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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言里的浙江:热水 “热水”的说法,在浙江主要可归为两大系统:一是以“热水”为核心的直白系,二是以“汤”为核心的古语系。此外,还有“暖水(沝)”、“烧水(沝)”等其他说法。 ① “热水”系:直白的称呼 “热水”。 从字面上来看就是指温度较高的水,这种说法直白易懂,与普通话保持一致。主要分布在北吴地区,同时渗透到金华、丽水、温州的部分县市。 由于部分方言对“热”“暖”不进行区分,称热为“暖”,因此部分地区习惯上称热水为“暖水”,比如嘉兴的海宁、海盐,宁波的宁海,以及丽水的大部分地区,在这些地区的口语中,“热水”和“暖水”并无词义上的差异。 ② “汤”系:古语的传承。 “汤”是纯正的古语词汇,《说文》上说:“汤,热水也。”南吴大部分地区称热水为“汤”或“热汤”,完整保留了古义。在此基础上构成“滚汤”、“涌汤”、“沸汤”,即指开水。值得注意的是,嘉兴地区(如嘉善、海宁等)在使用“热水”、“暖水”的同时,仍保留“汤水”一词,是古语遗存的痕迹。 总结来看,两大系统清晰勾勒出“热水”在浙江全省的南北分野:北部多用直白的“热水/暖水”,并向浙中南部分地区扩散;南部则普遍传承古语“汤”。而两者结合的“汤水”在浙北的点状留存,恰如古汉语在方言地图上留下的印记,被强势的“热水/暖水”包围中,零星闪烁着古语的遗痕。
方言里的浙江:火柴 19世纪末,欧洲人发明了现代火柴。20世纪初作为西洋的新式事物,火柴通过温州、宁波等通商口岸传入浙江,到今天也不过一百多年历史。而即便是这么新的东西,在浙江方言中也产生了至少五六种的说法。 ① 洋火:“洋火”在全省最为常见,几乎覆盖整个浙北和浙西地区。“洋”指外国,表明其为近代的外来品,跟“洋油”(煤油)、“洋皂”(肥皂)、“洋钉”(铁钉)一样,“洋火”的称呼曾经非常普遍,是一个时代的历史烙印。 ② 自来火:主要分布在浙东的宁波、台州和浙南的温州、丽水。“自来”指一划便着,凸显其方便性,更侧重描述其“自动生火”的功能特性,这个词与“自来水”正好相对,也体现了一个时代的造词特色。 ③ 洋煤头:浙北的湖州、嘉兴等地把火柴称为“洋煤头”。“煤头”一词是这些地区的方言用词,本义表示灯烛芯燃烧后的灰烬,引申为旧时用于引火的煤纸。这个词很有意思,它融合了来源和功能,“洋”同样点明其外来身份,“煤头”则强调了其作为引火物的核心功能。 ④ 洋火子:这个词主要出现在嘉兴一带,在“洋火”后加“子”尾,带有随意而亲切的口语色彩。 ⑤ 鐾来火:绍兴人使用“鐾来火”的说法,跟“自来火”类似。刀刃在布、皮、石头等物体的表面反复摩擦,可以提升锋利度,这个摩擦的动作就叫做“鐾”,这里引申出反复摩擦生火的含义。 ⑥ 自头火:宁海、天台一带还有“自头火”的说法,也由“自来火”转变而来,“头”是方言里的缀词。 这些关于火柴的称呼,记录了火柴传入和普及的历史阶段,也展现了民间语言的生动和创新。如今,随着打火机的普及,火柴已逐渐淡出日常生活,这些充满时代感的方言称呼也大多留在了老一辈人的记忆里。
方言里的浙江:开水 “烧开的水”在普通话中称为“开水”,看似直白易懂,但在浙江方言中,却有多种不同的称呼。这些称呼大致可分为“水”系、“茶”系和“汤”系,而从状态来看,又可归纳为“开”、“滚”、“沸”、“涌”四类。 “水”系:不同状态的直观描摹。 ① 开水/滚水:杭州、嘉兴、湖州等地区在形容开水时多以“水”为核心,部分地区受北方官话影响,则说“开水”。“滚”的本义即为大水奔流的状态,强调水正在煮沸的过程状态,而“开”则是“烧开”的简称。 ② 沸水:《说文》上说:“沸,滭沸滥泉也。”“沸”是古汉语表示沸腾的专字,“沸水”的用法比“开水”、“滚水”要早许多。丽水松阳、青田、景宁、温州泰顺等地不但保留了“沸”的古语用法,还保留了上古读音的重唇声母,一般读作【pai】或【pei】。 “茶”系:功能借代的活化石。 ① 茶/白茶:包括宁波、绍兴、台州、金华等在内的广大浙东、浙中地区将白开水直接称为“茶”或“白茶”,喝开水称为“吃茶”。这是典型的功能借代,以饮品的最终用途来指代饮品的初始形态,不加茶叶的沸水称“茶”,加茶叶则称“茶叶茶”,体现了“以用代体”的认知逻辑,是非常有意思的语言现象。 ② 沸茶:龙泉、云和等地一般在“茶”前加“沸”,把开水称为“沸茶”,比“沸水”更显古雅意境。 “汤”系:古汉语的活态传承。 《说文》上说:“汤,热水也”。本义即热水或沸水,如“赴汤蹈火”。用“汤”来形容开水,保留了古汉语的核心词素,主要分布在浙南、浙西地区,各地又有多种说法: ① 涌汤:主要见于温州瓯江片。《说文》上说:“涌,滕也。”本义为水向上冒、翻腾。在温州话中,“涌”保留古义,形容气泡翻滚、水花四溅的状态,生动描摹了水沸腾的动态过程。 ② 滚汤:主要见于金华、衢州的部分区县,与“滚水”构词逻辑相同,但使用了更古老的“汤”字。 ③ 沸汤:见于遂昌及周边地区,比“沸水”更为古老。该词早在汉代已出现,如《淮南子·说山训》有“以沸汤沃冰”的用例,同样是古语的直接传承。 这些不同的称呼,共同构成了浙江人描述“开水”的词汇网络
方言里的浙江:【柴】米油盐酱醋茶 柴米油盐酱醋茶,在古人日常生活的必需品中,柴居首位。作为主要燃料的柴/柴火,在浙江方言中也有多种称呼。 ① 柴:源远流长的上古字 。 “柴”在汉语中历史悠久,甲骨文“柴”通“祡”,意为烧木柴祭祀,后来“柴”“祡”分道扬镳,前者专指用作燃料的木柴成品。《说文》上说:“柴,小木散材也。用单字“柴”直接指称,在全省使用的范围最广,它也是多个变种称呼的底层称谓。 ② 柴火:功能指向的复合词 。 “柴火”的称呼主要分布在浙北部分区域,用本字加上了表示材料最终用途的“火”字,在口语中与“柴”常常可以互换使用。这类复合词明显受到了北方方言的影响。 ③ 柴爿:吴语特色的变种词。 “柴爿”是浙东、浙北一些地区最地道、最具特色的称呼。“爿”是个典型的吴语特征字,与“片”相对,本指劈开成片的竹木。在吴语中,“柴爿”特指那些被斧头劈开、大小适合塞进灶膛的木柴片,这个词体现了方言文化的细致精准。 ④ 樵:浙西南山区的古遗存 。 “樵”的分布非常集中,我们可以在衢州市区到丽水市区中间连一根线,并在两端延长,使用“樵”称呼柴的地区基本全部位于这条线的西南面。在古代汉语中,“樵”字既指砍柴的行为(如“樵夫”),也指砍获的木材本身,并往往专指山林中的干柴。林业自古是重要的经济活动,“砍樵”是生活的一部份,因此这个古老的词汇在特定的生产和生活形态中被顽强地保存了下来。
方言里的浙江:舅妈 关于“舅舅的妻子”的称谓,浙江方言主要分为两大系统:一是以“妗”为核心的古语层,二是以“舅母”为核心的通用层,此外还散落着一些特殊说法(姊母娘、阿娘等)。 “妗”除了存于“妗母”等少数书面语外,已基本从普通话中消失,但在浙江方言(尤其是浙中南地区)中仍是鲜活的日常口语词。 “妗”字的渊源与方言遗存。 《说文》上说:“妗,女字也。一曰妗母,谓舅母也。”段玉裁注:“舅母曰妗母,俗作妗妗。”可见,“妗”字本就是为“舅母”这一称谓创造的专用字,其发音由 *giu(舅) + *m(母)= *gium 演变而来,其核心含义从汉代至今一脉相承。以“妗”为核心词的称呼包括: ① 娘妗:舅属母系,用表母系的“娘”加上“妗”构成,与“娘舅”严格对称。主要分布于丽水、台州等地,是南部吴语区极具辨识度的特征词。 ② 妗娘/妗娘儿:“妗娘(儿)”分布于温州,温州话的标准称谓。 ③ 妗母/妗妗:直接继承汉代《说文》中“妗母”的古语形式,分布于余姚、慈溪、缙云等地,“妗妗”则为俗语叠词形式,分布在遂昌、武义等县。 ④ 阿妗:加上吴语、闽语的常见前缀“阿”,主要见于台州、永康、洞头等地,与“阿舅”对称。 ⑤ 舅母/舅妈/舅娘:最通用的称谓层 “舅母”等称呼为现代标准语用词,以“舅”为核心,加上表示母辈的“母”、“妈”、“婆”、“娘”等词,为全省最常见的称呼。其中“舅母”主要分布在湖州、金华、衢州等地,“舅妈”则在杭州、嘉兴、绍兴等地多见,是通用的面称与统称。 ⑥ “娘舅母”系:强调母系血亲 “娘舅母”也是具有吴语特色的称呼,与“娘舅”构成称谓对称,用“娘舅”和“母”双重强调母系血亲,主要分布在临安、富阳等浙北地区,象山、临海等浙东地区,体现吴语区对母系亲属的高度重视。 ⑦ 其他特殊说法 :丽水地区还保留了另外一些特殊的称谓,既不同于“妗”系也不同于“舅”系。云和的“姊母娘”可能是“舅母娘”或“妗娘”演变而来,前字尖音化之后形成单字“姊”。青田的“阿娘”则与称呼舅舅的“阿雍”构成某种独特的对称形式。
方言里的浙江:明天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表示明天的说法,在浙江方言中以“明朝”为主流,把明天说成“明朝”的地区,要比把今天说成“今朝”的地区大很多,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语言现象。 “明”是甲骨文中的会意字,本义就是日月交辉,所以《说文》上说:“明,照也。”日月交映可以引申为一天的更替,所以就有了“明天”之义。 ① 明日:“明日”是古汉语表示明天最古老的说法,《战国策·齐策》有“明日徐公来”,即“第二天”,这是“明日”的本义。“明日”在衢州、丽水部分地区仍为表示此义的底层词,但其在全省的优势地位已被“明朝”取代。 ② 明朝:“明朝”一词最初见于南朝鲍照的《拟行路难》:“今暝没尽去,明朝复更出。”本指明天早晨,进一步引申为明天。跟“今朝”一样,这是六朝以后出现的语言层次。也许是因为人们说明天时常常兼指明天上午,所以用“明朝”比“明日”更容易出现在口语中,有人认为“今朝”的说法实际上也是由“明朝”类推而得的。丽水地区的部分县还使用“明朝”和“明日”的混合形式“明朝日”。 ③ 明早:“明早”的说法跟“今早”一样,是闽语区的专属,部分地区也说成“明在”。 ④ 天酿:“天酿”是台州地区的特征词,其本字很可能是“天亮”。跟“基日”一样,这是台州方言中出现的语流音变:“天亮”中“亮”的声母“l”在快速的语流中被弱化或省略,导致“天”的韵尾“-n”与“亮”的韵母“iang”直接连接,连读形成了“niang”(酿)的发音。“天亮”的构词逻辑与“明”的引申义有相似之处,用天亮的现象来指代一天时间的更替,从而表示下一天的时间概念。
方言里的浙江:今天 “今天”在浙江省内的说法可以说是层次分明,分为“今日”、“今朝”和“今早”三大系列,而“朝”、“早”二字都带个“日”,所以正本清源,浙江方言保留了古语中表示今天的基础词汇——今日。 ① 今日:上古汉语的直系传承。 “今”字见于甲骨文,是“亼”(jí)字下面再加一短横,“亼”是“集”的古字,可以理解为过去未来汇集于此,这也就是“今”的本义“现在”。所以“今日”的字面意思就是“现在这一天”,即“今天”。《孟子》上有:“今日病矣,予助苗长矣。”唐诗中有“去年今日此门中。”这是最存古的底层表达,分布在金华、衢州的一些区县,同时衍生出了多个变种。 ② 该日与基日:温丽台的首字音变 。 “今”字的发音,从上古到中古变化都不大,拟音是【kjəm】,带有鼻音韵尾【-m】,但由于后字“日”的声母在吴语中也是个鼻音【n-】,所以在温州和丽水的大部分地区,“今”字的声母保留舌根音【k】,介音和韵尾逐渐消失甚至促音化,发音变成了“该”,整个词听起来更接近于“该日”。 在台州地区,“今”字的韵尾同样消失,并将鼻音韵尾传递到了后面的“日”字,整个词听起来更接近于“基日”或“基宁”。 “该日”、“基日”这些说法都是“今日”的变种。 ③ 今末:宁波舟山后字音变。 与“该日”、“基日”的前字音变不同,宁波、舟山等地区的“今末”、“今密”或“即末”等说法则发生了后字的音变。“今”字的【-m】韵尾与“日”字的声母【n-】相连,【-m】的同化作用使得“日”的声母变为【m-】,从而形成了“末”【məʔ】或“密”【miʔ】的读音。 ④ 今朝:六朝层次的叠加 。 “今朝”也是古词,本义为今日早晨,后引申为今日,唐朝罗隐有名句“今朝有酒今朝醉。”有人认为这个用法与“明朝”表示明天有点类似,可能在南北朝以后由北方传入,其层次比“今日”要浅,所以只影响到宁波以外的北吴地区。萧山的“午朝”实际上也是“今朝”的变种。 ⑤ 今早:词义引申的运用 。 “今早”的字面意思与“今朝”相同,两词不同源,但有相通之处。“今早”的说法出现在闽语区。
方言里的浙江:站立的“站” “站立”这一状态性动作的说法,包括浙江在内的南方方言里相对比较统一。使用最广的是“徛”,此外还有使用的“立”,以及小范围地区的“隑”和“撑”,基本没有地区使用普通话的“站”。 ① 立:古代的通语。 “立”的历史最为悠久,甲骨文时代就已有之。从今天的字形中仍能看出“立”的指事造字痕迹:上面的四笔是一个站立的“人”(古文更接近“大”),下面的一横表示“地”,仅用“人”和“地”两个元素的相对位置,就清晰表明了“站立”这一状态。《说文》上说:“立,住也。”“住”即 “站立,停留”的意思。从古至今,“立”都是表示站立的主流说法。只是到了宋元以后,“站”字才在官话中逐渐占据上风,但仍无法深度影响浙江方言。 ② 徛:南方的守望。 “徛”是浙江分布最广最具代表性的说法,在吴语中一般念【gɛ】,上声,普通话读作jì,也可以读作qì,后者是“企”的异体字,实际上“企”字的本音就是qì,所以写作“企”也未尝不可。“企”也是甲骨文时代的字,下面的“止”是脚,上面是人,本义为踮起脚。《说文》上说:“企,举踵也。”要想踮起脚,首先就得站立,于是“企”也就引申出“站立”的含义,比如“企鹅”(站立的鹅)。“企”或“徛”在南方方言中广泛使用,大部分时候都表示站立,可谓古汉语遗留的一大特征词。 ③ 隑:倚靠的力量。 “隑”是慈溪、余姚、岱山等地使用的非主流词,发音类似【nje】或【ŋɛ】。这个字的本音读作gāi,也是北部吴语常用词,但主要表示“斜靠”或“倚靠”某物。这个字还有另外一个读音,读作ái,《广韵》对这个音注为“企立也。所以这个词很可能是在某些地区的口语中词义扩展后形成的。
方言里的浙江:太阳 浙江方言“太阳”的说法主要分为“日头”和“太阳”两大门派。“日头”之外,一些地方又出现了“日头佛”、“日头孔”等称呼。这些用词或多或少提现了古老的语言传承、朴素的民间信仰和精准的自然观察。 ①日头:如此古老 “日头”一词是浙江乃至全国很多地区最核心最古老的方言称谓。“日”是太阳在上古汉语中的本子,在甲骨文早期已经出现,而且很可能是最早出现的汉字之一。“日头”有些地方写作“热头”,其实都是同一词源。后面的“头”字很可能是有“日”的上古读音【ȵjat】的塞韵尾 t 演变而来,类似的双音化现代词汇还有“舌头”、“骨头”等。“日头”二字完美保留了上古到中古的汉语词汇的演变规律,最晚到宋代,“日头”已是民间的常用词汇,诗人杨万里就有“歇处何妨更歇些,宿头未到日头斜”的诗句。 ②日头佛、太阳佛和太阳菩萨:如此虔诚 “日头佛”的称呼在浙江沿海地区也很常见,类似的还有温州的“太阳佛”和舟山的“太阳菩萨”,“佛”和“菩萨”明确赋予了太阳宗教色彩,这源于古代的太阳崇拜,并与佛教信仰相结合,将自然天体人格化、神化,反映了当地老百姓日常生产生活(比如出海打渔)对太阳的仰赖,以及地方民间信仰的强大影响。 ③日头孔:如此形象 金华、衢州一带在称呼“日头”的同时,还在后面加个“孔”字来指称太阳,这是把太阳看作了一个不断释放光芒的圆形孔洞,仔细想来,这样的拟态还真是既形象又充满着智慧。 ④太阳:如此普及 太阳”作为北方官话词汇,其本义是“极盛的阳气”,随着北方方言的影响,逐渐向全国扩散。这个称呼既充满哲学的抽象,又自带文学的雅致。由于“日”字在很多地方与骂人的脏话同音,为了避讳,“太阳”,最终成为了大众交流中最常使用的词汇。
方言里的浙江:肩膀 “肩膀”的说法,浙江各地方言围绕核心词“肩”展开,主要可分为“肩胛”,“肩头”,“肩膀”三大体系。 ①“肩胛/肩胛头:吴语主流词。 “肩”在汉语中的含义一直非常稳定,本是象形字,在甲骨文中就是一块肩胛骨的样子,后来逐渐演变成类似“户”的形状,并加上偏旁“肉”,表示与身体有关。《说文》上说:“肩,髆也。从肉,象形”。“髆”字在上古书面语中表示肩膀,今天已很少见到。因此,“肩”就是肩膀这一部位的专称。“胛”字则专指肩胛骨,在“肩”字发生双音节化演变的过程中,形成了“肩胛”一词。宁波、上海一带还衍生出“担肩胛”的固定搭配,表示承担责任。 “肩胛头”在宁波台州温州等地区与“肩胛”并用,类似的还有江山的“肩胛落”、青田的“肢胛头”,均有“肩胛”演变而成。 嘉兴、湖州一带说“肩架”,“架”字没有“胛”的入声韵尾,两者主要是声调上的差别,可能也是由“肩胛”演变而来。不过,从字面上看,“架”指支撑的框架,“肩架”一词也可以理解为将肩膀视为支撑头颈和手臂的“架子”。 ②肩头:南方底层词。 “肩头”的说法主要分布在金华、丽水一带。“头”表示身体部位的端点。这个词的分布比“肩胛”更为广泛,不仅在吴语区使用,也见于南方方言区,可能是更古老的南方底层词。 ③肩膀:现代通用词。 “肩”与“膀”组成词汇,是宋元以后官话中出现的说法,对吴语区的影响时间不算长,省内主要分布在杭州、衢州周边地区。《说文》上说:“膀,胁也”。本义指“胁”,即腋下到腰上的身体侧面部份。“膀”与“肩”在概念上关系紧密,逐渐形成了对举和并列的说法,比如“肩宽膀圆”。部份方言中还出现了语序倒置现象,有了“膀肩”的说法。“膀肩”中的“膀”与“肩膀”中读音不同,一般读作阴平,普通话发音为pang,因此有时候也写作“攀肩”。
方言里的浙江:擦手的“擦” 浙江方言中,“擦”这一动作有“拭”、“揩”、“缴”、“擦”等多种说法。 ①拭:东南沿海的存古词 “拭”是最古老的词,早在先秦文献中已见用例,唐宋时期仍属常用。元代以后,它在北方迅速衰退,仅保留于“拭目以待”这样的成语之中。在浙江,“拭”主要存于闽语区的苍南、平阳、洞头。日常仍使用“拭布”(抹布)、“拭桌”等说法。 ②揩:北部吴语的主流词 “揩”最初指“摩擦”,西晋《字林》上说:“揩,摩也”。唐代起,逐渐引申出“擦拭”义,并与“拭”构成同义词。即可单独使用,也常作为语素构成口语中的复合词,如“揩身”(擦澡)、“揩布”(抹布)等,在浙江,覆盖杭嘉湖宁绍舟台金衢等地区。 ③缴:浙西南的特色词 “缴”在丽水温州衢州西部的方言中有“擦拭”之义,其本字有人写作【巾焦】(左巾右焦),可能是古越语底层词遗留。该词在口语中相当活跃,比如“缴台桌”(擦桌子)。 ④擦:后起通用的影响词 “擦”相对晚起,约在元代以后的话本小说中才逐渐出现,随后在北方方言中成为主导。近代以来,随着普通话的推广,“擦”在各地的新派方言中使用日益增多,并在不少地区与“揩”、“缴”、“拭”等方言词并存使用,呈现新旧交替的语言面貌。
方言里的浙江:媳妇(儿子的妻子) “媳妇”在全国范围内的称呼,可以用“新妇”与“媳妇”两大体系来概括。呈南北对峙之势,界限以南以“新妇”为核心词,界限以北以“媳妇”为核心词。分界线大致从浙江北部穿过,使得两大体系在省内均有分布,并各自衍生出一些地方变体。 ①新妇:南方存古体系. “新妇”通行于浙东、浙西、浙南的吴语核心区,是南方方言最地道的底层词,在口语中占绝对优势。在云和、景宁一带还有“新妇囡”这样的亲昵变体。这个词最早剑于《战国策》,字面意思为家中“新来的妇人”,后专指儿媳,在南朝范晔的《后汉书 列女转》中已有用例。 ②媳妇:通用影响体系. “媳妇”、“儿媳妇”等说法主要分布在浙北的湖州、桐乡等地。浙东的天台、宁海 的“搜妇”很可能也是“媳妇”的方言音变。“媳”通“息”,而“息”的本义为气息,引申为繁衍生息,继而指代子女,因此“息妇”的字面意思“儿子的妻子”。该词最早出现于唐末,宋元以后在北方官话中出现语义脱落,指“妻子”。部份地区也使用“儿媳妇”一词,使身份更加明确。 ③新娘子:特色变体. 在湖州安吉一带,“新娘子”被用来指称儿嬉,并不局限于新婚阶段。
方言里的浙江:晚上 浙江方言中表示“晚上”的说法主要可归类为三大系。一是以“夜”为核心语素的“夜系”,二是以“暝”为核心语素的“暝系”,三是词义泛化的“黄昏系”,此外还有一些区域特色词汇“乌阴”、“暗央”等 ①夜里/夜里头/夜里向:“夜”是表示“夜晚”最基础的语素,但“夜里”一词出现历史并不长,分布范围则非常广,北部吴语受官话影响较深的地区多以“夜里”为正式称呼,口语中则往往加上各种后缀,如杭州的“夜里头”、嘉兴的“夜里向”。“夜”的读音仍保留中古读音【ia】 ②夜到/夜到头:“夜到”一词从字面来看表示“到了夜晚”的状态。这是宁波、舟山地区的特色词汇,也是最有辨识度的吴语词汇之一。部份地区与“夜头”“夜到头”并用。 ③夜头/夜个头:“夜头”由“夜”加上吴语常用词后缀“头”构成,是绍兴地区的主要说法。“夜个头”则主要出现在桐乡、德清。 ④夜垯/夜勤:“夜垯”、“夜勤”分别分布在台州、金华等地,“垯”“勤”均为口语后缀。 ⑤暝间/暝里:“暝”为浙西南吴语标志性特征词,在古汉语中指天黑、夜晚。《玉篇》上说:“暝,夜也”。与“夜”同义。主要分布在丽水和衢州西部。江山、开化还有“暝时”的说法,听起来十分古雅。 ⑥黄昏:“黄昏”在《说文》上释为“日且暝也”。该词在温州地区发生了有趣是词义转换,不仅指“夜晚”,还可以指“晚餐”,与“天光”、“日昼”、“黄昏”构成一日三餐的民俗词汇体系。温州以外是遂昌、衢江等地也说“黄昏”。 ⑦乌阴:“乌”表示黑色,“阴”表示暗,在“乌阴”一词通过形容天色漆黑昏暗无光来表达夜晚这一段时间,是青田话的特征词。 ⑧暗央:“央”表示中心、时段,“暗央”的字面意思就是“黑暗之中”,构词逻辑与“乌阴”异曲同工,强调夜晚的黑暗状态,为苍南、平阳的特色词。
方言里的浙江:玩 浙江方言里表示“玩”的说法,每一个都透着浓浓的乡土气息和生活趣味。 嬉:“嬉”字历史悠久,甲骨文已有词字,上古“嬉”“僖”相通,这个词广泛保留在浙江大部份地区的方言里,泛指一般的游玩,比如温州话里常用“走去嬉”表示去玩之意。 嬉戏:台州地区更多使用“嬉戏”一词,这个双音节词与“嬉”字对应,普通话里也有,其历史可以上溯至少两千多年,见于《史记》“游敖嬉戏如小儿状”,描述六七十岁的老人仿效小孩行为的情景。 做嬉客:“做嬉客”分布在绍兴、萧山等地,字面意思是“做一个以游玩为事的人”,它生动的描绘出一种闲暇、惬意出游的状态。在绍兴人的日常使用中,“走去做嬉客”就是出门去玩、去旅游的意思。 搞:“搞”字在普通话里表示玩的意思时候偏贬义,但在绍兴等地方言中,单字“搞”或叠词“搞搞”表示的是中性的玩耍,绍兴的上虞、嵊州、新昌等地用的比较多。 搞搞儿:“搞搞儿”,这个词通常指比较具体、随意的玩耍或游戏。而杭州话里另一个表示玩耍的标志词汇“耍子儿”则与北方官话的“耍”字有关。 薄相:“薄相”一词是苏沪嘉小片的特征词,在嘉兴湖州等地使用频繁,并一直影响到余杭地区。也写作“白相”或“孛相”,但据考证,“薄相”可能是本字,见于苏轼的诗句“天公戏人亦薄相”。 嬲和:“嬲和”是宁波方言标志性词汇,读作na ou。“嬲”字在一些方言中可能带有戏弄甚至不压的意味,但在宁波话里却是一个纯粹表示玩耍的中性词。有观点认为,“嬲”的本字或许是“绕”,表示缠绕、周旋,后演变为“玩耍”。 𨑨迌:“𨑨迌”是闽南语的标志性词汇,表示嬉戏、闲逛、游荡。有人考证这也是个古词,最初见于《诗经 郑风 子衿》“挑兮达兮,在城阙兮”里的“挑达”表示放纵轻佻的样子。抖音的英文名“TiKToK”,也是使用“𨑨迌”发音直接音译而来。
方言里的浙江:打牌 “扑克”一词源于英文Poker,如今在中国主要指近代从西方传人的纸牌。西方纸牌的历史可追溯至公元十三至十四世纪。有观点认为,中国传统的“叶子戏”或其变种,在元代经由国际贸易路线传人欧洲,与当地的塔罗牌等游戏融合,逐步演变为今日的纸牌游戏。 在浙江,“扑克”的称呼丰富有趣,在加上各地方言中动词“打”的用词各异,共同早就了“打扑克”五花八门的生动说法。 ①打牌/拍牌: “打牌”的说法相对通用,但在方言中使用则显得书面与正式。主要分布在嘉兴、湖州、绍兴等地。闽语区称“打”为“拍”,所以使用“拍牌”的说法。 ②打扑克/捶扑克/来扑克/拍扑克: “扑克”为英文音译外来词,各地读音发生方言化,并于本地动词“打”“捶”“拍”等相结合。金华东部、温州、淳安等地说“打扑克”,开化、常山等地用“捶扑克”,泰顺和苍南则用“拍扑克”。 ③打老K(牌)/打老黑/捶老K: “老K(牌)”是吴语大部份地区对扑克的称呼,该词以扑克牌中的关键角色“k”(king)来指代整副牌,形象且带点江湖气。杭州、宁波、金华、丽水等地都有使用,是相当有吴语辨识度的词语。丽水一带的“打老黑”为“打老K”的变种,江山地区则用“捶老K”取代“打老K”,同样是在动词方面的变化。 ④打杜勒克/打派司: “打杜勒克”与“打派司”为宁波、舟山、台州等沿海地区的特色说法。前者可能源自俄语ypak的音译,本义为“傻子”,是扑克的一种玩法。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扑克传人中国时,宁波一带对外来事物多用音译词直接称号,形成了“打杜勒克”这样颇有年代感和国际范的说法。后者则可能源自英语Pass的音译,意为“过、不出牌”,是纸牌游戏中的常见操作。在宁波、台州等地方言中,“派司”发生了名词化转变,“打派司”泛指打扑克,比“打杜勒克”的使用更广。这两个词记录下了“西洋舶来品”在近代中国口岸城市流行的历史瞬间,但时至今日都面临被通用词取代的趋势。
方言里的浙江:妹妹 浙江方言里中“妹妹”的称呼相对统一,核心词根只有一个,不过各地仍有叠词、前缀、后缀等多种变体。 妹/妹妹:古汉语基础用词 “妹”是最古老的核心称谓。《说文》上说:“妹 女弟也”。与“姊 女兄也”完美对应。本指同父母而后生的女子,后来引申为比自己的女子,并进一步泛化为对少女和女子的通称。金华台州及浙西南地区大多用单字“妹”称呼为妹妹,且读音也相对一致。叠词“妹妹”主要受到来自西北方的江淮官话的影响。 阿妹:吴语的特色昵称 “阿妹”是具有吴语特色的称呼之一。“啊”是吴语中极为常见的亲昵称谓前缀,用于亲属排行或名字前,与“阿哥”“阿弟”“阿姐”等形成呼应,体系严谨。该称呼在杭州宁波绍兴温州等地最为常用。 妹子:北吴的亲切后缀。 与前缀的“阿妹”不同,“妹子”是在词根后加上北部吴语中活跃的名词后缀“子”。这一姓式主要分布在钱塘看以北“子缀区”,包括嘉兴湖州杭州富阳桐庐等地。 小妹/妹儿:强调年龄与儿化音变音 “小妹”通过前缀“小”来强调年龄或表达爱称,在仙居、磐安及温州闽语区是主流用词。“妹儿”则是衢州市区方言中的儿缀变音,使称呼显得更为娇俏亲切。 姊妹:从合称到专指 “姊妹”本为并列结构,指“姐姐和妹妹”的集合,在椒江、乐清、青田等地可专指“妹妹”,这是从并列结构转为偏正结构的典型词义演变。 囡妹/妹囡:地方特色的复合词 “囡”在吴语中可指女儿或小孩,与“妹”结构构成特色说法。“囡妹”主要分布于江山常山开化。而“妹囡”则是丽水云和方言的说法。
方言里的浙江:左手 浙江方言中“左手”的说法与“右手”的称谓系统总体上呈现对称关联,同样体现了从实用功能到文化观念的多重认知。🫲 左手:源于本义的基础词。 “左”的本义即为左手,其甲骨文字形像左手之形,正好与“右”相对。西周金文中,“左”、“右”二字下部均从“口”,仅以朝向方位区分;到了春秋时期,“左”字下部渐变为“工”,代表左手日常担任辅助做工的角色,与“右”产生了明显的形态差异。《说文》上说:“左,手相左助也。”本义就是辅助。“左手”的称呼直接源于“左”字的本义,是标准语和书面语中的绝对主力,但在浙江各地口语中出现得却相对较少。 借手/济手:基于功能的称呼。 因左手通常不如右手灵便,常需“借”右手之力或起“接济”辅助作用,所以全省大部分地方都使用“借手”和“济手”的称呼。“借”与“济”在中古同属精母,在部分吴语中读音相同或相近,这也导致了各地“借手”、“济手”的用字比较混乱。本期地图主要依据各地约定俗成的写法:韵母偏向ia、ie的地区多写作“借手”,如杭州、湖州、绍兴、宁波、金华等地;韵母偏向i、ei的地区则多写作“济手”,如台州、温州、丽水等地。 反手:与“正手”相对的方位词“反”取“相反、背面”之义,“反手”与“正手”(右手)相对,构成一组基于纯方位对立的称呼,一般不带有明显的褒贬色彩。使用“反手”的地区通常也使用“正手”,这一系统主要分布于浙西的建德、衢州等地。🫳 细手:“尚右”文化的观念体现。 在金华地区的部分县市,“左手”被称为“细手”,与“大手”(右手)相对,这组称呼直接体现了传统的“尚右”文化。在古代观念中,“左”常常关联“偏、卑、次”等含义,如“左迁”、“左降”等,所以用表示“小”的“细”来指代左手,以衬托右手的“大”。
方言里的浙江:姐姐 “姐姐”的说法,在浙江方言中围绕四大核心词展开:姊、姐、姹和 女大,这些称谓从不同角度体现了各地的历史层次和地域文化。 姊:“姊”在所有称呼中历史最为悠久,最初见于战国文字。《说文》上说:“姊,女兄也。”是上古汉语表示“姐姐”的正字,如今主要用于书面语,但仍保留在丽水、衢州西南地区的口语中,温州闽语区也大多使用“姊”。 阿姊/姊姊:“阿姊”是单字“姊”带“阿”前缀的口语形式,“姊姊”则为叠词结构,全省分布地区较少,多见于一些地区的老派方言,与“姊”一样,有存古色彩。 姐:“姐”最初并非指姐姐,《说文》上说:“蜀谓母曰姐。”其本义在四川一带是称呼母亲。后来词义转移,由长辈女性演变为对同辈女性长者的通称,并逐步取代“姊”的口语地位,成为表示姐姐的通用词。单字“姐”主要分布在义乌、新昌、三门一带。 阿姐/姐姐:这一组的构词与“阿姊/姊姊”对应,其中“阿姐”在全省各地的口语中分布最广,尤其在浙北、浙东地区占据绝对统治地位,一些地方与“姐姐”并用。需要注意的是,各地由于方言音变,“阿姐”或“姐姐”中的“姐”常有文白两读,包括保留中古读音的“假”【tɕia】和元音高化后的“挤”【tɕi】。 大姐/大姊:在“姐/姊”前加“大”,一方面指代排行,一方面也表示尊敬,部分地区泛化为姐姐的统称,如建德、常山、开化等地 阿姹:“姹”也写作“奼”,《说文》上说:“奼,少女也。”“阿姹”在北部温州话中用来称呼姐姐,体现了方言用词的雅致与亲切。温州地区还有“细姹”的说法,特指小姐姐。 女大:女大是会意字,从女从大,就是年龄较大的女子,在天台一带指“姐姐”。这是个方言俗字,很可能是“大姐”或“大姊”在快速口语中产生的合音与昵变,其叠词形式则主要出现在丽水莲都区,是更为口语化的称谓。
方言里的浙江:右手 浙江方言中“右手”的说法,除了全国通用的“右手”外,还有“顺手”、“正手”、“大手/细手”等体系,这些更多是反映“尚右”传统和实用主义观念的称谓。🫳 右手:“右”的本字是“又”,最终见于甲骨文中,本义就是“右手”,其后才引申出方位的“右”和保佑的“佑”。“右手”是从古至今的书面语中最稳固的方位词之一,但在口语中指称身体部位时,其活跃程度不如其他几组词语。🫱 顺手/顺只/顺只手:源于右手是多数人更灵巧、顺用的主力手,《说文》上说:“顺,理也。”本义为沿着同一方向,引申为“顺利,顺便”。“顺手”强调功能性,全省大部分地区都有使用,是方言口语中对“右手”的完美替代。丽水等地有“顺只”、“顺只手”、“顺肘”等手法,都是“顺手”在口语中的变种。 正手:《说文》上说:“正,是也。”有正确、正当、正面之意,与“反”相对,与“顺手”的构词逻辑相似,但更体现尚右观念,带有价值判断。主要出现在金华、宁波的部分地区有使用,常与“反手”(左手)对举。 大手/大只手:“大手”同样源于“尚右”文化,上古以“右”为尊、为大,比如“无出其右”。主要见于金华、泰顺等地,部分地区与“细手”(小手、一般指左手)对举,可能代表了吴语较底层的语源层次,体现左右尊卑的传统观念。🫲 细手:不过还有少数地区用“细手”指代右手,而用“大手”指代左手,构词逻辑相反,有些令人匪夷所思。 以上这些说法的背后,主要包含两大认知逻辑,恰是古俗与生活融合的生动体现:“顺手”与“正手”属于功能主义视角。“顺手”和“顺只手”最为直白,因为对大多数人而言,右手确实更灵巧、顺用。而“正手”则在此基础上,加入了“正确、正面”的价值判断,与代表“反面、相反”的“反手”(左手)形成对举。这两个词都源于最直接的日常生活观察。“大手”与“右手”则属于文化象征视角。在中国古代,右通常与尊位、上位关联,如“右族”、“右戚”,而左则与卑下、降职关联,如“左迁”。这种尊卑观念映射到身体上,便形成了“大手”的有趣称谓。
方言里的浙江:大小的“小” 形容词“小”。由于“小”的含义很多,为防歧义,此处只讨论“大”的反义词。浙江方言中针对“小”,主要有三种说法:“小”、“细”和“巧”。 ①小:尺度之小。 “小”的历史最悠久,甲骨文中的小是三个点,像沙粒形,本义是指物体在体积、规模、容量上不大。《说文》上说:“小,物之微也。”它不带感情色彩,是客观描述体积、规模、年龄、地位等的基准词。受到北方方言的影响,说“小”的地方覆盖整个北吴,一直延伸到金华中北部。 ②细:形态之小。 “细”也有小的意思,这个字的本义指丝线的横截面微小,与“粗”相对。“细”是吴语、闽语、粤语等南方语言底层表示“小”的常用词,是古汉语的遗存。在小篆中,“细”字的右边是“囟”而非“田”,表示小孩囟门未合。《说文》上说:“细,微也。”所以古汉语中的“细”常与“小”同义或连用,如“细声细气”、“细枝末节”。在温州、丽水、金华、衢州、建德等地,“细”直接替代了“小”的核心功能,如“细儿”(小儿子) ③巧:美学之小 。 在缙云话中,“巧”被用来形容小,非常有趣。用“巧”来表示“小”,并非缙云人凭空创造,根源可以追溯到古汉语。《说文》上说:“巧,技也。”其本义是技艺高明。技艺高明做出的东西往往是精巧的,而精巧之物往往在形态上也是细小的,比如“小巧”。所以,通过一系列“相似性联想”,“巧”的义项中“小”的特征被强化,最终独立出来表达“小”的含义。在缙云话中,“巧”的用法非常活跃,比如“巧人儿”就泛指小孩。
方言里的浙江:橘子 观察浙江方言里各种水果的称呼,主要是分析各地对于这种水果的理解与认知角度,是非常生动的风俗文化研究方法 ①橘与橘子:橘子是为数不多的原产于中国的水果,现代汉语主要用“橘”和“橘子”两个词指称,北方方言区基本都说“橘子”,南方各方言则以单音词“橘”为主。在浙江省内,两者的分界线大致就是北吴语与南吴语的分界线。 ②橘儿:“橘儿”的称呼是在“橘”的基础上产生的颇具特色的吴语小称形式,主要分布在金华、台州、丽水等地。有趣的是,儿化音丰富的杭州话并不说“橘儿”,而说“橘子”(杭州话把“梨”称为“梨儿)。橘子是台州特产,黄岩蜜橘闻名遐迩,台州人对于橘子有一种特殊的情感,这也许是台州话普遍称呼为【kyŋ】的原因,字尾【ŋ】或【n】的儿缀形式,在金丽衢等地都很常见,但在台州地区并不太多。 ③细橘与淡橘:“细橘”和“淡橘”分别是衢州和仙居对橘子的说法,是两个地方对于本地出产的橘子的称呼。“细橘”也叫衢橘,即衢州本地的橘子,是古已有之的品种,徐霞客曾用“橘奴千树,筐篚满家,市橘之舟,鳞次河下”描述明代衢橘丰收时本地的场景。衢橘果皮薄、甜味足,有点类似今天的砂糖橘,因为个体比一般柑橘要小,所以称为“细橘”,其中的“细”就表示“小”。 “淡橘”则是仙居人传统上对本地橘子的称呼,主要用来形容那些甜度不高、口感偏淡的橘子,与台州其他一些地方出产的蜜橘相对,作为区分。 ④橘囝与柑:“橘囝”和“柑”是温州闽语区的称呼,“囝”在闽语中的地位相当于“子”或“仔”,这个字有时也可以写作“橘柑”。闽语中一般不具体区分柑橘类的水果品种,统称为“橘柑”或“柑”,而“柑橘不分”实际上正是古人对于这两样水果的认知常态。
方言里的浙江:蚊子 说说浙江方言里的蚊子。 ①蚊子:“蚊”的历史悠久,西周金文中已有出现,说明蚊子在上古就已是困扰人们的昆虫。《说文》上说“蚊,啮人飞虫。”古汉语中一般用单字“蚊”来指称,今天的普通话中则采用子缀形式。“蚊子”也是北部吴语区的常用说法,主要分布在嘉兴、湖州以及杭州周边地区。 ②蚊虫:“蚊虫”一词比“蚊子”古老,主要分布在钱塘江以南地区以及杭州西部。在部分地区读如méng或míng,所以有时也写作“蠓”。蠓与蚊同目不同科,古时,民间常将这类咬人的小型飞虫统称为“蠓”或“蠓虫”,其与“蚊”的界限并不清晰。有人认为“蠓”是古越语的底层词之一,与“蚊”的词源不同。 ③蚊仔与蚊公:“蚊仔”和“蚊公”是温州闽语区的说法。“蚊仔”主要分布在洞头一带,“仔”作为闽语小称后缀,一般表示细小的事物,也带有亲昵或随意的口语色彩。“蚊公”也可写作“蠓公”,这一说法不仅有别于吴语,也与其他地区的闽语有所不同,是苍南闽南话的特色词汇。
方言里的浙江:知道 “知道”的说法,全省系统围绕“晓”、“识” 和“知”三大语素、搭配“得”、“着”等体貌后缀构建。 晓得:《说文》上说:“晓,明也。”本义为天刚亮,引申为明智、明白,加上表示达成的“得”字,强调通过感知而明白的状态,是古代白话的常用词,宋代文献中已很常见,流行于江淮官话、西南官话、吴语、赣语和湘语等方言口语。 晓着:与“晓得”义近,“着”在部分方言中同样强调知晓状态的达成,主要见于如衢州、龙游、龙泉等地区,是“晓得”的地方变体。 识得:《说文》上说:“识,知也。”本义为认识、辨别,加上“得”字,强调通过认识、辨识而知道,主要分布在台州等地,更侧重于对事物或道理的“认识”。 识着:逻辑于“晓着”类似,强调认识状态的达成。分布地区也与“晓着”相近,见于遂昌等地,是“识得”的地方变体。 知得:“知”是表达“知道”最古老的词语,相对“晓得”而言更显文雅,主要见于常山、江山等地,可能是“晓得”的一种较古旧的说法。 得知:与“知得”互为逆序词,也是较文雅的复合词,侧重于表达通过获得信息后知道,散见于丽水缙云、宁波奉化等地。 知影:本义为“知道个影子”,非常形象,即大致了解,进而泛化为普通的知道。该词主要分布于洞头,是闽南语特色词汇。 猜到:本义表示通过推测而获知,并非直接知晓,但在松阳一带同样可表示知道之义。
方言里的浙江:抓人的“抓” 浙江方言中表示“抓捕、捉拿”动作的动词说法呈现出丰富的多样性,远非普通话中单一的“抓”或“捉”字所能概括。 抲:吴语核心词。 “抲”这是浙江吴语区最地道、最常见的说法,有时也写作“揢”,其分布地区北至湖州、杭州,东至绍兴、宁波,南至金华、衢州、丽水的部分区县,是浙江吴语核心词(其他省份的吴语较少用到)。无论是“抲小偷”、“抲人”还是“抲鱼”、“抲蟹”,在以上地区都可以用“抲”。“抲”在《说文》上的解释为“撝也”,本音为hē,本义为指挥,在方言中的读音大多接近【kʰo】或【kʰua】(普通话对应的音为qiā),核心语义都指向用手有力地扼住、控制住对象。这个字很可能只是方言假借,在吴语以外的方言中使用较少,游戏(打牌)“双抲”里常被写作“扣”或“抠”,但也并非本字。 捉与搦:古语遗存。 “捉”主要出现在嘉兴和丽水,全国范围内主要分布在长江流域及以南的湘、赣、客、粤等方言区,是古汉语动词的语法化遗存。《说文》上说:“捉,搤也。”本义为握、持,“捉刀人”便是词例。“捉”在南北朝以后曾发生词性变化,虚化为处置介词(类似于“把”、“将”),明代以后又转换为表示“捕捉”的动词,并在上述区域得以保留。 “搦”的分布更偏南,是闽语区的核心动词,常俗写作“掠”,其历史可上溯至先秦。《说文》上说:“搦,按也。”本义是用手按压,引申为握持、捕捉,是上古及中古汉语词汇在南方方言中的深层沉积。 抓与拿:官话影响。 “抓”和“拿”都是后起字,属于官话影响的词汇,却分别出现在义乌、东阳、常山、遂安地区,其来源待考。“抓”的本字从“爪”,原义为“搔”,后引申为“捕捉”。“拿”的用法则非常广泛,比如之前“拿东西”的一期也有讨论,在这里同样可以表示“捉拿”的含义。 拔与拖:地区特色词。 “拔”和“拖”的本义均无“抓捕”,词义上都有特殊引申。“拔”主要分布在台州和温州,由“抽拔”进一步引申出“抓取”的含义。“拖”则出现在丽水、仙居一带,由“牵引、拉扯”的动作联想至“强行带走”的场景。
方言里的浙江:高矮(个子) 个子“高”与“矮”,浙江方言与现代普通话的系统并不完全一致,大部分地区都用“长”来对应“高”,然而却只有一部分地方用“短”来对应“矮”,且体系并不完全对应,这一现象实际上是古汉语在不同方言的演变过程中的路径差异造成的。 长:上古汉语的“维度泛化”。 在先秦的上古汉语中,“长”的词义范围比现代汉语要宽泛得多,它不仅可以指一维的“长度”,也经常用来指二维或三维的“高度”。《墨子》上说:“荆有长松文梓”,这里的“长松”指的就是“高高的松树”。换言之,在上古汉语里,“长”是表示物体“某一维度上尺寸大”的通用形容词。当需要描述一个物体在垂直方向上的尺寸时,就可以使用“长”。在古人眼中,一个个子高的人和一个长的物体,在“尺寸大”这个核心概念上是相通的。这种将抽象维度(高度)归入更基础的线性维度(长度)的思维方式,在很多语言的早期都很常见。 浙江方言保留了大量上古汉语的特征,用“长”来指人的身高,正是这一古老用法在口语中的遗存。浙江方言里习惯说“这个人很长”,不是在说他像一根长绳,而是指“这个人在垂直维度上的尺寸很大”。 悬:基于具体感受的隐喻。 用“悬”表示高的说法主要分布在温州闽南语区、蛮讲方言区,其由来更具形象性。“悬”的本义是挂、吊在空中,《说文》上说:“悬,系也。”引申为悬空、高处的意思。当一个物体位于高处,它给人的视觉感受就是“仿佛悬挂在空中”。因此,从“悬挂”这种状态,很容易隐喻引申出“高”的属性。类似的隐喻在普通话里也有,比如“悬崖”,就是“高耸悬空的山崖”。在闽语的系统中,这一隐喻被系统地应用于描述高度,“悬”成为了“高”的核心词,不仅表示一件东西的位置很高,也可以表示个子高。 短:不够系统的对称推演。 部分地区用“短”表示个子矮,实际上是语言系统内部对称性要求造成的。当一个概念采用某个词来表达时,其反面概念很可能会由该词的反义词来承担。既然浙江方言选择了用“长”作为“高”的上位词,那么“高”的反面“矮”自然就由“长”的反义词“短”来承担。然而,由于古汉语中“矮”的固有本义“身材短”仍然保留,使得这一对称体系并不完善,从而造成了今天一些方言中“矮”“短”并用的局面。
方言里的浙江:哥哥 浙江方言中关于“哥哥”的称呼极为丰富,远不止通用的“哥”和“哥哥”,各种特色称呼彼此呼应,不仅是简单的语言符号,也承载着各地的家庭观念、亲昵文化和历史层积。 哥/阿哥:“哥”是唐代以后才兴起的口语词(唐代以前是“歌”的本字),可能源自鲜卑语称呼兄长的“阿干”。“阿”是吴语常见的亲昵前缀,“阿哥”在北部吴语地区分布广泛,是最口语化的称呼,面称和背称都可使用。 哥哥:“哥”的重叠式,显得更亲昵,在很多地方与“阿哥”并用,带有较强的亲切感,多用于幼时或家庭内部。全省来看,“哥哥”的称呼更常出现在金衢地区。 兄哥:“兄”是“哥”字出现前古汉语中称呼哥哥的正称。这个称呼出现在衢州江山、常山等地,结合了上古的“兄”与中古的“哥”,是个同义双音词。 大哥:“大”+“哥”,强调排行,本用于指称排行第一的兄长,但在部分区县泛化为对哥哥的统称。 大佬:“大”表示排行与地位的高,“佬”在吴语中则常用于指称长辈的男性。该词在嘉兴周边地区可指“哥哥”,是极具特色的称呼,带有一种亲切的粗犷感。 阿大/大大:“大大”和“阿大”的称呼可能也源自“大哥”。前者强调的哥哥的排行,流行于温州苍南、文成等地区;后者则是台州温岭等地的特色,同样也是口语化的亲昵称呼。 爱:台州天台人常用“爱”称呼哥哥,其语源较难考证。从该词与“哥”并用的情况来看,它很可能是由“阿哥”【ako】经过连读音变演化产生,从而形成本地独有的昵称语素,外部人初一听来,很难推测其义。 咋咋:杭州西部遂安一带的“咋咋”更难推测词源,从发音来看,可能源于幼儿念“哥哥”二字时产生的音变,也可能由“兄长”的“长”形成叠词演变而生。在遂安,“咋咋”既是儿语,也是昵称,可用于各种非正式的场合。 以上这些称呼主要遵循几种构词逻辑:“哥”、“阿哥”、“哥哥”等以“哥”为核心词展开,通俗易懂,其次是“大哥”、“大佬”、“阿大”等,强调排行序列,“大大”、“咋咋”的叠词形式亲切可爱,但使用范围较小,以及“兄哥”的上古兄和中古哥组成的同义双音节词显得古老,至于用“爱”称哥哥,就只能是特定地区的摩斯密码了。
方言里的浙江:中午 浙江方言里“中午”的说法,主要分为与“日”相关的“太阳”系(如“日中”、“日昼”、“日午”等),与“昼”相关的“白昼”系(如“晏昼”、“昼过”等),以及与餐食相关的“餐食”系(如“午饭”、“点心”等)。 1:“太阳”系:锄禾日当午。 日中:“日中”主要分布在杭州及周边地区,为先秦词汇,字面意思就是“太阳在中天”,指正午时分,对应现代的上午11时至下午 1 时。这时候太阳最猛烈,阳气达到极限。类似的说法还有“午时”、“中午”等。 日昼:“日昼”是温州、台州等浙东南地区的古老说法,唐代诗文中常有使用,本义指白天,引申义指白天的中心,即中午时分。在温台地区,“日昼”不仅特指时间,也可以指称午饭,使用广泛。类似的还有江山的“昼日”等。 日午:“日午”是丽水地区遗存的另一个古汉语词汇,同样见于唐代诗文,字面意思为“太阳在午位”,即正午,著名的诗句“锄禾日当午”中的“日当午”便是此意。丽水等浙西南山区方言保留了这一说法。 2:“白昼”系:午昼花阴静。 晏昼:“晏昼”主要分布在绍兴地区,“晏”有“日中”之义,与表示白天的“昼”结合,也指中午。这个词也是粤语区表示正午的特征词,而在绍兴话里,它与杭州的“日中”、温州的“日昼”等词大致等价。 昼过:宁波地区则使用“昼过”来表示中午。“昼”即白天,“过”表示“以后”。在宁波话的时间体系里,“昼过”特指正午以后的一小段时间,体现了方言对白天时间段的精细划分。 3:“餐食”系:午饭伴僧斋。 午饭:不少地区直接用餐名来指称“中午”这个时间段,比如金华地区直接使用“午饭”一词来指代进行午餐的整个时段。类似的说法还有湖州的“中饭里”、“中饭边”,衢州的“食饭边”、“食饭时”等。🥮 点心:嘉兴等地将饮食文化进一步延伸,使用“点心”一词。古时老百姓一天只吃两餐,“点心”常指早餐和晚餐之间吃的那一顿加餐,一般放在正午时分。久而久之,这一时段就被称为“点心”,这是一种以标志性日常活动来指代时间的转喻用法。
方言里的浙江:公鸡 浙江方言中,“公鸡”的说法有“雄鸡”,“荒鸡”“鸡荒”,“雄鸡公”,“雄鸡牯”,“咯咯郎”等特色称谓。 雄鸡:吴语的主流称呼。 “雄鸡”是吴语最主流的称呼,使用“雄”强调性别特征。“雄”字最初见于战国时期,本义便是“公鸟”。这个词今天仍常见于书面语,如“一唱雄鸡天下白”,在吴语口语中是比“公鸡”更地道的方言称呼。 雄鸡公/雄鸡牯:过渡带的混合构词。 龙游、淳安等地有“雄鸡公”、“雄鸡牯”等说法,是“雄鸡”与“鸡公/鸡牯”的结合,属于过渡型的复合构词模式。“公”和“牯”均为雄性动物的标记,“鸡公”和“鸡牯”则保留了南方方言尤其是古越语的“中心语+修饰语”结构倒置的特点。 荒鸡/鸡荒:古语的遗存。 “荒鸡”一词古已有之,原特指在三更前或不按常时啼叫的鸡,古人视此为非时之鸣,故以象征凶年的“荒”字称之,苏轼诗中就有“荒鸡号月未三更,客梦还家得俄顷。”此说法主要分布于衢州、遂昌、青田等地。“鸡荒”则是“荒鸡”的语素倒置变体,与“鸡公”、“鸡牯”一样,遵循“修饰语后置”的语序特点,主要分布在衢州、丽水西南部的部分县市。两者实为同一词汇在不同口语习惯下的词序表现。 咯咯郎/咯咯洞:宁波的拟声特色词。 “咯咯郎”与“咯咯洞”是宁波方言的生动创造,其核心在于拟声。“咯咯”模拟公鸡啼叫声,“郎”、“洞”是吴语中常见的名词化后缀,没有实际词汇意义。“咯咯郎”、“咯咯洞”的字面意思就是“发出‘咯咯’叫声的东西”,这种“象声词+后缀”的构词方式,是宁波话将声音特征固化为事物指称的一大特色。 鸡角:闽语区的底层词汇。 “鸡角”是温州闽语区表示“公鸡”的核心词汇,用“角”比喻雄性动物的特征或好斗习性。
方言里的浙江:饥饿 “饥饿”在浙江方言中有着丰富的表达。除了全省通用的“饿”与“饥”外,各地还保留了“枵”、“渴”、“䐬”等极具地方特色的说法。 饿:全省通用的核心词。 “饿”是现代汉语及浙江方言中表示饥饿最通用的词。《说文》上说:“饿,饥也。”它与“饥”构成同义双音节词,但在各地吴语中读音差异较大:杭州、宁波等地元音高化,读作【ŋou】或【ŋu】;温州则保留更近古音的【ŋai】或【vai】。无论是哪种读音,“饿”始终是最基础、最核心的说法。 饥:相对文雅的复合词。 上古时期“饥”对应“饑”和“飢”。《说文》上说:“饑,谷不孰为饑。”“飢,饿也。”前者意为荒年,如“饥荒”,后者与“饿”互训,两者很早就可混用。“饥”为粮荒,“饿”为腹空,构成因果关系。与“饿”相比,“饥”更多用于复合词或较文雅的语境,口语中主要出现在金华、衢州、丽水等浙西南地区,常与“肚”或“腹”构成固定搭配:如“肚饥”(金华、丽水等地)或“腹饥”(衢州、松阳等地)。 枵:古雅的空虚之喻“枵”是相对古雅的说法。《说文》上说:“枵,木根也。”特指中空的木根,引申为空虚,进而指代饥饿,强调腹空,如成语“枵腹从公”,出自《新唐书·殷开山传》“公等毋与争,粮尽众枵,乃可图”。该词是闽语区的特征词,读作【iau】。 渴:音变遗留的古义。 在台州地区,“渴”是表示饥饿的特色口语词,读音同“喝”或“瞎”。这个字写法很多,综合音义来看,很可能是由“渴”字演变而来。读音方面“渴”在中古汉语属溪母、曷韵、入声,拟音大致为kʰɑt。在台州等地的音变规律中,古入声韵尾 -t 转变为 -ʔ,元音高化,声母 kʰ- 在特定韵母前则可能颚化为 h-,经过kʰɑt > hɑʔ > həʔ 的演变之后,听感上正是“喝”的短促入声。词义方面,《说文》上说:“渴,尽也。”本义为枯竭。在古汉语和许多方言中,“饥渴”常并提,明代笔记《俚言解》中也有记载:“腹饥曰渴。”这证明至少明代就有方言用“渴”表饥饿。 䐬:生动的腹鸣转喻。 “䐬”是方言特色词。《广韵》记载:“䐬,腹鸣。”意为肚子因空虚而发出的鸣叫声,这正是饥饿最典型、最直接的生理现象。因此,用“䐬”指代饥饿,是非常生动形象的口语词,见于萧山、绍兴等地。
方言里的浙江:筷子 “筷子”的称呼,在浙江主要围绕“箸”和“筷”两大体系展开。 “箸”:古雅的汉语遗存。 筷子在其发明初期称为“梜”。“箸”的称呼早在春秋战国就已出现,距今将近三千年,《史记》中有“纣始为象箸”的记载。这个古老的称呼非常集中地保留在南吴地区。最主要的原因,在于浙江多山地丘陵,相对封闭的地理环境使其方言对传统的保持力很强,不易受外来影响,成为了存古语言的“保险箱”。 因此,在这些地区,“箸”并非一个文雅的书面语,而是充满生活气息的日常用语,并衍生出“饭箸”、“箸笼”等词汇。 “筷”:避讳的语言印迹。 “筷/筷子”的产生,是中国语言文化中“避讳”习俗的一个经典案例。船家行船忌讳“住”字,意喻停滞不前、触礁搁浅。而“箸”与“住”同音,极为不吉。为讨口彩,船家反其道而行之,将“箸”改称为“快”或“快儿”,祈求舟行如飞,一帆风顺。由于筷子多为竹制,人们又在“快”字上加了个“竹”字头,创造出了“筷”这个新字。 尘埃落定的百年竞争,一张浙江“箸/筷”的分布地图,是历史力量与地理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筷”的扩散路径沿着钱塘江和运河,从杭嘉湖平原向南、向东推进。与之同时,广大浙中南地区凭借其地理上的相对隔绝和强大的方言惯性,在钱塘江-东阳江-括苍山一线成功抵挡了“筷”的扩散,将古老的“箸”保留在了日常口语中。 一双小小的筷子,在浙江却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叫法,这背后是一场持续了数百年的“语言竞争”:“箸” 是历史的守护者,是上古汉语的“活化石”,代表着语言的稳定与传承;“筷” 是文化的创新者,是商业文明与避讳民俗的产物,代表着语言的流变与更新。 因此,询问一个浙江人如何称呼筷子,不仅能大致判断他的家乡所在地,更能窥见其家乡文化更倾向于“存古”还是“趋新”。这,无疑是语言地理学最为生动的范例。
方言里的浙江:多少(表示数量) 询问个数的疑问代词“多少”的说法,在浙江方言中大体上可以分为四大类别。 1:多少。 “多少”由表义相反的“多”“少”组合而来,最初表示数量多,唐朝杜牧有“多少楼台烟雨中”的诗句。数量疑问词“多少”在宋代以后在口语中大量出现,随着南宋定都临安,才在杭州周边留下了深刻的烙印,并持续影响周边地区,如今分布在杭州、绍兴、台州等地。“多少”和“几”在吴语中的竞争一直非常激烈,比如杭州话中,在询问个数时,以“多少”为主,如“你们村有多少人?”但在询问岁数等时,仍以“几”为主,比如“大伯今年几岁啦?” 2:几。 “几”是吴语询问数量的核心语素,繁体写作“幾”,最初见于金文,是会意字,上面两个“幺”表示丝,即细微的东西,下面的“戍”表示守卫,守卫的同时关注细微的动静。细微的东西往往不定,所以“幾”引申为不定的少数(未几),进而再引申为不确定的疑问,如“明月几时有”。口语直接说“几”的地方比较少,一般会在后面跟一个缀词形成双音节词,形成“几许”、“几俫”、“几多”、“几少”等。 几许:吴语苏沪嘉小片和金衢部份区域多用“几许”。汉代就有“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 几俫:温州丽水等地以来母开头的“俫”为后缀,形成“几俫”的常见说法。“俫”是南部吴语中一个非常特色的语气词和词缀,使用范围广,非常灵活。 几多:衢州丽水西部的几个县更常使用“几多”来询问数量。南唐李煜名句“问君能有几多愁?”影响深远 几少:“几少”是在“几多”的基础上仿造的疑问词,可能是由“几多”和“多少”叠加形成的特例,省内主要出现在龙游。 3:若。 “若”是温州闽语区的底层存古,代表了更古老的疑问词系统。“若”表顺从,古语与“诺”相通,引申为照章行事,因此有“如同、好像”的意思,进而引申出“多少”的含义。据考证,现代普通话的“哪”字实际上也衍生于“若”。在闽语部分方言中,“若”的应用非常广,基本等价于吴语体系的“几”,所以“若个”、“若何”等用法就相当于“几个”、“几何”。 4:咋个,咋管。 宁波地区常用“咋个”或“咋管”的说法来询问数量,“咋”可能是“作何”的合音,可以看作“几”的经济化形式。
方言里的浙江:凳子 与桌子一样,凳子也不止一种说法,除了常见的“凳”和“凳子”外,还有“矮凳”、“凳头”、“板凳”以及闽南语地区的“椅”。 凳:“凳”是会意字,也是形声字,字形上登下几,本义是登高之几,最初并非坐具,而是指床前踏具,又称“床凳”,也可以在踩踏上马、上轿时使用,称为“马凳”、“轿凳”。后来随着桌子的普及,凳子才逐渐演变为普通的坐具。“凳”本身就是单音节词,省内大部分地方仍然保留了单字“凳”的用法。 凳子:“凳子”一词主要分布在嘉兴、湖州、杭州等浙北子缀区,跟“桌子”、“枱子”的分布区域大致重合,只有杭州城区比较例外。 凳儿:杭州城区使用“凳儿”的说法。杭州话一般不说“桌儿”,但对应的凳子却基本都会用“儿”化音,听起来带有亲切、小巧的意味。比如童谣里的:“杭州小伢儿,头上戴帽儿,坐着小凳儿,吃饭用筷儿。 凳头:台州地区一般说“凳头”,“头”作为常用的名词后缀,跟“子”的作用类似,是台州方言口语里的特点之一。 矮凳:“矮凳”的说法在宁波、舟山、温州等地都有使用。这里的“矮凳”并不一定指矮小的凳子,在“桌子”那期里我们曾经说过,“矮凳”是与“桌凳”对应的称呼,可以统称所有的凳子。 板凳:很多地方将这个词作为“凳”对应的双音节词使用,尤其指代那种木板面、长条形的凳子,强调了凳子的制作材质。 椅:在温州闽南语通行的地区,凳子被称为“椅”或“椅仔”。这是因为在闽语词汇系统中,“椅”是一个上位概念,既可指有靠背的椅子,也可指无靠背的凳子。这与其他地区严格区分“椅”、“凳”不同,体现了闽语的一大特色。
方言里的浙江:说话 浙江方言对于“说”这个动作的表达基本以“讲”为主,同时还有“话”和“说”,但在表达短语“说话”或“讲话”时,则有十多种不同表达。 上古表达说的动词主要是“曰”,这是个指事字,在口上加一短横,表示言从口出。除了“曰”,还有“云”、“谓”等,用在不同语境和场合。今天表示说话的“讲”、“话”、“说”等词,在先秦时期都别有所指,各有侧重: 讲:相逢春忽尽,独去讲初终。“讲”的本义是和解、调解,所谓“讲和”。由“和解”这一特定、严肃的言语活动出发,发展出研究、探讨,如“讲学”,再进一步发展为系统地阐述,如“讲课”、“讲解”。在南方方言中,“讲”的词义泛化,逐渐取代了“说”的通用地位,成为指称一般性说话行为的主导动词,“讲话”是全省通用的基础词。在“讲话”的基础上,各地又发展出了多种口语表达: 北部吴语普遍使用“讲闲话”,“闲话”一词至迟在唐代就已出现,如唐诗《赠胡僧》“闲话似持咒,不眠同坐禅”表示闲谈。在吴语中,“闲话”除了指闲谈,也可直接指代语言或方言本身,如“上海闲话”。也有专家认为该词本字应为“言话”。 “讲说话”则是金华、丽水、温州等地常用的表达,此处“说”非动词,而是跟“话”一起表示言语,比如白居易的“矍铄夸身健,周遮说话长”。这里的“说话”与“闲话”类似,表示闲谈。此外各地口语中还有“讲琐话”、“讲空话”、“讲白话”、“讲舌话”、“讲话事”等说法。 话: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话”的本义是聚合善言,所谓“话术”。“话”字从一开始就带有名词属性,指代有价值的言语本身,并逐渐从特指的“善言”泛化为指代一切的“言语”,如“普通话”、“一句话”。作为动词的“话”主要分布在绍兴、江山等地,但绍兴在表达“说话”时常常另用“讲”、“说”等字,唯有保留更古层次的江山方言使用“话”字更为彻底。 说:法向空林说,心随宝地平。 “说”的本义是解释、说明,所谓“说服”。在唐代以后的口语中,“说”迅速发展为最通用的“言说”动词,并随着北方官话的权威性而巩固了其地位。这就是为什么在深受宋室南渡影响的杭州话中,“说话语”这种古今融合的说法显得尤有特色。
方言里的浙江:“闻”气味 表示“闻气味”中的动作“闻”的这张浙江方言地图,其背后是“嗅”与“闻”这两个感官动词长达千年的历史竞争,以及其他多个特色用词的演变与存留。 闻:通感引发的词义逆袭。 “闻”的本义为“听到”,《说文》上说:“闻,知声也。”大约在魏晋南北朝时期,基于词义的通感机制,“闻”开始兼用于听觉和嗅觉(偶尔亦涉及视觉)。此后,它逐渐在北方口语中取代了“嗅”,最终在明清以后成为北部吴语表示嗅觉感知的通用词,如今,“闻”主要分布在钱塘江以北地区,以及金华、衢州等个别区域。 嗅:从正统到边缘的兴衰。 “嗅”在古代,尤其是先秦以前是表示嗅觉感知的正统动词。《说文》中“嗅”写作“齅”,释义为“以鼻就臭也。”东汉以后,“嗅”在口语中开始与“闻”并存,至宋元时期,它在口语中已退居次要,多保留于书面或固定表达中。然而,在宁波、绍兴、台州、温州等浙东南地区的吴语中,“嗅”依然活跃于口语,比如宁波话中还用“嗅嘴”来表达亲吻之义。值得注意的是,吴语中表示“闻”义的“嗅”,其发音多对应《集韵》中的“香仲切”(xiòng),与普通话读音不同。 喷:从怒气到气息的引申。 “喷”是秦代产生的词语,本义为发怒,《说文》上说:“喷,咤也。”引申为鼓鼻的动作。在金华、衢州、丽水等地区,“喷”进一步引申出用鼻子闻物的含义,成为表示嗅觉感知的主流动词(有人也写作“芳”)。 听:通感古义的方言存留。 “听”与“闻”在古汉语中均为表示听觉感知的动词,其差别在于前者侧重主动倾听,后者侧重被动听闻。在浙东南的部分区域,“听”保留了“闻”字词义转移前的古义,即兼用于听觉与嗅觉,这是通感用法在方言中的古老存留。 探:探究之义的方言借用。 “探”用作嗅觉感知的地区主要分布在浙南的青田、平阳等地,一般与“嗅”并用。“探”的本义为伸手探取,引申为探究、探测。将鼻子的闻嗅动作比喻为一种主动的“探测”,在认知上确有相通之处。 鼻:名词动用的闽语主流。 “鼻”以器官之名直接指代相关动作,是闽语特征词。在福州、厦门等大多数闽语方言中,“鼻”兼具器官(鼻子)、动作(闻嗅)乃至分泌物(鼻涕)等多种含义,是一字多用的高频词,这一特征也保留在温州闽语区。
方言里的浙江:发烧 浙江方言中关于“发烧”的说法,主要可按构词逻辑分为三类:侧重病理与感受的“热/寒”类、描述整体体温的“身热”类,以及“痨发”这样的特色性用语。 “热/寒”类:主流的病理描述。 “发热”、“烧热”、“发寒热”等说法在全省最为普遍,这类词聚焦于发热的核心症状,或兼及“发冷”(寒)的复合感受。与普通话中“发烧”更常使用不同,浙江方言在口语中更常说“发热”,该词是杭州、湖州、绍兴、丽水等地的主要用词。金华和衢州地区则主要使用“烧热”或“发烧热”,其构词方式介于“发热”与“发烧”之间,显得更为古朴。嘉兴、宁波等地常见“发寒热”一说,与“发热”并存,突出了感冒时常常出现的畏寒感。此外,浙北一带还有“发热昏”的说法,形容高烧导致神志不清、胡言乱语的状态,著名的曲艺形式“小热昏”便得名于此。 “身热”类:体感的直白描述。 宁波、台州、温州等东部沿海地区多采用“身热”类表达,如宁波的“肌身热”、台州的“躸身热”、温州的“身体暖/身体热”,以及闽语区的“身躯烧”。这类说法结构直白,是“名词+形容词”主谓短语,以“身体”为主体,直接描述其“热/暖/烧”的状态,强调了全身性的体温升高,颇有古汉语的遗风,地域特色明显。 特色词“痨发”:疾病的另类表达。 宁波、舟山一带还有一个表示发烧状态的特色词“痨发”。与“身热”类从体感出发不同,“痨发”以疾病(痨)为出发点,强调疾病的发作,是古汉语在方言中留存下来的词汇化石,现今已较少在日常生活中使用了。
方言里的浙江:勺子(小) 在浙江多元的方言生态中,用于喝汤舀粥的小勺拥有着多种不同的称谓,这个词可能也是最难在省内找出标准称呼和分布规律的一个。 古老的餐具。 勺子的历史远超我们的想象:早在距今七八千年前的新石器时代,我们的先民就已经开始使用勺子。最早的勺子是由蚌壳和兽骨打磨而成,后来人们模仿其形态,用陶土烧制成陶勺。最初,人们称之为“匕”,这个字的造型就是一把汤勺,后来,“匕”被引申为短而狭长的“刀剑”,而勺子的本意保留在添加了声旁“是”字的“匙”中,所以从这个角度来看,“匙”算是相对最为标准的称呼了。 称呼与分布。 勺子/汤匙的称呼在浙江全省的说法至少有十多种,可以大致分为以下几类,且每一类都蕴含着有趣的造词方法: (1)瓢羹:“瓢羹”的称呼在全省分布最广。“羹”指浓汤,“瓢”本指葫芦剖开制成的舀水工具,后来泛指舀取器具。此称既表明原始形态,又突出功能,类似的还有瓢勾、瓢儿等,也是以“瓢”为主的说法。 (2)调羹:分布在宁波、温州、丽水等地。“调”指搅拌、调和,本意为“调和羹汤的工具”。此称文雅、精准地描述了器具的功能,是流行全国的称呼之一,嘉兴一带“调勾”的说法算是变种。 (3)羹匙、羹瓢、羹挑等:分布在丽水、温州、台州等部分地区。“匙”这一核心词素依然保留在“羹匙”这样的说法中,而突出功能的“羹”字在前的语序,似乎是更为古老的造词方式。 (4)汤匙、汤瓢、汤挑、汤勺等:以上说法零星分布在全省各地,以“汤”代“羹”,算是非主流的称呼。
方言里的浙江:屁股 浙江方言里的屁股,也跟人体其他的身体器官一样,是层次分明的,不论是保留上古字眼的“臀”,以及由“臀”分支出的“胐臀”和“股臀”,还是闽南语中自成体系的“骹川”,或者与普通话保持一致的“屁股”,都是方言本地化及创新融合后的产物。 臀:古雅的遗存。 “臀”是先秦时代就有的词,是个会意字,表示人的臀部位置,也可以指器物的底部。汉代以后逐渐变成今天的字形,用表示后部的“殿”(“殿后”)加上表示身体的“肉”(月),来指称人体的后部。“殿”是“臀”字最初的读音,后来在北方一些地区发展出“腚”字,而原先的读音则保留在一些南方方言中,比如温州话,至今仍称屁股为“臀”,显得非常古雅。 胐臀与股臀:一对双音词。 “胐臀”和“股臀”是两个在“臀”的基础上发展出来的双音节词。“胐臀”主要分布丽水、衢州、台州等地,并在少数方言中进一步演变出“胐里”、“胐青”等说法;“股臀”则主要分布在温州地区,并演变出“股臀屁”、“股里屁”等三音节词。 用在“胐臀”一词中的“胐”,本质上是个借字,源自“窟”,即洞穴。称屁股为“窟”非常直观,但在这里则有些不雅,因此有人就造一个肉月旁的“胐”来指代,字形上与本义指新月的“朏”相同,但意思却完全不一样。粤语中称呼屁股为“屎胐”,第二个字也是“胐”。“胐”是阴入字,它在一些方言里进一步舒声化,就成为普通话里另一个常指称屁股的字“尻”,所以有些地方也把“胐臀”写成“尻臀”。 “股臀”则为近义双音词,“股”本义为大腿,又可引申为身体隆起的部分,“股臀”一词指代整个臀部及大腿上端区域,其词义核心还是屁股。 骹川:形象的比喻。 “骹川”是温州闽南语区的特征词。“骹”指下肢,“川”本义为河流,在这里可以形象地比喻屁股沟。因此,“骹川”的字面意思就是“腿根处的沟川”,非常直观地描绘了屁股的形态和位置。“骹”与“尻”也有语源联系。 屁股:通用和普及。 “屁股”的历史不超过一千年,是这些称呼里的小弟弟,大约在元明时期起源于江淮地区,其后扩散至大江南北。“屁”本义是肛门排出的臭气,“股”为大腿,字面意思就是“排出屁的器官”,借指屁股。这本是民间的婉称和俗语,如今已作为通用说法被广泛接纳,并完成了对浙中北广大地区口语中的词汇更替。
方言里的浙江:鱼鳞 鱼鳞”的说法是展示吴语独特性的一个有趣例子,全省主要有“鳞”和“厣”两大类说法。 鳞/鱼鳞:通用汉语词。 “鳞”为形声字,本义即鱼甲,甲骨文中已经出现,自古通用,《楚辞》中有“鱼鳞屋”之句。“鳞”的使用很广,不仅可以指代鱼身上的角质甲片,也可以指代龙、蛇等爬行动物体表的甲片,是该义项的核心用词。 厣/鱼厣:吴语特色词。 “厣”字本指螺蛳、贝壳等软体动物用于封闭壳口的盖子,后引申指蟹腹的薄壳。在吴语地区,因“厣”的“覆盖”功能与鱼鳞相似,古人就巧妙地用这个词来类比鱼身上层层叠叠的鳞片。杭州的“厣儿”、嘉兴的“厣头”和长兴的“厣爿”均可视为“厣”派出的双音节说法。与“鱼鳞”相比,“鱼厣”属于吴语更底层的词汇,可能代表了更古老的语言层次。 鳞甲/鱼甲:功能性隐喻“鳞甲”一词强调鱼鳞坚硬、保护的功能,可以看作突出其功能性的双音节词。省内主要出现在丽水市区,其他地方很少使用,全国范围内主要分布在湖北、湖南、四川等地。
方言里的浙江:父亲的叙称 浙江人如何称呼父亲(叙称,非当面叫法)。浙江各地对父亲的称呼极具地域特色,多数地市都有其主流叫法,例如,绍兴、宁波、舟山以“爹/阿爹”为主,嘉兴、金华以“爷”为主,台州常用鼻音化的“爸”,衢州周边多说“老子”,而温州、丽水则主要使用“伯”或“大”。 “爸/阿爸/爸爸”的古音。 “爸”看似是个口语用字,但却是汉语底层最核心的词语之一,它承袭了古汉语“父”字的口语音(“父”字的上古读音与今天的“爸”基本相同)。在宁波话中,父亲通称“阿爸”,“爸”虽读入声,但一般仍记作“爸”。保留古音较多的温州闽语区也使用“老爸”一词,证明“爸”字的语言层次较深。台州地区称爸爸为【pã】,一般也记作“爸”,但有人认为是小称形式的“伯”,相当于“伯儿”。 伯/伯伯/阿伯”的尊称。 除了台州可能称父亲为“伯”外,温州、松阳等地也有称父亲为“伯”、“阿伯”的情况。清人梁章钜《称谓录》中记载:“吴俗称父为阿伯”。《说文》上说:“伯,长也。”在宗法社会里,父亲是整个家庭的首脑人物,称父曰伯,或源于此。 “爷/阿爷”的古意。 嘉兴、金华等地称父亲为“爷”,发音也很统一,都是【ia】,开化、常山则分别称父亲为【yo】和【ye】。“爷/阿爷”的称法在我国古代很普遍,南北朝《木兰辞》中就有“阿爷无大儿”的诗句,现今主要在部分南方方言中作为父亲的叙称。 “爹/阿爹”的分布。 “爹/阿爹”在绍兴、宁波以及湖州的部分地区是指称父亲的主要称呼,发音一般为【tia】。部分地区还有称伯父为“爹”(如大爹、二爹)的情况。 “大/阿大”的特殊读音。 乐清、瑞安等地称父亲为“大”,明代沈榜《宛署杂记·民风二》中就有记载:“父曰爹,又曰大”。而在青田、遂昌等地,则称父亲为“阿【ta】”,地图中记作“大”,但很可能是“爹”的音变。 “老子”与“老倌”。 “老子”在口语中作为父亲的叙称,是衢州及周边地区的一大特色;“老倌”在吴语中本为年长男子的普遍称谓,但在景宁、庆元等地则可作为父亲的叙称,也颇有意思。
方言里的浙江:爷爷 浙江各地关于“爷爷”的称呼情况比较复杂,不少地区存在老派与新派的差异,还有些地方在面称与叙称上有所不同。由于“爷爷”仍是多数地区的通用称呼,我们对“爷”、“阿爷”和“爷爷”加以区分,而对“爹”类(爹、爹爹、阿爹)和“公”类(公、公公、阿公)仅作类型区分。 爷爷:杭州南部(原严州府)、绍兴、金华、衢州、台州等地普遍以“爷爷”作为通用称呼,与普通话口语一致。或许与很多人的印象不符,“爷爷”实际上还是全省方言中最通行的说法。金华地区称父亲为“爷”,因此使用叠词“爷爷”以示区分;部分地区如东阳、汤溪虽也用“爷”指称爷爷,但声调与称呼父亲的“爷”不同。 阿爷:“阿爷”的说法主要分布于宁波、温州、舟山三地。“阿”是吴语常用的前缀,用于亲属称谓或人名前以表亲切,单字“爷”在古时指父亲,引申为男性长辈,于是“阿+爷”就可以特指爷爷。 爹爹/阿爹:“爹爹”或“阿爹”是杭州、嘉兴、湖州等地称呼爷爷的主要用语,发音接近“嗲嗲”。最有意思的是嘉兴和湖州,称父亲为“爷”,称爷爷为“爹”,常搞得外地人认知错乱,由此闹出的笑话也不在少数。 大爹/大大:嘉兴市区称呼爷爷为“大爹”,这种说法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混淆度。“大”表尊长,“爹”表男性长辈,类似用法也见于上海、江苏等地的吴语区。平湖一带的“大大”则与上海说法一致,实际上也是由“爹爹”音变而来。 公/阿公:西南山区县市多称呼爷爷为“公”、“阿公”或“公公”,这些大多为旧派说法,部分地区的新派已逐渐转向使用“爷爷”。需注意的是,在杭州、金华等地,“阿公”一般不用来称呼祖父,而多用于称呼外公。 此外,全省还有一些非主流说法,如富阳的“老伯”、泰顺的“阿导”、蛮话的“阿翁”等,多为较小范围使用,也算一种地方特色。
方言里的浙江:起床 起床在浙江省内的说法非常丰富,但都与“床”无关,主要有“爬起”、“卧起”、“拉起”、“碌起”、“趒起”、“起来”等,除了“起来”的表达方式直截了当之外,其他的说法大多反映了当地人对起床这个动作的独到理解。 爬起:通俗的主流词。 “爬起”及“爬起来”的说法分布最广,分布在杭州绍兴宁波金华衢州温州台州。“爬”字直观形象地描绘了从躺卧姿势转换为坐立或站立时,手脚并用的那个动作过程,充满了生活的画面感。 卧起:底层的保留词。 比起“爬起”和“爬起来”,“卧起”、“卧起来”、“卧来”等说法的分布范围也不小,在宁波地区,“卧起”与“爬起”都有使用,而在丽水地区,“卧起”几乎是优势说法。有人把“卧起”写作“挖起”,因为“卧”的发音与“挖”相同,入声,但在少数地区的方言中发成去声。所以这个字的本字不好判定(用同音字代替)。也很可能是吴语的底层词汇。从意思来看,“卧起”解释得通,北宋黄庭坚有诗句:“岂如箪瓢子,卧起一床书。”今天大多数方言已不用单字词“卧”表示“睡觉”,所以“卧起”的说法更显古雅,精准描述了从躺卧的静止状态中发力起身的过程。 拉起/碌起:动作的引申义。 嘉兴和湖州地区主要用“拉起”或“拉起来”来表示起床之义,而“拉起”一词很可能源于“碌起”,是老派上海话常用的词汇,嘉善话中也有类似说法。“碌”在古代可以指一种石制滚压农具“碌碡”,引申为滚动的过程。人从躺卧状态起身,尤其像翻身坐起,身体确实有一个类似“滚动”的动作过程。因此,用“碌”来形容起床,非常生动形象。 “趒起”:存古的生僻词。 “趒起”主要分布在温州苍南、龙港等地,“趒”是一个古字,与“跳”相同,意为跳跃。这个说法描绘的不是慢吞吞地起来,而是一种迅速、利落的起床方式,仿佛一跃而起,极具动感。
方言里的浙江:累 浙江方言形容“劳累”的词汇一般不直接说“累”,而多用描述性的生动词汇。“吃力”和“着力”南北呼应,局部地区还有几种特色说法。 吃力:“吃力”是全省通行度最高的基础层词汇,本义为“费劲、耗费力气”,在吴语中引申为“疲劳”,形容身体与精神上的疲累,在北吴地区广泛使用,有“吃力煞了”、“吃力勿讨好”等固定搭配。 着力:“着力”主要分布在宁波、舟山、金华、衢州、丽水五个地市,本义为“用力、使力”,引申为“疲惫”。词义与“吃力”接近,强调因用力过度而产生的疲劳感,在部分地区与“吃力”并存使用。 食力:“食力”与“吃力”从构词上看并无差异,浙西开化地区说“吃”为“食”,所以“食力”=“吃力”,有一种力气从内部消磨殆尽的感觉。 用力:《说文》上说:“用,可施行也。”青田的“用力”就是“使用力气”,跟“着力”类似,自然引申出“因用力过度而感到疲乏”的结果状态。 懀:温州方言大多说“懀”。《说文》:“懀,劳也。”本义就是疲倦,这是古词在现代方言中的存留。 所以,浙江各地在说“劳累”的义项时,其核心逻辑就是将抽象的“累”转化为一种具体的身体感受。它们比单说一个“累”字要生动得多,这正是方言口语的精妙之处。
方言里的浙江:钥匙 浙江方言中,“钥匙”主要分为“钥匙”和“锁匙”两种说法,区分起来也比较简单,受北方方言影响较深的北吴地区说“钥匙”,南吴地区说“锁匙”。 古汉语中“匙”源自“匕”,表示舀汤的勺子,后来增加声旁形成今天的“匙”字,同时“匕”也像钥匙之形,所以“匙”字也引申为钥匙。而在“匙”演变为双音节词的过程中,出现了称呼的分化。北方人称“钥匙”,南方人称“锁匙”,“钥”的本字写作门里一个龠,《说文》上说:“钥,关下牡也”,指的是门上的直闩,一块上穿横闩下插地面的直木。“钥匙”,顾名思义,就是打开门钥的工具。 “锁”的本义,其实跟“钥”类似,《说文》上说:“锁,门键也”,“门键”最初同样指的是竖着插的门闩。所以“锁匙”的得名,其实跟“钥匙”差不多,只不过这个称呼在南方更加盛行。 元明时代,“钥匙”和“锁匙”就已在民间并行使用。元代学者胡三省在《资治通鉴》注中明确指出:“钥,关牡也,今谓之锁匙。”这说明至迟在元代,“锁匙”一词已是当时对“钥匙”的通俗称呼。明代曾在浙江做官的陆容在《菽园杂记》中也说:“开锁具自名钥匙,亦云锁匙。”可见明代也是两词并用。温州地区除了“锁匙”,还有“锁匙头”、“锁匙开”、“锁匙物”等说法,大多都是各地语言演变中的衍生词,在不同区域成为方言用词,并成为地方文化的一部分。
方言里的浙江:拉屎 “涴”字的千古渊源。 吴语中表示粪便的特征词“涴”(方言发音一般为wu、ou或ho)的词义演变。“涴”,有人写作“污”、“恶”或“屙”,但这几个字的词义或词性差异更大,韵母声调也有出入,所以我个人更倾向于本字为“涴”。 “涴”是浙江、上海两地吴语独有的特征词,其他地区吴语仅有江苏吴江、启东、海门、江西玉山使用。《广韵》记载:“涴,泥著物也。”普通话读作wò,阳去,本义为污泥沾染物体,是一个与污物、不洁紧密相关的字。苏轼 《西江月·梅花》有“素面翻嫌粉涴,洗妆不褪唇红”,这里的“粉涴”指被脂粉弄脏,证明其“弄脏”之义古已有之。吴语中的“涴”从广义的“污秽”词义缩小,专门指代粪便,完成了从一般到特殊的语言学演变。 需要注意的是,浙江吴语区并不全部使用“涴”。靠近安徽的长兴、昌化两地分别使用“屎”和“粑”(也写作“㞎”),是独两份的存在。此外,温州闽语区照例搞“特殊化”,使用“屎”。 五大动词的地理分布全省表达。 “拉屎”的动词与“撒尿”一样,主要有五个,使用的区域也与“撒尿”基本一致。这五个动词分别与“涴”、“屎”和“粑”字搭配,构成了丰富生动的表达方式。 射涴:浙中北地区的标志用法,“射”描绘了急速、有力的过程,非常直白且充满动感。 拆涴:嘉兴地区部分县市使用,是吴语苏沪嘉小片地道的说法之一。 放涴:金华、丽水的部分地区使用“放涴”,类同“放尿”,将排泄视为身体的自然释放,攻击性比“射涴”弱。 拉涴:“拉涴”主要分布在台州、温州及衢州西部等地区。 漏涴:“漏涴”分布在丽水西部四县,“漏”在这些地区通用于“拉屎”“撒尿”等词汇中。
方言里的浙江:挑担的“挑” 浙江方言中表示“挑担”动作的动词,大致而言可分为“挑”,“担”,“撑”,以及存古特色动词“扌竭”。 挑:后起的竞争词。 “挑”的本义为“拨动”,约在南宋以后引申出“担荷”义,随着人员流动和文化扩散,逐渐从北方官话区传入,打破了“担”原有的分布格局,与之形成强势竞争,并在北部吴语全面取代“担”。 担:古老的吴语底层词。 “担”的本义为“肩负”,代表了更古老的吴语底层。《说文》上说:“担,何也。”“何”通“荷”,表示“用肩承重”。根据文献记载,南宋以前“担”在浙江曾是优势动词,如今仍活跃于台州、温州、丽水、金华东部及衢州部分地区,是传统而基础的说法。 扌竭/荷:存古的方言化石。 金华西部五区县及遂昌、江山等地使用“扌竭”(音【ɡɤ】)表示“挑担”。根据考证,其本字可能为“荷”,《广韵》“胡可切”,“负荷也”。“荷”是古江东方言的残存,分布范围虽小却特色鲜明。从《说文》用“何”(荷)来训释“担”的现象看,“荷”是方言存古的“活化石”,可能代表了更早的语言层次。 撑:基于动作的形象引申。 “撑”的本义为“抵住、支持”。在龙游等地的方言中,其词义引申为“挑担”,属于区域特色说法,体现了方言基于具体动作进行形象引申的构词特点。 总体来看,“担”在浙江仍保持了很强的生命力;“挑”的分布则相对集中于受官话影响更深的区域;而存古的“扌竭”“荷”则像孤岛一般,残留在相对闭塞的浙西南山区,象征着古语的坚持与文化的印记。
方言里的浙江:挑选的挑 在浙江,表示“挑选”的动作主要有“拣”、“挑”、“择”、“选”四种说法。其中,“拣”的使用范围最广,“挑”常在一些地区与“拣”并用,“择”是金华、建德等地的核心词,“选”则零星见于少数区县。以下从词源与演变分析这几种说法的差异。 拣:底层核心词。本字为“柬”。《说文》上说:“柬,分别择之也。”本义为“选择、挑选”。后由“挑选”分化出“信件”之义,其动词形式加“手”旁写作“揀”(今简化作“拣”)。从其使用频率和深度来看,它可能是吴语区的底层核心词,在浙江全省使用广泛,尤其在老派和日常口语中占优势,比如“拣菜”、“拣日子”等都是常用说法。各地“拣”的读音也相对一致,北部吴语多读作【kɛ】/【kɛ̃】,南部吴语则多读作【ka】/【kɑ̃】。 挑:后起强势词。 “挑”字的历史虽久,但其本义并非“挑选”。《说文》上说:“挑,挠也。”本义为“拨动”,至宋元以后才引申出“择取”义。相较于在吴语、闽语等南方方言沉淀已久的“拣”,“挑”的地位相对较新,但因在北方官话中影响较大,它也深刻影响了省内部分地区,杭州、丽水等地都存在“挑”、“拣”并用的现象。 择:存古特色词。 “择”的历史更为古老,《说文》上说“择,柬选也。”意思与“拣”非常接近,但在浙江方言口语中,它不如“拣”常用,只有金华一带多说“择”而少说“拣”和“挑”。值得注意的是,“择”在一些地区仍保留古音特征,声母为【d】,而非【dz】。 选:文雅构词语素。“选”的本义也非“挑选”。《说文》上说“选,遣也;一曰择也。”本义为“遣送、放逐”,引申为“选择”。“选”在浙江方言的口语中,“选”作为独立单动词使用较少,更常作为构词语素出现在“选择”、“挑选”等复合词中。 总体来看,四个动词层次分明,“拣”、“择”为底层词,“选”的层次居中,“挑”为最上层。如今“挑”在通语中的强势,再次印证了“后来者居上”的语言演变规律是浙江方言中的一种常态。
方言里的浙江:翅膀 浙江方言关于翅膀的说法非常丰富,除了“翼膀”的分布范围较广,其他说法大多为区域性称呼,各有各的趣味和渊源。 上古汉语中指称翅膀主要使用“翄”,这个字实际上“翅”的异体字,今天已不再使用。“翼”在春秋以后逐渐成为“翄”的替代词,《说文》上说:“翼,翄也。”今天“翼”是吴语以及其他南方方言表示“翅膀”义项的核心语素,与北方方言的“翅膀”南北呼应。温州话中仍使用单字词“翼”,是古语的遗存,而大多数地区的方言则在“翼”的基础上进一步构成双音节词或三音节词,以使义项更为明确。 翼膀:绍兴、台州、金华、衢州、丽水、温州等地的大部分区县均使用“翼膀”的说法,算是吴语区的主流词。“膀”是唐宋以后兴起的俗词,本义指人的肩膀,可泛指动物前肢与身体的连接部位,进而引申为翅膀,“翼”+“膀”的构词方式与“翅膀”类似。 翼翅膀:杭州方言中的“翼翅膀” 很有代表性,从词义上看,翼=翅膀,看似是词义的重复与叠加,实质上却是北方官话词“翅膀”与吴语特征词“翼”融合的产物,体现了南北方言的交汇与相互影响。 翼梢:“翼梢”分布在宁波、舟山等地,“梢”本义指树木的末端,这个词形象地描绘了翅膀的末端,如同树梢般轻盈。 翼胛:“翼胛”有时也写作“翼骨”,主要分布在湖州地区。“胛”即肩胛骨,引申指鸟类翅膀根部,强调翅膀与躯干的连接,体现了用人体部位比喻动物身体的朴素认知。 翼管:“翼管”分布在浙北的一些区县,这个词可能源自“翼骨”的音变,“管”也可以指鸟类翅膀的管状骨骼。 翼股:“翼股”是闽语的特征词,但在浙江省内除了出现在闽南语区域外,绍兴南部的嵊州、新昌和金华东部的东阳、磐安等地也使用这个词。“股”的本义为大腿,也有分节、分段之义,这个词强调了翅膀的结构特征。需要注意的是,各地方言中的“翼”读音差异较大,如长兴的“翼”读作【ʧia】。闽语区则读作【ɕie】。而部分地区的读音接近【liɛ】,可能对应了“翼”的另一个同义词“翮”,这是个古字,有翅膀的义项,也有一个不常用的读音lì。
方言里的浙江:责骂的“骂” 浙江方言中表示“责骂”的动词并不唯一,除了“骂”这个通用词外,还存在一些古雅而具特色的词汇。这些词语如同语言中的“活化石”,在各地不仅承载着各自独特的语义内涵,也映射出古代汉语的不同侧面。 骂:最通用的动词。 “骂”字看似平常,实则源远流长,早在春秋末期便已出现,比如《左传·昭公二十六年》载:“冉竖射陈武子,中手,失弓而骂。”上古时期,“骂”与“詈”义同,《说文》上说:“骂,詈也。”本义就是责骂。中古时期,“骂”在口语中基本完成了对“詈”的替代,一直沿用至今。“骂”是表达“责骂”最广泛使用的词,占据绝对主导地位。 辱:宁波舟山温州丽水主流词。 宁波、舟山、温州、丽水四市表达责骂的主流用词是“辱”。这个字在各地的发音一致性非常高,多读如“凿”【zo】,故民间常按音近写成上“凿”下“言”的俗字(参考图2),但推究本字,应该就是“辱”(中古入声字)。“辱”的本义是“耻辱”,由名词转为动词,表示“使……受辱”,进而引申为以言语侮辱他人,程度比一般的“骂”更重。 咄:台州的特色词。 台州地区县市大多使用“咄”这一独特的动词。该字本义指呵斥之声,属象声词,后引申为责备、斥责,比如《管子·形势解》:“乌集之交,初虽相欢,后必相咄。”在台州话中,“咄”的读音接近“督”【to】,常用于“咄人”等口语词,强调严厉地呵斥别人。 谇:典雅的书面词。 “谇”是一个较为书面、古雅的词汇。《说文》上说:“谇,让也。”“让”即责骂,《汉书》中亦有“立而谇语”的记载。该词主要留存于温州瑞安、永嘉、苍南等地,是温州话中极具地方韵味的表达。 謴:小众的生僻词。“謴”字较为生僻,古义多指“戏弄”或“言语烦絮”。这个字普通话读作gùn,但在温州地区的口语中一般读作【kaŋ】或【kuaŋ】,常常与“谇”并用,引申为带有反复、絮叨意味的责骂,主要分布于永嘉、苍南等地,体现了方言对古语的吸收与转化。
方言里的浙江:母鸡 复制黏贴,如有侵权私信删除。 “母鸡”在浙江方言中的称谓大致分三类:“鸡娘”、“母鸡”和“騲(草)鸡”。 鸡娘:吴语特色的形象称谓。 “鸡娘”是极具吴语特色的词汇,其结构保留了南方方言(吴、闽、粤、客、赣等)共有的古老特征——“中心语+修饰语”的倒序结构。“娘”隐喻母鸡产卵、孵化的生育功能,是最形象、生活化的说法之一。该词分布在绍兴、宁波,台州、金华、衢州等地。 母鸡:受官话影响的通语用词。 “母鸡”是通语用词,其“修饰语+中心语”的语序与“鸡娘”正好相反,是北方官话的标准形式,有时会加上虚化前缀“老”。它在湖州、安吉、建德、淳安等地的通行,与这些地区西北部毗邻江淮官话区、受北方语言影响密切相关。 騲鸡/騲鸡娘:源于古语的专称。 “騲”字最早见于《广韵》,本义为“雌马”,后引申为泛指雌性家畜,与表示雄性的“牡”相对。有人认为其本字就是“草”,故“騲鸡”也常写作“草鸡”。该词主要分布于金华、台州、舟山等地区,常与“鸡娘”混用。温州地区则更常说“騲鸡娘”,可视作“騲鸡”与“鸡娘”的合称。 雌鸡:小范围分布的对称称谓“雌鸡”虽是与“雄鸡”严格对称的称谓,但其在浙江的分布区域远小于“雄鸡”,主要集中于靠近上海的嘉善、平湖等少数地区。 婆鸡/老婆鸡:拟人色彩的老派说法。 “婆鸡”用“婆”字喻指年长、能产的雌性,带有一定的调侃或老派风格。此说法主要分布于杭州、嘉兴等地。 鸡嬷:丽水吴语的特色变体。 “鸡嬷”是丽水吴语的特色用词,其中“嬷”读作【mo】或【mu】。 鸡母:闽语的古老词汇。 “鸡母”是温州闽语区用词,同样采用“中心语+修饰语”的倒序结构。其结构与“鸡娘”、“鸡嬷”相似。该词也很古老,早在北魏《张丘建算经》的“百鸡问题”中已有记载。
方言里的浙江:喜欢 复制黏贴,如有侵权私信删除。 浙江方言中“喜欢”的多种说法,如同一场生动的语言考古,揭示了丰富的语义层次,也体现了不同地区表达情感时的思维差异。 喜欢 vs. 欢喜:语序里的古今之别。 “喜欢”与“欢喜”,这是一对体现吴语特点的倒装词,展现了地域方言从南到北的层次差异。“欢喜”一词历史悠久,最初出现于《战国策》“秦人欢喜,赵人畏惧。”本义为高兴,表达群体性情感,其后逐渐转为个人情感,并引申出了“喜爱、喜欢”之义。它是南方许多方言的底层词,至今仍保留在吴语、徽语、赣语、闽语、客家话以及江淮官话中,在浙江省内主要分布在杭州、绍兴、宁波、舟山、衢州等地,是更地道的口语化表达。 “喜欢”的出现要晚于“欢喜”。大约在元代以后,北方官话的语序逐渐发生变化,形成了“喜”在前的词语结构,并随着普通话的推广成为通用语,在省内主要分布在湖州、金华、丽水、温州等地,在一些地区与“欢喜”并用。 中意:精炼的动宾结构。 “中意”是一个形象的动宾式合成词,“中”意为“符合”,“意” 指“心意、意愿”,合起来就是“符合心意”,精准表达了“称心如意”的喜爱之情。这个词在粤语区十分常用,省内主要分布在台州北部和金华东部,体现了南方方言的共享词汇。 相信:词义的巧妙迁移。 在嘉兴一带的方言中,“相信”用于表示“喜欢”之义,这是个非常特殊的词义迁移的现象。“相信”的本义是“信任、信赖”,但方言却将其含义从是非判断迁移到情感判断上,特指“对人的喜爱和亲昵”,尤其用于大人对小孩的喜爱,如“我蛮相信伊个”(我挺喜欢他的)。 贪:词义的弱化与活用。 “贪”主要出现在台州南部地区,这个词的用法体现了方言中常见的词义弱化。“贪”的本义为“贪求、贪婪”,是强烈的贬义词,但在方言口语中,它的词义发生弱化和中性化,仅表示“很想要、很向往”,进而构成“贪+名词”或“贪+形容词”的结构,带有一丝俏皮或调侃的意味。 从古老的“欢喜”,到受近代的“喜欢”,再到形象文雅的“中意”,以及词义转化的“相信”和“贪”,这些说法共同构成了一个丰富的语义网络。它们不仅是简单的词汇,更是不同历史时期汉语层次、构词模式与地方文化的活态记录。
方言里的浙江:中间 复制黏贴,如有侵权私信删除。 浙江方言中表示“中间”的说法,主要体现在使用不同的方位核心语素和方位后缀的组合上。这些说法大致聚合成“中间(头)”、“当中(央)”和“中央(心)”三组。 中间/中间头:“中间”是最标准、最基础的构词,古已有之。《礼记·曲礼上》中有:“离立者不出中间。”意思是当两个人并排站着或坐着时,不要插入他们中间或从中间穿过。这里的“中间”已经与现代意义差别不大。这个词主要分布在湖州、杭州西部的方言口语中,很可能是受到江淮官话的影响,部分地区还加上了吴语特色的后缀“头”。 当中/当中央:“当中”的“当”的本义是“正对、相值”,其字面意思就是“正对的中心”。这个词的历史晚于“中间”,最初见于唐代文献,是浙北和浙东地区吴语口语中最高频的词,如“房间当中”、“人群当中”,部分地区还加上强调词“央”,与“中央”并用。 中央/中央心:“中央”和“中央心”是浙中、浙西、浙南地区的主流用词。“央”与“中”同义,甲骨文中的字形像人戴枷,由于人戴枷时,头在中间,所以“央”就有了“中央”的意思。这个词最早见于《诗经·秦风·蒹葭》:“遡游从之,宛在水中央。”今天在普通话中的使用场合偏重书面,但在南部吴语中则广泛保留在日常口语当中。多数地区同时说“中央”和“中央心”,加上表示“核心”含义的“心”字,更强调正中的核心点,有些地方还缩略为“中心”。
方言里的浙江:鞋子 复制黏贴,如有侵权私信删除。 单字词“鞋”是浙江全省大部分地区最普遍的称呼。“鞋子”则跟“裤子”、“兔子”、“儿子”一样,是受到北方官话影响的称呼,主要分布在钱塘江以北地区。此外,舟山、宁波一带的“鞋爿”也是一种含有浓厚地方特色的称呼。 “鞋”的字源。 上古的鞋子叫“屦”,主要指草鞋,之后又产生了“履”。《说文》上说:“履,足所依也。”也就是脚上穿的东西。相传战国时期,孙膑发明了高腰皮靴,是现代皮鞋的鼻祖。其后,“履”多指皮鞋,并取代“屦”的地位,成为鞋子的统称。战国末期,随着皮鞋的流行,人们又基于表示皮革的偏旁“革”发明了“靴”、“鞮”、“鞵”等字,表示不同式样的皮鞋。“鞋”是“鞵”的异体字,《说文》上说:“鞵,生革鞮也。”指动物皮革制成的鞋子。秦汉以后,“鞋”取代“履”,成为各类鞋履的统称,沿用至今。 “鞋爿”。 “鞋爿”本义指鞋片,也可指不完整的鞋或破旧的鞋。我们以前曾经说过,“爿”这个吴语特征字,与“片”相对,常用来表示片状或半边的物体。所以旧时民谣中有“养媳妇,苦弗过,倒拖鞋爿嘎刮婆。”“鞋爿”很形象地指代了不成双、破损的鞋子,现如今,部分地区的口语中仍用“鞋爿”来表示鞋子。
方言里的浙江:帽子 复制黏贴,如有侵权私信删除。 帽子在浙江方言里的说法,全部以“帽”字为核心展开。 “帽”:前世今生。 “帽”字的右上部分“冃”(注意不是“日”也不是“曰”)是它的本字。《说文》上说:“冃,小儿蛮夷头衣。”这是个象形字,就像一顶帽子。“冃”的基础上发展出了会意字“冒”,表示眼睛(目)的上方顶着帽子。戴上帽子就可以冒充他人的身份,于是“冒”又引申出了冒充的含义。其后,“冒”、“帽”分流,加上表示丝织品和覆盖物的偏旁“巾”,就形成了今天我们使用的“帽”字,《乐府诗集·陌上桑》中就有:“少年见罗敷,脱帽著帩头。”南吴大部分地方都使用保留古汉语特点的单音节词“帽”称呼帽子,同时这个字还可以与表材质的字组成复合词,比如“草帽”、“毡帽”等。 “帽子”则是受北方官话影响较深的北吴地区的通用说法。使用“子”缀区域的也用“儿子”“裤子”“鞋子”“锅子”等说法。 “帽儿”:儿化和儿缀。 “帽”和“帽子”的说法覆盖了全省90%的区域,但仍有几个地方与众不同,最典型的就是杭州话里的“帽儿”。记得有部很受欢迎的电视剧叫《济公》,主题曲第一句就是“鞋儿破,帽儿破”,小时候听来没觉得特别,现在听来,渐渐体会到里头的杭风韵味。全国把帽子称为“帽儿”的地方屈指可数,杭州就是其一。杭州话对儿化音的使用达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帽儿”、“筷儿”、“簏儿”等等都是例证。有人认为这种用法与北方话中的儿化(改变前字韵母)不同,应该叫儿缀,个人认为这无非是定义的问题。还有一处说“帽儿”的地方也在省内,是同样具备方言岛特点的衢州城区,那里使用南部吴语典型的儿缀形式,词尾加ni,与一些地方直接使用鼻音n做韵尾或鼻化韵母又有所不同。 “帽头”、“帽仔”、“头帽”宁海、天台两处使用“帽头”,这个“头”其实也是一种小称后缀,作用与“子”差别不大,情况相似的还有闽南语地区的“帽仔”,都是这些区域的方言特色;泰顺蛮讲的“头帽”与“头巾”、“头绳”类似,同样是保留了古汉语特征的构词方式。
方言里的浙江:蟹鸡面=哈基米?? 复制黏贴,如有侵权私信删除。 近期的热梗,把浙江方言中虚构的词语“蟹鸡面”与网络萌词“哈基米”联系在一起,起因是部分吴语方言中“面”的发音听起来接近【mi】。这个梗更多是基于北方口音听感产生的趣味联想,若从严格的音韵学角度审视,浙江真正将“面”读得接近普通话“米”【mi】的地区其实比较有限,省内大部分地区这个字的实际读音是【miɛ】或带有鼻化元音的【miɛ̃】。 各地读音解析: 根据读音类型,浙江各地对“面”字的发音可分为几类: 1.主流演变型:杭州金华台州等地,通常将“面”读作【miɛ】。这个音由中古音【miɛn】脱落【-n】韵尾演变而来,听感上接近“米耶”的快速连读,而非单纯的“米”,其音变规律清晰可循。 2.存古典型型:绍兴衢州及丽水等部分地区的读音更接近古音,读作鼻化韵【miẽ】或【miɛ̃】。其听感是鼻音色彩浓重的“面”,方言特色鲜明。 3.梗源吻合型:真正将“面”念成【mi】、与该梗高度吻合的地区,在浙江省内主要是宁波、温州两个大市,以及靠近上海、苏南的嘉善、长兴、安吉等县。这些地区的发音是此梗得以广泛传播的语言基础。
方言里的浙江:黑 复制黏贴,如有侵权私信删除。 “黑”的说法在浙江分为“乌”与“黑”两种,其语源均可追溯到古代汉语。 黑:火烧烟熏之色。 “黑”字全省各地的口语中都有使用,一般读为入声,在浙北、浙东地区处于相对优势地位。这个字在甲骨文中的早期字形像火灶口被熏黑的样子。《说文》上说:“黑,火所熏之色也”。小篆中的“黑”字上部是烟囱,下部是火焰,结构稳定,本义固化。其后“黑”字从“熏黑之色”抽象化为一切深暗颜色的总称,成为语言中稳定的基本颜色描述词,吴语中还将“黑”字与“墨”等名词搭配,形成“墨墨黑”这样的口语常用词。 乌:飞鸟的生动引申。 《说文》上说:“乌,孝鸟也。”本义为乌鸦,这是因其传说中“反哺”的习性而得的雅称。由于乌鸦羽毛的颜色,“乌”很自然地由鸟名引申为指代深黑而略带青紫的玄色。这一引申在汉语中发生极早,并在南方各大方言(吴语、闽语、赣语、客家话等)中被巩固为表示黑色的核心口语词,使用频率往往高于“黑”字。省内的衢州丽水以及金华温州绍兴宁波的部分地区,“乌”在口语中非常活跃,可以完全替代“黑”的组词地位,同时还可以引申为“熄灭”,如“电灯乌了”。 总体来看,“乌”“黑”在各地方言中大多形成了文读(黑)与 白读(乌)的层次差异。
方言里的浙江:一百(100) 复制黏贴,如有侵权私信删除。 对于“一百”这个数字,全国的方言中共有三种主要说法:“一百”、“个百”和“蜀百”,浙江省内全部都有,见微知著,坐实了浙江这个“方言大宝库”的名头。 一百:通用的全省标准。 “一百”没什么好说的,用表基数的“一”加上表位数的“百”,是现代汉语的标准说法,也是吴语区通用词。 个百:特色的量词替换。 “个百”的说法颇具特色,“个百”里的“个”,实际上就是用万能量词“个”来替代数词“一”或“一个”。量词的强化是吴语的一个小特色,比如用量词加名词的形式表示特指的对象,“个人”表示“这个人”,“部车”表示这辆车,有点像英语里的定冠词the。江山话里的“个”则更进一步,具备了不定冠词的部分功能,“个百”就是“一百”,“个千”就是“一千”,需要注意的是,江山话口语中“个”的声母不发音,所以“个百”的发音接近于“阿百”。一百阿百一千阿千。 蜀百:古代的方音化石。 “蜀百”的说法最为古老,至今超过两千年。西汉扬雄的《方言》上说:“一,蜀也。南楚谓之蜀。”从上古到中古,“蜀”在南方方言中就表示“一”。章炳麟的《新方言》总结:“福州谓一为蜀,一尺,一丈,一百,一千,则云蜀尺,蜀丈,蜀百,蜀千。”今天,表示“一”的“蜀”在绝大部分南方方言中已经消失,但却在包括温州闽语区在内的大部分福建方言中完整地保留下来。刘德华《世界第一等》中唱的“一杯酒,两角银”中的“一”念作【tsit】,实际上正是“蜀”的白读,这个发音略显古怪的词弥足珍贵,它将中古乃至上古的南方语音与今天鲜活的方音连接在了一起。
方言里的浙江:霉干菜 复制黏贴,如有侵权私信删除。 “菜干”是吴语、闽语等南方方言中一种典型的语法结构,即“中心语+修饰语”。这些方言习惯把核心事物放在前面,描述性的成分放在后面,即所谓“定语后置”。于是,“菜干”就是“菜”这个核心事物在前,“干”这个描述性状在后,意思是“干制的菜”。这在当地方言里是一种很自然的表达。 “干菜”则符合现代汉语普通话的语序规范,即“修饰语+中心语”。“干”是修饰成分,描述“菜”的状态。 所以,"菜干"是更存古、更体现方言特征的词序。在浙江,越往南,“菜干”的说法越普遍。这种词序倒装现象,在浙江方言里并不少见,除了“菜干”和“干菜”,常见的还有:人客-客人、闹热-热闹、鞋拖-拖鞋。 在浙江中北部地区,对于霉干菜则有“干菜”、“乌干菜”、“梅干菜”、“盐干菜”、“咸菜”等多种说法。霉干菜在浙江是喜闻乐见、老少皆宜的日常食品,有着悠久的制作历史。“乌干菜”这个称呼,形象地描绘了干菜蒸制后乌黑油亮的色泽,在绍兴地区常用。现在一般使用“梅干菜”、“乌干菜”、“盐干菜”以及“咸菜”的称呼。清代时,绍兴的梅干菜/乌干菜因其独特风味,曾被列为“八大贡品”之一进献朝廷,制作工艺非常讲究。 “梅干菜焖肉”作为一道经典的浙江名菜,已被收入《中国菜谱》。
方言里的浙江:鸡蛋 复制黏贴,如有侵权私信删除。 “鸡蛋/蛋”这个概念的语义场,在中国历史上经历过三个时期,其背后隐藏的是社会生活流动与变迁的密码。 先秦西汉:“卵”的一统天下。 在先秦西汉时期,“卵”是表示蛋类概念的唯一主导词。“卵”字象形,用的是产于树木叶上的卵形。《说文》说:“凡物无乳者卵生”,意即非哺乳动物的繁殖方式都是通过卵(实际上也不尽然)。所以“卵”既可指鱼卵、蛙卵,又可指禽鸟以及龟、蛇等爬行动物的蛋。早在战国时期的文献中,就有“鸡卵”、“鸟卵”、“鹑卵”等组合,以及“累卵”(堆叠起来的蛋,自然表示危险)等表达,当时“卵”的使用已经相当广泛。 东汉至隋唐:“子”的进入与竞争。 东汉至隋唐时期,同样表示“卵”义的“子”开始进入此语义场,并表现出替代“卵”的趋势,但并未完全成功。按照《说文》的说法“子”作为地支之首,对应“十一月”,即万物滋生的开始,许多动物(尤其是卵生动物)在此时繁殖后代。所以这个字可泛指所有动物遗传的下一代,包括卵生动物的“卵”,以及植物的种子和果实。“子”指称“卵”义,较多出现在“鸡子”这一组合形式中,东汉末年的《神农本草经》中已有“鸡子”的用例。魏晋时期,“卵”和“子”在文献中竞争激烈。一些文献(如《全三国文》、《全晋文》)中“卵”的用例仍远多于“子”,而另一些文献中“子”的使用频率则较高。这种竞争态势一直持续到隋唐时期。 宋元明清:“蛋”的出现与最终胜出。 宋元明清时期,新成员“蛋”出现,并表现出极强的生命力,最终取代了“卵”的主导地位。“蛋”字表“动物的卵”义,最初很可能源于“弹”字,取蛋如弹丸之意,宋代文献中,早期的“蛋”就常写作“弹”,如“凫弹”(野鸭蛋)、“鹅弹”(鹅蛋)。“蛋”是后起俗字。 元明之际,“蛋”字逐渐普及,最晚到明代前期,口语中“蛋”对“卵”的替换已经基本完成。而曾经一统天下的“卵”字,则开始走向两个极端:一方面成为专业术语和书面语用字(“卵生”、“排卵”、“同卵双胞胎”等),另一方面,在口语中则逐渐沦为脏话的用字(代指生殖器),实在可惜。 不过在浙江,三种用法仍然同时并存。
方言里的浙江:脖子 复制黏贴,如有侵权私信删除。 浙江方言关于“脖子”的称呼,大致分为“头颈”和“项颈”两大类,此外还有闽语区的“项管”和“脰领”等零星说法。 本期的有趣之处在于这些说法的分布地图:从萧山到景宁之间连成了一条清晰的“项颈”线,将浙江地图一分为三,线的东西两侧都说“头颈”,而线上的地区却说“项颈”,十分神奇! 头颈:吴语通用核心词。 “头颈”是吴语中最通用的说法,分布在全省大部分地方,还衍生出舟山及宁波部分地区的“头颈梗”、青田的“头颈卷”等说法。“颈”的历史远早于普通话中的“脖”,金文上已有出现,《说文》上说:“颈,头茎也。”即“脖子”。颈在头下,所以“头颈”可以理解为“连接头的脖子”。这个词有人认为应写作“脰颈”,“脰”是上古汉字,《说文》上说:“脰,项也。”项也是指颈,此字在先秦文献中表示“脖子”,并保留在一些方言中,所以如果写作“脰颈”,那就是一个同义复合词。 项颈:古雅的同义复合。 “项颈”主要分布在绍兴、金华、丽水的一些区县以及衢州城区。“项”的历史与“颈”差不多,甚至更早,有人认为甲骨文中已有出现,《说文》上说:“项,头后也。”本义特指脖子的后部,后来引申为指脖子。因此,“项颈”与“脰颈”一样,是一个同义语素并列的复合词,泛指整个脖子。这两个古老汉字联合,是古汉语在浙江方言中的深厚沉淀。 项管:形象的比喻称呼。 洞头、苍南等地的闽南语中,人们用“项管”称呼脖子。“项”是古字我们已经说过,而“管”字则形象地描述了脖子作为呼吸和吞咽通道的形态与功能,与宁波等地使用“鼻头管”称呼鼻子有异曲同工之妙。类似的比喻称呼还有东阳的“咙管”,这个词也是全省独一家的存在。 脰领:上古词语的集聚。 “脰领”一词见于泰顺蛮讲,除了“脰”这个古字以外,“领”也绝不逊色,《说文》上说:“领,项也。”其最初含义也指脖子,所以这又是一个来自上古的同义复合词。
方言里的浙江:甲鱼 复制黏贴,如有侵权私信删除。 在浙江,对于鳖这种常见的水生动物,各地的称呼不一,按照从北到南的分布,大致存在“甲鱼”、“鳖”、“团鱼”三种说法,反映出不同地区对同一生物的观察角度与语言习惯的差异。 甲鱼:突出生理特征。 “甲鱼”之称在北吴地区尤为普遍,甲鱼”几乎是日常交流中最常用的说法。侧重于描述其生理特征——身披硬甲。该称呼可能与明清以后来自北方、同样说“甲鱼”的江淮官话的影响有关。 鳖:标准学名与古字源。 “鳖”作为生物学上的标准名称,历史悠久,其古字写作“鼈”,《说文》上记载:“鼈,甲虫也。”“鼈”下半部的“黽”表明古人将其归类为种爬行动物,认知已相当准确。在今天,“鳖”主要通行于省内大部份地区,在省内部分地区与“甲鱼”并用,是相对较为正式的用法。 团鱼:形象描绘外形。 “团鱼”的说法主要流行于温州、衢州及丽水南部等地,其他地区也偶有使用。这一称呼生动地捕捉了其背甲圆隆、形似圆团、又常活动于水中的特点,是一个更具象的民间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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