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jufnhdr hei_先森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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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言里是浙江:驼背 搬运工,并非原创。 驼背(特指驼背的人,并非驼背的状态),两者有区别,不要混淆。 “驼背”在浙江的特色说法很多:浙北浙西的“驼子”、浙南的“佝背”、浙东的“掼背”各自采用了不同的修辞手法,而江山的“龟背侬”用龟壳比喻隆起的背部,最是形象。 ① 驼背/驼子/驼背佬:通语底色与后缀差异。 “驼背”是全省分布最广的说法。以“驼”喻人,因其脊柱弯曲如驼峰,形象直观。在湖州、嘉兴、衢州等地,人们更习惯说“驼子”。杭州周边地区则在“驼背”后加“佬”字,称“驼背佬”,以“佬”字强化身份。 ② 佝背/老佝:“弯曲”描述。 台州、温州等地多用“佝背”一词。《广韵》上记作“呼漏切”,音hòu,与表示彩虹的“鲎”同音,吴语中保留了这一读音。“佝”的本义为短极丑貌,“佝偻”一词本义即是弯腰驼背。台州部分地区还有“老佝”的说法,用以称呼长期佝偻的人。这一说法将“驼背”聚焦于“弯曲”这一核心形态,与“驼背”以动物喻形形成了不同的命名逻辑。 ③ 掼背:“背负”意象。 绍兴南部的新昌、嵊州等地不说“驼背”,而说“掼背”或“掼背佬”。“掼”在普通话中多取“扔、掷”之义,但其古义还包括“佩带、披带”。“掼背”二字,将弯曲的脊背比作背负着无形的重物,与嵊州方言中“掼”引申出的“支撑”之意一脉相承。一个“掼”字,让“驼背”从一个静态的形态描述,变成了一种动态的身体负重感。 ④ 龟背侬:江山一地的形象比喻 。 江山市将驼背的人称为“龟背侬”,在浙江全省独树一帜。“龟背”一词古已有之,本指佝偻病,因患者背脊隆起如龟壳而得名。以“龟背侬”称驼背者,将隆起的背部比作龟壳,画面感极强。这一说法在江山一带形成了一座独特的语言孤岛。
方言里的浙江:妈妈的姐妹 对于妈妈的姐妹,浙江人的喊法颇多。从通行的“姨”“阿姨”,到相对古雅的“姨娘”,再到浙东沿海的“娘姨”“阿娘”。同一种血缘关系,在不同地方的口中,各有不同的用词。 ① 大姨/小姨/细姨/姨:各地的常见省称 。 湖州、建德以及浙西一些县市使用单字词“姨”,或加上表示长幼序列的“大姨”、“小姨/细姨”来称呼,省略后缀,只保留核心字。江山直接在“姨”后加鼻音化“儿”缀,形成“大姨儿”“细姨儿”的称呼。柯城称“姨姨”,叠音形式更具亲昵感。 ②。阿姨:北吴的通语词。 “阿姨”是北吴通用的主流说法。该词历史悠久,晋代王献之《阿姨帖》中已有“不知阿姨所患得差否”的用法;元代杨椿《西湖竹枝词》亦见“早听当初阿姨语”之句。“阿”是吴语中常见前缀,用于亲属称谓前,带有亲切的面称色彩。 ③ 姨娘:浙中浙西的当家称呼 。 “姨娘”是全省分布最广的说法,覆盖绍兴、金华、丽水等地。“姨娘”一词常见于古籍,南朝梁陶弘景《周氏冥通记》中已有记载,《清平山堂话本·快嘴李翠莲记》中亦见使用。在古代社会,“姨娘”曾用于称呼父亲的妾室,但在浙江方言中,“姨娘”保留了“母亲的姐妹”这一核心义项。与“阿姨”相比,“姨娘”二字更显庄重,以“娘”字强化女性长辈的身份。 ④ 娘姨:浙东沿海的特色倒装。 “娘姨”主要分布在台州、湖州等地,与“姨娘”是一对同素逆序词,这种词序倒置是南方方言的常见现象。与“姨娘”相比,“娘姨”的“娘”字前置,更强调其作为“母亲辈女性”的身份。 ⑤ 姨嬷/姨嬷娘/姨嬷儿:姨母的方言变种。 “姨母”是“姨”最正式的古称,省内方言多使用变种“姨嬷”及其衍生词,如庆元、龙泉的“姨嬷娘”,云和、淳安的“姨嬷儿”等。在“姨母/姨嬷”后加“娘”或“儿”后缀,既保留了古雅的词义,又赋予其亲昵色彩,形成了“古雅+亲昵”的混合式构词。 ⑥ 娘/阿娘:温州地区的语义转移。 温州及周边地区将母亲的姐妹称为“娘”或“阿娘”。“娘”在古汉语中本指母亲,在温州方言中发生了语义转换——由“母亲”转指“母亲的姐妹”,这是温州话亲属称谓的一大特色。
方言里的浙江:客人 浙江方言里“客人”的说法,大致可分为三类:顺序结构的“客人/客侬”、倒序结构的“人客/侬客”及单字词“客”。词序或用字的差异背后,折射出南方方言独特的语序习惯。 ① 客:南吴的单字古称。 在金华、丽水等地区,人们直接使用单字“客”来表示客人。“客”字始见于西周金文,既是形声字,又是会意字。单字“客”早在先秦文献中便已使用,《诗经·小雅·楚茨》:“为宾为客,献酬交错。”这一单字用法,是古汉语在方言中的直接留存。 ② 客人:官话影响下的通语词。 “客人”是北吴分布最广的说法,覆盖杭州、嘉兴、湖州、金华等大部分地区。“客”与“人”组合,语义透明直白,与普通话完全一致。此词自宋代以后逐渐普及。 ③ 人客:南方方言的倒装遗存。 “人客”是浙江方言中极具辨识度的说法,主要分布在宁波、舟山、台州等浙东沿海地区。宁波人走亲戚、登门访友,便称为“做人客”。 “人客”与“客人”是一对同素逆序词。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人客”一直是通语中表示宾客义的主导词,“客人”完全取代“人客”是较为晚近的事。而在各大南方方言中,“人客”这类“修饰语在后”的结构被完整保留了下来。 ④ 客侬/侬客:以“侬”代“人”的南吴特色。 在金华、衢州、温州等地区,“人”说“侬”(图二),于是“客人”和“人客”便相应地变成了“客侬”或“侬客”。一个“侬”字,便将南吴的方言底色显露无遗。
方言里的浙江:妹妹的老公 搬运工 并非原创。 妹妹的老公,也就是妹夫。这个词在浙江除了“妹夫”外,还有多套地方特色的称谓,各有各的渊源。 ① 妹夫/妹夫子/妹夫儿:全省通行的主流。 “妹夫”是浙江分布最广的说法,“夫”原指成年男子,后引申为配偶之称,“妹夫”二字组合,语义透明直白。此词自宋代以后逐渐普及,沿用至今,全省大部分地区都使用该词。湖州、桐乡、长兴等地在“妹夫”后加“子”尾,称“妹夫子”。这些地区同样用“妹子”称呼妹妹,形成对应。 “妹夫儿”则是丽水、温州部分地区的变种说法,将“夫”读为鼻化音或后加鼻音韵尾,形成亲昵感十足的称谓。 ② 姊丈:台州一域的合称。 在台州,无论姐夫还是妹夫,一律称“姊丈”,如需区分,可加上不同前缀,说“大姊丈”、“小姊丈”。这是吴语亲属称谓中“上下合称”的典型现象,即不分长幼,只取其“姐妹之夫”的共同身份。在一些地区,“姊丈”还可用于岳父、岳母对女婿的称谓,其使用范围远***夫的单一指称。 ③ 姊妹夫:温州一带的合称。 温州地区使用另一种合称形式,用“姊妹”加“夫”形成“姊妹夫”的称呼。与台州的合称“姊丈”不同的是,这些地区称呼姐夫一般用“姊夫”,称呼妹妹才用“姊妹夫”,叫法上有所区分。 ④ 妹婿/囡妹婿:隋唐时期的古词遗存。 “妹婿”一词早在上古(六朝)时期已出现,最早见于北魏杨炫之的《洛阳伽蓝记》:“义是江阳王继之子,太后妹婿。”隋唐时期广为使用,白居易诗中便有“觅得黔娄为妹婿”的句子。苍南、平阳等地区的闽南语中普遍保留这一说法。 江山、常山等这些地区称妹妹为“囡妹”,妹夫便顺理成章叫“囡妹婿”了。
方言里的浙江:姑姑 对于父亲的姐妹,浙江人有许多种喊法:一张方言地图,刻画出了与“姑姑”有关的家族文化,在浙江各地,七大“姑”到底该怎么喊? ① 娘/娘娘/阿娘:遍布全省的当家称呼。 “娘”系说法是浙江“姑姑”最常见的叫法。“娘”“娘娘”有时也写作“孃”“孃孃”。“娘”“孃”二字古语同音不同义,前者本指少女,后者指母亲,进而指家族中长一辈的已婚妇女。这里转指父亲的姐妹,似乎用“孃”更为贴切。该词分布在湖州、金华、衢州、丽水等地,都说“娘娘”或单字“娘”,温州则说“阿娘”,核心词都是一样的。 ② 姑/姑姑/阿姑:血脉相连的直系亲属 。 相比于“娘”的家族尊称,“姑”更强调亲缘血脉。《尔雅》上说:“妇称夫之母曰姑,父之姊妹亦曰姑。”可见“姑”字本义指婆婆,继而引申为父亲的姐妹。单字“姑”见于台州一带;“阿姑”的称谓在宁波、舟山地区盛行,以“阿”为前缀,带有强烈的面称感;“姑姑”“姑妈”等称谓在金华地区更为常见。部分方言里还会进一步细分,如永康话中,父亲的姐姐称“姑妈”,妹妹称“阿娘”,长幼有序,亲疏有别。 ③ 姑娘:组合称谓的多元特色。 “姑”“娘”组合指称姑妈,看似与普通话的词义有偏差,在吴语中却不难理解——这里的娘实际上就是“孃”,所以“姑娘”就是“姑孃”,与“姑妈”完全对应。黄岩、天台、仙居、江山等地比较常用,既强调了“父系亲属”的身份,又带有一丝亲近感。 ④ 恩娘/姨娘:北吴的历史印记 。 “恩娘”集中出现在杭州、湖州、绍兴及周边地区,宁海、三门等地也有使用,前字发单辅音【n】或【ŋ】。杭州人一般称 “姨娘”,因此“恩娘”可能是“姨娘”的变体。另一种观点认为,“恩娘”的源头是古汉语的“干娘”,暗示了姑姑作为父系家族中“准母亲”的家庭角色。后来“干”字的发音逐渐走样,在口口相传中变成了“恩”。 ⑤ 阿伯:跨性别的称谓挪借。 嘉兴一带还有一个有趣的称呼。“伯”本是男性“伯父”的称呼,但在嘉兴、平湖、上虞、余姚等地,“阿伯”却被用于称呼女性的“姑姑”,这可能是“伯”从对父亲兄长的敬称,在平辈间发生了跨性别的词义转移。不过也有研究认为,这个“伯”可能来自古越语的底层词,在现代壮侗语中可以找到类似的说法,指父亲的妹妹。
方言里的浙江:灰尘 搬运工 并非原创。 浙江人口中一粒小小的灰尘,叫法却各有来头,除了通用词“灰尘”之外,各地常用的核心词还有“塳”和“塕”,个个都典出有处。 ① 尘/灰尘:通语中的普遍说法。 “灰尘”是全省最接近普通话的说法,自宋代以后才逐渐普及。“尘”“土”同源,“尘”的繁体字写作“塵”,《说文》以“鹿行扬土”释之,用朴素的生活语言揭开了“尘”的本质。现代汉语的简化会意字“尘”,以“小土”释“尘”,同样精妙,是简化字中为数不多的造字典范。 ② 塳尘:地跨南北的特色用词 。 “塳”(péng)是浙江方言中一个极具地域特色的核心词。单字“塳”不常用,但其双音节词“塳尘”在浙江南北均有使用,部分地区读音有异,也可写作“坌尘”(“坌”也表示尘)。《广韵》上说:“塳,尘也。”与尘同义,构成并列双音节词,显得比“尘”更加专精。 ③ 塕/灰塕/塕尘:浙中腹地的扬尘遗风。 “塕”(wěng)主要分布在浙中地区的金华、衢州、建德等地,《说文》上说:“塕,尘起貌。”宋玉的《风赋》早已用“塕然”形容尘埃骤起:“庶人之风,塕然起于穷巷之间。”两千年前的赋文,如今依然活在浙江百姓的口中。更妙的是,“塕”不仅是名词,更可作动词用,指扫地扬起大量尘灰或因风吹得漫天尘土的动态过程。“塕”与“灰”构成“灰塕”,与“尘”构成“塕尘”,都比“灰尘”“塳尘”更强调尘埃扬起的瞬间。 ④ 塳塕/塕塳:动静结合的精妙构词。 台州、温州、嵊州等地将“塳”与“塕”并列,说“塳塕”或“塕塳”,正好构成了尘土飞扬前后连贯的一对动作:尘土尚在地面时为“塳”,被风扬起后便成了“塕”。这一对组合恰好捕捉了灰尘从地面扬起、漫天飞舞的连续动态。 ⑤ 塕埃/涂粉:闽语地区的修饰表达。 闽南语区的用词又另有特色:洞头说“塕埃”,把“尘”和“塳”替换成了“埃”。“埃”亦为“尘”之义。苍南一带的闽南语则将灰尘称为“涂粉”或“土粉”,以“涂粉”释“尘”,同样是同义互训,用朴素的生活语言揭开了“尘”的本质。
方言里的浙江:螺丝刀 螺丝刀作为一种常用工具,在浙江省内,螺丝刀共有六种称呼,“起子”,“螺丝刀”,“旋凿”、“开刀”和“螺丝开”的地方性称谓。 ① 起子:省外影响 “起子”的说法可能主要是通过省外传入,杭州、湖州、绍兴、金华、衢州的大部分区县。“起”字侧重于启出、撬起、取出的动作,“起子”的构词逻辑遵循功能+工具的模式,强调了螺丝刀取出螺丝的过程特征。 ② 起钻:变种称呼。 “起钻”的说法是“起子”的变种,主要分布在绍兴、兰溪、永康、武义等地。“起钻”在强调“起”的动作基础上增加了“钻”的动作,是对“起子”单向功能描述的一项补充,把螺丝刀的功能特点描述得更为精准。 ③ 旋凿:吴语底层。 “旋凿”是宁波、舟山及台州部分地区的典型说法,应是吴语方言的底层词语之一。“旋”字精准地描述了旋转、拧转的动作,这正是使用螺丝刀的关键。“凿”字则形象地表达了螺丝刀头嵌入螺丝帽凹槽的特点。因此,“旋凿”也是典型的功能+工具类复合词,但功能侧重点又与“起子”略有不同。 ④ 开刀:特指用法。 “开刀”在吴语中一般表示医学手术,但在嘉兴地区则可以指称螺丝刀。“开”指螺丝刀开启或拆卸的动作,跟“起子”的构词有相通之处。 ⑤ 螺丝刀:全省通用 。 “螺丝刀”作为现代汉语通用词,在南方地区主要分布在浙南和福建地区。“螺丝刀”的构词逻辑是对象物件+功能,“螺丝”直接点明工具作用的对象,“刀”则泛指这一类带有杆和头的工具形态。台州地区的“螺丝开”则表示对象物件(螺丝)+动作结果(开),是更强调螺丝刀功用的称呼。
方言里的浙江:母猪 母猪在浙江方言里究竟有多少种叫法呢? ① 猪娘/猪娘种:吴语区的主流称谓。 “猪娘”是浙江吴语的主流说法,在全省分布最广,覆盖杭州以南的绍兴、宁波、金华、衢州、台州、舟山等地。吴语中习惯把生过崽的雌性动物统称“X娘”——猪娘、狗娘、鸡娘、鸭娘。除了“猪娘”以外,绍兴的“猪娘种”、台州的“猪种”等说法,也都由此衍生而来。这一后缀的泛化程度和使用频率,充分体现了吴语在性别标记上的独特表达习惯。 ② 母猪:官话势力的桥头堡 。 “母猪”主要分布在浙北的嘉兴、湖州以及浙西的淳安、昌化等地,这是江淮官话词语在吴语、徽语的“占领区”。 ③ 騲猪:温州的特色。 “騲”的本义指雌性牲畜,“騲”与“草”同源,古时称母马为“草马”,推及猪便是“草猪”,后专造“騲”字以示区别。 ④ 猪母/猪嬷:南吴“倒装”逻辑。 在“猪娘”区的西南面,“猪母”“猪嬷”等词严格遵循南方方言最典型的倒装语序——“中心语+性别标记”。西南山区各县则使用与之平行的“猪嬷”,以“嬷”代“母”,构词逻辑完全相同。乐清一带的“猪母娘”是“猪母”与“猪娘”的合体,呈现出语言接触融合的生动图景。 ⑤ 猪婆:特殊功能的指向。 北部吴语也不都说“母猪”,部分地区还说“猪婆”,这些地方同时也使用“鸡婆”“牛婆”等说法,与“娘缀”“母缀”一样构成系列。“猪婆”不仅是一个品类区分,更带有具体的功能指向——特指用于繁殖的母猪。 放眼全国来看,“猪+雌性称谓”的语序普遍存于东南方言,而“雌性称谓+猪”的官话语序则主要分布在北方和西部地区。
方言里的浙江:弟媳 搬运工 并非原创。 “弟媳”,这个称呼原则上与“儿媳”有所对应,但在浙江各地的方言地图上,却演变出了形态各异的地方版本。 ① 弟新妇:全省通行的古雅称谓。 “弟新妇”是浙江分布最广的说法,覆盖杭州、宁波、绍兴、舟山、温州等绝大部分地区。《尔雅·释亲》早有明载:“女子谓兄之妻为嫂,弟之妻为妇。”晋代郭璞注云:“犹今言新妇是也。”可见早在晋代,民间便以“新妇”称呼弟弟的妻子。“弟新妇”三字,既与指称儿媳的“新妇”做一区分,也明确了长幼次序。宁海、天台一带的“弟搜妇”,是“新”字在方言中的音变。 ② 弟媳妇:官话渗透。 “弟媳妇”是嘉兴、德清、桐乡、余杭等地的说法,是“媳妇”一词在吴语区取代古语“新妇”的结果。此处的“媳妇”作为核心语素引入,形成了“弟+媳妇”的官话式结构,是官话语汇对吴语亲属称谓系统直接渗透的有力证据。 ③ 弟妇:金衢腹地的词语省称。 “弟妇”分布在金华、衢州、丽水等浙中和浙西地区,是“弟新妇”的省称。去掉“新”字后,“弟妇”二字音节简洁,在日常口语中更加便捷顺口。这一称呼的出现,是语言经济原则在亲属称谓领域的最直观体现。 ④ 婶:台州一域的语义借用。 台州沿海地区普遍称弟媳妇为“婶”,全省独树一帜。《集韵》载“婶,俗谓叔母曰婶。”本义是叔父的妻子。台州人将“婶”的指称对象从父辈平移到了平辈弟弟的妻子身上,实现了同一称谓在宗族内不同辈分间的语义迁移。与之相呼应的是闽南语的“小婶”,以“小”字标明辈分,逻辑更为清晰。 ⑤ 弟娘子:湖州一隅的身份描摹。 “弟娘子”分布在湖州一带,全省唯此一例,省外也仅见于宣城、芜湖等少数地区。“娘子”一词在古代泛指已婚妇女,湖州方言将“娘子”移用于弟媳身上,是对其“已婚女性”身份的核心描摹,赋予了人称以身份的独立感。
方言里的浙江:县长就是院长? 浙江大部分地区“县”、“院”二字同音,“县长”说成“院长”。这一有趣现象背后的成因值得深入探究,两字读音原本并不相同,却在吴语区跨越千年的音变浪潮中殊途同归。 (一):音韵演变的历史轨迹。 要理解“县”“院”何以同音,需先追溯它们在中古汉语中的音韵地位: “县”与“悬”上古本是同一字,中古属匣母、县韵、合口,拟音为*ɦiuɛn,“院”则属匣母、瑗韵、合口,拟音为*ɦjuan。二字声母均为匣母,同为合口,且声调皆属去声,区别在于,“县”为四等字,主元音为【ɛ】,“院”为三等字,主元音为【a】。二者元音虽有不同,但差异较小。自宋代以后,两字的韵母差别在吴语各地方言中逐渐合流,从而具备了同音的条件。 (二):演变路径的殊途同归。 在吴语各方言片区中,两字韵母的合口成分基本得到保留,具体演变路径如下: 包括太湖片大部与台州片:多演变为【ɦyø[rbk]】,瓯江片:多演变为【jy】或【ye[rbk]】。婺州片与处衢片:多演变为【ɦyɛ̃】或【ɦyɛ】,湖州毗陵小片及周边地区:丢失合口成分,演变为【ɦie】,但两字读音仍保持一致。 两字不同音的地区,主要分为两类: 一类是浙西北部分受到官话影响的吴语地区,如杭州、衢州话的新派口音。“县”受普通话影响,合口成分消失,读【ie】或【ʑie】,而“院”仍保留合口成分,读【yo】或【yɛ】,二者产生明显差别。部分吴语方言则通过声调分化来区分二字,使它们在声调层面保持对立。 另一类是说闽语的平阳、苍南等地。中古匣母由上古的群母与匣母合流而来,而“县”“院”二字在上古的声母差距较大,前者声母为【g】,后者【ɦ】。经过两千多年演变,“县”在闽语中仍保留了【k】声母的古音体系,与“院”形成较大的听感差异,因而未发生合流。 总之,“县”“院”同音现象,是汉语山摄合口三四等韵在吴语中合流的自然结果。从中古各异的韵母,到现代方言中的殊途同归——这一现象既是语音演变的必然规律,也是浙江方言内部高度一致性的生动例证。
方言里的浙江:嘴巴 搬运工 并非原创。 浙江方言中对于嘴也有截然不同的多种说法,主要分为“口”、“喙”、“嘴”三大类,涵盖了从上古汉语底层到中古后起字的多层叠加,让人深刻体会到浙江方言的历史厚重。 ① 口:甲骨文时代的常客。 在先秦上古汉语中,表示嘴的最主要的词是“口”,这个字不仅本身是甲骨文中的高频字,而且还是常见的偏旁部件。今天“口”仍是汉语高频字,但主要出现在成语和习语中,比如“口若悬河”、“封口”、“口腔”等等,而在口语直接用“口”指称嘴的说法,则主要保留在浙西的少数方言中。金华衢州等一些地区演化出了“口脯”一词来指称嘴,脯本义为肉干,此处可引申为鼓起突出的部位,描述了嘴唇凸出的形态。 ② 喙:古词的另类遗存 。 “喙”以及它的衍生词“喙口”等主要存在于洞头苍南泰顺等地区。“喙”也见于甲骨文时代,其古老程度与“口”相当,《说文》上说:“喙,口也。”这个字在先秦典籍中不仅指鸟兽突出的嘴,也指人嘴,比如成语“不容置喙”。后来,“喙”的词义逐渐缩小,特指鸟兽的嘴。这是上古汉语在南方方言中“冷冻保存”的绝佳例证。 ③ 嘴:强势的后起之秀。 “嘴”在东汉以后才逐渐兴起,最早写作“觜”,指猫头鹰等鸟类头上的毛角,后来泛指鸟嘴,再后来词义继续变化,用于指人嘴。大约到唐宋以后,“嘴”在口语中逐渐取代“口”,成为通语中表示嘴巴的词语,使用单字“嘴”的地区包括台州温州衢州等地的一些县市。而在北部吴语中,“嘴巴”是最常见的称呼,“巴”无实义,起到使词语双音化的作用,类似“尾巴”、“下巴”;“嘴脯”与“口脯”有点类似,在嘉兴、湖州、绍兴等地使用较多;温州方言里的“嘴嘴”用叠词的形式组成双音节词,略显俏皮;至于分布在台州、温州等地的“张嘴”,很可能是在语流音变中产生。 ④ 口嘴:多层次词汇叠加。 “口嘴”是金华、丽水等南部吴语的同义复词。“口”是上古词,“嘴”是中古词,将两者并列构成“口嘴”,就像是把“古代语”和“近代语”打包在一起,这种混合模式体现了不同历史层次的词汇在方言中的叠加与固化。
方言里的浙江:青蛙 搬运工 并非原创。 地图中标出的所有说法均以语保平台为主,参考网络资源作为补充。 浙江是蛙类分布较广的地区,关于蛙类统称的说法很多,体现了各地对同一类动物的不同观察视角和文化认知。 ① 青蛙:“青蛙”的说法来自通用的学名,指青绿色的黑斑蛙,又可以指代蛙科的所有动物,与普通话一致。“青”指背色,“蛙”是类名,也来自叫声的模拟。全省方言口语中多有使用,大多为比较中性与书面的说法。 ② 田鸡:“田鸡”在方言口语中的使用远高于青蛙,《本草纲目》载:“蛙好鸣,其声自呼。南人食之,呼为田鸡,云肉味如鸡也。”田鸡专指田间常见的虎纹蛙,造成了一些人认为田鸡与青蛙非同一种动物的认知。这一说法以产地和食用价值命名,非常形象。全省各地都有使用。 ③ 蛤蟆/蛙蟆:“蛤”指蛙类,“蟆”是后缀,《说文》上说:“蟆,虾蟆也。”“蛤蟆”二字连用,是古代对蛙类和蟾蜍类的泛称(包括青蛙、癞蛤蟆等几乎所有无尾目的两栖动物),更为古朴。主要分布在浙西、浙南的广大地区,部分地区与田鸡并用,可指不同的蛙类,“蛤蟆”更多指称体型较大的蛙。“蛤蟆”的“蛤”有两类读音,衢州西部区县多读做【ɡɑ】,保留古声母【ɡ】,而大多数地区的声母则脱落,读作【o】一类的音,因此也写作“蛙蟆”,为区别于癞蛤蟆,有些地方也称为“青蛤蟆”。与中性的“青蛙”不同,“蛤蟆”常常带用于方言词汇的固定搭配,或带有贬义。 ④ 癞施:“癞施”是宁波地区泛指蛙类和蟾蜍类的用词,但大多单指皮肤粗糙的蟾蜍,“癞”表示皮肤上的疙瘩。 ⑤ 青呱:“青”指颜色,“呱”模拟其叫声,是结合颜色与声音的生动叫法。主要分布在浙西南山区的龙泉、庆元、云和等地,是非常形象的口语昵称。 ⑥ 塍狗仔/青腰牯:“塍”指田埂,“青”指颜色,“狗仔”等是昵称。主要见于温州洞头、苍南、平阳等地。 全省范围内,“田鸡”和“蛤蟆”是覆盖最广的两个词,前者更土、更生活化,后者更古、更为广泛。可以看出,浙江方言在保留古语古词的同时,也充分融入了充满生活气息的饮食文化。
方言里的浙江:母猪 “母猪”在浙江方言里究竟有多少种叫法呢? ① 猪娘/猪娘种:吴语区的主流称谓 。 “猪娘”是浙江吴语的主流说法,在全省分布最广,覆盖钱塘江以南的绍兴、宁波、金华、衢州、台州、舟山等地。吴语中习惯把生过崽的雌性动物统称“X娘”——猪娘、狗娘、鸡娘、鸭娘。除了“猪娘”以外,绍兴的“猪娘种”、台州的“猪种”等说法,也都由此衍生而来。这一后缀的泛化程度和使用频率,充分体现了吴语在性别标记上的独特表达习惯。 ② 母猪:官话势力的桥头堡。 “母猪”主要分布在嘉兴、湖州以及淳安、昌化等地,这是江淮官话词语“占领”吴语区。 ③ 騲猪:温州话的特色 。 “騲”的本义指雌性牲畜,我们在“母鸡”一期中已有介绍。“騲”与“草”同源,古时称母马为“草马”,推及猪便是“草猪”,后专造“騲”字以示区别。不过,使用“草猪”“騲猪”的地区比“騲鸡”要小,主要保留在温州、台州的方言中。 ④ 猪母/猪嬷:南吴“倒装”逻辑 。 在“猪娘”区的西南面,“猪母”“猪嬷”等词严格遵循南方方言最典型的倒装语序——“中心语+性别标记”。西南山区各县则使用与之平行的“猪嬷”,以“嬷”代“母”,构词逻辑完全相同。乐清一带的“猪母娘”是“猪母”与“猪娘”的合体,呈现出语言接触融合的生动图景。 ⑤ 猪婆:特殊功能的指向。 北部吴语也不都说“母猪”,部分地区还说“猪婆”,这些地方同时也使用“鸡婆”“牛婆”等说法,与“娘缀”“母缀”一样构成系列。“猪婆”不仅是一个品类区分,更带有具体的功能指向——特指用于繁殖的母猪。 放眼全国来看,“猪+雌性称谓”的语序普遍存于东南方言,而“雌性称谓+猪”的官话语序则主要分布在北方和西部地区。浙江恰好处于两种语序的交锋地带。
方言里的浙江:“鱼”的发音 与“猪”一样,“鱼”字的读音在浙江各地也呈现极大的差异,并在方言地图上划出了一道道清晰的等语线。 先看隋唐为代表的中古时期,“鱼”字的音韵地位为:疑母、鱼韵、平声,与“猪”押韵。声母为舌根鼻音*ŋ,古今变化不大;韵母在中古时代大致拟为*io,是一个前中元音色彩不太强的开口韵。然而,正是这个看似简单的语音框架,经过千年流转,分化出了浙江方言里异常丰富的读音层次。 (一):中古音的存留与分化。 “鱼”的读音分野与“猪”十分相似,北部吴语保留了疑母的古音【ŋ】,韵母基本脱落,形成了无韵母组【ŋ】,其分布面积占全省一半以上,且与“猪”念【tsɿ】的区域范围高度重合。 这个方阵在进入浙中和浙西南地区后,发音开始朝两个方向显著异化: ① 韵母层面的异化: 鱼韵字的中古元音在宋代以后逐渐高化为【y】,并引发声母的腭化,读音演变为普通话的“女”。这是金华大部分区县与温州、丽水南部区县使用最多的读音。 ② 声母层面的异化: 在杭州市区与西面的临安、富阳、淳安部分地区,“鱼”直接脱落了【ŋ】声母,读作清亮的【y】,演变轨迹与普通话完全相同。 (二):疑母韵母的保留,为探寻上古音留下些许痕迹。 在六朝以前的上古时期,“鱼”的韵母开口更大,读作*ŋǐa或*ŋjag。这些特征保留在全省最存古浙西南山区(衢州、丽水大部分区县),这片区域几乎与“猪”念【t】声母的地区重叠。当地发音丢失了介音而保留了主体韵母的原始形态,如衢州/丽水大部分地区的【ŋɤ】、青田的【ŋɛ】,其主元音仍贴近中古形态,为探寻上古音系留下了些许线索。 “鱼”的读音地图宛如一幅精密的地质图。大部份地区普遍经历了【ŋ】的保留韵母的脱落和韵母高化的双重洗礼;而浙西南的各式放音则仿佛时光胶囊,让人得以从中窥见一千多年前古人说话时的原貌。
方言里的浙江:闭眼的“闭” 浙江方言中“闭上眼睛”的动作有四种说法 ① 闭:北方方言的渗透影响。 《说文》上说:“闭,阖门也。”本义是关门,与闭眼本不相干。如今“闭”的使用覆盖杭州、嘉兴、湖州、绍兴、金华东部及部分沿海区域,主要是北方官话词汇渗透的结果。历史上,表示“合眼”的动词最初是“瞑”,后有“闭”与“合”。历经千年竞争,“闭”字逐渐成为普通话主流词。 ② 合/䀹:中南腹地的古词遗存。 相比于“闭”,“合”字在中南部地区更加通用。《说文》上说:“合,合口也。”本义是关上盖子。这个字很可能是吴语传统词,跟“合算”的“合”一样,读如“格”,有时写作“䀹”,《集韵》释为“目数动”,与“眨”义有混用。在金华、衢州、丽水、温州这一大片区域,“合”一直是与“闭眼”动作配套的传统说法,保留着吴语底层词汇的生命力。 ③ 眯:眼角微垂的沿海用词 。 《说文》上说:“眯,草入目中也。”本义为尘土入眼。由此衍生出因之而闭眼的动作,进而引申出眼皮合拢的含义,同时在多数浙江方言中,还保留了短暂打盹儿的含义。这个词主要盛行于宁波、舟山、台州等浙东南沿海地区,与“闭”“合”形成竞争并存的格局。 ④ 䁥:浙西南的方言遗珠 龙泉话中的“䁥”堪称浙江方言中最独特的表达。《康熙字典》引《集韵》释为“小目也”,此处“小”为动词——“眼睛微小化”正是闭眼动作的静态呈现。这个字不单是形声字,还是会意字,暗藏“把眼睛藏匿起来”的意象,与闭眼动作内在契合。 以上四个词,分别对应四条不同的方言等语线:“闭”是官话向平原渗入的印记,“合/䀹”标示着吴语底层的生命力,“眯”是沿海方向的用词特色,“䁥”则是古代方音在山区的孤独存留。它们合在一起,才能构成一幅浙江方言立体而鲜活的时空切片。
方言里的浙江:蜘蛛 搬运工 并非原创。 “蜘蛛”在浙江全省的各种说法,主要分为“蜘蛛”系、“结蛛”系、“蟢”系和“丝”系四大类,生动体现了民间对这种极具特色的小动物的细致观察与独特认知。 ① 蜘蛛/蜘蜘/蛛蛛:双声词。 “蜘蛛”是全省通解的基础说法,也是杭州、绍兴、丽水等地的主流用语。作为最接近书面语的形式,这个词在口语中演变出“蜘蜘”或“蛛蛛”的叠词说法,且各地记录不甚统一,由于“蜘”“蛛”两字发音本来就很接近,这些叠词称呼应是语流中的自然音变。 ② 蜘蛛郎网:“蜘蛛”系的一类重要变种。 在“蜘蛛”或“蜘蜘”后面加上“郎网”“老绷”之类的后缀,形成四字称呼,主要分布在宁波、临安等地,是当地的老派说法,民间俗语中也颇为常见。 ③ 结蛛:北吴的普遍说法。 “结蛛”字面来看是“结网的蜘蛛”,各地在“结蛛”的基础上演变出“跌蛛”(嘉兴)、“结蛛梁网”(湖州)、“结蛛老绷”(绍兴)等说法。 ④ 蟢/八脚蟢:“蟢”通“喜”。 “蟢”通“喜”,源于蜘蛛兆喜的古老民俗,民间称蜘蛛为“喜虫”。“蟢”本字可能就是喜,后来加上虫旁分化。台州、金华、衢州均使用这个称呼,一般使用单音节词“蟢”,但也常强调其形态称“八脚蟢”。 ⑤ 蟢蟢/蟢丝:与“蜘蜘”的用法类似。 一些地区也使用叠词“蟢蟢”来称呼蜘蛛,更显亲切感。“蟢丝”则本指蜘蛛吐出的丝,在一些地区如浦江也转义为蜘蛛,以丝借指结丝之物。 ⑥ 飞丝虫/飞丝娘:“飞丝”指蜘蛛吐丝飘飞、随风迁移的习性,“飞丝虫”、“飞丝娘”等说法分布在淳安、瑞安等地,从蜘蛛吐丝飘飞的形态特征得名,生动描绘了幼蛛吐丝随风迁移的景象。 ⑦ 丝网蛛蛛:“丝网蛛蛛”为“丝”系说法中的四字称呼,采用温州话特色的“ABCC”重叠式构词,是温州及周边地区形象生动的口语说法。 这些发音各异的称谓,如同一张绵密交织的语网,串联起民俗的印记与民间的智慧。每一种说法都像蜘蛛垂丝一般,轻轻牵动着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与自然对话的记忆。
方言里的浙江:吵架 搬运工 并非原创。 “吵架”的各地说法,核心词主要分为“相骂”、“相争”、“相辱”,以及杭州的“闹架儿”、宁波的“造孽”、温州的“乱起”、台州的“吵杠”、闽南语地区的“冤家”,全省三十多种说法,每一种都是各地表达日常冲突的独特方式。 ① “相骂”系列:北吴的说法 “相骂”及“X相骂”的形式覆盖大部份北吴地区,并延伸到金华、台州等地。“相骂”构词直白,即“互相责骂”。由“相骂”衍生出一系列“X相骂”的说法,强调语气更强,内涵更丰富:嘉兴人说“吵相骂/趁相骂”,绍兴人说“讨相骂”,金华人说“争相骂”,慈溪人说“行相骂”,三门人说“搏相骂”,各地用不同的动词,道出了吵架这一事件的真谛。 ② “相争”系列:强调根源的说法。 “相争”的字面意为互相争执,这一说法见于明代王守仁的《传习录》“相争以利”。金华、衢州、丽水等地都用“相争”表示吵架,与“相骂”相比,“相争”更侧重于强调吵架的根源在于利益冲突。由“相争”还引申出“争相争”“争口”等说法。 ③ 相辱:存古的文雅说法。 “辱”表示“骂”,这一点我们在《责骂的“骂”》一期中已经说过。“相辱”即“相互辱骂”,与“相骂”同义,但语言层次更古老,主要出现在丽水南部和温州地区,新昌一带则有“讨相辱”的说法。 ④ 闹架儿:杭州话的标志词。 “闹架儿”是杭州话最具辨识度的说法之一,也是杭州话“儿缀词”的典型代表。与“闹架儿”平行的杭州标志词还有“寻事儿”“别苗头”等,共同构成了杭城口语的冲突表达体系。 ⑤ 造孽:宁波话的禅意表达 。 “造孽”在宁波老话中意为“争吵”。该词本义是“制造灾祸”,所谓“莫为小事造孽”,带有佛家“业报”的禅意,折射出宁波历史上深受佛教文化浸润的痕迹。由“造孽”衍生出的,还有萧山话里的“吵孽”。 ⑥ 乱起/相乱:温州话的画面感。 “乱”在温州话中是高频字,温州话说“乱起”“相乱”等,是从混乱无秩序的场面角度来描述吵架的行为,画面感极强。 ⑦ 吵杠:台州话的一语中的 台州黄岩说“吵杠”,是抓住了吵架的精髓。“杠”本义为顶撞、争执,如“抬杠”,“吵杠”一词突出了争吵的本质,往往就在于某些细节上的抬杠。 ⑧ 冤家:闽南话的对立意象。 闽南话的“冤家”同样暗含对抗之义,所谓“冤家路窄”,该词形容吵架过程中矛盾利益完全对立的双方,再合适不过。
方言里的浙江:天气“热” 天气渐热,描述天气热的形容词,浙江全省大部分地区就说“热”,但部分地区还使用程度看似较浅的“暖”,江山一地更以“烘”代“热”。这三种用词在地图上的分布,正如一扇窗口,透射出吴语词汇变迁的南北差异。 ① 热:全国通用的形容词。 《说文》上说:“热,温也。”本义指温度较高,与“冷”相对。这一概念是全省乃至全国分布最广的说法,覆盖杭州、宁波、温州、绍兴等广大地区。各地发音比较一致,基本都读作【ȵieʔ】。此外杭州方言中还保留了读书音【zuəʔ】 ② 暖:温和气息的词义延伸。 “暖”的本字为“煖”,《说文》上说:“煖,温也”,后世俗写作“暖”,本义指温度适中,不冷不热,与“热”本有程度上的差异。以“暖”指热的用法主要分布在台州、金华、衢州的部分县市,一些地区与“热”并用。温岭谚语“三夜霜,暖如汤”,正是“暖”字在当地方言中的生动运用。 ③ 烘:江山一隅“以火代热” 。 江山方言里,一般既不说“热”,也不说“暖”,而用“烘”来形容天气热。《尔雅·释言》上说:“烘,燎也”,《诗·小雅·白华》亦有“卬烘于煁”之句,本义是用明火将衣物烘干或取暖。江山话将这一动词的词义进行扩展,用来指代高温天气,带有“似火炙烤”的强烈感受,将三伏天的闷热描摹得淋漓尽致。“烘”读作【ɔŋ】,阳去声。
方言里的浙江:“新”“星” 搬运工 并非原创。 “新”“星”这对常见的前后鼻音字为例。浙江地图的这道“同音线”,恰好揭开了吴语韵尾演变的神秘面纱。 (一):中古音韵的源头差异。 “新”与“星”在中古汉语中分属不同阵营——前者是臻摄字,韵尾为-n,即所谓“前鼻音”;后者是梗摄字,韵尾为-ŋ,即所谓“后鼻音”。发前鼻音时,舌头抵住上齿龈,气流从鼻腔而出;发后鼻音时,舌根抵住软腭,气流同样从鼻腔而出。 在以吴语为主的浙江省内,经过漫长的语言演变,前后鼻音的界限大多已模糊,但南部吴语部分区县仍能清晰区分二字。 (二):鼻音韵尾的“消失与合流” 。 浙江绝大多数吴语方言只保留一套鼻音韵尾,有些甚至完全没有。吴语历史上曾有过-m、-n、-ŋ三副“鼻音面孔”,随着时间推移,-m率先消失,大约在南宋时期与-n合流;随后,后鼻音字(-ŋ)也不再坚守,纷纷向前鼻音(-n)靠拢——有的地区统一为-n,有的地区统一为-ŋ,甚至发音部位介于二者之间,可前可后,十分灵活。金华的汤溪话更是走向极致,所有鼻音韵尾直接全部脱落,变成开尾韵。 (三):同音与不同音的地理分布。 前后鼻音合流的地区涵盖了整个北部吴语区,并向南延伸到金华、衢州、台州的市区及周边。与此同时,南部吴语各片的存古区域基本保留了区分能力,比如婺州片的浦江、东阳、永康等地;台州片的宁海、仙居等地;上丽片的丽水、江山、庆元等地;以及整个瓯江片。这些区域虽只有一套鼻音韵尾,但二字在声母或韵母层面仍有差异。以温州话为例,“新”读【saŋ】,“星”读【seŋ】,当地人只要用方言默念,就能轻松区分前后鼻音。 从北到南,“新”“星”的分合形成了一道清晰的渐变色带:北部基本合流,中部互有消长,南部古韵依然。这条分界线不是一笔画就的直线,而是浸润了千年的语音变迁。当你在北部吴语区与人交谈时,“新星”可能永远是个叠词;而一路向南,“新”“星”的二元对立就会从舌尖自然复归。这大概就是方言的迷人之处——同一枚汉字符号,却能在同一片土地上,奏出迥异的回响。
方言里的浙江:“猪”的发音 搬运工 并非原创。 “猪”是舌尖上的常用字,它的浙江方言地图(图1)本身就是一部浓缩的语音演变史。越偏北的颜色越红,越往南的色调越蓝,中间则犬牙交错,一条从古到今的音变路线图赫然在目。 (一): 从“知组读端”到“舌面化”的演变路径。 中古汉语中,“猪”属知母、鱼韵、平声,声母是舌尖顶住上颚的卷舌音*ʈ-。更早的秦汉时期,其声母读【t】,这便埋下了南 t- 、北 ts- 分野的远因。 ① 南部型保留(以t-为主): 南部吴语普遍沿袭“知组读端”的古老特征,声母保持塞音【t】。其中衢州、丽水西部六县市层次最古朴,不仅声母存古,韵母也完全保留了上古的开口后元音,读作【ta】或【to】,而非中古以后的合口音。 ② 北部型演变(以ts-/tɕ-为主): 在北部吴语中,中古知组声母的塞音色彩基本消失,转向舌尖前(或舌叶)的塞擦音。整个浙江北部与中部,杭州、宁波统一读【tsʮ】、嘉兴、湖州、绍兴、台州统一读【tsɿ】,读音高度近似于普通话的“资”。 (二):浙江“猪”音的方言地图 北部吴语(tsɿ/tsʮ型) (图2红色区域):包括杭嘉湖、宁绍平原在内的绝大部分地区,是官化程度较高的区域。 金衢腹地(tɕi/tɕy过渡型) (图2黄色区域):金华地区读音层次极其丰富,东阳、磐安以【tsuo/tso】为主。义乌【tsua】。金华、衢州市区则读作【tɕy】。 处衢山区(t型) (图2蓝色区域):包括衢州(除市区)、丽水和温州南部,是浙江最古老的读音层。声母基本保留上古塞音色彩,如江山【ta】、庆元【to】、丽水【ti】、泰顺【ty】。 不同语音特征在地理上的结合,勾勒出浙江方言由南向北清晰的演变脉络。地理的差异,折射出了历史发展的层次特点。
方言里的浙江: 金vs京(前后鼻音字) “金”与“京”,在普通话中一前一后,它们的读音在浙江各地也是有同有异。这些同异现象揭开了方言韵尾演变过程中更为细密的一层肌理。 中古音韵的源头:深摄与梗摄的差异。 “金”与“京”在中古的声母相同,都是见母字,对应k-,但韵母归属不同:前者属深摄、侵韵,带双唇鼻音韵尾-m;后者属梗摄、庚韵、三等,带舌根鼻音韵尾-ŋ。唐代以后,随着历史演进,吴语的鼻音韵尾经历了大范围的简化与合并:双唇鼻音-m首先消失,与舌尖鼻音-n合流;随后,后鼻音字也不断与前鼻音靠近,最终在许多地区走向同音。 同音与不同音:演变的两条分支 就全省而言,“金”“京”同音的地区占据了绝大多数。但在金华东部(东阳、磐安)、衢州西部(江山等地)以及丽水、温州南部(青田、景宁、庆元、泰顺以及苍南、洞头),二字在介音或韵母上保留了各自的底色。以江山话为例,“金”读【kœ̃】,“京”读【kĩ】,韵母听感上迥然有别;东阳、磐安则在声母和介音上显出差别——“金”声母颚化,读【tɕiɐn】,“京”声母不颚化,读【kɐn】,同样可以清晰区分。有趣的是,即便同是二字不同音,各地读音的演变路径也大相径庭:青田话中“金”读【tɕiaŋ】,“京”读【tɕiŋ】;而在苍南话中,“金”读【tɕiŋ】,“京”读【tɕiã】,正好颠倒过来。 总结 “金”与“京”是否同音,并非简单的前后鼻音问题,而是吴语韵部交叠的缩影。从北到南,声韵调的每一粒沙都在不同的历史时点被翻搅、重组。正是这些细微的错位,拼凑出了浙江方言最本真的声韵密码。
方言里的浙江:袖子 搬运工 并非原创。 袖子,一个日常穿戴的部件,在浙江方言里的叫法远比普通话丰富,各地的用字主要围绕“袖”“衫”“䘼”展开,从中可窥见语言演变的生动脉络。 ①袖子/袖子管:杭嘉湖平原的官话底色。 “袖子”是现代通语的标准表达,“袖子管”则多了一个“管”字的直观比喻——衣袖呈筒状,活像套在胳膊上的“管子”。这一对称呼主要分布于杭嘉湖平原,语言受到官话和周边强势方言渗透较多,因而采用了更接近北方的说法,展现出平原地带兼容并蓄的语言气质。 ② 袖头/袖口/袖头子:宁绍地区的加缀变通。 宁波、绍兴一带将袖子称为“袖头”或“袖头子”。“袖头”最初可能特指袖子末端靠近手腕的部分,后来语义泛化,直接代指整个袖子。杭州等地直接叫“袖口”,干脆利落;宁波周边习惯在“袖头”后面加子缀,说成“袖头子”,仿佛给方言的袖子绾上了最别致的纽扣。 ③ 衫袖/衫袖头:浙中浙南的通用称呼 。 “衫袖”是浙中、浙南使用最广的说法。“衫”指上衣,“袖”即袖子,“衫袖”就是“上衣的袖子”。这个词历史悠久,最早见于北周庾信《春赋》“镂薄窄衫袖,穿珠帖领巾”,距今已有一千四百多年。千百年来,“衫袖”从一个文雅的书面语沉淀到吴语口语的底层,成为浙中南百姓日常挂在嘴边的亲切称呼。 ④ 袖衫/袖衫头:金华台州之间的称呼 。 “袖衫”“袖衫头”等词汇主要分布在金华与台州之间的义乌、永康、武义、天台、三门等地。构词上也介乎“袖”系与“衫袖”系之间,别有一番风味。 ⑤ 手䘼:浙西南地区的古雅说法。 “䘼”是“袖”的古称,字形上既是形声,又是会意,所谓“手腕上的衣物”。《集韵》上说:“䘼,袖耑屈也”,指袖子在手臂末端弯曲的部位。《方言·郭注》更明确写道:“江东呼衣褾曰䘼。”可见这个字很早就用于江东地区的袖子称呼,至今仍保留在浙西南山区与沿海闽语区。 纵观“袖子”说法的浙江版图,钱塘江北岸以“袖子/袖子管”为主,南岸则分布着“袖头”“衫袖”“手䘼”等,错落有致,正是方言地理最生动的写照。
方言里的浙江:晚饭 浙江方言“晚饭”的说法,浙北、浙东、浙中地区以“夜饭”为主流说法,浙南、浙西地区则保留了“黄昏”系、“暝”系、“乌”系等极具古意的特色词汇。 ① “夜”系:全省通用的主流体系 。 “夜饭”指夜晚吃的饭,它与这些地区的“早饭/天亮饭/五更饭/枯星饭”、“中饭/午饭/晏饭/昼饭/日昼饭”构成了完整的一日三餐时间序列。这个词中“夜”字的读音高度统一——除天台、仙居两地读【i】外,其他地区读作【ia】。杭州话老派读【i vɛ】,新派随周边读【ia vɛ】,反映了语音的演变轨迹。 此外“夜糜”、“夜宵”在寿昌、龙游等局部地区指晚饭,是“夜”系的地域变种。 ② “黄昏”系:温州、衢州的区域体系 。 “黄昏”本是傍晚时段,在温州、衢州方言中则既指夜晚,又可指晚饭。温州话“天光、日昼、接力、黄昏、夜厨”五个词分别对应早饭、午饭、点心、晚饭和夜宵,构成温州人独特的一日五餐文化。 由“黄昏”一词,一些地区又引申出“暗昏”(景宁、苍南)、“昏阴”(龙泉)、“黄坤”(玉环)等,更直白地强调晚饭时天色昏暗的状态。 ③ “暝”系:浙西南的古语遗存。 “暝”是古汉语中表示“夜晚”的专用字,《玉篇》释为“夜也”。“暝”或“暝昏”可直接指代晚饭时段,这些区域的标志性特征词“暝”,保留了古老的语言层次。 ④ “乌”系:丽水山区的天色隐喻 。 在丽水莲都、缙云、青田、云和等地,晚饭称为“乌日”或“乌阴”。“乌”表黑色,“乌日”指白天将尽,“乌阴”则指天色阴暗,均以傍晚天色渐暗、暮色四合之时指代晚餐。这种用天色变化命名晚餐的方式含蓄而古雅,与“天光”(天色发光)、“日午”(日到中天)构成一套不见“饭”字的时序表达,生动体现了古人“观天象、定时辰”的生活智慧。
方言里的浙江:早饭 浙江方言里关于“早饭”的说法,与“早晨”的称谓高度相关,它们不仅仅是日常的高频词汇,更体现了各地在时间、饮食文化上的不同认知。 ① “天光”系:晨光之食。 “天光”本义指天色的光亮,在温州、丽水等南部吴语区,它特指“早晨”这一时间段。“吃天光”就是一种典型的转喻用法,用时间来指代该时段所做的事。这就好比普通话里说“吃食堂”,用地点指代食物。温州话里还有“天光爬起吃天光”这样有趣的表达,第一个“天光”是早晨,而第二个则指早饭。 ② “五更”系:农耕时代的作息印记。 “五更”是中国古代计时法,指凌晨三点到五点这段时间。对传统农民来说,这是起床劳作、吃早饭的时辰。在金华及其周边地区,用“五更”或“五更饭”代指早饭,记录的是“黎明即起”的生活节奏,字里行间都透着农耕文化的特殊意境。 ③ “天亮饭”系:宁波沿海的实用称谓。 在宁波、舟山等浙东沿海地区,“天亮”即早晨,与“天光”的构词逻辑类似,也是用时间指代餐食,所以早饭就叫“天亮饭”。当地人认为“天亮饱,一日饱”,凸显了早饭的重要性。 ④ “早饭”系:通用基础 。 在杭州、湖州、嘉兴、绍兴等广大地区,最通用的说法就是“早饭”,与普通话的构词一致。不过在过去的传统文化中,“早饭”一般指实打实的米饭配菜,因为农民要以此支撑上午在田畈里的高强度劳作。部分地区用“糜”和“粥”等早饭的其他常见形式,来指代早饭本身,比如衢江的“粥”、寿昌的“糜”、苍南闽南语地区的“早糜”等。 ⑤ “枯星”系:台州的诗意古语。 “枯星/枯晨”一词形容星辰隐没之时,在台州表示早晨。台州童谣《懒汉歌》有“枯星露水白洋洋”的说法,非常古雅且形象。台州一带说“吃枯星饭”,同样沿袭了这种诗意的表达。 所以说,浙江人口中的早饭,已不仅仅是饮食本身,而是反映了不同地域人们的世界观:浙南的“天光”最有意境,吃的是“晨光”;浙中的“五更”最有时序感,吃的是“时辰”;浙东的“天亮饭”最直白,吃的就是“天亮的饭”;浙北的“早饭”最朴实,吃的是一天力气的来源;台州的“枯星饭”最诗意,记录了与星辰为伴的清晨。
方言里的浙江:女性的胸部 浙江各地关于“女性胸部”的说法。在各地口语中,多数地区都以“奶”为核心词:北部吴语多说叠词“奶奶”,南部吴语“奶”和“奶奶”都说,一些地区衍生出了“奶脯”“奶珠”“奶皮”等说法。与“奶”相对的,嘉兴、衢州等地保留了“妈/嬷”为核心词的另外一套体系。 ① 奶/嬭/奶奶:上古字“乳”的音转 。 “奶”出自“嬭”。“嬭”字历史悠久,最早见于西周金文。《广韵》上说:“嬭,乳也。”本义即女性乳房。王力《同源字典》:“‘奶’是‘乳’的音转。”“乳”为会意字,见于更早的商代甲骨文,本义为哺乳,后引申为哺乳器官和乳汁。“乳”的中古拟音为ȵjuox*,在口语中发生音变,出现了“嬭”(naix*),继而俗写作“奶”。“奶”“奶奶”覆盖全省大半区县,其读音与表示祖母的“奶”“奶奶”在韵母或声调上存在明显差异。 ② 奶脯/奶奶脯:以“脯”指代部位。 “奶脯”“奶奶脯”是除纯“奶”说法以外使用最多的地方性说法,主要分布在宁波、舟山一带。《说文》上说:“脯,干肉也。”转义为胸脯部位,与“奶”“奶奶”组合后便专指女性乳房。 ③ 奶珠:以珍珠喻形状 。 “奶珠”也是极具特色的说法。“珠”本指珍珠,以圆润光泽喻指乳房的形态特征。这一说法主要分布在浙西南山区的江山、云和、景宁等地,透露出这些地区对女性身体的珍视与赞美。 ④ 奶皮:以局部指代整体 。 青田话的“奶皮”也很有地域特点。“皮”在吴语中常用于指人体表面覆盖的器官,比如“嘴巴皮”、“肚皮”等。“奶皮”沿用了这一构词习惯,以最外层的“皮”来指代整体器官。 ⑤ 妈妈/嬷儿:母亲称谓的跨义映射。 “妈/嬷”系说法与“奶”系对立。叠词“妈妈”主要分布在嘉兴周边、衢州东部等地,小称形式“嬷/嬷儿”则分布在龙泉、庆元。 这种用母亲呼称指代女性乳房的说法在北方方言也很常见,比如北京话土语,今日口语中常用的“咪咪”一词也由“妈妈”音转而来。语言学界对此早有研究:世界上许多地区对于乳房的称呼多与母亲的称谓有关,比如拉丁语mamma既指乳房,又是妈妈的爱称。这一跨义映射揭示了两者之间的文化关联——“妈妈”既是哺育者,又是哺育的器官之名,二者在语言中合为一体。值得一提的是,嘉兴等地呼称母亲一般说“姆妈”,避免了同音尴尬。
方言里的浙江:硬币 “硬币”一词,在浙江有一个极具辨识度的称呼——“角子”,各地又在此基础上加上了各种指明材质的说法,比如“银角子”、“铅角子”、“铅子”等等,同时也不乏“钢宗”、“洋钿儿”等地域特色词。 ①角子:从银角子到硬币泛称。 “角子”一词最早可追溯至明清时期的“银角子”。这一称呼来源于古代货币体系:人们日常交易时常需剪碎银锭,剪下来的小块银子形状不规则、有棱有角,便被形象地称为“银角子”,此后逐渐简化为“角子”。今天的辅币单位“角”,正是由“角子”一词发展而来。在浙江方言中,“角子”从特指银质辅币演变为一切硬币的泛称,使用区域嘉兴、杭州,宁波、舟山,台州。部分地区还演变出了各种小称形式,如义乌、东阳的n-尾儿缀词“角子儿”,闽南语和蛮话区的“角子仔”“角子囝”等。 ②铅角子/铅板:材质命名的民间认知。 “铅角子”是在“角子”基础上产生的以材质命名的说法,其流行于湖州、温州等地区。桐庐一带的“铅壳子”、瑞安和江山一带的“铅子”等说法为其变种。衢州、丽水等地称“铅板”,可能是“铅角子”与“铜板”融合后的称谓,类似的构词还有青田的“铅钿”(“铅角子”+“铜钿”)、宣平的“铅币”(“铅角子”+“硬币”)等。 ③钢宗:慈溪一带的铝币特色 。 慈溪话中的“钢宗”颇具特色,“钢宗”是“铝”的俗称——铝在近代被称为“钢精”或“钢宗”,今天仍有不少人把“铝锅”称为“钢精锅”。铝币曾在20世纪广泛流通,慈溪话便直接以材质“钢宗”来指代硬币,十分直观。 ④洋钿儿:庆元地区的特色称谓。 庆元方言称硬币为“洋钿儿”,其中“洋”字带有浓厚的近代外来色彩。“洋钿”原指外国银元,加“儿”缀后用于称呼小面额硬币。这一说法主要出现在庆元,是当地独有的方言词汇。
方言里的浙江:好的差的“差” 搬运工 并非原创。 “差”或“不好”作为日常评价中最常用的形容词,在浙江的表达却极不统一。与普通话一样说“差”的地区只占很少一部分,各地的特色词汇包括“㽺”、“推板”、“蹩脚”、“蟊”、“腾”、“乔”等,每一个都有其历史渊源。 ① 㽺:古汉语的活化石。 “㽺”字非常古老,《说文》上说:“㽺,病劣也。”本义指疾病或体质虚弱,后引申为“差”的泛指用词。这个词在普通话中已消失,仅存于金华、绍兴地区,是体现吴语“存古”特征的重要例证。 ② 推板:吴语特色的通用词。 “推板”主要分布在杭州、宁波、嘉兴、东阳、龙游、椒江等地区。《官场现形记》第六回即有“面子稍些推板点”的用例。此词的来源,一说是摇船术语“推艄扳艄”的缩略,原意为操作不当导致偏差。 ③ 蹩脚:北吴特色词。 “蹩脚”是太湖片的特色用词,分布在嘉兴、湖州、临安等地。“蹩脚”本指跛脚,后义项逐渐抽象,形容质量低劣、技艺不精或处境困窘,语义演变路径清晰,是极具辨识度的贬义评价 ④ 蟊:瓯江片的区域性说法。 “蟊”分布在温州及周边地区,不仅可以表示质量差劲,还可以表示人品不好。《说文》上说:“蟊,虫食苗根者。”本义指一种危害庄稼的害虫,由害虫之害引申为不好,与普通话“坏”字由“毁坏”的动作引申的路径相似,体现了温州方言用农业害虫喻指抽象概念的修辞智慧。 ⑤ 腾:台州一带的独特表达。 “腾”是台州地区的特征词,声调为阴平,本字不确定。表示“差”的“腾”可能是取“失控”的引申义,形成了“糟糕”“不好”的语义。 ⑥ 乔:宋元白话的小众遗存。 “乔”在衢江、江山一带使用较多,本义为高而上曲。宋元以后,该词在曲中常随文为释,含有坏、窝囊、糊涂、狡猾、无用等贬义,如“乔男女”“乔模样”等。《金瓶梅词话》中有“乔张致”的用例,表示装模作样。衢州方言保留这一古义,是宋元白话在浙西的语言遗存。 ⑦ 赖:衢州西部的独特表达。 “赖”的本义为盈利、利益,引申为依赖、依靠,进而引申出“耍赖”“不好”等含义,常与“差”同义使用。这个词也是衢州西部地区的特征词。
方言里的浙江:稻草 搬运工 并非原创。 稻草在浙江方言中的说法,呈现出丰富的地域多样性。从描述形态的“稻草”,到强调用途的“稻柴”,到表示部位的“稻秆”“稻秸”、再到存古的“稿”“稿头”。每一种都折射出当地百姓对这一农耕时代重要物资的独特认知。 ① 稻草:直白的形态描述 。 “稻草”是北吴最通用说法,字面即“稻的草”,是最直白的描述,在全省多数地区均可通用。这一说法与官话保持一致,在年轻群体中占据优势。 ② 稻柴:强调燃料用途。 在嘉兴地区,人们习惯将稻草称为“稻柴”,即“作柴烧的稻草”。这一命名逻辑清晰地反映了传统农村对稻草功能的首要认知。作为农家一年四季的主要燃料使用。 ③ 稻秆/稻秸:强调部位特征。 “稻秆”也写作“稻杆”,是整个南吴地区的主要说法。《说文》上说:“秆,禾茎也。”强调稻草的茎秆形态,侧重于其物理属性。 “秸”与“秆”意义相近,一般指庄稼收割后的茎秆,《说文》上说:“秸,禾稾去其皮。”“稻秸”是台州南部各区县的主要说法。 ④ 稿/稿头:古老的单字说法。 “稿”是“稻草”最古老的单字说法。《说文》上说:“稿,秆也。”本义即为禾秆。这个字后来引申为“书稿”,因为古代书稿写于竹木简牍,其形如秆,故以“稿”称之。这一古老的说法主要分布在衢州西部各区县;丽水西北部的遂昌、松阳则多说“稿头”,加上吴语后缀“头”,口语色彩更为浓厚。 ⑤ 粙草/粙秆:闽语的通用说法 。 “粙”是“稻”的闽南语本字,发音为【tiu】,“粙草”和“粙秆”分别对应吴语中的“稻草”和“稻秆”。“粙”与“稻”音义相同,但更贴近闽语口语的实际读音。这一说法的经典用例,出现在广为流传的闽南语歌曲《爱拼才会赢》的歌词中:“无魂有体亲像粙草人”。
方言里的浙江:东西 物品的统称,在浙江方言里的说法具有地域特色,包括与普通话一致的“东西”、吴语特色词“物事”、以及受其他方言影响产生的“货有”和“乇”。 ① 东西:市井智慧。 “东西”是俗词,但其历史也有至少一千多年。这个词最初表示方位,《墨子》上有“东西至日所出入莫不宾服”,唐代以后慢慢延伸到农业物产,比如杜甫《兵车行》的“禾生陇亩无东西”,宋元以后逐渐泛指普通物品。这个词的由来还有多种说法,唐代以东京洛阳和西京长安为代表的两大都城,物资丰饶,天下物产皆出于此,故以“东西”指代。另外一种说法则认为,古代的集市多设于城东和城西,即东市和西市,人们去购物,就是去东市西市,简称“买东西”,久而久之,“东西”就被用于指代一切物品,这种说法更贴近生活,蕴含了生动的市井气息。 ② 物事:承袭古雅 。 比起“东西”,“物事”的来源更古雅,通用语中也有一个意思相近的对应词,即“事物”。《说文》上说:“事,职也。”本义是官职、职务,引申为人类的一切行为、活动。“物,万物也。”本义是杂色牛,引申为世间所有的客观存在。所以“事”是指与人类活动相关的动态行为,“物”是指客观的静态存在,“事+物”就完美覆盖了主观和客观世界,这是“事物”一词的本源。特指物品的倒装词“物事”大约在宋代以后出现在各类文献中,带有浓厚的吴语特征。一千年来,这个词持续受到来自北方的“东西”的冲击,使用区域逐渐缩小,今天主要分布在温台为核心的浙东南吴语区、上海周边的苏沪嘉小片以及安徽南部的徽语区。 ③ 货有:商业印记。 把东西称为“货”的说法,浙江省内只有龙泉、庆元两地有类似的说法,叫“货有”,发音接近于“哈右”,后字的本字待考。用“货”指称物品,与“东西”的市场方位说有异曲同工之妙。 ④ 乇:闽东遗词。 苍南一带的闽语一般使用“乇”来指称东西,读音为【nɔʔ】或【nɔ̃】。“乇”为闽东而非闽南词语,本字可能为“若”,这也是一种泛指称呼。有人认为此字还与粤语中的“嘢”同源,是南方方言中更加底层的古老词汇。
方言里的浙江:打架 浙江方言中表示“打架”的说法五花八门、各具特色。从古老的“相打”“打相打”,到生动的“打人阵”,再到程度更甚的“打仗”“动打仗”——可谓热闹纷呈。 ① 相打:吴语中表示打架最古老的说法,源自古汉语,最早见于晋代陶潜的《搜神后记》:“诸葛长民富贵后……如与人相打。”“相”表互相,意为互相殴打。这个词至今仍在温州、丽水等地鲜活使用。 ② 打相打/X相打/打相骂:“打相打”是在“相打”前再加一个“打”字,是同义叠加的强调式表达,语义强化,活泼生动。该词主要分布在嘉兴、宁波、台州、金华、衢州等地,与之相似的还有江山的“捶相打”、庆元的“听相打”等等。 “打相骂”与之平行,“骂”字暗示打架常伴争吵,加上“打”字后指互相殴打,主要分布在桐庐等地。 ③ 打仗/动打仗:“打仗”即战斗,衢州、宁波一些地区将打架比作战场,语气较重。“动”则可表示开始某个动作或进入某种状态,如“动工”、“动身”、“动气”,“动打仗”的字面意为“开始打起来”,带有“发起斗殴”的意味。 ④ 打架/打架儿:受到北方官话的直接影响。湖州、绍兴等地说“打架”,与普通话相同。“打架儿”则是杭州话的特色儿缀词,同时还有程度相对较轻的“闹架儿”,常出现在口语和童谣中,如:“小伢儿,搞搞儿,搞得不好闹架儿。” ⑤ 打人阵:绍兴一带将打群架称为“打人阵”。“人阵”指众人聚集的阵势,古雅而生动,描绘了群架的场面感。 ⑥ 打开交:“开交”本指解决、了结,“不可开交”形容无法摆脱,而“打开交”则从反面引申为打起来、打开局面,是富阳一带的有趣说法。 ⑦ 相拍/拍架:“拍”在闽语中对应“打”的含义,因此“相拍”和“拍架”就对应“相打”和“打架”,是平阳、苍南、洞头、泰顺等地的特征词。 浙江方言中的各种“打”法,描述的已不仅是简单的肢体冲突,更折射出各地文化的独特视角和生活万象的细致观察。从《搜神后记》的“与人相打”,到今日乡间的“打相打”,每一拳挥出,都回响着千年的古音。
方言里的浙江:丝瓜 在浙江境内,丝瓜主要有丝瓜、天萝、天萝瓜、天萝絮、刺瓜几种称呼。 ① 丝瓜:功能属性的全国通名。 “丝瓜”是全国通用的名称,北吴受北方方言影响的区域一般广泛使用丝瓜的称呼。 丝瓜成熟老化后,其外皮枯萎,内部形成强韧、网状的中维管束纤维,即丝瓜络。丝瓜络自古以来就被用作洗碗、沐浴的清洁工具,甚至可以入药。因此,这个称呼就取自丝瓜果实老化后内部纤维的形状和功用特征。 ② 天萝:充满想象的吴语瑰宝。 南吴广泛使用天萝或天萝瓜来称呼这种蔬菜。绍兴、宁波、舟山地区,老百姓也常使用“天萝”一词。 相传,织女在天上织造云锦,有时会有“天丝”不小心从云端飘落凡间,落到瓜棚上,被藤蔓缠绕吸收,长出一种内部充满丝络的瓜。因为它是从天而降、由罗网般的丝线构成的瓜,所以人们就称之为“天萝(瓜)”。 “天萝”的称呼,既源自民间丰富的想象力,又形容丝瓜藤蔓高攀、垂挂的形态,如同“自天而落的罗网”。这比全国通名“丝瓜”更具画面感和整体性,体现了吴语区人民观察自然的独特角度和命名的艺术风格。 ③ 天萝絮:丝瓜络的精准特指。 “天萝絮”主要分布在台州部分地区,可以看作是“天萝”和“丝瓜”概念的结合。它特指“天萝”老了以后内部形成的“絮”状的丝瓜络。一个“絮”字非常精准地描述了丝瓜络干燥、轻软、多孔的材质感。 ④ 刺瓜:幼嫩形态的细节捕捉。 “刺瓜”零星分布在洞头、苍南等地的闽南语地区。主要由嫩丝瓜表面凸起的小刺而得名,这个称呼直接体现了丝瓜在生命初期最显著的触觉和视觉特征。 无论是“丝瓜”还是“天萝”,大多指的是光滑无棱的丝瓜品种,而在浙江很多区域,还有一种对有棱丝瓜的独特称呼——八棱瓜。
方言里的浙江:想 在表示“思索”的语义场中,浙江方言主要有“忖”与“想”两种核心说法,前者是吴语区根深蒂固的古语遗存,后者则受到现代通用语的深刻影响。此外,绍兴、衢州等地还有“记”、“懂”等说法,同样可以表达这一义项。 ① 忖:吴语的核心古语词。 “忖”是吴语中最地道、最核心的思索义动词,其语源非常古老,出自《诗经·小雅·巧言》:“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忖”字既是形声字,又是会意字,意指用很小的度量(寸)来考虑问题,因此本义为“思量、揣度”。这一用法在两千多年后的今天,依然活跃在浙江乡间的口语中。 从浙东的宁波、台州到浙西的金华、衢州、丽水,“忖”都是使用频率很高的日常用词,构成了“忖忖”、“自忖自”等丰富的用法。 ② 想:通用层的主流说法。 “想”是现代汉语通用词,《说文》上说:“想,冀思也。”这个字同样既是形声,又是会意,“相”为审视,意指通过审视推测未来的底蕴,本义兼有“希望”与“思索”二义。 从“忖”与“想”的造字本源来看,“忖”更偏于细致的揣度,而“想”则更偏向长远的思考。 在浙江省内,“想”的分布主要分布在受外来方言影响较深的杭州、嘉兴、湖州、绍兴、温州,一般只说“想”而不说“忖”;而金华、衢州、丽水等地的部分区县则“忖”“想”并存,生动体现了吴语底层与通语上层共同作用的语言格局。 从上古《诗经》的“予忖度之”,到今天方言中的日常用词,“忖”字跨越数千年,依然鲜活。它已不仅仅是一个小小的思索动作,更是吴语乡音在岁月长河中的悠远回响。
方言里的浙江:“喜死”同音吗 浙江部分区域的方言中存在的“死”“喜”同音的现象,乍看之下,这似乎印证了民间“白喜事”的朴素认知,将高寿者的丧事视为喜事,但其真正成因,却隐藏在语音演变的历史脉络之中。 这一同音现象在不同地区呈现两种类型:或同读如普通话xi(【ɕi】,称为Ⅰ型),主要集中嘉兴、绍兴、宁波、舟山一带,或同读如普通话si(【sɿ】,称为Ⅱ型),主要分布在温州、丽水的部分地区,并零星见于衢州、宁海、昌化等地。 音韵演变的历史轨迹 要理解这两种同音现象,需追溯“死”与“喜”从中古到现代的音韵演变历程。 ①中古音地位。 中古时期,“死”为心母、旨韵、三等字,拟音siɪX;“喜”为晓母、止韵、三等字,拟音hɨX。二者声母不同,韵母也有差异。 ② 韵母的合流。 自宋代以后,止摄的旨、止等韵在多数方言中逐渐合并,皆演变为前高元音【i】或舌尖元音【ɿ】 ,这为“死”“喜”同音提供了韵母层面的必要条件。 ③ 声母的分化与合流。 声母的演变沿着两条不同路径展开: 路径A:腭化合流 晓母在细音【i】前普遍发生腭化,由【h】变为舌面音【ɕ】;心母在北部吴语中同样发生腭化,当【s】与【i】相拼时,发音部位受高元音影响也前移为舌面音【ɕ】。于是,在北部吴语的部分地区,“死”读【ɕi】,“喜”也读【ɕi】,二者合流。 路径B:非腭化合流 心母保持舌尖音【s】不变,未发生腭化;晓母则经历了特殊的反向演变:古晓母【h】在细音前并未腭化为【ɕ】,反而进一步前移为舌尖音【s】,导致“喜”的声母由【h】演变为【s】,从而与未腭化的“死”【sɿ】合流。 ③ 分布格局的成因 。 Ⅰ型分布:嘉兴、宁波等地,经历了系统化的腭化音变,不仅“死”“喜”,连“西”“希”等字也一并读为【ɕi】,这种整齐的演变,体现了北部吴语语音的系统性与一致性。 Ⅱ型分布:南部吴语较多保留了上古汉语的一些特点,但部分地区出现了晓母读如心母的非普遍现象,这是一种反向流变。 “死”“喜”同音,表面上是民间生死观的语言折射,实则是一场跨越千年的音韵合流。从上古各异的声韵,到中古逐渐接近,再到现代方言中殊途同归,这一现象是语音演变的自然结果
方言里的浙江:第二人称“你” 浙江方言的第二人称单数,其丰富程度超过第一人称:从上古的“汝”“尔”,到中古口语化的“你”,再到吴语标志性的“侬”“倷”,还有各种合音与变体,每一种说法都是历史与地理综合作用的产物。 ① 汝:上古汉语的活化石。 “汝”是上古第二人称代词,始见于西周金文,本写作“女”。《吕氏春秋·报更》有“斯食之,吾更与女”的用例。在浙江,这个古老的代词主要见于使用浙南闽语的平阳、苍南、洞头等地,是上古词汇在南方方言中的底层字。 ② 尔/尔侬/是尔:存古层及其变体。 “尔”同样是上古核心的第二人称代词,始见于东周金文与先秦典籍。《左传·宣公十五年》有“我无尔诈,尔无我虞”的名句。秦汉以后,“尔”与“汝”逐渐成为平辈之间或对晚辈的日常称呼,略带轻蔑意味。“尔”在吴语口语中非常活跃,发音为单音节鼻辅音【n】或【ŋ】,主要分布在湖州、台州、金华等地,部分地区与复合形式“尔侬”并存。“是尔”则是湖州地区代词特殊前缀的变体,起强调作用。 ③ 你/你侬/是你:通用层及其变体。 “你”是由“尔”经过声母颚化(nji > ni)演变而来,源自隋唐时期的俗写,经过一千多年的发展,成为现代汉语最通用的第二人称代词。在浙江,发音为【ȵi】的写作“你”,与“尔”形成区分,主要分布在杭州、温州、丽水、衢州等地。浙西衢州除了“你”外,一些区县的老派方言中还有“你侬”的复合形式。 ④ 倷/倷奴:太湖片的标志词。 “倷”是北部吴语太湖片的标志性第二人称代词。其来源学界有不同看法:有人认为是由“尔”韵母变化而来(n>ne),有人则认为是由“侬”失去鼻音的音变(nong>no/ne),还有人推测可能是“汝”的遗存。该词主要分布在嘉兴、绍兴等地,嘉兴的“倷奴”保留了更古老的“奴”尾形式,与第一人称的“我奴”形成平行结构。 ⑤ 侬:吴语的多功能词 。 “侬”在吴语中是个神奇的存在,它可作第一人称、第二人称、第三人称,这在汉字中独一无二。以前说过,“侬”源自古江东语,本义为“人”,指称第二人称的“侬”可能为“尔侬”合音。章太炎先生另有见解,他认为吴语称你为“侬”,即上古的“戎”。《诗经·大雅·民劳》:“戎虽小子,而式弘大。”该词主要分布在宁波、舟山、金华等地。
方言里的浙江:第三人称“他” 第三人称单数在浙江方言中的说法也有很多,但其核心词只有三个——“渠”“伊”“他”,其中前两个均由上古汉语代词“其”演变而来,而“他”则经历了上古到中古的语义转变。 ① 渠/其:吴语的底层核心。 “渠”是吴语乃至南方方言最古老、最核心的第三人称代词,源自上古汉语词汇“其”。“其”字本义为簸箕,象簸箕之形,上古拟音为【ki】,同时假借为指代他人的代词,拟音为【gi】,均为平声。后来,表示“簸箕”的“其”逐渐演化为“箕”,而“其”字便专心担任古汉语中的第三人称代词,至今仍保留在书面语与一些固定搭配中,比如“其他”、“其实”、“攻其不备”等等。“渠”是“其”字因方音而生的南方方言专用字,分布在全省大部份地区。多数地区的读音与“其”的古音差别不大,基本都保留了上古浊音声母的特征,因此写作“其”也未尝不可。此外,“渠”衍生出“渠侬”“是渠”等复合词用法。“渠”与“渠侬”在唐宋时期的诗词中屡见不鲜,如王安石《拟寒山拾得》:“我终不嗔渠,此瓦不自由。”辛弃疾《贺新郎》:“问渠侬,神州毕竟,几番离合。”这些都是“渠”字的文学例证。 ② 伊:中古音变的产物。 “伊”的出现晚于“渠”,但在中古时期也已普遍使用,同样是中古汉语第三人称代词。该词同样源自“其”,其演变路径十分清晰:上古的“其”【gi】脱落【g】声母,形成【ɦi】的读音,后写作“伊”。例如柳永《蝶恋花》:“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在浙江,这一音变在不同地区进程不一。绍兴城区已完成从“渠”到“伊”的转变,但远郊地区仍用“渠”。嘉兴地区普遍完成了音变,并衍生出“伊奴”“伊倷”等双音节词。湖州地区则处于音变过渡期:城区、安吉一般用“渠”,而长兴、德清则以“伊”更为普遍。 ③ 他:北方官话影响的渗透。 “他”字也是上古词汇,但本义为“其他”,直到中古时期才逐渐转义成为第三人称代词,且主要流行于北方地区。宋代以来,随着北方官话的南渐,“他”开始影响以杭州为中心的吴语区。除杭州城区外,於潜、分水等地也使用“他”,是北方官话在浙江方言中渗透的例证。
方言里的浙江:对错的“错” 在浙江,表示“对错”的“错”,从通用全国的“错”,到古雅别致的“赚”,再到简洁直白的“弗对”,每一种说法都承载着不同的语源逻辑,勾勒出一幅层次分明的方言地图。 ① 赚:从市物失实到语言失误。 “赚”字表示“错误”,看似与字面义相去甚远,实则语源脉络清晰可循。宋代《集韵》记载:“赚,市物失实。”明代焦竑《俗书刊误》进一步解释:“贱买贵卖曰赚。” 远古社会以物易物,等价交换,本无所谓“赚”;只有当商品价格与价值发生偏差,也即“市物失实”“贱买贵卖”时,才有可能“赚”钱。正是这一“价格偏差”的核心义,使“赚”由“获得利润”引申为“错误”。 全国范围内,用“赚”表示“错”的地区主要集中在吴语和闽语区,省内东至宁波,南至温州,西至金华,都以“赚”表错误,如“弄赚”、“算赚”等词的使用非常普遍。各地读音差异主要在韵母,宁波多读【dzɛ】,温台金读【dzɑ】或【dzɔ】。 ② 错:通用层的主流说法。 “错”是全省乃至全国最通用的说法。《说文》上说:“错,金涂也。”本义指用金涂饰、打磨,金饰交错,故转义为“交错、杂乱”,再引申为“错误、不正确”。该词为浙北、浙西的主流用词,在新派方言中已逐步取代“赚”等传统方言词。 ③ 弗对:否定式的简洁表达。 “弗对”由吴语常用否定词“弗”加形容词“对”构成,字面意思即“不正确”。“弗”是上古汉语否定词的遗存,在吴语中广泛使用。以否定式表达“错”的方式,主要出现在浙北的部分地区,如德清、余杭,在其他地区也有使用,当口语中不用“错”字时,便用“不对”替代。 这三种说法,恰如三面镜子,映照出浙江方言的多元面貌:“赚”折射着宋元以来商业语言的渗透,“错”代表着现代通用语的扩张,“弗对”则延续着上古汉语的简洁智慧。它们共同诉说着语言在历史长河中的流变与交融。
方言里的浙江:去年 浙江方言中表达去年以“旧年”为主流说法,同时还有“去年”和“上年”等 ① 旧年:古语遗存。 “旧年”的说法分布在浙江大部份地区,是浙江乃至南方方言最核心的用词,直接继承于古汉语,唐代诗人王湾就有名句“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保留“旧年”的地区,往往同时使用“旧年子”、“旧年头”这样的表达。“旧年”的“旧”表示“陈旧逝去的一年”,对应“明年”的“明”——“明亮到来的一年”。需要注意的是,杭州话里的“旧年子”一般并不表示去年,而表示过去的几年,算是使用这个词的引申义。 ② 上年:空间隐喻。 “上年”的说法主要分布在台州和金华,范围比使用“下年”的地区大一些,嘉兴、湖州市区一般也使用“上年”而不用“旧年”。(湖州使用“上年界”,与“今年界”、“明年界”对应)。这个说法用空间的“上一个”来指代时间的“上一个”,即“过去的一年”,与“下年”形成一套以“上-下”空间轴来指代时间先后的表达体系,内部逻辑高度自洽。 ③ 去年:文读影响。 “去年”是通用语词汇,字面意思是“已过去的一年”。浙江方言里主要分布在衢州、丽水的一些区县,杭州城区受到官话影响,也使用“去年”。“去年”一词也很古雅,比如唐代崔护的“去年今日此门中”,但在方言区却被视为相对更“文”的说法。有趣的是,“去年”和“来年”在用词上虽然形成反义对应关系,但在地区分布上却并无关联,用“来年”表示明年的宁波、嘉兴地区并不使用“去年”,反倒是浙西南部分地区使用这个词。
方言里的浙江:第一人称 “我” “我”在语言学中一般称为第一人称单数,这个词在浙江方言中的说法,堪称一部微缩的汉语代词演变史,承载着不同历史层次的语言记忆。 ① 我/吾:全省一致的基础层。 “我”是现代汉语最通用的第一人称代词,其在甲骨文中的本义指一种凶器,后假借为自称,《说文》上说:“我,施身自谓也。”该字属上古疑母歌部字,其后韵母不断高化,各地读音有【ɑ】、【ɤ】、【o】、【u】之别,有些地区因韵母差异也写作“吾”。多数地区保留了中古疑母的声母【ŋ】,但也有不少地区跟普通话一样脱落了声母,变为零声母的读音。 ② 我侬:古吴语遗留的侬尾层。 “侬”在古吴语中本为第一人称代词,《洛阳伽蓝记》记载“吴人……自呼阿侬”。隋唐以后,“侬”在吴语中逐渐语法化为后缀,与“我、你、渠/伊”结合,形成“我侬、你侬、渠/伊侬”的系列人称代词。“我侬”主要活跃与浙东宁波、浙中金华、浙西衢州等地,与单字“我”并用。 ③ 卬/我奴:上古汉语的活化石。 “卬”是上古汉语的第一人称代词,最初见于《诗经·邶风·匏有苦叶》:“招招舟子,人涉卬否。”毛亨注明确:“卬,我也。”后来因语音演变,这个词在一些地区与“我”混同,在另外一些地区则转为“俺”,但这个字的原始读音仍完整保留在建德方言中,是上古汉语词汇留存至今的珍贵例证。嘉兴地区的“我奴”或“我倷”也是由“卬”演变而来,与唐代以后的女子自称“奴”或“奴家”同源。 ④ 是我:强调式的词汇化 “是我”由判断词“是”与“我”凝固而成,相当于普通话的“本人”。在湖州、富阳、松阳等地的口语中,可用于强调自身,是一种较为常见的强调式词汇化现象。 ⑤ 咱:北方影响的零星分布。 “咱”源自“自家”的合音,是北方官话的典型词汇。在浙江,它主要零星分布在浙西一些受北方方言影响的地区,并非吴语固有词汇。 从历史层面来看,浙江省内的第一人称单数涵盖了先秦上古层的“卬”、吴语中古层的“我侬”、唐宋近代层的“我奴”,以及明清现代层的“我”,每一种说法都是一条时光隧道,让我们得以听见千年乡音在岁月长河中的悠远回响。
方言里的浙江:连襟 连襟,即姊妹丈夫之间的互称或合称,在浙江方言中也有多种说法。 ① 连襟:从书面雅称到方言口语。 “连襟”是汉语通用书面语,“襟”指衣襟,把姊妹丈夫之间虽无血缘却因婚姻而联结的亲密关系比作“衣襟相连”,构词感性而形象。这一称谓在正式场合与书面表达中通用,口语方面则主要分布在受官话影响最深的北吴地区。若要强调两人的关系,还可使用“两连襟”的说法。 ② 姨夫:从长辈到平辈 “姨夫”由“姨”的称谓延伸而来,是全省分布跨度最广的日常说法。杭州绍兴金华衢州温州丽水都有使用。在吴语中,“姨夫”既可指作为长辈的母之姐妹夫,又可指作为平辈的妻之姐妹夫。各地在实际使用中,如无需要明确长幼时,一般直接称“姨夫”或“两姨夫”;若需区分排行,则常在“姨夫”前加上“大/小”或“大/细”等前缀,用于明确是姐姐的丈夫还是妹妹的丈夫。此外,“姨夫佬”、“姨夫家”等变体也见于温州、绍兴等地,“佬”“家”均为口语后缀,略带感情色彩。 ③ 姨丈:从尊称到通称。 “丈”在吴语中是尊称长辈男性的常用词。在表达“连襟”含义时,“姨丈”与“姨夫”词义相通,但分布区域有所差异,主要见于浙东的宁波、舟山、台州等地,同样衍生出了“两姨丈”、“大细姨丈”、“姨丈家”等多种称谓。“丈”字的使用,为这一姻亲关系增添了一层敬意。 ④ 叔伯:兄弟相称的文化心理 “叔伯”的说法主要出现在泰顺蛮讲中,该称谓的逻辑颇为独特,借“叔伯”(兄弟)来指代“像兄弟一样的人”。姊妹的丈夫之间虽无血缘关系,但因婚姻而成为亲戚,彼此以兄弟相称,体现了传统文化中“连襟如兄弟”的亲属观念。 一个连襟的称谓,记录了浙江人对亲属的理解、对长幼秩序的尊重,以及对家族人伦的重视,这些并非一朝一夕形成,而是千年家族文化在方言中的沉淀与传承。
方言里的浙江:热水 “热水”的说法,在浙江主要可归为两大系统:一是以“热水”为核心的直白系,二是以“汤”为核心的古语系。此外,还有“暖水(沝)”、“烧水(沝)”等其他说法。 ① “热水”系:直白的称呼 “热水”。 从字面上来看就是指温度较高的水,这种说法直白易懂,与普通话保持一致。主要分布在北吴地区,同时渗透到金华、丽水、温州的部分县市。 由于部分方言对“热”“暖”不进行区分,称热为“暖”,因此部分地区习惯上称热水为“暖水”,比如嘉兴的海宁、海盐,宁波的宁海,以及丽水的大部分地区,在这些地区的口语中,“热水”和“暖水”并无词义上的差异。 ② “汤”系:古语的传承。 “汤”是纯正的古语词汇,《说文》上说:“汤,热水也。”南吴大部分地区称热水为“汤”或“热汤”,完整保留了古义。在此基础上构成“滚汤”、“涌汤”、“沸汤”,即指开水。值得注意的是,嘉兴地区(如嘉善、海宁等)在使用“热水”、“暖水”的同时,仍保留“汤水”一词,是古语遗存的痕迹。 总结来看,两大系统清晰勾勒出“热水”在浙江全省的南北分野:北部多用直白的“热水/暖水”,并向浙中南部分地区扩散;南部则普遍传承古语“汤”。而两者结合的“汤水”在浙北的点状留存,恰如古汉语在方言地图上留下的印记,被强势的“热水/暖水”包围中,零星闪烁着古语的遗痕。
方言里的浙江:火柴 19世纪末,欧洲人发明了现代火柴。20世纪初作为西洋的新式事物,火柴通过温州、宁波等通商口岸传入浙江,到今天也不过一百多年历史。而即便是这么新的东西,在浙江方言中也产生了至少五六种的说法。 ① 洋火:“洋火”在全省最为常见,几乎覆盖整个浙北和浙西地区。“洋”指外国,表明其为近代的外来品,跟“洋油”(煤油)、“洋皂”(肥皂)、“洋钉”(铁钉)一样,“洋火”的称呼曾经非常普遍,是一个时代的历史烙印。 ② 自来火:主要分布在浙东的宁波、台州和浙南的温州、丽水。“自来”指一划便着,凸显其方便性,更侧重描述其“自动生火”的功能特性,这个词与“自来水”正好相对,也体现了一个时代的造词特色。 ③ 洋煤头:浙北的湖州、嘉兴等地把火柴称为“洋煤头”。“煤头”一词是这些地区的方言用词,本义表示灯烛芯燃烧后的灰烬,引申为旧时用于引火的煤纸。这个词很有意思,它融合了来源和功能,“洋”同样点明其外来身份,“煤头”则强调了其作为引火物的核心功能。 ④ 洋火子:这个词主要出现在嘉兴一带,在“洋火”后加“子”尾,带有随意而亲切的口语色彩。 ⑤ 鐾来火:绍兴人使用“鐾来火”的说法,跟“自来火”类似。刀刃在布、皮、石头等物体的表面反复摩擦,可以提升锋利度,这个摩擦的动作就叫做“鐾”,这里引申出反复摩擦生火的含义。 ⑥ 自头火:宁海、天台一带还有“自头火”的说法,也由“自来火”转变而来,“头”是方言里的缀词。 这些关于火柴的称呼,记录了火柴传入和普及的历史阶段,也展现了民间语言的生动和创新。如今,随着打火机的普及,火柴已逐渐淡出日常生活,这些充满时代感的方言称呼也大多留在了老一辈人的记忆里。
方言里的浙江:开水 “烧开的水”在普通话中称为“开水”,看似直白易懂,但在浙江方言中,却有多种不同的称呼。这些称呼大致可分为“水”系、“茶”系和“汤”系,而从状态来看,又可归纳为“开”、“滚”、“沸”、“涌”四类。 “水”系:不同状态的直观描摹。 ① 开水/滚水:杭州、嘉兴、湖州等地区在形容开水时多以“水”为核心,部分地区受北方官话影响,则说“开水”。“滚”的本义即为大水奔流的状态,强调水正在煮沸的过程状态,而“开”则是“烧开”的简称。 ② 沸水:《说文》上说:“沸,滭沸滥泉也。”“沸”是古汉语表示沸腾的专字,“沸水”的用法比“开水”、“滚水”要早许多。丽水松阳、青田、景宁、温州泰顺等地不但保留了“沸”的古语用法,还保留了上古读音的重唇声母,一般读作【pai】或【pei】。 “茶”系:功能借代的活化石。 ① 茶/白茶:包括宁波、绍兴、台州、金华等在内的广大浙东、浙中地区将白开水直接称为“茶”或“白茶”,喝开水称为“吃茶”。这是典型的功能借代,以饮品的最终用途来指代饮品的初始形态,不加茶叶的沸水称“茶”,加茶叶则称“茶叶茶”,体现了“以用代体”的认知逻辑,是非常有意思的语言现象。 ② 沸茶:龙泉、云和等地一般在“茶”前加“沸”,把开水称为“沸茶”,比“沸水”更显古雅意境。 “汤”系:古汉语的活态传承。 《说文》上说:“汤,热水也”。本义即热水或沸水,如“赴汤蹈火”。用“汤”来形容开水,保留了古汉语的核心词素,主要分布在浙南、浙西地区,各地又有多种说法: ① 涌汤:主要见于温州瓯江片。《说文》上说:“涌,滕也。”本义为水向上冒、翻腾。在温州话中,“涌”保留古义,形容气泡翻滚、水花四溅的状态,生动描摹了水沸腾的动态过程。 ② 滚汤:主要见于金华、衢州的部分区县,与“滚水”构词逻辑相同,但使用了更古老的“汤”字。 ③ 沸汤:见于遂昌及周边地区,比“沸水”更为古老。该词早在汉代已出现,如《淮南子·说山训》有“以沸汤沃冰”的用例,同样是古语的直接传承。 这些不同的称呼,共同构成了浙江人描述“开水”的词汇网络
方言里的浙江:【柴】米油盐酱醋茶 柴米油盐酱醋茶,在古人日常生活的必需品中,柴居首位。作为主要燃料的柴/柴火,在浙江方言中也有多种称呼。 ① 柴:源远流长的上古字 。 “柴”在汉语中历史悠久,甲骨文“柴”通“祡”,意为烧木柴祭祀,后来“柴”“祡”分道扬镳,前者专指用作燃料的木柴成品。《说文》上说:“柴,小木散材也。用单字“柴”直接指称,在全省使用的范围最广,它也是多个变种称呼的底层称谓。 ② 柴火:功能指向的复合词 。 “柴火”的称呼主要分布在浙北部分区域,用本字加上了表示材料最终用途的“火”字,在口语中与“柴”常常可以互换使用。这类复合词明显受到了北方方言的影响。 ③ 柴爿:吴语特色的变种词。 “柴爿”是浙东、浙北一些地区最地道、最具特色的称呼。“爿”是个典型的吴语特征字,与“片”相对,本指劈开成片的竹木。在吴语中,“柴爿”特指那些被斧头劈开、大小适合塞进灶膛的木柴片,这个词体现了方言文化的细致精准。 ④ 樵:浙西南山区的古遗存 。 “樵”的分布非常集中,我们可以在衢州市区到丽水市区中间连一根线,并在两端延长,使用“樵”称呼柴的地区基本全部位于这条线的西南面。在古代汉语中,“樵”字既指砍柴的行为(如“樵夫”),也指砍获的木材本身,并往往专指山林中的干柴。林业自古是重要的经济活动,“砍樵”是生活的一部份,因此这个古老的词汇在特定的生产和生活形态中被顽强地保存了下来。
方言里的浙江:舅妈 关于“舅舅的妻子”的称谓,浙江方言主要分为两大系统:一是以“妗”为核心的古语层,二是以“舅母”为核心的通用层,此外还散落着一些特殊说法(姊母娘、阿娘等)。 “妗”除了存于“妗母”等少数书面语外,已基本从普通话中消失,但在浙江方言(尤其是浙中南地区)中仍是鲜活的日常口语词。 “妗”字的渊源与方言遗存。 《说文》上说:“妗,女字也。一曰妗母,谓舅母也。”段玉裁注:“舅母曰妗母,俗作妗妗。”可见,“妗”字本就是为“舅母”这一称谓创造的专用字,其发音由 *giu(舅) + *m(母)= *gium 演变而来,其核心含义从汉代至今一脉相承。以“妗”为核心词的称呼包括: ① 娘妗:舅属母系,用表母系的“娘”加上“妗”构成,与“娘舅”严格对称。主要分布于丽水、台州等地,是南部吴语区极具辨识度的特征词。 ② 妗娘/妗娘儿:“妗娘(儿)”分布于温州,温州话的标准称谓。 ③ 妗母/妗妗:直接继承汉代《说文》中“妗母”的古语形式,分布于余姚、慈溪、缙云等地,“妗妗”则为俗语叠词形式,分布在遂昌、武义等县。 ④ 阿妗:加上吴语、闽语的常见前缀“阿”,主要见于台州、永康、洞头等地,与“阿舅”对称。 ⑤ 舅母/舅妈/舅娘:最通用的称谓层 “舅母”等称呼为现代标准语用词,以“舅”为核心,加上表示母辈的“母”、“妈”、“婆”、“娘”等词,为全省最常见的称呼。其中“舅母”主要分布在湖州、金华、衢州等地,“舅妈”则在杭州、嘉兴、绍兴等地多见,是通用的面称与统称。 ⑥ “娘舅母”系:强调母系血亲 “娘舅母”也是具有吴语特色的称呼,与“娘舅”构成称谓对称,用“娘舅”和“母”双重强调母系血亲,主要分布在临安、富阳等浙北地区,象山、临海等浙东地区,体现吴语区对母系亲属的高度重视。 ⑦ 其他特殊说法 :丽水地区还保留了另外一些特殊的称谓,既不同于“妗”系也不同于“舅”系。云和的“姊母娘”可能是“舅母娘”或“妗娘”演变而来,前字尖音化之后形成单字“姊”。青田的“阿娘”则与称呼舅舅的“阿雍”构成某种独特的对称形式。
方言里的浙江:明天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表示明天的说法,在浙江方言中以“明朝”为主流,把明天说成“明朝”的地区,要比把今天说成“今朝”的地区大很多,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语言现象。 “明”是甲骨文中的会意字,本义就是日月交辉,所以《说文》上说:“明,照也。”日月交映可以引申为一天的更替,所以就有了“明天”之义。 ① 明日:“明日”是古汉语表示明天最古老的说法,《战国策·齐策》有“明日徐公来”,即“第二天”,这是“明日”的本义。“明日”在衢州、丽水部分地区仍为表示此义的底层词,但其在全省的优势地位已被“明朝”取代。 ② 明朝:“明朝”一词最初见于南朝鲍照的《拟行路难》:“今暝没尽去,明朝复更出。”本指明天早晨,进一步引申为明天。跟“今朝”一样,这是六朝以后出现的语言层次。也许是因为人们说明天时常常兼指明天上午,所以用“明朝”比“明日”更容易出现在口语中,有人认为“今朝”的说法实际上也是由“明朝”类推而得的。丽水地区的部分县还使用“明朝”和“明日”的混合形式“明朝日”。 ③ 明早:“明早”的说法跟“今早”一样,是闽语区的专属,部分地区也说成“明在”。 ④ 天酿:“天酿”是台州地区的特征词,其本字很可能是“天亮”。跟“基日”一样,这是台州方言中出现的语流音变:“天亮”中“亮”的声母“l”在快速的语流中被弱化或省略,导致“天”的韵尾“-n”与“亮”的韵母“iang”直接连接,连读形成了“niang”(酿)的发音。“天亮”的构词逻辑与“明”的引申义有相似之处,用天亮的现象来指代一天时间的更替,从而表示下一天的时间概念。
方言里的浙江:今天 “今天”在浙江省内的说法可以说是层次分明,分为“今日”、“今朝”和“今早”三大系列,而“朝”、“早”二字都带个“日”,所以正本清源,浙江方言保留了古语中表示今天的基础词汇——今日。 ① 今日:上古汉语的直系传承。 “今”字见于甲骨文,是“亼”(jí)字下面再加一短横,“亼”是“集”的古字,可以理解为过去未来汇集于此,这也就是“今”的本义“现在”。所以“今日”的字面意思就是“现在这一天”,即“今天”。《孟子》上有:“今日病矣,予助苗长矣。”唐诗中有“去年今日此门中。”这是最存古的底层表达,分布在金华、衢州的一些区县,同时衍生出了多个变种。 ② 该日与基日:温丽台的首字音变 。 “今”字的发音,从上古到中古变化都不大,拟音是【kjəm】,带有鼻音韵尾【-m】,但由于后字“日”的声母在吴语中也是个鼻音【n-】,所以在温州和丽水的大部分地区,“今”字的声母保留舌根音【k】,介音和韵尾逐渐消失甚至促音化,发音变成了“该”,整个词听起来更接近于“该日”。 在台州地区,“今”字的韵尾同样消失,并将鼻音韵尾传递到了后面的“日”字,整个词听起来更接近于“基日”或“基宁”。 “该日”、“基日”这些说法都是“今日”的变种。 ③ 今末:宁波舟山后字音变。 与“该日”、“基日”的前字音变不同,宁波、舟山等地区的“今末”、“今密”或“即末”等说法则发生了后字的音变。“今”字的【-m】韵尾与“日”字的声母【n-】相连,【-m】的同化作用使得“日”的声母变为【m-】,从而形成了“末”【məʔ】或“密”【miʔ】的读音。 ④ 今朝:六朝层次的叠加 。 “今朝”也是古词,本义为今日早晨,后引申为今日,唐朝罗隐有名句“今朝有酒今朝醉。”有人认为这个用法与“明朝”表示明天有点类似,可能在南北朝以后由北方传入,其层次比“今日”要浅,所以只影响到宁波以外的北吴地区。萧山的“午朝”实际上也是“今朝”的变种。 ⑤ 今早:词义引申的运用 。 “今早”的字面意思与“今朝”相同,两词不同源,但有相通之处。“今早”的说法出现在闽语区。
方言里的浙江:站立的“站” “站立”这一状态性动作的说法,包括浙江在内的南方方言里相对比较统一。使用最广的是“徛”,此外还有使用的“立”,以及小范围地区的“隑”和“撑”,基本没有地区使用普通话的“站”。 ① 立:古代的通语。 “立”的历史最为悠久,甲骨文时代就已有之。从今天的字形中仍能看出“立”的指事造字痕迹:上面的四笔是一个站立的“人”(古文更接近“大”),下面的一横表示“地”,仅用“人”和“地”两个元素的相对位置,就清晰表明了“站立”这一状态。《说文》上说:“立,住也。”“住”即 “站立,停留”的意思。从古至今,“立”都是表示站立的主流说法。只是到了宋元以后,“站”字才在官话中逐渐占据上风,但仍无法深度影响浙江方言。 ② 徛:南方的守望。 “徛”是浙江分布最广最具代表性的说法,在吴语中一般念【gɛ】,上声,普通话读作jì,也可以读作qì,后者是“企”的异体字,实际上“企”字的本音就是qì,所以写作“企”也未尝不可。“企”也是甲骨文时代的字,下面的“止”是脚,上面是人,本义为踮起脚。《说文》上说:“企,举踵也。”要想踮起脚,首先就得站立,于是“企”也就引申出“站立”的含义,比如“企鹅”(站立的鹅)。“企”或“徛”在南方方言中广泛使用,大部分时候都表示站立,可谓古汉语遗留的一大特征词。 ③ 隑:倚靠的力量。 “隑”是慈溪、余姚、岱山等地使用的非主流词,发音类似【nje】或【ŋɛ】。这个字的本音读作gāi,也是北部吴语常用词,但主要表示“斜靠”或“倚靠”某物。这个字还有另外一个读音,读作ái,《广韵》对这个音注为“企立也。所以这个词很可能是在某些地区的口语中词义扩展后形成的。
方言里的浙江:太阳 浙江方言“太阳”的说法主要分为“日头”和“太阳”两大门派。“日头”之外,一些地方又出现了“日头佛”、“日头孔”等称呼。这些用词或多或少提现了古老的语言传承、朴素的民间信仰和精准的自然观察。 ①日头:如此古老 “日头”一词是浙江乃至全国很多地区最核心最古老的方言称谓。“日”是太阳在上古汉语中的本子,在甲骨文早期已经出现,而且很可能是最早出现的汉字之一。“日头”有些地方写作“热头”,其实都是同一词源。后面的“头”字很可能是有“日”的上古读音【ȵjat】的塞韵尾 t 演变而来,类似的双音化现代词汇还有“舌头”、“骨头”等。“日头”二字完美保留了上古到中古的汉语词汇的演变规律,最晚到宋代,“日头”已是民间的常用词汇,诗人杨万里就有“歇处何妨更歇些,宿头未到日头斜”的诗句。 ②日头佛、太阳佛和太阳菩萨:如此虔诚 “日头佛”的称呼在浙江沿海地区也很常见,类似的还有温州的“太阳佛”和舟山的“太阳菩萨”,“佛”和“菩萨”明确赋予了太阳宗教色彩,这源于古代的太阳崇拜,并与佛教信仰相结合,将自然天体人格化、神化,反映了当地老百姓日常生产生活(比如出海打渔)对太阳的仰赖,以及地方民间信仰的强大影响。 ③日头孔:如此形象 金华、衢州一带在称呼“日头”的同时,还在后面加个“孔”字来指称太阳,这是把太阳看作了一个不断释放光芒的圆形孔洞,仔细想来,这样的拟态还真是既形象又充满着智慧。 ④太阳:如此普及 太阳”作为北方官话词汇,其本义是“极盛的阳气”,随着北方方言的影响,逐渐向全国扩散。这个称呼既充满哲学的抽象,又自带文学的雅致。由于“日”字在很多地方与骂人的脏话同音,为了避讳,“太阳”,最终成为了大众交流中最常使用的词汇。
方言里的浙江:肩膀 “肩膀”的说法,浙江各地方言围绕核心词“肩”展开,主要可分为“肩胛”,“肩头”,“肩膀”三大体系。 ①“肩胛/肩胛头:吴语主流词。 “肩”在汉语中的含义一直非常稳定,本是象形字,在甲骨文中就是一块肩胛骨的样子,后来逐渐演变成类似“户”的形状,并加上偏旁“肉”,表示与身体有关。《说文》上说:“肩,髆也。从肉,象形”。“髆”字在上古书面语中表示肩膀,今天已很少见到。因此,“肩”就是肩膀这一部位的专称。“胛”字则专指肩胛骨,在“肩”字发生双音节化演变的过程中,形成了“肩胛”一词。宁波、上海一带还衍生出“担肩胛”的固定搭配,表示承担责任。 “肩胛头”在宁波台州温州等地区与“肩胛”并用,类似的还有江山的“肩胛落”、青田的“肢胛头”,均有“肩胛”演变而成。 嘉兴、湖州一带说“肩架”,“架”字没有“胛”的入声韵尾,两者主要是声调上的差别,可能也是由“肩胛”演变而来。不过,从字面上看,“架”指支撑的框架,“肩架”一词也可以理解为将肩膀视为支撑头颈和手臂的“架子”。 ②肩头:南方底层词。 “肩头”的说法主要分布在金华、丽水一带。“头”表示身体部位的端点。这个词的分布比“肩胛”更为广泛,不仅在吴语区使用,也见于南方方言区,可能是更古老的南方底层词。 ③肩膀:现代通用词。 “肩”与“膀”组成词汇,是宋元以后官话中出现的说法,对吴语区的影响时间不算长,省内主要分布在杭州、衢州周边地区。《说文》上说:“膀,胁也”。本义指“胁”,即腋下到腰上的身体侧面部份。“膀”与“肩”在概念上关系紧密,逐渐形成了对举和并列的说法,比如“肩宽膀圆”。部份方言中还出现了语序倒置现象,有了“膀肩”的说法。“膀肩”中的“膀”与“肩膀”中读音不同,一般读作阴平,普通话发音为pang,因此有时候也写作“攀肩”。
方言里的浙江:擦手的“擦” 浙江方言中,“擦”这一动作有“拭”、“揩”、“缴”、“擦”等多种说法。 ①拭:东南沿海的存古词 “拭”是最古老的词,早在先秦文献中已见用例,唐宋时期仍属常用。元代以后,它在北方迅速衰退,仅保留于“拭目以待”这样的成语之中。在浙江,“拭”主要存于闽语区的苍南、平阳、洞头。日常仍使用“拭布”(抹布)、“拭桌”等说法。 ②揩:北部吴语的主流词 “揩”最初指“摩擦”,西晋《字林》上说:“揩,摩也”。唐代起,逐渐引申出“擦拭”义,并与“拭”构成同义词。即可单独使用,也常作为语素构成口语中的复合词,如“揩身”(擦澡)、“揩布”(抹布)等,在浙江,覆盖杭嘉湖宁绍舟台金衢等地区。 ③缴:浙西南的特色词 “缴”在丽水温州衢州西部的方言中有“擦拭”之义,其本字有人写作【巾焦】(左巾右焦),可能是古越语底层词遗留。该词在口语中相当活跃,比如“缴台桌”(擦桌子)。 ④擦:后起通用的影响词 “擦”相对晚起,约在元代以后的话本小说中才逐渐出现,随后在北方方言中成为主导。近代以来,随着普通话的推广,“擦”在各地的新派方言中使用日益增多,并在不少地区与“揩”、“缴”、“拭”等方言词并存使用,呈现新旧交替的语言面貌。
方言里的浙江:晚上 浙江方言中表示“晚上”的说法主要可归类为三大系。一是以“夜”为核心语素的“夜系”,二是以“暝”为核心语素的“暝系”,三是词义泛化的“黄昏系”,此外还有一些区域特色词汇“乌阴”、“暗央”等 ①夜里/夜里头/夜里向:“夜”是表示“夜晚”最基础的语素,但“夜里”一词出现历史并不长,分布范围则非常广,北部吴语受官话影响较深的地区多以“夜里”为正式称呼,口语中则往往加上各种后缀,如杭州的“夜里头”、嘉兴的“夜里向”。“夜”的读音仍保留中古读音【ia】 ②夜到/夜到头:“夜到”一词从字面来看表示“到了夜晚”的状态。这是宁波、舟山地区的特色词汇,也是最有辨识度的吴语词汇之一。部份地区与“夜头”“夜到头”并用。 ③夜头/夜个头:“夜头”由“夜”加上吴语常用词后缀“头”构成,是绍兴地区的主要说法。“夜个头”则主要出现在桐乡、德清。 ④夜垯/夜勤:“夜垯”、“夜勤”分别分布在台州、金华等地,“垯”“勤”均为口语后缀。 ⑤暝间/暝里:“暝”为浙西南吴语标志性特征词,在古汉语中指天黑、夜晚。《玉篇》上说:“暝,夜也”。与“夜”同义。主要分布在丽水和衢州西部。江山、开化还有“暝时”的说法,听起来十分古雅。 ⑥黄昏:“黄昏”在《说文》上释为“日且暝也”。该词在温州地区发生了有趣是词义转换,不仅指“夜晚”,还可以指“晚餐”,与“天光”、“日昼”、“黄昏”构成一日三餐的民俗词汇体系。温州以外是遂昌、衢江等地也说“黄昏”。 ⑦乌阴:“乌”表示黑色,“阴”表示暗,在“乌阴”一词通过形容天色漆黑昏暗无光来表达夜晚这一段时间,是青田话的特征词。 ⑧暗央:“央”表示中心、时段,“暗央”的字面意思就是“黑暗之中”,构词逻辑与“乌阴”异曲同工,强调夜晚的黑暗状态,为苍南、平阳的特色词。
方言里的浙江:玩 浙江方言里表示“玩”的说法,每一个都透着浓浓的乡土气息和生活趣味。 嬉:“嬉”字历史悠久,甲骨文已有词字,上古“嬉”“僖”相通,这个词广泛保留在浙江大部份地区的方言里,泛指一般的游玩,比如温州话里常用“走去嬉”表示去玩之意。 嬉戏:台州地区更多使用“嬉戏”一词,这个双音节词与“嬉”字对应,普通话里也有,其历史可以上溯至少两千多年,见于《史记》“游敖嬉戏如小儿状”,描述六七十岁的老人仿效小孩行为的情景。 做嬉客:“做嬉客”分布在绍兴、萧山等地,字面意思是“做一个以游玩为事的人”,它生动的描绘出一种闲暇、惬意出游的状态。在绍兴人的日常使用中,“走去做嬉客”就是出门去玩、去旅游的意思。 搞:“搞”字在普通话里表示玩的意思时候偏贬义,但在绍兴等地方言中,单字“搞”或叠词“搞搞”表示的是中性的玩耍,绍兴的上虞、嵊州、新昌等地用的比较多。 搞搞儿:“搞搞儿”,这个词通常指比较具体、随意的玩耍或游戏。而杭州话里另一个表示玩耍的标志词汇“耍子儿”则与北方官话的“耍”字有关。 薄相:“薄相”一词是苏沪嘉小片的特征词,在嘉兴湖州等地使用频繁,并一直影响到余杭地区。也写作“白相”或“孛相”,但据考证,“薄相”可能是本字,见于苏轼的诗句“天公戏人亦薄相”。 嬲和:“嬲和”是宁波方言标志性词汇,读作na ou。“嬲”字在一些方言中可能带有戏弄甚至不压的意味,但在宁波话里却是一个纯粹表示玩耍的中性词。有观点认为,“嬲”的本字或许是“绕”,表示缠绕、周旋,后演变为“玩耍”。 𨑨迌:“𨑨迌”是闽南语的标志性词汇,表示嬉戏、闲逛、游荡。有人考证这也是个古词,最初见于《诗经 郑风 子衿》“挑兮达兮,在城阙兮”里的“挑达”表示放纵轻佻的样子。抖音的英文名“TiKToK”,也是使用“𨑨迌”发音直接音译而来。
方言里的浙江:打牌 “扑克”一词源于英文Poker,如今在中国主要指近代从西方传人的纸牌。西方纸牌的历史可追溯至公元十三至十四世纪。有观点认为,中国传统的“叶子戏”或其变种,在元代经由国际贸易路线传人欧洲,与当地的塔罗牌等游戏融合,逐步演变为今日的纸牌游戏。 在浙江,“扑克”的称呼丰富有趣,在加上各地方言中动词“打”的用词各异,共同早就了“打扑克”五花八门的生动说法。 ①打牌/拍牌: “打牌”的说法相对通用,但在方言中使用则显得书面与正式。主要分布在嘉兴、湖州、绍兴等地。闽语区称“打”为“拍”,所以使用“拍牌”的说法。 ②打扑克/捶扑克/来扑克/拍扑克: “扑克”为英文音译外来词,各地读音发生方言化,并于本地动词“打”“捶”“拍”等相结合。金华东部、温州、淳安等地说“打扑克”,开化、常山等地用“捶扑克”,泰顺和苍南则用“拍扑克”。 ③打老K(牌)/打老黑/捶老K: “老K(牌)”是吴语大部份地区对扑克的称呼,该词以扑克牌中的关键角色“k”(king)来指代整副牌,形象且带点江湖气。杭州、宁波、金华、丽水等地都有使用,是相当有吴语辨识度的词语。丽水一带的“打老黑”为“打老K”的变种,江山地区则用“捶老K”取代“打老K”,同样是在动词方面的变化。 ④打杜勒克/打派司: “打杜勒克”与“打派司”为宁波、舟山、台州等沿海地区的特色说法。前者可能源自俄语ypak的音译,本义为“傻子”,是扑克的一种玩法。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扑克传人中国时,宁波一带对外来事物多用音译词直接称号,形成了“打杜勒克”这样颇有年代感和国际范的说法。后者则可能源自英语Pass的音译,意为“过、不出牌”,是纸牌游戏中的常见操作。在宁波、台州等地方言中,“派司”发生了名词化转变,“打派司”泛指打扑克,比“打杜勒克”的使用更广。这两个词记录下了“西洋舶来品”在近代中国口岸城市流行的历史瞬间,但时至今日都面临被通用词取代的趋势。
方言里的浙江:妹妹 浙江方言里中“妹妹”的称呼相对统一,核心词根只有一个,不过各地仍有叠词、前缀、后缀等多种变体。 妹/妹妹:古汉语基础用词 “妹”是最古老的核心称谓。《说文》上说:“妹 女弟也”。与“姊 女兄也”完美对应。本指同父母而后生的女子,后来引申为比自己的女子,并进一步泛化为对少女和女子的通称。金华台州及浙西南地区大多用单字“妹”称呼为妹妹,且读音也相对一致。叠词“妹妹”主要受到来自西北方的江淮官话的影响。 阿妹:吴语的特色昵称 “阿妹”是具有吴语特色的称呼之一。“啊”是吴语中极为常见的亲昵称谓前缀,用于亲属排行或名字前,与“阿哥”“阿弟”“阿姐”等形成呼应,体系严谨。该称呼在杭州宁波绍兴温州等地最为常用。 妹子:北吴的亲切后缀。 与前缀的“阿妹”不同,“妹子”是在词根后加上北部吴语中活跃的名词后缀“子”。这一姓式主要分布在钱塘看以北“子缀区”,包括嘉兴湖州杭州富阳桐庐等地。 小妹/妹儿:强调年龄与儿化音变音 “小妹”通过前缀“小”来强调年龄或表达爱称,在仙居、磐安及温州闽语区是主流用词。“妹儿”则是衢州市区方言中的儿缀变音,使称呼显得更为娇俏亲切。 姊妹:从合称到专指 “姊妹”本为并列结构,指“姐姐和妹妹”的集合,在椒江、乐清、青田等地可专指“妹妹”,这是从并列结构转为偏正结构的典型词义演变。 囡妹/妹囡:地方特色的复合词 “囡”在吴语中可指女儿或小孩,与“妹”结构构成特色说法。“囡妹”主要分布于江山常山开化。而“妹囡”则是丽水云和方言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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