地区。《官场现形记》第六回即有“面子稍些推板点”的用例。此词的来源,一说是摇船术语“推艄扳艄”的缩略,原意为操作不当导致偏差。 ③ 蹩脚:北吴特色词。 “蹩脚”是太湖片的特色用词,分布在嘉兴、湖州、临安等地。“蹩脚”本指跛脚,后义项逐渐抽象,形容质量低劣、技艺不精或处境困窘,语义演变路径清晰,是极具辨识度的贬义评价 ④ 蟊:瓯江片的区域性说法。 “蟊”分布在温州及周边地区,不仅可以表示质量差劲,还可以表示人品不好。《说文》上说:“蟊,虫食苗根者。”本义指一种危害庄稼的害虫,由害虫之害引申为不好,与普通话“坏”字由“毁坏”的动作引申的路径相似,体现了温州方言用农业害虫喻指抽象概念的修辞智慧。 ⑤ 腾:台州一带的独特表达。 “腾”是台州地区的特征词,声调为阴平,本字不确定。表示“差”的“腾”可能是取“失控”的引申义,形成了“糟糕”“不好”的语义。 ⑥ 乔:宋元白话的小众遗存。 “乔”在衢江、江山一带使用较多,本义为高而上曲。宋元以后,该词在曲中常随文为释,含有坏、窝囊、糊涂、狡猾、无用等贬义,如“乔男女”“乔模样”等。《金瓶梅词话》中有“乔张致”的用例,表示装模作样。衢州方言保留这一古义,是宋元白话在浙西的语言遗存。 ⑦ 赖:衢州西部的独特表达。 “赖”的本义为盈利、利益,引申为依赖、依靠,进而引申出“耍赖”“不好”等含义,常与“差”同义使用。这个词也是衢州西部地区的特征词。
方言里的浙江:稻草 搬运工 并非原创。 稻草在浙江方言中的说法,呈现出丰富的地域多样性。从描述形态的“稻草”,到强调用途的“稻柴”,到表示部位的“稻秆”“稻秸”、再到存古的“稿”“稿头”。每一种都折射出当地百姓对这一农耕时代重要物资的独特认知。 ① 稻草:直白的形态描述 。 “稻草”是北吴最通用说法,字面即“稻的草”,是最直白的描述,在全省多数地区均可通用。这一说法与官话保持一致,在年轻群体中占据优势。 ② 稻柴:强调燃料用途。 在嘉兴地区,人们习惯将稻草称为“稻柴”,即“作柴烧的稻草”。这一命名逻辑清晰地反映了传统农村对稻草功能的首要认知。作为农家一年四季的主要燃料使用。 ③ 稻秆/稻秸:强调部位特征。 “稻秆”也写作“稻杆”,是整个南吴地区的主要说法。《说文》上说:“秆,禾茎也。”强调稻草的茎秆形态,侧重于其物理属性。 “秸”与“秆”意义相近,一般指庄稼收割后的茎秆,《说文》上说:“秸,禾稾去其皮。”“稻秸”是台州南部各区县的主要说法。 ④ 稿/稿头:古老的单字说法。 “稿”是“稻草”最古老的单字说法。《说文》上说:“稿,秆也。”本义即为禾秆。这个字后来引申为“书稿”,因为古代书稿写于竹木简牍,其形如秆,故以“稿”称之。这一古老的说法主要分布在衢州西部各区县;丽水西北部的遂昌、松阳则多说“稿头”,加上吴语后缀“头”,口语色彩更为浓厚。 ⑤ 粙草/粙秆:闽语的通用说法 。 “粙”是“稻”的闽南语本字,发音为【tiu】,“粙草”和“粙秆”分别对应吴语中的“稻草”和“稻秆”。“粙”与“稻”音义相同,但更贴近闽语口语的实际读音。这一说法的经典用例,出现在广为流传的闽南语歌曲《爱拼才会赢》的歌词中:“无魂有体亲像粙草人”。
方言里的浙江:东西 物品的统称,在浙江方言里的说法具有地域特色,包括与普通话一致的“东西”、吴语特色词“物事”、以及受其他方言影响产生的“货有”和“乇”。 ① 东西:市井智慧。 “东西”是俗词,但其历史也有至少一千多年。这个词最初表示方位,《墨子》上有“东西至日所出入莫不宾服”,唐代以后慢慢延伸到农业物产,比如杜甫《兵车行》的“禾生陇亩无东西”,宋元以后逐渐泛指普通物品。这个词的由来还有多种说法,唐代以东京洛阳和西京长安为代表的两大都城,物资丰饶,天下物产皆出于此,故以“东西”指代。另外一种说法则认为,古代的集市多设于城东和城西,即东市和西市,人们去购物,就是去东市西市,简称“买东西”,久而久之,“东西”就被用于指代一切物品,这种说法更贴近生活,蕴含了生动的市井气息。 ② 物事:承袭古雅 。 比起“东西”,“物事”的来源更古雅,通用语中也有一个意思相近的对应词,即“事物”。《说文》上说:“事,职也。”本义是官职、职务,引申为人类的一切行为、活动。“物,万物也。”本义是杂色牛,引申为世间所有的客观存在。所以“事”是指与人类活动相关的动态行为,“物”是指客观的静态存在,“事+物”就完美覆盖了主观和客观世界,这是“事物”一词的本源。特指物品的倒装词“物事”大约在宋代以后出现在各类文献中,带有浓厚的吴语特征。一千年来,这个词持续受到来自北方的“东西”的冲击,使用区域逐渐缩小,今天主要分布在温台为核心的浙东南吴语区、上海周边的苏沪嘉小片以及安徽南部的徽语区。 ③ 货有:商业印记。 把东西称为“货”的说法,浙江省内只有龙泉、庆元两地有类似的说法,叫“货有”,发音接近于“哈右”,后字的本字待考。用“货”指称物品,与“东西”的市场方位说有异曲同工之妙。 ④ 乇:闽东遗词。 苍南一带的闽语一般使用“乇”来指称东西,读音为【nɔʔ】或【nɔ̃】。“乇”为闽东而非闽南词语,本字可能为“若”,这也是一种泛指称呼。有人认为此字还与粤语中的“嘢”同源,是南方方言中更加底层的古老词汇。
方言里的浙江:打架 浙江方言中表示“打架”的说法五花八门、各具特色。从古老的“相打”“打相打”,到生动的“打人阵”,再到程度更甚的“打仗”“动打仗”——可谓热闹纷呈。 ① 相打:吴语中表示打架最古老的说法,源自古汉语,最早见于晋代陶潜的《搜神后记》:“诸葛长民富贵后……如与人相打。”“相”表互相,意为互相殴打。这个词至今仍在温州、丽水等地鲜活使用。 ② 打相打/X相打/打相骂:“打相打”是在“相打”前再加一个“打”字,是同义叠加的强调式表达,语义强化,活泼生动。该词主要分布在嘉兴、宁波、台州、金华、衢州等地,与之相似的还有江山的“捶相打”、庆元的“听相打”等等。 “打相骂”与之平行,“骂”字暗示打架常伴争吵,加上“打”字后指互相殴打,主要分布在桐庐等地。 ③ 打仗/动打仗:“打仗”即战斗,衢州、宁波一些地区将打架比作战场,语气较重。“动”则可表示开始某个动作或进入某种状态,如“动工”、“动身”、“动气”,“动打仗”的字面意为“开始打起来”,带有“发起斗殴”的意味。 ④ 打架/打架儿:受到北方官话的直接影响。湖州、绍兴等地说“打架”,与普通话相同。“打架儿”则是杭州话的特色儿缀词,同时还有程度相对较轻的“闹架儿”,常出现在口语和童谣中,如:“小伢儿,搞搞儿,搞得不好闹架儿。” ⑤ 打人阵:绍兴一带将打群架称为“打人阵”。“人阵”指众人聚集的阵势,古雅而生动,描绘了群架的场面感。 ⑥ 打开交:“开交”本指解决、了结,“不可开交”形容无法摆脱,而“打开交”则从反面引申为打起来、打开局面,是富阳一带的有趣说法。 ⑦ 相拍/拍架:“拍”在闽语中对应“打”的含义,因此“相拍”和“拍架”就对应“相打”和“打架”,是平阳、苍南、洞头、泰顺等地的特征词。 浙江方言中的各种“打”法,描述的已不仅是简单的肢体冲突,更折射出各地文化的独特视角和生活万象的细致观察。从《搜神后记》的“与人相打”,到今日乡间的“打相打”,每一拳挥出,都回响着千年的古音。
方言里的浙江:丝瓜 在浙江境内,丝瓜主要有丝瓜、天萝、天萝瓜、天萝絮、刺瓜几种称呼。 ① 丝瓜:功能属性的全国通名。 “丝瓜”是全国通用的名称,北吴受北方方言影响的区域一般广泛使用丝瓜的称呼。 丝瓜成熟老化后,其外皮枯萎,内部形成强韧、网状的中维管束纤维,即丝瓜络。丝瓜络自古以来就被用作洗碗、沐浴的清洁工具,甚至可以入药。因此,这个称呼就取自丝瓜果实老化后内部纤维的形状和功用特征。 ② 天萝:充满想象的吴语瑰宝。 南吴广泛使用天萝或天萝瓜来称呼这种蔬菜。绍兴、宁波、舟山地区,老百姓也常使用“天萝”一词。 相传,织女在天上织造云锦,有时会有“天丝”不小心从云端飘落凡间,落到瓜棚上,被藤蔓缠绕吸收,长出一种内部充满丝络的瓜。因为它是从天而降、由罗网般的丝线构成的瓜,所以人们就称之为“天萝(瓜)”。 “天萝”的称呼,既源自民间丰富的想象力,又形容丝瓜藤蔓高攀、垂挂的形态,如同“自天而落的罗网”。这比全国通名“丝瓜”更具画面感和整体性,体现了吴语区人民观察自然的独特角度和命名的艺术风格。 ③ 天萝絮:丝瓜络的精准特指。 “天萝絮”主要分布在台州部分地区,可以看作是“天萝”和“丝瓜”概念的结合。它特指“天萝”老了以后内部形成的“絮”状的丝瓜络。一个“絮”字非常精准地描述了丝瓜络干燥、轻软、多孔的材质感。 ④ 刺瓜:幼嫩形态的细节捕捉。 “刺瓜”零星分布在洞头、苍南等地的闽南语地区。主要由嫩丝瓜表面凸起的小刺而得名,这个称呼直接体现了丝瓜在生命初期最显著的触觉和视觉特征。 无论是“丝瓜”还是“天萝”,大多指的是光滑无棱的丝瓜品种,而在浙江很多区域,还有一种对有棱丝瓜的独特称呼——八棱瓜。
方言里的浙江:想 在表示“思索”的语义场中,浙江方言主要有“忖”与“想”两种核心说法,前者是吴语区根深蒂固的古语遗存,后者则受到现代通用语的深刻影响。此外,绍兴、衢州等地还有“记”、“懂”等说法,同样可以表达这一义项。 ① 忖:吴语的核心古语词。 “忖”是吴语中最地道、最核心的思索义动词,其语源非常古老,出自《诗经·小雅·巧言》:“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忖”字既是形声字,又是会意字,意指用很小的度量(寸)来考虑问题,因此本义为“思量、揣度”。这一用法在两千多年后的今天,依然活跃在浙江乡间的口语中。 从浙东的宁波、台州到浙西的金华、衢州、丽水,“忖”都是使用频率很高的日常用词,构成了“忖忖”、“自忖自”等丰富的用法。 ② 想:通用层的主流说法。 “想”是现代汉语通用词,《说文》上说:“想,冀思也。”这个字同样既是形声,又是会意,“相”为审视,意指通过审视推测未来的底蕴,本义兼有“希望”与“思索”二义。 从“忖”与“想”的造字本源来看,“忖”更偏于细致的揣度,而“想”则更偏向长远的思考。 在浙江省内,“想”的分布主要分布在受外来方言影响较深的杭州、嘉兴、湖州、绍兴、温州,一般只说“想”而不说“忖”;而金华、衢州、丽水等地的部分区县则“忖”“想”并存,生动体现了吴语底层与通语上层共同作用的语言格局。 从上古《诗经》的“予忖度之”,到今天方言中的日常用词,“忖”字跨越数千年,依然鲜活。它已不仅仅是一个小小的思索动作,更是吴语乡音在岁月长河中的悠远回响。
方言里的浙江:“喜死”同音吗 浙江部分区域的方言中存在的“死”“喜”同音的现象,乍看之下,这似乎印证了民间“白喜事”的朴素认知,将高寿者的丧事视为喜事,但其真正成因,却隐藏在语音演变的历史脉络之中。 这一同音现象在不同地区呈现两种类型:或同读如普通话xi(【ɕi】,称为Ⅰ型),主要集中嘉兴、绍兴、宁波、舟山一带,或同读如普通话si(【sɿ】,称为Ⅱ型),主要分布在温州、丽水的部分地区,并零星见于衢州、宁海、昌化等地。 音韵演变的历史轨迹 要理解这两种同音现象,需追溯“死”与“喜”从中古到现代的音韵演变历程。 ①中古音地位。 中古时期,“死”为心母、旨韵、三等字,拟音siɪX;“喜”为晓母、止韵、三等字,拟音hɨX。二者声母不同,韵母也有差异。 ② 韵母的合流。 自宋代以后,止摄的旨、止等韵在多数方言中逐渐合并,皆演变为前高元音【i】或舌尖元音【ɿ】 ,这为“死”“喜”同音提供了韵母层面的必要条件。 ③ 声母的分化与合流。 声母的演变沿着两条不同路径展开: 路径A:腭化合流 晓母在细音【i】前普遍发生腭化,由【h】变为舌面音【ɕ】;心母在北部吴语中同样发生腭化,当【s】与【i】相拼时,发音部位受高元音影响也前移为舌面音【ɕ】。于是,在北部吴语的部分地区,“死”读【ɕi】,“喜”也读【ɕi】,二者合流。 路径B:非腭化合流 心母保持舌尖音【s】不变,未发生腭化;晓母则经历了特殊的反向演变:古晓母【h】在细音前并未腭化为【ɕ】,反而进一步前移为舌尖音【s】,导致“喜”的声母由【h】演变为【s】,从而与未腭化的“死”【sɿ】合流。 ③ 分布格局的成因 。 Ⅰ型分布:嘉兴、宁波等地,经历了系统化的腭化音变,不仅“死”“喜”,连“西”“希”等字也一并读为【ɕi】,这种整齐的演变,体现了北部吴语语音的系统性与一致性。 Ⅱ型分布:南部吴语较多保留了上古汉语的一些特点,但部分地区出现了晓母读如心母的非普遍现象,这是一种反向流变。 “死”“喜”同音,表面上是民间生死观的语言折射,实则是一场跨越千年的音韵合流。从上古各异的声韵,到中古逐渐接近,再到现代方言中殊途同归,这一现象是语音演变的自然结果
方言里的浙江:第二人称“你” 浙江方言的第二人称单数,其丰富程度超过第一人称:从上古的“汝”“尔”,到中古口语化的“你”,再到吴语标志性的“侬”“倷”,还有各种合音与变体,每一种说法都是历史与地理综合作用的产物。 ① 汝:上古汉语的活化石。 “汝”是上古第二人称代词,始见于西周金文,本写作“女”。《吕氏春秋·报更》有“斯食之,吾更与女”的用例。在浙江,这个古老的代词主要见于使用浙南闽语的平阳、苍南、洞头等地,是上古词汇在南方方言中的底层字。 ② 尔/尔侬/是尔:存古层及其变体。 “尔”同样是上古核心的第二人称代词,始见于东周金文与先秦典籍。《左传·宣公十五年》有“我无尔诈,尔无我虞”的名句。秦汉以后,“尔”与“汝”逐渐成为平辈之间或对晚辈的日常称呼,略带轻蔑意味。“尔”在吴语口语中非常活跃,发音为单音节鼻辅音【n】或【ŋ】,主要分布在湖州、台州、金华等地,部分地区与复合形式“尔侬”并存。“是尔”则是湖州地区代词特殊前缀的变体,起强调作用。 ③ 你/你侬/是你:通用层及其变体。 “你”是由“尔”经过声母颚化(nji > ni)演变而来,源自隋唐时期的俗写,经过一千多年的发展,成为现代汉语最通用的第二人称代词。在浙江,发音为【ȵi】的写作“你”,与“尔”形成区分,主要分布在杭州、温州、丽水、衢州等地。浙西衢州除了“你”外,一些区县的老派方言中还有“你侬”的复合形式。 ④ 倷/倷奴:太湖片的标志词。 “倷”是北部吴语太湖片的标志性第二人称代词。其来源学界有不同看法:有人认为是由“尔”韵母变化而来(n>ne),有人则认为是由“侬”失去鼻音的音变(nong>no/ne),还有人推测可能是“汝”的遗存。该词主要分布在嘉兴、绍兴等地,嘉兴的“倷奴”保留了更古老的“奴”尾形式,与第一人称的“我奴”形成平行结构。 ⑤ 侬:吴语的多功能词 。 “侬”在吴语中是个神奇的存在,它可作第一人称、第二人称、第三人称,这在汉字中独一无二。以前说过,“侬”源自古江东语,本义为“人”,指称第二人称的“侬”可能为“尔侬”合音。章太炎先生另有见解,他认为吴语称你为“侬”,即上古的“戎”。《诗经·大雅·民劳》:“戎虽小子,而式弘大。”该词主要分布在宁波、舟山、金华等地。
方言里的浙江:第三人称“他” 第三人称单数在浙江方言中的说法也有很多,但其核心词只有三个——“渠”“伊”“他”,其中前两个均由上古汉语代词“其”演变而来,而“他”则经历了上古到中古的语义转变。 ① 渠/其:吴语的底层核心。 “渠”是吴语乃至南方方言最古老、最核心的第三人称代词,源自上古汉语词汇“其”。“其”字本义为簸箕,象簸箕之形,上古拟音为【ki】,同时假借为指代他人的代词,拟音为【gi】,均为平声。后来,表示“簸箕”的“其”逐渐演化为“箕”,而“其”字便专心担任古汉语中的第三人称代词,至今仍保留在书面语与一些固定搭配中,比如“其他”、“其实”、“攻其不备”等等。“渠”是“其”字因方音而生的南方方言专用字,分布在全省大部份地区。多数地区的读音与“其”的古音差别不大,基本都保留了上古浊音声母的特征,因此写作“其”也未尝不可。此外,“渠”衍生出“渠侬”“是渠”等复合词用法。“渠”与“渠侬”在唐宋时期的诗词中屡见不鲜,如王安石《拟寒山拾得》:“我终不嗔渠,此瓦不自由。”辛弃疾《贺新郎》:“问渠侬,神州毕竟,几番离合。”这些都是“渠”字的文学例证。 ② 伊:中古音变的产物。 “伊”的出现晚于“渠”,但在中古时期也已普遍使用,同样是中古汉语第三人称代词。该词同样源自“其”,其演变路径十分清晰:上古的“其”【gi】脱落【g】声母,形成【ɦi】的读音,后写作“伊”。例如柳永《蝶恋花》:“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在浙江,这一音变在不同地区进程不一。绍兴城区已完成从“渠”到“伊”的转变,但远郊地区仍用“渠”。嘉兴地区普遍完成了音变,并衍生出“伊奴”“伊倷”等双音节词。湖州地区则处于音变过渡期:城区、安吉一般用“渠”,而长兴、德清则以“伊”更为普遍。 ③ 他:北方官话影响的渗透。 “他”字也是上古词汇,但本义为“其他”,直到中古时期才逐渐转义成为第三人称代词,且主要流行于北方地区。宋代以来,随着北方官话的南渐,“他”开始影响以杭州为中心的吴语区。除杭州城区外,於潜、分水等地也使用“他”,是北方官话在浙江方言中渗透的例证。
方言里的浙江:对错的“错” 在浙江,表示“对错”的“错”,从通用全国的“错”,到古雅别致的“赚”,再到简洁直白的“弗对”,每一种说法都承载着不同的语源逻辑,勾勒出一幅层次分明的方言地图。 ① 赚:从市物失实到语言失误。 “赚”字表示“错误”,看似与字面义相去甚远,实则语源脉络清晰可循。宋代《集韵》记载:“赚,市物失实。”明代焦竑《俗书刊误》进一步解释:“贱买贵卖曰赚。” 远古社会以物易物,等价交换,本无所谓“赚”;只有当商品价格与价值发生偏差,也即“市物失实”“贱买贵卖”时,才有可能“赚”钱。正是这一“价格偏差”的核心义,使“赚”由“获得利润”引申为“错误”。 全国范围内,用“赚”表示“错”的地区主要集中在吴语和闽语区,省内东至宁波,南至温州,西至金华,都以“赚”表错误,如“弄赚”、“算赚”等词的使用非常普遍。各地读音差异主要在韵母,宁波多读【dzɛ】,温台金读【dzɑ】或【dzɔ】。 ② 错:通用层的主流说法。 “错”是全省乃至全国最通用的说法。《说文》上说:“错,金涂也。”本义指用金涂饰、打磨,金饰交错,故转义为“交错、杂乱”,再引申为“错误、不正确”。该词为浙北、浙西的主流用词,在新派方言中已逐步取代“赚”等传统方言词。 ③ 弗对:否定式的简洁表达。 “弗对”由吴语常用否定词“弗”加形容词“对”构成,字面意思即“不正确”。“弗”是上古汉语否定词的遗存,在吴语中广泛使用。以否定式表达“错”的方式,主要出现在浙北的部分地区,如德清、余杭,在其他地区也有使用,当口语中不用“错”字时,便用“不对”替代。 这三种说法,恰如三面镜子,映照出浙江方言的多元面貌:“赚”折射着宋元以来商业语言的渗透,“错”代表着现代通用语的扩张,“弗对”则延续着上古汉语的简洁智慧。它们共同诉说着语言在历史长河中的流变与交融。
方言里的浙江:去年 浙江方言中表达去年以“旧年”为主流说法,同时还有“去年”和“上年”等 ① 旧年:古语遗存。 “旧年”的说法分布在浙江大部份地区,是浙江乃至南方方言最核心的用词,直接继承于古汉语,唐代诗人王湾就有名句“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保留“旧年”的地区,往往同时使用“旧年子”、“旧年头”这样的表达。“旧年”的“旧”表示“陈旧逝去的一年”,对应“明年”的“明”——“明亮到来的一年”。需要注意的是,杭州话里的“旧年子”一般并不表示去年,而表示过去的几年,算是使用这个词的引申义。 ② 上年:空间隐喻。 “上年”的说法主要分布在台州和金华,范围比使用“下年”的地区大一些,嘉兴、湖州市区一般也使用“上年”而不用“旧年”。(湖州使用“上年界”,与“今年界”、“明年界”对应)。这个说法用空间的“上一个”来指代时间的“上一个”,即“过去的一年”,与“下年”形成一套以“上-下”空间轴来指代时间先后的表达体系,内部逻辑高度自洽。 ③ 去年:文读影响。 “去年”是通用语词汇,字面意思是“已过去的一年”。浙江方言里主要分布在衢州、丽水的一些区县,杭州城区受到官话影响,也使用“去年”。“去年”一词也很古雅,比如唐代崔护的“去年今日此门中”,但在方言区却被视为相对更“文”的说法。有趣的是,“去年”和“来年”在用词上虽然形成反义对应关系,但在地区分布上却并无关联,用“来年”表示明年的宁波、嘉兴地区并不使用“去年”,反倒是浙西南部分地区使用这个词。
方言里的浙江:第一人称 “我” “我”在语言学中一般称为第一人称单数,这个词在浙江方言中的说法,堪称一部微缩的汉语代词演变史,承载着不同历史层次的语言记忆。 ① 我/吾:全省一致的基础层。 “我”是现代汉语最通用的第一人称代词,其在甲骨文中的本义指一种凶器,后假借为自称,《说文》上说:“我,施身自谓也。”该字属上古疑母歌部字,其后韵母不断高化,各地读音有【ɑ】、【ɤ】、【o】、【u】之别,有些地区因韵母差异也写作“吾”。多数地区保留了中古疑母的声母【ŋ】,但也有不少地区跟普通话一样脱落了声母,变为零声母的读音。 ② 我侬:古吴语遗留的侬尾层。 “侬”在古吴语中本为第一人称代词,《洛阳伽蓝记》记载“吴人……自呼阿侬”。隋唐以后,“侬”在吴语中逐渐语法化为后缀,与“我、你、渠/伊”结合,形成“我侬、你侬、渠/伊侬”的系列人称代词。“我侬”主要活跃与浙东宁波、浙中金华、浙西衢州等地,与单字“我”并用。 ③ 卬/我奴:上古汉语的活化石。 “卬”是上古汉语的第一人称代词,最初见于《诗经·邶风·匏有苦叶》:“招招舟子,人涉卬否。”毛亨注明确:“卬,我也。”后来因语音演变,这个词在一些地区与“我”混同,在另外一些地区则转为“俺”,但这个字的原始读音仍完整保留在建德方言中,是上古汉语词汇留存至今的珍贵例证。嘉兴地区的“我奴”或“我倷”也是由“卬”演变而来,与唐代以后的女子自称“奴”或“奴家”同源。 ④ 是我:强调式的词汇化 “是我”由判断词“是”与“我”凝固而成,相当于普通话的“本人”。在湖州、富阳、松阳等地的口语中,可用于强调自身,是一种较为常见的强调式词汇化现象。 ⑤ 咱:北方影响的零星分布。 “咱”源自“自家”的合音,是北方官话的典型词汇。在浙江,它主要零星分布在浙西一些受北方方言影响的地区,并非吴语固有词汇。 从历史层面来看,浙江省内的第一人称单数涵盖了先秦上古层的“卬”、吴语中古层的“我侬”、唐宋近代层的“我奴”,以及明清现代层的“我”,每一种说法都是一条时光隧道,让我们得以听见千年乡音在岁月长河中的悠远回响。
方言里的浙江:连襟 连襟,即姊妹丈夫之间的互称或合称,在浙江方言中也有多种说法。 ① 连襟:从书面雅称到方言口语。 “连襟”是汉语通用书面语,“襟”指衣襟,把姊妹丈夫之间虽无血缘却因婚姻而联结的亲密关系比作“衣襟相连”,构词感性而形象。这一称谓在正式场合与书面表达中通用,口语方面则主要分布在受官话影响最深的北吴地区。若要强调两人的关系,还可使用“两连襟”的说法。 ② 姨夫:从长辈到平辈 “姨夫”由“姨”的称谓延伸而来,是全省分布跨度最广的日常说法。杭州绍兴金华衢州温州丽水都有使用。在吴语中,“姨夫”既可指作为长辈的母之姐妹夫,又可指作为平辈的妻之姐妹夫。各地在实际使用中,如无需要明确长幼时,一般直接称“姨夫”或“两姨夫”;若需区分排行,则常在“姨夫”前加上“大/小”或“大/细”等前缀,用于明确是姐姐的丈夫还是妹妹的丈夫。此外,“姨夫佬”、“姨夫家”等变体也见于温州、绍兴等地,“佬”“家”均为口语后缀,略带感情色彩。 ③ 姨丈:从尊称到通称。 “丈”在吴语中是尊称长辈男性的常用词。在表达“连襟”含义时,“姨丈”与“姨夫”词义相通,但分布区域有所差异,主要见于浙东的宁波、舟山、台州等地,同样衍生出了“两姨丈”、“大细姨丈”、“姨丈家”等多种称谓。“丈”字的使用,为这一姻亲关系增添了一层敬意。 ④ 叔伯:兄弟相称的文化心理 “叔伯”的说法主要出现在泰顺蛮讲中,该称谓的逻辑颇为独特,借“叔伯”(兄弟)来指代“像兄弟一样的人”。姊妹的丈夫之间虽无血缘关系,但因婚姻而成为亲戚,彼此以兄弟相称,体现了传统文化中“连襟如兄弟”的亲属观念。 一个连襟的称谓,记录了浙江人对亲属的理解、对长幼秩序的尊重,以及对家族人伦的重视,这些并非一朝一夕形成,而是千年家族文化在方言中的沉淀与传承。
方言里的浙江:热水 “热水”的说法,在浙江主要可归为两大系统:一是以“热水”为核心的直白系,二是以“汤”为核心的古语系。此外,还有“暖水(沝)”、“烧水(沝)”等其他说法。 ① “热水”系:直白的称呼 “热水”。 从字面上来看就是指温度较高的水,这种说法直白易懂,与普通话保持一致。主要分布在北吴地区,同时渗透到金华、丽水、温州的部分县市。 由于部分方言对“热”“暖”不进行区分,称热为“暖”,因此部分地区习惯上称热水为“暖水”,比如嘉兴的海宁、海盐,宁波的宁海,以及丽水的大部分地区,在这些地区的口语中,“热水”和“暖水”并无词义上的差异。 ② “汤”系:古语的传承。 “汤”是纯正的古语词汇,《说文》上说:“汤,热水也。”南吴大部分地区称热水为“汤”或“热汤”,完整保留了古义。在此基础上构成“滚汤”、“涌汤”、“沸汤”,即指开水。值得注意的是,嘉兴地区(如嘉善、海宁等)在使用“热水”、“暖水”的同时,仍保留“汤水”一词,是古语遗存的痕迹。 总结来看,两大系统清晰勾勒出“热水”在浙江全省的南北分野:北部多用直白的“热水/暖水”,并向浙中南部分地区扩散;南部则普遍传承古语“汤”。而两者结合的“汤水”在浙北的点状留存,恰如古汉语在方言地图上留下的印记,被强势的“热水/暖水”包围中,零星闪烁着古语的遗痕。
方言里的浙江:火柴 19世纪末,欧洲人发明了现代火柴。20世纪初作为西洋的新式事物,火柴通过温州、宁波等通商口岸传入浙江,到今天也不过一百多年历史。而即便是这么新的东西,在浙江方言中也产生了至少五六种的说法。 ① 洋火:“洋火”在全省最为常见,几乎覆盖整个浙北和浙西地区。“洋”指外国,表明其为近代的外来品,跟“洋油”(煤油)、“洋皂”(肥皂)、“洋钉”(铁钉)一样,“洋火”的称呼曾经非常普遍,是一个时代的历史烙印。 ② 自来火:主要分布在浙东的宁波、台州和浙南的温州、丽水。“自来”指一划便着,凸显其方便性,更侧重描述其“自动生火”的功能特性,这个词与“自来水”正好相对,也体现了一个时代的造词特色。 ③ 洋煤头:浙北的湖州、嘉兴等地把火柴称为“洋煤头”。“煤头”一词是这些地区的方言用词,本义表示灯烛芯燃烧后的灰烬,引申为旧时用于引火的煤纸。这个词很有意思,它融合了来源和功能,“洋”同样点明其外来身份,“煤头”则强调了其作为引火物的核心功能。 ④ 洋火子:这个词主要出现在嘉兴一带,在“洋火”后加“子”尾,带有随意而亲切的口语色彩。 ⑤ 鐾来火:绍兴人使用“鐾来火”的说法,跟“自来火”类似。刀刃在布、皮、石头等物体的表面反复摩擦,可以提升锋利度,这个摩擦的动作就叫做“鐾”,这里引申出反复摩擦生火的含义。 ⑥ 自头火:宁海、天台一带还有“自头火”的说法,也由“自来火”转变而来,“头”是方言里的缀词。 这些关于火柴的称呼,记录了火柴传入和普及的历史阶段,也展现了民间语言的生动和创新。如今,随着打火机的普及,火柴已逐渐淡出日常生活,这些充满时代感的方言称呼也大多留在了老一辈人的记忆里。
方言里的浙江:开水 “烧开的水”在普通话中称为“开水”,看似直白易懂,但在浙江方言中,却有多种不同的称呼。这些称呼大致可分为“水”系、“茶”系和“汤”系,而从状态来看,又可归纳为“开”、“滚”、“沸”、“涌”四类。 “水”系:不同状态的直观描摹。 ① 开水/滚水:杭州、嘉兴、湖州等地区在形容开水时多以“水”为核心,部分地区受北方官话影响,则说“开水”。“滚”的本义即为大水奔流的状态,强调水正在煮沸的过程状态,而“开”则是“烧开”的简称。 ② 沸水:《说文》上说:“沸,滭沸滥泉也。”“沸”是古汉语表示沸腾的专字,“沸水”的用法比“开水”、“滚水”要早许多。丽水松阳、青田、景宁、温州泰顺等地不但保留了“沸”的古语用法,还保留了上古读音的重唇声母,一般读作【pai】或【pei】。 “茶”系:功能借代的活化石。 ① 茶/白茶:包括宁波、绍兴、台州、金华等在内的广大浙东、浙中地区将白开水直接称为“茶”或“白茶”,喝开水称为“吃茶”。这是典型的功能借代,以饮品的最终用途来指代饮品的初始形态,不加茶叶的沸水称“茶”,加茶叶则称“茶叶茶”,体现了“以用代体”的认知逻辑,是非常有意思的语言现象。 ② 沸茶:龙泉、云和等地一般在“茶”前加“沸”,把开水称为“沸茶”,比“沸水”更显古雅意境。 “汤”系:古汉语的活态传承。 《说文》上说:“汤,热水也”。本义即热水或沸水,如“赴汤蹈火”。用“汤”来形容开水,保留了古汉语的核心词素,主要分布在浙南、浙西地区,各地又有多种说法: ① 涌汤:主要见于温州瓯江片。《说文》上说:“涌,滕也。”本义为水向上冒、翻腾。在温州话中,“涌”保留古义,形容气泡翻滚、水花四溅的状态,生动描摹了水沸腾的动态过程。 ② 滚汤:主要见于金华、衢州的部分区县,与“滚水”构词逻辑相同,但使用了更古老的“汤”字。 ③ 沸汤:见于遂昌及周边地区,比“沸水”更为古老。该词早在汉代已出现,如《淮南子·说山训》有“以沸汤沃冰”的用例,同样是古语的直接传承。 这些不同的称呼,共同构成了浙江人描述“开水”的词汇网络
方言里的浙江:【柴】米油盐酱醋茶 柴米油盐酱醋茶,在古人日常生活的必需品中,柴居首位。作为主要燃料的柴/柴火,在浙江方言中也有多种称呼。 ① 柴:源远流长的上古字 。 “柴”在汉语中历史悠久,甲骨文“柴”通“祡”,意为烧木柴祭祀,后来“柴”“祡”分道扬镳,前者专指用作燃料的木柴成品。《说文》上说:“柴,小木散材也。用单字“柴”直接指称,在全省使用的范围最广,它也是多个变种称呼的底层称谓。 ② 柴火:功能指向的复合词 。 “柴火”的称呼主要分布在浙北部分区域,用本字加上了表示材料最终用途的“火”字,在口语中与“柴”常常可以互换使用。这类复合词明显受到了北方方言的影响。 ③ 柴爿:吴语特色的变种词。 “柴爿”是浙东、浙北一些地区最地道、最具特色的称呼。“爿”是个典型的吴语特征字,与“片”相对,本指劈开成片的竹木。在吴语中,“柴爿”特指那些被斧头劈开、大小适合塞进灶膛的木柴片,这个词体现了方言文化的细致精准。 ④ 樵:浙西南山区的古遗存 。 “樵”的分布非常集中,我们可以在衢州市区到丽水市区中间连一根线,并在两端延长,使用“樵”称呼柴的地区基本全部位于这条线的西南面。在古代汉语中,“樵”字既指砍柴的行为(如“樵夫”),也指砍获的木材本身,并往往专指山林中的干柴。林业自古是重要的经济活动,“砍樵”是生活的一部份,因此这个古老的词汇在特定的生产和生活形态中被顽强地保存了下来。
方言里的浙江:舅妈 关于“舅舅的妻子”的称谓,浙江方言主要分为两大系统:一是以“妗”为核心的古语层,二是以“舅母”为核心的通用层,此外还散落着一些特殊说法(姊母娘、阿娘等)。 “妗”除了存于“妗母”等少数书面语外,已基本从普通话中消失,但在浙江方言(尤其是浙中南地区)中仍是鲜活的日常口语词。 “妗”字的渊源与方言遗存。 《说文》上说:“妗,女字也。一曰妗母,谓舅母也。”段玉裁注:“舅母曰妗母,俗作妗妗。”可见,“妗”字本就是为“舅母”这一称谓创造的专用字,其发音由 *giu(舅) + *m(母)= *gium 演变而来,其核心含义从汉代至今一脉相承。以“妗”为核心词的称呼包括: ① 娘妗:舅属母系,用表母系的“娘”加上“妗”构成,与“娘舅”严格对称。主要分布于丽水、台州等地,是南部吴语区极具辨识度的特征词。 ② 妗娘/妗娘儿:“妗娘(儿)”分布于温州,温州话的标准称谓。 ③ 妗母/妗妗:直接继承汉代《说文》中“妗母”的古语形式,分布于余姚、慈溪、缙云等地,“妗妗”则为俗语叠词形式,分布在遂昌、武义等县。 ④ 阿妗:加上吴语、闽语的常见前缀“阿”,主要见于台州、永康、洞头等地,与“阿舅”对称。 ⑤ 舅母/舅妈/舅娘:最通用的称谓层 “舅母”等称呼为现代标准语用词,以“舅”为核心,加上表示母辈的“母”、“妈”、“婆”、“娘”等词,为全省最常见的称呼。其中“舅母”主要分布在湖州、金华、衢州等地,“舅妈”则在杭州、嘉兴、绍兴等地多见,是通用的面称与统称。 ⑥ “娘舅母”系:强调母系血亲 “娘舅母”也是具有吴语特色的称呼,与“娘舅”构成称谓对称,用“娘舅”和“母”双重强调母系血亲,主要分布在临安、富阳等浙北地区,象山、临海等浙东地区,体现吴语区对母系亲属的高度重视。 ⑦ 其他特殊说法 :丽水地区还保留了另外一些特殊的称谓,既不同于“妗”系也不同于“舅”系。云和的“姊母娘”可能是“舅母娘”或“妗娘”演变而来,前字尖音化之后形成单字“姊”。青田的“阿娘”则与称呼舅舅的“阿雍”构成某种独特的对称形式。
方言里的浙江:明天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表示明天的说法,在浙江方言中以“明朝”为主流,把明天说成“明朝”的地区,要比把今天说成“今朝”的地区大很多,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语言现象。 “明”是甲骨文中的会意字,本义就是日月交辉,所以《说文》上说:“明,照也。”日月交映可以引申为一天的更替,所以就有了“明天”之义。 ① 明日:“明日”是古汉语表示明天最古老的说法,《战国策·齐策》有“明日徐公来”,即“第二天”,这是“明日”的本义。“明日”在衢州、丽水部分地区仍为表示此义的底层词,但其在全省的优势地位已被“明朝”取代。 ② 明朝:“明朝”一词最初见于南朝鲍照的《拟行路难》:“今暝没尽去,明朝复更出。”本指明天早晨,进一步引申为明天。跟“今朝”一样,这是六朝以后出现的语言层次。也许是因为人们说明天时常常兼指明天上午,所以用“明朝”比“明日”更容易出现在口语中,有人认为“今朝”的说法实际上也是由“明朝”类推而得的。丽水地区的部分县还使用“明朝”和“明日”的混合形式“明朝日”。 ③ 明早:“明早”的说法跟“今早”一样,是闽语区的专属,部分地区也说成“明在”。 ④ 天酿:“天酿”是台州地区的特征词,其本字很可能是“天亮”。跟“基日”一样,这是台州方言中出现的语流音变:“天亮”中“亮”的声母“l”在快速的语流中被弱化或省略,导致“天”的韵尾“-n”与“亮”的韵母“iang”直接连接,连读形成了“niang”(酿)的发音。“天亮”的构词逻辑与“明”的引申义有相似之处,用天亮的现象来指代一天时间的更替,从而表示下一天的时间概念。
方言里的浙江:今天 “今天”在浙江省内的说法可以说是层次分明,分为“今日”、“今朝”和“今早”三大系列,而“朝”、“早”二字都带个“日”,所以正本清源,浙江方言保留了古语中表示今天的基础词汇——今日。 ① 今日:上古汉语的直系传承。 “今”字见于甲骨文,是“亼”(jí)字下面再加一短横,“亼”是“集”的古字,可以理解为过去未来汇集于此,这也就是“今”的本义“现在”。所以“今日”的字面意思就是“现在这一天”,即“今天”。《孟子》上有:“今日病矣,予助苗长矣。”唐诗中有“去年今日此门中。”这是最存古的底层表达,分布在金华、衢州的一些区县,同时衍生出了多个变种。 ② 该日与基日:温丽台的首字音变 。 “今”字的发音,从上古到中古变化都不大,拟音是【kjəm】,带有鼻音韵尾【-m】,但由于后字“日”的声母在吴语中也是个鼻音【n-】,所以在温州和丽水的大部分地区,“今”字的声母保留舌根音【k】,介音和韵尾逐渐消失甚至促音化,发音变成了“该”,整个词听起来更接近于“该日”。 在台州地区,“今”字的韵尾同样消失,并将鼻音韵尾传递到了后面的“日”字,整个词听起来更接近于“基日”或“基宁”。 “该日”、“基日”这些说法都是“今日”的变种。 ③ 今末:宁波舟山后字音变。 与“该日”、“基日”的前字音变不同,宁波、舟山等地区的“今末”、“今密”或“即末”等说法则发生了后字的音变。“今”字的【-m】韵尾与“日”字的声母【n-】相连,【-m】的同化作用使得“日”的声母变为【m-】,从而形成了“末”【məʔ】或“密”【miʔ】的读音。 ④ 今朝:六朝层次的叠加 。 “今朝”也是古词,本义为今日早晨,后引申为今日,唐朝罗隐有名句“今朝有酒今朝醉。”有人认为这个用法与“明朝”表示明天有点类似,可能在南北朝以后由北方传入,其层次比“今日”要浅,所以只影响到宁波以外的北吴地区。萧山的“午朝”实际上也是“今朝”的变种。 ⑤ 今早:词义引申的运用 。 “今早”的字面意思与“今朝”相同,两词不同源,但有相通之处。“今早”的说法出现在闽语区。
方言里的浙江:站立的“站” “站立”这一状态性动作的说法,包括浙江在内的南方方言里相对比较统一。使用最广的是“徛”,此外还有使用的“立”,以及小范围地区的“隑”和“撑”,基本没有地区使用普通话的“站”。 ① 立:古代的通语。 “立”的历史最为悠久,甲骨文时代就已有之。从今天的字形中仍能看出“立”的指事造字痕迹:上面的四笔是一个站立的“人”(古文更接近“大”),下面的一横表示“地”,仅用“人”和“地”两个元素的相对位置,就清晰表明了“站立”这一状态。《说文》上说:“立,住也。”“住”即 “站立,停留”的意思。从古至今,“立”都是表示站立的主流说法。只是到了宋元以后,“站”字才在官话中逐渐占据上风,但仍无法深度影响浙江方言。 ② 徛:南方的守望。 “徛”是浙江分布最广最具代表性的说法,在吴语中一般念【gɛ】,上声,普通话读作jì,也可以读作qì,后者是“企”的异体字,实际上“企”字的本音就是qì,所以写作“企”也未尝不可。“企”也是甲骨文时代的字,下面的“止”是脚,上面是人,本义为踮起脚。《说文》上说:“企,举踵也。”要想踮起脚,首先就得站立,于是“企”也就引申出“站立”的含义,比如“企鹅”(站立的鹅)。“企”或“徛”在南方方言中广泛使用,大部分时候都表示站立,可谓古汉语遗留的一大特征词。 ③ 隑:倚靠的力量。 “隑”是慈溪、余姚、岱山等地使用的非主流词,发音类似【nje】或【ŋɛ】。这个字的本音读作gāi,也是北部吴语常用词,但主要表示“斜靠”或“倚靠”某物。这个字还有另外一个读音,读作ái,《广韵》对这个音注为“企立也。所以这个词很可能是在某些地区的口语中词义扩展后形成的。
方言里的浙江:太阳 浙江方言“太阳”的说法主要分为“日头”和“太阳”两大门派。“日头”之外,一些地方又出现了“日头佛”、“日头孔”等称呼。这些用词或多或少提现了古老的语言传承、朴素的民间信仰和精准的自然观察。 ①日头:如此古老 “日头”一词是浙江乃至全国很多地区最核心最古老的方言称谓。“日”是太阳在上古汉语中的本子,在甲骨文早期已经出现,而且很可能是最早出现的汉字之一。“日头”有些地方写作“热头”,其实都是同一词源。后面的“头”字很可能是有“日”的上古读音【ȵjat】的塞韵尾 t 演变而来,类似的双音化现代词汇还有“舌头”、“骨头”等。“日头”二字完美保留了上古到中古的汉语词汇的演变规律,最晚到宋代,“日头”已是民间的常用词汇,诗人杨万里就有“歇处何妨更歇些,宿头未到日头斜”的诗句。 ②日头佛、太阳佛和太阳菩萨:如此虔诚 “日头佛”的称呼在浙江沿海地区也很常见,类似的还有温州的“太阳佛”和舟山的“太阳菩萨”,“佛”和“菩萨”明确赋予了太阳宗教色彩,这源于古代的太阳崇拜,并与佛教信仰相结合,将自然天体人格化、神化,反映了当地老百姓日常生产生活(比如出海打渔)对太阳的仰赖,以及地方民间信仰的强大影响。 ③日头孔:如此形象 金华、衢州一带在称呼“日头”的同时,还在后面加个“孔”字来指称太阳,这是把太阳看作了一个不断释放光芒的圆形孔洞,仔细想来,这样的拟态还真是既形象又充满着智慧。 ④太阳:如此普及 太阳”作为北方官话词汇,其本义是“极盛的阳气”,随着北方方言的影响,逐渐向全国扩散。这个称呼既充满哲学的抽象,又自带文学的雅致。由于“日”字在很多地方与骂人的脏话同音,为了避讳,“太阳”,最终成为了大众交流中最常使用的词汇。
方言里的浙江:肩膀 “肩膀”的说法,浙江各地方言围绕核心词“肩”展开,主要可分为“肩胛”,“肩头”,“肩膀”三大体系。 ①“肩胛/肩胛头:吴语主流词。 “肩”在汉语中的含义一直非常稳定,本是象形字,在甲骨文中就是一块肩胛骨的样子,后来逐渐演变成类似“户”的形状,并加上偏旁“肉”,表示与身体有关。《说文》上说:“肩,髆也。从肉,象形”。“髆”字在上古书面语中表示肩膀,今天已很少见到。因此,“肩”就是肩膀这一部位的专称。“胛”字则专指肩胛骨,在“肩”字发生双音节化演变的过程中,形成了“肩胛”一词。宁波、上海一带还衍生出“担肩胛”的固定搭配,表示承担责任。 “肩胛头”在宁波台州温州等地区与“肩胛”并用,类似的还有江山的“肩胛落”、青田的“肢胛头”,均有“肩胛”演变而成。 嘉兴、湖州一带说“肩架”,“架”字没有“胛”的入声韵尾,两者主要是声调上的差别,可能也是由“肩胛”演变而来。不过,从字面上看,“架”指支撑的框架,“肩架”一词也可以理解为将肩膀视为支撑头颈和手臂的“架子”。 ②肩头:南方底层词。 “肩头”的说法主要分布在金华、丽水一带。“头”表示身体部位的端点。这个词的分布比“肩胛”更为广泛,不仅在吴语区使用,也见于南方方言区,可能是更古老的南方底层词。 ③肩膀:现代通用词。 “肩”与“膀”组成词汇,是宋元以后官话中出现的说法,对吴语区的影响时间不算长,省内主要分布在杭州、衢州周边地区。《说文》上说:“膀,胁也”。本义指“胁”,即腋下到腰上的身体侧面部份。“膀”与“肩”在概念上关系紧密,逐渐形成了对举和并列的说法,比如“肩宽膀圆”。部份方言中还出现了语序倒置现象,有了“膀肩”的说法。“膀肩”中的“膀”与“肩膀”中读音不同,一般读作阴平,普通话发音为pang,因此有时候也写作“攀肩”。
方言里的浙江:擦手的“擦” 浙江方言中,“擦”这一动作有“拭”、“揩”、“缴”、“擦”等多种说法。 ①拭:东南沿海的存古词 “拭”是最古老的词,早在先秦文献中已见用例,唐宋时期仍属常用。元代以后,它在北方迅速衰退,仅保留于“拭目以待”这样的成语之中。在浙江,“拭”主要存于闽语区的苍南、平阳、洞头。日常仍使用“拭布”(抹布)、“拭桌”等说法。 ②揩:北部吴语的主流词 “揩”最初指“摩擦”,西晋《字林》上说:“揩,摩也”。唐代起,逐渐引申出“擦拭”义,并与“拭”构成同义词。即可单独使用,也常作为语素构成口语中的复合词,如“揩身”(擦澡)、“揩布”(抹布)等,在浙江,覆盖杭嘉湖宁绍舟台金衢等地区。 ③缴:浙西南的特色词 “缴”在丽水温州衢州西部的方言中有“擦拭”之义,其本字有人写作【巾焦】(左巾右焦),可能是古越语底层词遗留。该词在口语中相当活跃,比如“缴台桌”(擦桌子)。 ④擦:后起通用的影响词 “擦”相对晚起,约在元代以后的话本小说中才逐渐出现,随后在北方方言中成为主导。近代以来,随着普通话的推广,“擦”在各地的新派方言中使用日益增多,并在不少地区与“揩”、“缴”、“拭”等方言词并存使用,呈现新旧交替的语言面貌。
方言里的浙江:媳妇(儿子的妻子) “媳妇”在全国范围内的称呼,可以用“新妇”与“媳妇”两大体系来概括。呈南北对峙之势,界限以南以“新妇”为核心词,界限以北以“媳妇”为核心词。分界线大致从浙江北部穿过,使得两大体系在省内均有分布,并各自衍生出一些地方变体。 ①新妇:南方存古体系. “新妇”通行于浙东、浙西、浙南的吴语核心区,是南方方言最地道的底层词,在口语中占绝对优势。在云和、景宁一带还有“新妇囡”这样的亲昵变体。这个词最早剑于《战国策》,字面意思为家中“新来的妇人”,后专指儿媳,在南朝范晔的《后汉书 列女转》中已有用例。 ②媳妇:通用影响体系. “媳妇”、“儿媳妇”等说法主要分布在浙北的湖州、桐乡等地。浙东的天台、宁海 的“搜妇”很可能也是“媳妇”的方言音变。“媳”通“息”,而“息”的本义为气息,引申为繁衍生息,继而指代子女,因此“息妇”的字面意思“儿子的妻子”。该词最早出现于唐末,宋元以后在北方官话中出现语义脱落,指“妻子”。部份地区也使用“儿媳妇”一词,使身份更加明确。 ③新娘子:特色变体. 在湖州安吉一带,“新娘子”被用来指称儿嬉,并不局限于新婚阶段。
方言里的浙江:晚上 浙江方言中表示“晚上”的说法主要可归类为三大系。一是以“夜”为核心语素的“夜系”,二是以“暝”为核心语素的“暝系”,三是词义泛化的“黄昏系”,此外还有一些区域特色词汇“乌阴”、“暗央”等 ①夜里/夜里头/夜里向:“夜”是表示“夜晚”最基础的语素,但“夜里”一词出现历史并不长,分布范围则非常广,北部吴语受官话影响较深的地区多以“夜里”为正式称呼,口语中则往往加上各种后缀,如杭州的“夜里头”、嘉兴的“夜里向”。“夜”的读音仍保留中古读音【ia】 ②夜到/夜到头:“夜到”一词从字面来看表示“到了夜晚”的状态。这是宁波、舟山地区的特色词汇,也是最有辨识度的吴语词汇之一。部份地区与“夜头”“夜到头”并用。 ③夜头/夜个头:“夜头”由“夜”加上吴语常用词后缀“头”构成,是绍兴地区的主要说法。“夜个头”则主要出现在桐乡、德清。 ④夜垯/夜勤:“夜垯”、“夜勤”分别分布在台州、金华等地,“垯”“勤”均为口语后缀。 ⑤暝间/暝里:“暝”为浙西南吴语标志性特征词,在古汉语中指天黑、夜晚。《玉篇》上说:“暝,夜也”。与“夜”同义。主要分布在丽水和衢州西部。江山、开化还有“暝时”的说法,听起来十分古雅。 ⑥黄昏:“黄昏”在《说文》上释为“日且暝也”。该词在温州地区发生了有趣是词义转换,不仅指“夜晚”,还可以指“晚餐”,与“天光”、“日昼”、“黄昏”构成一日三餐的民俗词汇体系。温州以外是遂昌、衢江等地也说“黄昏”。 ⑦乌阴:“乌”表示黑色,“阴”表示暗,在“乌阴”一词通过形容天色漆黑昏暗无光来表达夜晚这一段时间,是青田话的特征词。 ⑧暗央:“央”表示中心、时段,“暗央”的字面意思就是“黑暗之中”,构词逻辑与“乌阴”异曲同工,强调夜晚的黑暗状态,为苍南、平阳的特色词。
方言里的浙江:玩 浙江方言里表示“玩”的说法,每一个都透着浓浓的乡土气息和生活趣味。 嬉:“嬉”字历史悠久,甲骨文已有词字,上古“嬉”“僖”相通,这个词广泛保留在浙江大部份地区的方言里,泛指一般的游玩,比如温州话里常用“走去嬉”表示去玩之意。 嬉戏:台州地区更多使用“嬉戏”一词,这个双音节词与“嬉”字对应,普通话里也有,其历史可以上溯至少两千多年,见于《史记》“游敖嬉戏如小儿状”,描述六七十岁的老人仿效小孩行为的情景。 做嬉客:“做嬉客”分布在绍兴、萧山等地,字面意思是“做一个以游玩为事的人”,它生动的描绘出一种闲暇、惬意出游的状态。在绍兴人的日常使用中,“走去做嬉客”就是出门去玩、去旅游的意思。 搞:“搞”字在普通话里表示玩的意思时候偏贬义,但在绍兴等地方言中,单字“搞”或叠词“搞搞”表示的是中性的玩耍,绍兴的上虞、嵊州、新昌等地用的比较多。 搞搞儿:“搞搞儿”,这个词通常指比较具体、随意的玩耍或游戏。而杭州话里另一个表示玩耍的标志词汇“耍子儿”则与北方官话的“耍”字有关。 薄相:“薄相”一词是苏沪嘉小片的特征词,在嘉兴湖州等地使用频繁,并一直影响到余杭地区。也写作“白相”或“孛相”,但据考证,“薄相”可能是本字,见于苏轼的诗句“天公戏人亦薄相”。 嬲和:“嬲和”是宁波方言标志性词汇,读作na ou。“嬲”字在一些方言中可能带有戏弄甚至不压的意味,但在宁波话里却是一个纯粹表示玩耍的中性词。有观点认为,“嬲”的本字或许是“绕”,表示缠绕、周旋,后演变为“玩耍”。 𨑨迌:“𨑨迌”是闽南语的标志性词汇,表示嬉戏、闲逛、游荡。有人考证这也是个古词,最初见于《诗经 郑风 子衿》“挑兮达兮,在城阙兮”里的“挑达”表示放纵轻佻的样子。抖音的英文名“TiKToK”,也是使用“𨑨迌”发音直接音译而来。
方言里的浙江:打牌 “扑克”一词源于英文Poker,如今在中国主要指近代从西方传人的纸牌。西方纸牌的历史可追溯至公元十三至十四世纪。有观点认为,中国传统的“叶子戏”或其变种,在元代经由国际贸易路线传人欧洲,与当地的塔罗牌等游戏融合,逐步演变为今日的纸牌游戏。 在浙江,“扑克”的称呼丰富有趣,在加上各地方言中动词“打”的用词各异,共同早就了“打扑克”五花八门的生动说法。 ①打牌/拍牌: “打牌”的说法相对通用,但在方言中使用则显得书面与正式。主要分布在嘉兴、湖州、绍兴等地。闽语区称“打”为“拍”,所以使用“拍牌”的说法。 ②打扑克/捶扑克/来扑克/拍扑克: “扑克”为英文音译外来词,各地读音发生方言化,并于本地动词“打”“捶”“拍”等相结合。金华东部、温州、淳安等地说“打扑克”,开化、常山等地用“捶扑克”,泰顺和苍南则用“拍扑克”。 ③打老K(牌)/打老黑/捶老K: “老K(牌)”是吴语大部份地区对扑克的称呼,该词以扑克牌中的关键角色“k”(king)来指代整副牌,形象且带点江湖气。杭州、宁波、金华、丽水等地都有使用,是相当有吴语辨识度的词语。丽水一带的“打老黑”为“打老K”的变种,江山地区则用“捶老K”取代“打老K”,同样是在动词方面的变化。 ④打杜勒克/打派司: “打杜勒克”与“打派司”为宁波、舟山、台州等沿海地区的特色说法。前者可能源自俄语ypak的音译,本义为“傻子”,是扑克的一种玩法。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扑克传人中国时,宁波一带对外来事物多用音译词直接称号,形成了“打杜勒克”这样颇有年代感和国际范的说法。后者则可能源自英语Pass的音译,意为“过、不出牌”,是纸牌游戏中的常见操作。在宁波、台州等地方言中,“派司”发生了名词化转变,“打派司”泛指打扑克,比“打杜勒克”的使用更广。这两个词记录下了“西洋舶来品”在近代中国口岸城市流行的历史瞬间,但时至今日都面临被通用词取代的趋势。
方言里的浙江:妹妹 浙江方言里中“妹妹”的称呼相对统一,核心词根只有一个,不过各地仍有叠词、前缀、后缀等多种变体。 妹/妹妹:古汉语基础用词 “妹”是最古老的核心称谓。《说文》上说:“妹 女弟也”。与“姊 女兄也”完美对应。本指同父母而后生的女子,后来引申为比自己的女子,并进一步泛化为对少女和女子的通称。金华台州及浙西南地区大多用单字“妹”称呼为妹妹,且读音也相对一致。叠词“妹妹”主要受到来自西北方的江淮官话的影响。 阿妹:吴语的特色昵称 “阿妹”是具有吴语特色的称呼之一。“啊”是吴语中极为常见的亲昵称谓前缀,用于亲属排行或名字前,与“阿哥”“阿弟”“阿姐”等形成呼应,体系严谨。该称呼在杭州宁波绍兴温州等地最为常用。 妹子:北吴的亲切后缀。 与前缀的“阿妹”不同,“妹子”是在词根后加上北部吴语中活跃的名词后缀“子”。这一姓式主要分布在钱塘看以北“子缀区”,包括嘉兴湖州杭州富阳桐庐等地。 小妹/妹儿:强调年龄与儿化音变音 “小妹”通过前缀“小”来强调年龄或表达爱称,在仙居、磐安及温州闽语区是主流用词。“妹儿”则是衢州市区方言中的儿缀变音,使称呼显得更为娇俏亲切。 姊妹:从合称到专指 “姊妹”本为并列结构,指“姐姐和妹妹”的集合,在椒江、乐清、青田等地可专指“妹妹”,这是从并列结构转为偏正结构的典型词义演变。 囡妹/妹囡:地方特色的复合词 “囡”在吴语中可指女儿或小孩,与“妹”结构构成特色说法。“囡妹”主要分布于江山常山开化。而“妹囡”则是丽水云和方言的说法。
方言里的浙江:左手 浙江方言中“左手”的说法与“右手”的称谓系统总体上呈现对称关联,同样体现了从实用功能到文化观念的多重认知。🫲 左手:源于本义的基础词。 “左”的本义即为左手,其甲骨文字形像左手之形,正好与“右”相对。西周金文中,“左”、“右”二字下部均从“口”,仅以朝向方位区分;到了春秋时期,“左”字下部渐变为“工”,代表左手日常担任辅助做工的角色,与“右”产生了明显的形态差异。《说文》上说:“左,手相左助也。”本义就是辅助。“左手”的称呼直接源于“左”字的本义,是标准语和书面语中的绝对主力,但在浙江各地口语中出现得却相对较少。 借手/济手:基于功能的称呼。 因左手通常不如右手灵便,常需“借”右手之力或起“接济”辅助作用,所以全省大部分地方都使用“借手”和“济手”的称呼。“借”与“济”在中古同属精母,在部分吴语中读音相同或相近,这也导致了各地“借手”、“济手”的用字比较混乱。本期地图主要依据各地约定俗成的写法:韵母偏向ia、ie的地区多写作“借手”,如杭州、湖州、绍兴、宁波、金华等地;韵母偏向i、ei的地区则多写作“济手”,如台州、温州、丽水等地。 反手:与“正手”相对的方位词“反”取“相反、背面”之义,“反手”与“正手”(右手)相对,构成一组基于纯方位对立的称呼,一般不带有明显的褒贬色彩。使用“反手”的地区通常也使用“正手”,这一系统主要分布于浙西的建德、衢州等地。🫳 细手:“尚右”文化的观念体现。 在金华地区的部分县市,“左手”被称为“细手”,与“大手”(右手)相对,这组称呼直接体现了传统的“尚右”文化。在古代观念中,“左”常常关联“偏、卑、次”等含义,如“左迁”、“左降”等,所以用表示“小”的“细”来指代左手,以衬托右手的“大”。
方言里的浙江:姐姐 “姐姐”的说法,在浙江方言中围绕四大核心词展开:姊、姐、姹和 女大,这些称谓从不同角度体现了各地的历史层次和地域文化。 姊:“姊”在所有称呼中历史最为悠久,最初见于战国文字。《说文》上说:“姊,女兄也。”是上古汉语表示“姐姐”的正字,如今主要用于书面语,但仍保留在丽水、衢州西南地区的口语中,温州闽语区也大多使用“姊”。 阿姊/姊姊:“阿姊”是单字“姊”带“阿”前缀的口语形式,“姊姊”则为叠词结构,全省分布地区较少,多见于一些地区的老派方言,与“姊”一样,有存古色彩。 姐:“姐”最初并非指姐姐,《说文》上说:“蜀谓母曰姐。”其本义在四川一带是称呼母亲。后来词义转移,由长辈女性演变为对同辈女性长者的通称,并逐步取代“姊”的口语地位,成为表示姐姐的通用词。单字“姐”主要分布在义乌、新昌、三门一带。 阿姐/姐姐:这一组的构词与“阿姊/姊姊”对应,其中“阿姐”在全省各地的口语中分布最广,尤其在浙北、浙东地区占据绝对统治地位,一些地方与“姐姐”并用。需要注意的是,各地由于方言音变,“阿姐”或“姐姐”中的“姐”常有文白两读,包括保留中古读音的“假”【tɕia】和元音高化后的“挤”【tɕi】。 大姐/大姊:在“姐/姊”前加“大”,一方面指代排行,一方面也表示尊敬,部分地区泛化为姐姐的统称,如建德、常山、开化等地 阿姹:“姹”也写作“奼”,《说文》上说:“奼,少女也。”“阿姹”在北部温州话中用来称呼姐姐,体现了方言用词的雅致与亲切。温州地区还有“细姹”的说法,特指小姐姐。 女大:女大是会意字,从女从大,就是年龄较大的女子,在天台一带指“姐姐”。这是个方言俗字,很可能是“大姐”或“大姊”在快速口语中产生的合音与昵变,其叠词形式则主要出现在丽水莲都区,是更为口语化的称谓。
方言里的浙江:右手 浙江方言中“右手”的说法,除了全国通用的“右手”外,还有“顺手”、“正手”、“大手/细手”等体系,这些更多是反映“尚右”传统和实用主义观念的称谓。🫳 右手:“右”的本字是“又”,最终见于甲骨文中,本义就是“右手”,其后才引申出方位的“右”和保佑的“佑”。“右手”是从古至今的书面语中最稳固的方位词之一,但在口语中指称身体部位时,其活跃程度不如其他几组词语。🫱 顺手/顺只/顺只手:源于右手是多数人更灵巧、顺用的主力手,《说文》上说:“顺,理也。”本义为沿着同一方向,引申为“顺利,顺便”。“顺手”强调功能性,全省大部分地区都有使用,是方言口语中对“右手”的完美替代。丽水等地有“顺只”、“顺只手”、“顺肘”等手法,都是“顺手”在口语中的变种。 正手:《说文》上说:“正,是也。”有正确、正当、正面之意,与“反”相对,与“顺手”的构词逻辑相似,但更体现尚右观念,带有价值判断。主要出现在金华、宁波的部分地区有使用,常与“反手”(左手)对举。 大手/大只手:“大手”同样源于“尚右”文化,上古以“右”为尊、为大,比如“无出其右”。主要见于金华、泰顺等地,部分地区与“细手”(小手、一般指左手)对举,可能代表了吴语较底层的语源层次,体现左右尊卑的传统观念。🫲 细手:不过还有少数地区用“细手”指代右手,而用“大手”指代左手,构词逻辑相反,有些令人匪夷所思。 以上这些说法的背后,主要包含两大认知逻辑,恰是古俗与生活融合的生动体现:“顺手”与“正手”属于功能主义视角。“顺手”和“顺只手”最为直白,因为对大多数人而言,右手确实更灵巧、顺用。而“正手”则在此基础上,加入了“正确、正面”的价值判断,与代表“反面、相反”的“反手”(左手)形成对举。这两个词都源于最直接的日常生活观察。“大手”与“右手”则属于文化象征视角。在中国古代,右通常与尊位、上位关联,如“右族”、“右戚”,而左则与卑下、降职关联,如“左迁”。这种尊卑观念映射到身体上,便形成了“大手”的有趣称谓。
方言里的浙江:大小的“小” 形容词“小”。由于“小”的含义很多,为防歧义,此处只讨论“大”的反义词。浙江方言中针对“小”,主要有三种说法:“小”、“细”和“巧”。 ①小:尺度之小。 “小”的历史最悠久,甲骨文中的小是三个点,像沙粒形,本义是指物体在体积、规模、容量上不大。《说文》上说:“小,物之微也。”它不带感情色彩,是客观描述体积、规模、年龄、地位等的基准词。受到北方方言的影响,说“小”的地方覆盖整个北吴,一直延伸到金华中北部。 ②细:形态之小。 “细”也有小的意思,这个字的本义指丝线的横截面微小,与“粗”相对。“细”是吴语、闽语、粤语等南方语言底层表示“小”的常用词,是古汉语的遗存。在小篆中,“细”字的右边是“囟”而非“田”,表示小孩囟门未合。《说文》上说:“细,微也。”所以古汉语中的“细”常与“小”同义或连用,如“细声细气”、“细枝末节”。在温州、丽水、金华、衢州、建德等地,“细”直接替代了“小”的核心功能,如“细儿”(小儿子) ③巧:美学之小 。 在缙云话中,“巧”被用来形容小,非常有趣。用“巧”来表示“小”,并非缙云人凭空创造,根源可以追溯到古汉语。《说文》上说:“巧,技也。”其本义是技艺高明。技艺高明做出的东西往往是精巧的,而精巧之物往往在形态上也是细小的,比如“小巧”。所以,通过一系列“相似性联想”,“巧”的义项中“小”的特征被强化,最终独立出来表达“小”的含义。在缙云话中,“巧”的用法非常活跃,比如“巧人儿”就泛指小孩。
方言里的浙江:橘子 观察浙江方言里各种水果的称呼,主要是分析各地对于这种水果的理解与认知角度,是非常生动的风俗文化研究方法 ①橘与橘子:橘子是为数不多的原产于中国的水果,现代汉语主要用“橘”和“橘子”两个词指称,北方方言区基本都说“橘子”,南方各方言则以单音词“橘”为主。在浙江省内,两者的分界线大致就是北吴语与南吴语的分界线。 ②橘儿:“橘儿”的称呼是在“橘”的基础上产生的颇具特色的吴语小称形式,主要分布在金华、台州、丽水等地。有趣的是,儿化音丰富的杭州话并不说“橘儿”,而说“橘子”(杭州话把“梨”称为“梨儿)。橘子是台州特产,黄岩蜜橘闻名遐迩,台州人对于橘子有一种特殊的情感,这也许是台州话普遍称呼为【kyŋ】的原因,字尾【ŋ】或【n】的儿缀形式,在金丽衢等地都很常见,但在台州地区并不太多。 ③细橘与淡橘:“细橘”和“淡橘”分别是衢州和仙居对橘子的说法,是两个地方对于本地出产的橘子的称呼。“细橘”也叫衢橘,即衢州本地的橘子,是古已有之的品种,徐霞客曾用“橘奴千树,筐篚满家,市橘之舟,鳞次河下”描述明代衢橘丰收时本地的场景。衢橘果皮薄、甜味足,有点类似今天的砂糖橘,因为个体比一般柑橘要小,所以称为“细橘”,其中的“细”就表示“小”。 “淡橘”则是仙居人传统上对本地橘子的称呼,主要用来形容那些甜度不高、口感偏淡的橘子,与台州其他一些地方出产的蜜橘相对,作为区分。 ④橘囝与柑:“橘囝”和“柑”是温州闽语区的称呼,“囝”在闽语中的地位相当于“子”或“仔”,这个字有时也可以写作“橘柑”。闽语中一般不具体区分柑橘类的水果品种,统称为“橘柑”或“柑”,而“柑橘不分”实际上正是古人对于这两样水果的认知常态。
方言里的浙江:蚊子 说说浙江方言里的蚊子。 ①蚊子:“蚊”的历史悠久,西周金文中已有出现,说明蚊子在上古就已是困扰人们的昆虫。《说文》上说“蚊,啮人飞虫。”古汉语中一般用单字“蚊”来指称,今天的普通话中则采用子缀形式。“蚊子”也是北部吴语区的常用说法,主要分布在嘉兴、湖州以及杭州周边地区。 ②蚊虫:“蚊虫”一词比“蚊子”古老,主要分布在钱塘江以南地区以及杭州西部。在部分地区读如méng或míng,所以有时也写作“蠓”。蠓与蚊同目不同科,古时,民间常将这类咬人的小型飞虫统称为“蠓”或“蠓虫”,其与“蚊”的界限并不清晰。有人认为“蠓”是古越语的底层词之一,与“蚊”的词源不同。 ③蚊仔与蚊公:“蚊仔”和“蚊公”是温州闽语区的说法。“蚊仔”主要分布在洞头一带,“仔”作为闽语小称后缀,一般表示细小的事物,也带有亲昵或随意的口语色彩。“蚊公”也可写作“蠓公”,这一说法不仅有别于吴语,也与其他地区的闽语有所不同,是苍南闽南话的特色词汇。
方言里的浙江:知道 “知道”的说法,全省系统围绕“晓”、“识” 和“知”三大语素、搭配“得”、“着”等体貌后缀构建。 晓得:《说文》上说:“晓,明也。”本义为天刚亮,引申为明智、明白,加上表示达成的“得”字,强调通过感知而明白的状态,是古代白话的常用词,宋代文献中已很常见,流行于江淮官话、西南官话、吴语、赣语和湘语等方言口语。 晓着:与“晓得”义近,“着”在部分方言中同样强调知晓状态的达成,主要见于如衢州、龙游、龙泉等地区,是“晓得”的地方变体。 识得:《说文》上说:“识,知也。”本义为认识、辨别,加上“得”字,强调通过认识、辨识而知道,主要分布在台州等地,更侧重于对事物或道理的“认识”。 识着:逻辑于“晓着”类似,强调认识状态的达成。分布地区也与“晓着”相近,见于遂昌等地,是“识得”的地方变体。 知得:“知”是表达“知道”最古老的词语,相对“晓得”而言更显文雅,主要见于常山、江山等地,可能是“晓得”的一种较古旧的说法。 得知:与“知得”互为逆序词,也是较文雅的复合词,侧重于表达通过获得信息后知道,散见于丽水缙云、宁波奉化等地。 知影:本义为“知道个影子”,非常形象,即大致了解,进而泛化为普通的知道。该词主要分布于洞头,是闽南语特色词汇。 猜到:本义表示通过推测而获知,并非直接知晓,但在松阳一带同样可表示知道之义。
方言里的浙江:抓人的“抓” 浙江方言中表示“抓捕、捉拿”动作的动词说法呈现出丰富的多样性,远非普通话中单一的“抓”或“捉”字所能概括。 抲:吴语核心词。 “抲”这是浙江吴语区最地道、最常见的说法,有时也写作“揢”,其分布地区北至湖州、杭州,东至绍兴、宁波,南至金华、衢州、丽水的部分区县,是浙江吴语核心词(其他省份的吴语较少用到)。无论是“抲小偷”、“抲人”还是“抲鱼”、“抲蟹”,在以上地区都可以用“抲”。“抲”在《说文》上的解释为“撝也”,本音为hē,本义为指挥,在方言中的读音大多接近【kʰo】或【kʰua】(普通话对应的音为qiā),核心语义都指向用手有力地扼住、控制住对象。这个字很可能只是方言假借,在吴语以外的方言中使用较少,游戏(打牌)“双抲”里常被写作“扣”或“抠”,但也并非本字。 捉与搦:古语遗存。 “捉”主要出现在嘉兴和丽水,全国范围内主要分布在长江流域及以南的湘、赣、客、粤等方言区,是古汉语动词的语法化遗存。《说文》上说:“捉,搤也。”本义为握、持,“捉刀人”便是词例。“捉”在南北朝以后曾发生词性变化,虚化为处置介词(类似于“把”、“将”),明代以后又转换为表示“捕捉”的动词,并在上述区域得以保留。 “搦”的分布更偏南,是闽语区的核心动词,常俗写作“掠”,其历史可上溯至先秦。《说文》上说:“搦,按也。”本义是用手按压,引申为握持、捕捉,是上古及中古汉语词汇在南方方言中的深层沉积。 抓与拿:官话影响。 “抓”和“拿”都是后起字,属于官话影响的词汇,却分别出现在义乌、东阳、常山、遂安地区,其来源待考。“抓”的本字从“爪”,原义为“搔”,后引申为“捕捉”。“拿”的用法则非常广泛,比如之前“拿东西”的一期也有讨论,在这里同样可以表示“捉拿”的含义。 拔与拖:地区特色词。 “拔”和“拖”的本义均无“抓捕”,词义上都有特殊引申。“拔”主要分布在台州和温州,由“抽拔”进一步引申出“抓取”的含义。“拖”则出现在丽水、仙居一带,由“牵引、拉扯”的动作联想至“强行带走”的场景。
方言里的浙江:高矮(个子) 个子“高”与“矮”,浙江方言与现代普通话的系统并不完全一致,大部分地区都用“长”来对应“高”,然而却只有一部分地方用“短”来对应“矮”,且体系并不完全对应,这一现象实际上是古汉语在不同方言的演变过程中的路径差异造成的。 长:上古汉语的“维度泛化”。 在先秦的上古汉语中,“长”的词义范围比现代汉语要宽泛得多,它不仅可以指一维的“长度”,也经常用来指二维或三维的“高度”。《墨子》上说:“荆有长松文梓”,这里的“长松”指的就是“高高的松树”。换言之,在上古汉语里,“长”是表示物体“某一维度上尺寸大”的通用形容词。当需要描述一个物体在垂直方向上的尺寸时,就可以使用“长”。在古人眼中,一个个子高的人和一个长的物体,在“尺寸大”这个核心概念上是相通的。这种将抽象维度(高度)归入更基础的线性维度(长度)的思维方式,在很多语言的早期都很常见。 浙江方言保留了大量上古汉语的特征,用“长”来指人的身高,正是这一古老用法在口语中的遗存。浙江方言里习惯说“这个人很长”,不是在说他像一根长绳,而是指“这个人在垂直维度上的尺寸很大”。 悬:基于具体感受的隐喻。 用“悬”表示高的说法主要分布在温州闽南语区、蛮讲方言区,其由来更具形象性。“悬”的本义是挂、吊在空中,《说文》上说:“悬,系也。”引申为悬空、高处的意思。当一个物体位于高处,它给人的视觉感受就是“仿佛悬挂在空中”。因此,从“悬挂”这种状态,很容易隐喻引申出“高”的属性。类似的隐喻在普通话里也有,比如“悬崖”,就是“高耸悬空的山崖”。在闽语的系统中,这一隐喻被系统地应用于描述高度,“悬”成为了“高”的核心词,不仅表示一件东西的位置很高,也可以表示个子高。 短:不够系统的对称推演。 部分地区用“短”表示个子矮,实际上是语言系统内部对称性要求造成的。当一个概念采用某个词来表达时,其反面概念很可能会由该词的反义词来承担。既然浙江方言选择了用“长”作为“高”的上位词,那么“高”的反面“矮”自然就由“长”的反义词“短”来承担。然而,由于古汉语中“矮”的固有本义“身材短”仍然保留,使得这一对称体系并不完善,从而造成了今天一些方言中“矮”“短”并用的局面。
方言里的浙江:哥哥 浙江方言中关于“哥哥”的称呼极为丰富,远不止通用的“哥”和“哥哥”,各种特色称呼彼此呼应,不仅是简单的语言符号,也承载着各地的家庭观念、亲昵文化和历史层积。 哥/阿哥:“哥”是唐代以后才兴起的口语词(唐代以前是“歌”的本字),可能源自鲜卑语称呼兄长的“阿干”。“阿”是吴语常见的亲昵前缀,“阿哥”在北部吴语地区分布广泛,是最口语化的称呼,面称和背称都可使用。 哥哥:“哥”的重叠式,显得更亲昵,在很多地方与“阿哥”并用,带有较强的亲切感,多用于幼时或家庭内部。全省来看,“哥哥”的称呼更常出现在金衢地区。 兄哥:“兄”是“哥”字出现前古汉语中称呼哥哥的正称。这个称呼出现在衢州江山、常山等地,结合了上古的“兄”与中古的“哥”,是个同义双音词。 大哥:“大”+“哥”,强调排行,本用于指称排行第一的兄长,但在部分区县泛化为对哥哥的统称。 大佬:“大”表示排行与地位的高,“佬”在吴语中则常用于指称长辈的男性。该词在嘉兴周边地区可指“哥哥”,是极具特色的称呼,带有一种亲切的粗犷感。 阿大/大大:“大大”和“阿大”的称呼可能也源自“大哥”。前者强调的哥哥的排行,流行于温州苍南、文成等地区;后者则是台州温岭等地的特色,同样也是口语化的亲昵称呼。 爱:台州天台人常用“爱”称呼哥哥,其语源较难考证。从该词与“哥”并用的情况来看,它很可能是由“阿哥”【ako】经过连读音变演化产生,从而形成本地独有的昵称语素,外部人初一听来,很难推测其义。 咋咋:杭州西部遂安一带的“咋咋”更难推测词源,从发音来看,可能源于幼儿念“哥哥”二字时产生的音变,也可能由“兄长”的“长”形成叠词演变而生。在遂安,“咋咋”既是儿语,也是昵称,可用于各种非正式的场合。 以上这些称呼主要遵循几种构词逻辑:“哥”、“阿哥”、“哥哥”等以“哥”为核心词展开,通俗易懂,其次是“大哥”、“大佬”、“阿大”等,强调排行序列,“大大”、“咋咋”的叠词形式亲切可爱,但使用范围较小,以及“兄哥”的上古兄和中古哥组成的同义双音节词显得古老,至于用“爱”称哥哥,就只能是特定地区的摩斯密码了。
方言里的浙江:中午 浙江方言里“中午”的说法,主要分为与“日”相关的“太阳”系(如“日中”、“日昼”、“日午”等),与“昼”相关的“白昼”系(如“晏昼”、“昼过”等),以及与餐食相关的“餐食”系(如“午饭”、“点心”等)。 1:“太阳”系:锄禾日当午。 日中:“日中”主要分布在杭州及周边地区,为先秦词汇,字面意思就是“太阳在中天”,指正午时分,对应现代的上午11时至下午 1 时。这时候太阳最猛烈,阳气达到极限。类似的说法还有“午时”、“中午”等。 日昼:“日昼”是温州、台州等浙东南地区的古老说法,唐代诗文中常有使用,本义指白天,引申义指白天的中心,即中午时分。在温台地区,“日昼”不仅特指时间,也可以指称午饭,使用广泛。类似的还有江山的“昼日”等。 日午:“日午”是丽水地区遗存的另一个古汉语词汇,同样见于唐代诗文,字面意思为“太阳在午位”,即正午,著名的诗句“锄禾日当午”中的“日当午”便是此意。丽水等浙西南山区方言保留了这一说法。 2:“白昼”系:午昼花阴静。 晏昼:“晏昼”主要分布在绍兴地区,“晏”有“日中”之义,与表示白天的“昼”结合,也指中午。这个词也是粤语区表示正午的特征词,而在绍兴话里,它与杭州的“日中”、温州的“日昼”等词大致等价。 昼过:宁波地区则使用“昼过”来表示中午。“昼”即白天,“过”表示“以后”。在宁波话的时间体系里,“昼过”特指正午以后的一小段时间,体现了方言对白天时间段的精细划分。 3:“餐食”系:午饭伴僧斋。 午饭:不少地区直接用餐名来指称“中午”这个时间段,比如金华地区直接使用“午饭”一词来指代进行午餐的整个时段。类似的说法还有湖州的“中饭里”、“中饭边”,衢州的“食饭边”、“食饭时”等。🥮 点心:嘉兴等地将饮食文化进一步延伸,使用“点心”一词。古时老百姓一天只吃两餐,“点心”常指早餐和晚餐之间吃的那一顿加餐,一般放在正午时分。久而久之,这一时段就被称为“点心”,这是一种以标志性日常活动来指代时间的转喻用法。
方言里的浙江:公鸡 浙江方言中,“公鸡”的说法有“雄鸡”,“荒鸡”“鸡荒”,“雄鸡公”,“雄鸡牯”,“咯咯郎”等特色称谓。 雄鸡:吴语的主流称呼。 “雄鸡”是吴语最主流的称呼,使用“雄”强调性别特征。“雄”字最初见于战国时期,本义便是“公鸟”。这个词今天仍常见于书面语,如“一唱雄鸡天下白”,在吴语口语中是比“公鸡”更地道的方言称呼。 雄鸡公/雄鸡牯:过渡带的混合构词。 龙游、淳安等地有“雄鸡公”、“雄鸡牯”等说法,是“雄鸡”与“鸡公/鸡牯”的结合,属于过渡型的复合构词模式。“公”和“牯”均为雄性动物的标记,“鸡公”和“鸡牯”则保留了南方方言尤其是古越语的“中心语+修饰语”结构倒置的特点。 荒鸡/鸡荒:古语的遗存。 “荒鸡”一词古已有之,原特指在三更前或不按常时啼叫的鸡,古人视此为非时之鸣,故以象征凶年的“荒”字称之,苏轼诗中就有“荒鸡号月未三更,客梦还家得俄顷。”此说法主要分布于衢州、遂昌、青田等地。“鸡荒”则是“荒鸡”的语素倒置变体,与“鸡公”、“鸡牯”一样,遵循“修饰语后置”的语序特点,主要分布在衢州、丽水西南部的部分县市。两者实为同一词汇在不同口语习惯下的词序表现。 咯咯郎/咯咯洞:宁波的拟声特色词。 “咯咯郎”与“咯咯洞”是宁波方言的生动创造,其核心在于拟声。“咯咯”模拟公鸡啼叫声,“郎”、“洞”是吴语中常见的名词化后缀,没有实际词汇意义。“咯咯郎”、“咯咯洞”的字面意思就是“发出‘咯咯’叫声的东西”,这种“象声词+后缀”的构词方式,是宁波话将声音特征固化为事物指称的一大特色。 鸡角:闽语区的底层词汇。 “鸡角”是温州闽语区表示“公鸡”的核心词汇,用“角”比喻雄性动物的特征或好斗习性。
方言里的浙江:饥饿 “饥饿”在浙江方言中有着丰富的表达。除了全省通用的“饿”与“饥”外,各地还保留了“枵”、“渴”、“䐬”等极具地方特色的说法。 饿:全省通用的核心词。 “饿”是现代汉语及浙江方言中表示饥饿最通用的词。《说文》上说:“饿,饥也。”它与“饥”构成同义双音节词,但在各地吴语中读音差异较大:杭州、宁波等地元音高化,读作【ŋou】或【ŋu】;温州则保留更近古音的【ŋai】或【vai】。无论是哪种读音,“饿”始终是最基础、最核心的说法。 饥:相对文雅的复合词。 上古时期“饥”对应“饑”和“飢”。《说文》上说:“饑,谷不孰为饑。”“飢,饿也。”前者意为荒年,如“饥荒”,后者与“饿”互训,两者很早就可混用。“饥”为粮荒,“饿”为腹空,构成因果关系。与“饿”相比,“饥”更多用于复合词或较文雅的语境,口语中主要出现在金华、衢州、丽水等浙西南地区,常与“肚”或“腹”构成固定搭配:如“肚饥”(金华、丽水等地)或“腹饥”(衢州、松阳等地)。 枵:古雅的空虚之喻“枵”是相对古雅的说法。《说文》上说:“枵,木根也。”特指中空的木根,引申为空虚,进而指代饥饿,强调腹空,如成语“枵腹从公”,出自《新唐书·殷开山传》“公等毋与争,粮尽众枵,乃可图”。该词是闽语区的特征词,读作【iau】。 渴:音变遗留的古义。 在台州地区,“渴”是表示饥饿的特色口语词,读音同“喝”或“瞎”。这个字写法很多,综合音义来看,很可能是由“渴”字演变而来。读音方面“渴”在中古汉语属溪母、曷韵、入声,拟音大致为kʰɑt。在台州等地的音变规律中,古入声韵尾 -t 转变为 -ʔ,元音高化,声母 kʰ- 在特定韵母前则可能颚化为 h-,经过kʰɑt > hɑʔ > həʔ 的演变之后,听感上正是“喝”的短促入声。词义方面,《说文》上说:“渴,尽也。”本义为枯竭。在古汉语和许多方言中,“饥渴”常并提,明代笔记《俚言解》中也有记载:“腹饥曰渴。”这证明至少明代就有方言用“渴”表饥饿。 䐬:生动的腹鸣转喻。 “䐬”是方言特色词。《广韵》记载:“䐬,腹鸣。”意为肚子因空虚而发出的鸣叫声,这正是饥饿最典型、最直接的生理现象。因此,用“䐬”指代饥饿,是非常生动形象的口语词,见于萧山、绍兴等地。
方言里的浙江:筷子 “筷子”的称呼,在浙江主要围绕“箸”和“筷”两大体系展开。 “箸”:古雅的汉语遗存。 筷子在其发明初期称为“梜”。“箸”的称呼早在春秋战国就已出现,距今将近三千年,《史记》中有“纣始为象箸”的记载。这个古老的称呼非常集中地保留在南吴地区。最主要的原因,在于浙江多山地丘陵,相对封闭的地理环境使其方言对传统的保持力很强,不易受外来影响,成为了存古语言的“保险箱”。 因此,在这些地区,“箸”并非一个文雅的书面语,而是充满生活气息的日常用语,并衍生出“饭箸”、“箸笼”等词汇。 “筷”:避讳的语言印迹。 “筷/筷子”的产生,是中国语言文化中“避讳”习俗的一个经典案例。船家行船忌讳“住”字,意喻停滞不前、触礁搁浅。而“箸”与“住”同音,极为不吉。为讨口彩,船家反其道而行之,将“箸”改称为“快”或“快儿”,祈求舟行如飞,一帆风顺。由于筷子多为竹制,人们又在“快”字上加了个“竹”字头,创造出了“筷”这个新字。 尘埃落定的百年竞争,一张浙江“箸/筷”的分布地图,是历史力量与地理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筷”的扩散路径沿着钱塘江和运河,从杭嘉湖平原向南、向东推进。与之同时,广大浙中南地区凭借其地理上的相对隔绝和强大的方言惯性,在钱塘江-东阳江-括苍山一线成功抵挡了“筷”的扩散,将古老的“箸”保留在了日常口语中。 一双小小的筷子,在浙江却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叫法,这背后是一场持续了数百年的“语言竞争”:“箸” 是历史的守护者,是上古汉语的“活化石”,代表着语言的稳定与传承;“筷” 是文化的创新者,是商业文明与避讳民俗的产物,代表着语言的流变与更新。 因此,询问一个浙江人如何称呼筷子,不仅能大致判断他的家乡所在地,更能窥见其家乡文化更倾向于“存古”还是“趋新”。这,无疑是语言地理学最为生动的范例。
方言里的浙江:多少(表示数量) 询问个数的疑问代词“多少”的说法,在浙江方言中大体上可以分为四大类别。 1:多少。 “多少”由表义相反的“多”“少”组合而来,最初表示数量多,唐朝杜牧有“多少楼台烟雨中”的诗句。数量疑问词“多少”在宋代以后在口语中大量出现,随着南宋定都临安,才在杭州周边留下了深刻的烙印,并持续影响周边地区,如今分布在杭州、绍兴、台州等地。“多少”和“几”在吴语中的竞争一直非常激烈,比如杭州话中,在询问个数时,以“多少”为主,如“你们村有多少人?”但在询问岁数等时,仍以“几”为主,比如“大伯今年几岁啦?” 2:几。 “几”是吴语询问数量的核心语素,繁体写作“幾”,最初见于金文,是会意字,上面两个“幺”表示丝,即细微的东西,下面的“戍”表示守卫,守卫的同时关注细微的动静。细微的东西往往不定,所以“幾”引申为不定的少数(未几),进而再引申为不确定的疑问,如“明月几时有”。口语直接说“几”的地方比较少,一般会在后面跟一个缀词形成双音节词,形成“几许”、“几俫”、“几多”、“几少”等。 几许:吴语苏沪嘉小片和金衢部份区域多用“几许”。汉代就有“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 几俫:温州丽水等地以来母开头的“俫”为后缀,形成“几俫”的常见说法。“俫”是南部吴语中一个非常特色的语气词和词缀,使用范围广,非常灵活。 几多:衢州丽水西部的几个县更常使用“几多”来询问数量。南唐李煜名句“问君能有几多愁?”影响深远 几少:“几少”是在“几多”的基础上仿造的疑问词,可能是由“几多”和“多少”叠加形成的特例,省内主要出现在龙游。 3:若。 “若”是温州闽语区的底层存古,代表了更古老的疑问词系统。“若”表顺从,古语与“诺”相通,引申为照章行事,因此有“如同、好像”的意思,进而引申出“多少”的含义。据考证,现代普通话的“哪”字实际上也衍生于“若”。在闽语部分方言中,“若”的应用非常广,基本等价于吴语体系的“几”,所以“若个”、“若何”等用法就相当于“几个”、“几何”。 4:咋个,咋管。 宁波地区常用“咋个”或“咋管”的说法来询问数量,“咋”可能是“作何”的合音,可以看作“几”的经济化形式。
方言里的浙江:凳子 与桌子一样,凳子也不止一种说法,除了常见的“凳”和“凳子”外,还有“矮凳”、“凳头”、“板凳”以及闽南语地区的“椅”。 凳:“凳”是会意字,也是形声字,字形上登下几,本义是登高之几,最初并非坐具,而是指床前踏具,又称“床凳”,也可以在踩踏上马、上轿时使用,称为“马凳”、“轿凳”。后来随着桌子的普及,凳子才逐渐演变为普通的坐具。“凳”本身就是单音节词,省内大部分地方仍然保留了单字“凳”的用法。 凳子:“凳子”一词主要分布在嘉兴、湖州、杭州等浙北子缀区,跟“桌子”、“枱子”的分布区域大致重合,只有杭州城区比较例外。 凳儿:杭州城区使用“凳儿”的说法。杭州话一般不说“桌儿”,但对应的凳子却基本都会用“儿”化音,听起来带有亲切、小巧的意味。比如童谣里的:“杭州小伢儿,头上戴帽儿,坐着小凳儿,吃饭用筷儿。 凳头:台州地区一般说“凳头”,“头”作为常用的名词后缀,跟“子”的作用类似,是台州方言口语里的特点之一。 矮凳:“矮凳”的说法在宁波、舟山、温州等地都有使用。这里的“矮凳”并不一定指矮小的凳子,在“桌子”那期里我们曾经说过,“矮凳”是与“桌凳”对应的称呼,可以统称所有的凳子。 板凳:很多地方将这个词作为“凳”对应的双音节词使用,尤其指代那种木板面、长条形的凳子,强调了凳子的制作材质。 椅:在温州闽南语通行的地区,凳子被称为“椅”或“椅仔”。这是因为在闽语词汇系统中,“椅”是一个上位概念,既可指有靠背的椅子,也可指无靠背的凳子。这与其他地区严格区分“椅”、“凳”不同,体现了闽语的一大特色。
方言里的浙江:说话 浙江方言对于“说”这个动作的表达基本以“讲”为主,同时还有“话”和“说”,但在表达短语“说话”或“讲话”时,则有十多种不同表达。 上古表达说的动词主要是“曰”,这是个指事字,在口上加一短横,表示言从口出。除了“曰”,还有“云”、“谓”等,用在不同语境和场合。今天表示说话的“讲”、“话”、“说”等词,在先秦时期都别有所指,各有侧重: 讲:相逢春忽尽,独去讲初终。“讲”的本义是和解、调解,所谓“讲和”。由“和解”这一特定、严肃的言语活动出发,发展出研究、探讨,如“讲学”,再进一步发展为系统地阐述,如“讲课”、“讲解”。在南方方言中,“讲”的词义泛化,逐渐取代了“说”的通用地位,成为指称一般性说话行为的主导动词,“讲话”是全省通用的基础词。在“讲话”的基础上,各地又发展出了多种口语表达: 北部吴语普遍使用“讲闲话”,“闲话”一词至迟在唐代就已出现,如唐诗《赠胡僧》“闲话似持咒,不眠同坐禅”表示闲谈。在吴语中,“闲话”除了指闲谈,也可直接指代语言或方言本身,如“上海闲话”。也有专家认为该词本字应为“言话”。 “讲说话”则是金华、丽水、温州等地常用的表达,此处“说”非动词,而是跟“话”一起表示言语,比如白居易的“矍铄夸身健,周遮说话长”。这里的“说话”与“闲话”类似,表示闲谈。此外各地口语中还有“讲琐话”、“讲空话”、“讲白话”、“讲舌话”、“讲话事”等说法。 话: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话”的本义是聚合善言,所谓“话术”。“话”字从一开始就带有名词属性,指代有价值的言语本身,并逐渐从特指的“善言”泛化为指代一切的“言语”,如“普通话”、“一句话”。作为动词的“话”主要分布在绍兴、江山等地,但绍兴在表达“说话”时常常另用“讲”、“说”等字,唯有保留更古层次的江山方言使用“话”字更为彻底。 说:法向空林说,心随宝地平。 “说”的本义是解释、说明,所谓“说服”。在唐代以后的口语中,“说”迅速发展为最通用的“言说”动词,并随着北方官话的权威性而巩固了其地位。这就是为什么在深受宋室南渡影响的杭州话中,“说话语”这种古今融合的说法显得尤有特色。
方言里的浙江:“闻”气味 表示“闻气味”中的动作“闻”的这张浙江方言地图,其背后是“嗅”与“闻”这两个感官动词长达千年的历史竞争,以及其他多个特色用词的演变与存留。 闻:通感引发的词义逆袭。 “闻”的本义为“听到”,《说文》上说:“闻,知声也。”大约在魏晋南北朝时期,基于词义的通感机制,“闻”开始兼用于听觉和嗅觉(偶尔亦涉及视觉)。此后,它逐渐在北方口语中取代了“嗅”,最终在明清以后成为北部吴语表示嗅觉感知的通用词,如今,“闻”主要分布在钱塘江以北地区,以及金华、衢州等个别区域。 嗅:从正统到边缘的兴衰。 “嗅”在古代,尤其是先秦以前是表示嗅觉感知的正统动词。《说文》中“嗅”写作“齅”,释义为“以鼻就臭也。”东汉以后,“嗅”在口语中开始与“闻”并存,至宋元时期,它在口语中已退居次要,多保留于书面或固定表达中。然而,在宁波、绍兴、台州、温州等浙东南地区的吴语中,“嗅”依然活跃于口语,比如宁波话中还用“嗅嘴”来表达亲吻之义。值得注意的是,吴语中表示“闻”义的“嗅”,其发音多对应《集韵》中的“香仲切”(xiòng),与普通话读音不同。 喷:从怒气到气息的引申。 “喷”是秦代产生的词语,本义为发怒,《说文》上说:“喷,咤也。”引申为鼓鼻的动作。在金华、衢州、丽水等地区,“喷”进一步引申出用鼻子闻物的含义,成为表示嗅觉感知的主流动词(有人也写作“芳”)。 听:通感古义的方言存留。 “听”与“闻”在古汉语中均为表示听觉感知的动词,其差别在于前者侧重主动倾听,后者侧重被动听闻。在浙东南的部分区域,“听”保留了“闻”字词义转移前的古义,即兼用于听觉与嗅觉,这是通感用法在方言中的古老存留。 探:探究之义的方言借用。 “探”用作嗅觉感知的地区主要分布在浙南的青田、平阳等地,一般与“嗅”并用。“探”的本义为伸手探取,引申为探究、探测。将鼻子的闻嗅动作比喻为一种主动的“探测”,在认知上确有相通之处。 鼻:名词动用的闽语主流。 “鼻”以器官之名直接指代相关动作,是闽语特征词。在福州、厦门等大多数闽语方言中,“鼻”兼具器官(鼻子)、动作(闻嗅)乃至分泌物(鼻涕)等多种含义,是一字多用的高频词,这一特征也保留在温州闽语区。
方言里的浙江:发烧 浙江方言中关于“发烧”的说法,主要可按构词逻辑分为三类:侧重病理与感受的“热/寒”类、描述整体体温的“身热”类,以及“痨发”这样的特色性用语。 “热/寒”类:主流的病理描述。 “发热”、“烧热”、“发寒热”等说法在全省最为普遍,这类词聚焦于发热的核心症状,或兼及“发冷”(寒)的复合感受。与普通话中“发烧”更常使用不同,浙江方言在口语中更常说“发热”,该词是杭州、湖州、绍兴、丽水等地的主要用词。金华和衢州地区则主要使用“烧热”或“发烧热”,其构词方式介于“发热”与“发烧”之间,显得更为古朴。嘉兴、宁波等地常见“发寒热”一说,与“发热”并存,突出了感冒时常常出现的畏寒感。此外,浙北一带还有“发热昏”的说法,形容高烧导致神志不清、胡言乱语的状态,著名的曲艺形式“小热昏”便得名于此。 “身热”类:体感的直白描述。 宁波、台州、温州等东部沿海地区多采用“身热”类表达,如宁波的“肌身热”、台州的“躸身热”、温州的“身体暖/身体热”,以及闽语区的“身躯烧”。这类说法结构直白,是“名词+形容词”主谓短语,以“身体”为主体,直接描述其“热/暖/烧”的状态,强调了全身性的体温升高,颇有古汉语的遗风,地域特色明显。 特色词“痨发”:疾病的另类表达。 宁波、舟山一带还有一个表示发烧状态的特色词“痨发”。与“身热”类从体感出发不同,“痨发”以疾病(痨)为出发点,强调疾病的发作,是古汉语在方言中留存下来的词汇化石,现今已较少在日常生活中使用了。
方言里的浙江:勺子(小) 在浙江多元的方言生态中,用于喝汤舀粥的小勺拥有着多种不同的称谓,这个词可能也是最难在省内找出标准称呼和分布规律的一个。 古老的餐具。 勺子的历史远超我们的想象:早在距今七八千年前的新石器时代,我们的先民就已经开始使用勺子。最早的勺子是由蚌壳和兽骨打磨而成,后来人们模仿其形态,用陶土烧制成陶勺。最初,人们称之为“匕”,这个字的造型就是一把汤勺,后来,“匕”被引申为短而狭长的“刀剑”,而勺子的本意保留在添加了声旁“是”字的“匙”中,所以从这个角度来看,“匙”算是相对最为标准的称呼了。 称呼与分布。 勺子/汤匙的称呼在浙江全省的说法至少有十多种,可以大致分为以下几类,且每一类都蕴含着有趣的造词方法: (1)瓢羹:“瓢羹”的称呼在全省分布最广。“羹”指浓汤,“瓢”本指葫芦剖开制成的舀水工具,后来泛指舀取器具。此称既表明原始形态,又突出功能,类似的还有瓢勾、瓢儿等,也是以“瓢”为主的说法。 (2)调羹:分布在宁波、温州、丽水等地。“调”指搅拌、调和,本意为“调和羹汤的工具”。此称文雅、精准地描述了器具的功能,是流行全国的称呼之一,嘉兴一带“调勾”的说法算是变种。 (3)羹匙、羹瓢、羹挑等:分布在丽水、温州、台州等部分地区。“匙”这一核心词素依然保留在“羹匙”这样的说法中,而突出功能的“羹”字在前的语序,似乎是更为古老的造词方式。 (4)汤匙、汤瓢、汤挑、汤勺等:以上说法零星分布在全省各地,以“汤”代“羹”,算是非主流的称呼。
方言里的浙江:屁股 浙江方言里的屁股,也跟人体其他的身体器官一样,是层次分明的,不论是保留上古字眼的“臀”,以及由“臀”分支出的“胐臀”和“股臀”,还是闽南语中自成体系的“骹川”,或者与普通话保持一致的“屁股”,都是方言本地化及创新融合后的产物。 臀:古雅的遗存。 “臀”是先秦时代就有的词,是个会意字,表示人的臀部位置,也可以指器物的底部。汉代以后逐渐变成今天的字形,用表示后部的“殿”(“殿后”)加上表示身体的“肉”(月),来指称人体的后部。“殿”是“臀”字最初的读音,后来在北方一些地区发展出“腚”字,而原先的读音则保留在一些南方方言中,比如温州话,至今仍称屁股为“臀”,显得非常古雅。 胐臀与股臀:一对双音词。 “胐臀”和“股臀”是两个在“臀”的基础上发展出来的双音节词。“胐臀”主要分布丽水、衢州、台州等地,并在少数方言中进一步演变出“胐里”、“胐青”等说法;“股臀”则主要分布在温州地区,并演变出“股臀屁”、“股里屁”等三音节词。 用在“胐臀”一词中的“胐”,本质上是个借字,源自“窟”,即洞穴。称屁股为“窟”非常直观,但在这里则有些不雅,因此有人就造一个肉月旁的“胐”来指代,字形上与本义指新月的“朏”相同,但意思却完全不一样。粤语中称呼屁股为“屎胐”,第二个字也是“胐”。“胐”是阴入字,它在一些方言里进一步舒声化,就成为普通话里另一个常指称屁股的字“尻”,所以有些地方也把“胐臀”写成“尻臀”。 “股臀”则为近义双音词,“股”本义为大腿,又可引申为身体隆起的部分,“股臀”一词指代整个臀部及大腿上端区域,其词义核心还是屁股。 骹川:形象的比喻。 “骹川”是温州闽南语区的特征词。“骹”指下肢,“川”本义为河流,在这里可以形象地比喻屁股沟。因此,“骹川”的字面意思就是“腿根处的沟川”,非常直观地描绘了屁股的形态和位置。“骹”与“尻”也有语源联系。 屁股:通用和普及。 “屁股”的历史不超过一千年,是这些称呼里的小弟弟,大约在元明时期起源于江淮地区,其后扩散至大江南北。“屁”本义是肛门排出的臭气,“股”为大腿,字面意思就是“排出屁的器官”,借指屁股。这本是民间的婉称和俗语,如今已作为通用说法被广泛接纳,并完成了对浙中北广大地区口语中的词汇更替。
方言里的浙江:鱼鳞 鱼鳞”的说法是展示吴语独特性的一个有趣例子,全省主要有“鳞”和“厣”两大类说法。 鳞/鱼鳞:通用汉语词。 “鳞”为形声字,本义即鱼甲,甲骨文中已经出现,自古通用,《楚辞》中有“鱼鳞屋”之句。“鳞”的使用很广,不仅可以指代鱼身上的角质甲片,也可以指代龙、蛇等爬行动物体表的甲片,是该义项的核心用词。 厣/鱼厣:吴语特色词。 “厣”字本指螺蛳、贝壳等软体动物用于封闭壳口的盖子,后引申指蟹腹的薄壳。在吴语地区,因“厣”的“覆盖”功能与鱼鳞相似,古人就巧妙地用这个词来类比鱼身上层层叠叠的鳞片。杭州的“厣儿”、嘉兴的“厣头”和长兴的“厣爿”均可视为“厣”派出的双音节说法。与“鱼鳞”相比,“鱼厣”属于吴语更底层的词汇,可能代表了更古老的语言层次。 鳞甲/鱼甲:功能性隐喻“鳞甲”一词强调鱼鳞坚硬、保护的功能,可以看作突出其功能性的双音节词。省内主要出现在丽水市区,其他地方很少使用,全国范围内主要分布在湖北、湖南、四川等地。
方言里的浙江:父亲的叙称 浙江人如何称呼父亲(叙称,非当面叫法)。浙江各地对父亲的称呼极具地域特色,多数地市都有其主流叫法,例如,绍兴、宁波、舟山以“爹/阿爹”为主,嘉兴、金华以“爷”为主,台州常用鼻音化的“爸”,衢州周边多说“老子”,而温州、丽水则主要使用“伯”或“大”。 “爸/阿爸/爸爸”的古音。 “爸”看似是个口语用字,但却是汉语底层最核心的词语之一,它承袭了古汉语“父”字的口语音(“父”字的上古读音与今天的“爸”基本相同)。在宁波话中,父亲通称“阿爸”,“爸”虽读入声,但一般仍记作“爸”。保留古音较多的温州闽语区也使用“老爸”一词,证明“爸”字的语言层次较深。台州地区称爸爸为【pã】,一般也记作“爸”,但有人认为是小称形式的“伯”,相当于“伯儿”。 伯/伯伯/阿伯”的尊称。 除了台州可能称父亲为“伯”外,温州、松阳等地也有称父亲为“伯”、“阿伯”的情况。清人梁章钜《称谓录》中记载:“吴俗称父为阿伯”。《说文》上说:“伯,长也。”在宗法社会里,父亲是整个家庭的首脑人物,称父曰伯,或源于此。 “爷/阿爷”的古意。 嘉兴、金华等地称父亲为“爷”,发音也很统一,都是【ia】,开化、常山则分别称父亲为【yo】和【ye】。“爷/阿爷”的称法在我国古代很普遍,南北朝《木兰辞》中就有“阿爷无大儿”的诗句,现今主要在部分南方方言中作为父亲的叙称。 “爹/阿爹”的分布。 “爹/阿爹”在绍兴、宁波以及湖州的部分地区是指称父亲的主要称呼,发音一般为【tia】。部分地区还有称伯父为“爹”(如大爹、二爹)的情况。 “大/阿大”的特殊读音。 乐清、瑞安等地称父亲为“大”,明代沈榜《宛署杂记·民风二》中就有记载:“父曰爹,又曰大”。而在青田、遂昌等地,则称父亲为“阿【ta】”,地图中记作“大”,但很可能是“爹”的音变。 “老子”与“老倌”。 “老子”在口语中作为父亲的叙称,是衢州及周边地区的一大特色;“老倌”在吴语中本为年长男子的普遍称谓,但在景宁、庆元等地则可作为父亲的叙称,也颇有意思。
方言里的浙江:爷爷 浙江各地关于“爷爷”的称呼情况比较复杂,不少地区存在老派与新派的差异,还有些地方在面称与叙称上有所不同。由于“爷爷”仍是多数地区的通用称呼,我们对“爷”、“阿爷”和“爷爷”加以区分,而对“爹”类(爹、爹爹、阿爹)和“公”类(公、公公、阿公)仅作类型区分。 爷爷:杭州南部(原严州府)、绍兴、金华、衢州、台州等地普遍以“爷爷”作为通用称呼,与普通话口语一致。或许与很多人的印象不符,“爷爷”实际上还是全省方言中最通行的说法。金华地区称父亲为“爷”,因此使用叠词“爷爷”以示区分;部分地区如东阳、汤溪虽也用“爷”指称爷爷,但声调与称呼父亲的“爷”不同。 阿爷:“阿爷”的说法主要分布于宁波、温州、舟山三地。“阿”是吴语常用的前缀,用于亲属称谓或人名前以表亲切,单字“爷”在古时指父亲,引申为男性长辈,于是“阿+爷”就可以特指爷爷。 爹爹/阿爹:“爹爹”或“阿爹”是杭州、嘉兴、湖州等地称呼爷爷的主要用语,发音接近“嗲嗲”。最有意思的是嘉兴和湖州,称父亲为“爷”,称爷爷为“爹”,常搞得外地人认知错乱,由此闹出的笑话也不在少数。 大爹/大大:嘉兴市区称呼爷爷为“大爹”,这种说法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混淆度。“大”表尊长,“爹”表男性长辈,类似用法也见于上海、江苏等地的吴语区。平湖一带的“大大”则与上海说法一致,实际上也是由“爹爹”音变而来。 公/阿公:西南山区县市多称呼爷爷为“公”、“阿公”或“公公”,这些大多为旧派说法,部分地区的新派已逐渐转向使用“爷爷”。需注意的是,在杭州、金华等地,“阿公”一般不用来称呼祖父,而多用于称呼外公。 此外,全省还有一些非主流说法,如富阳的“老伯”、泰顺的“阿导”、蛮话的“阿翁”等,多为较小范围使用,也算一种地方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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