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ynuza Hynuza
仙之人兮列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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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鹄之志」用汾阳话应该怎念咧? 最近呀,北大校长林建huá在北圝京大学校庆120周圝年演讲时候,把「鸿鹄hú之志」念成了「鸿鹄hào之志」,在网络上闹得沸沸扬扬。林建huá后来也道了歉,说是自家水平不够。可是人们对这块事表示失望呀,不寡是因为堂堂北大校长语文水平不足,更主要是因为一介校长,这来重要的演讲稿自家不写倒bà啦,上台之前也不看上一眼,把不会念的字问问个儿跟前的人。说明这是态度问题,而不剗是水平问题。 兀地「鸿鹄之志」这四块字,在汾阳话阖里又该怎念咧?一般人估计就直接用普通话来推导成「鸿鹄fu之志」啦。因为好多儿普通话念 hu 的字,汾阳话都念 fu,比如说「呼、湖、虎、户」等等。 可是不敢忽略了,普通话还有些儿念 hu 的字,汾阳话是念 hueq 咧,比如说「忽、惚、斛」等等。这也再次印证了咱们之前反复强调的一块概念:不能用普通话的发音来对应汾阳话,而是要从中古汉语阖里寻它的发音。为了探究「鹄」这一块字在汾阳话里怎念,咱们翻开《广韵》,发现古代的反切注音是「湖沃切」,和「毒、酷、褥、督、属」之类的字是同韵母。由此咱们发现,「鹄」实际上是一块入声字。「入声」是中古汉语「平上去入」四块调类之一,也是一系列独圝立韵母,在普通话阖里已经都不再独圝立存在啦,可是汾阳话则保留了入声字的独圝立性(参见【汾阳方言语圝音教程】第二课 - 声调、入声 以及 【汾阳方言语圝音教程】第三课 - 入声韵)。 另外呀,「鹄」的古代声母类型是「匣」声母,属于浊音声母,因而「鹄」在汾阳话里应该读阳入调,而不是阴入调。 综上所述,「鹄」在汾阳话里应该读 hueq6,在汾阳话中音同「活」字。因此「鸿鹄之志」这四块字在汾阳话里正确的读音应该是:
为甚汾阳话腊八粥唤下「zhuer」咧? 夜来是腊八。汾阳话阖里,腊八粥唤下 zhuer /tʂuɚ/,这是为甚咧?其实 zhuer 就是「粥」字的儿化形式。 可是你肯定会有疑问,「粥」是读 zhou 呀,为甚 zhou 儿化以后不是 zhour 而是 zhuer 咧? 原因,就是「粥」在汾阳话阖里的正确读音根本不是 zhou,而是 zhueq,音同「竹/祝/筑」。 「粥」是一个入声字,在汾阳话里的读音和「竹/祝/筑」相同,而普通话里入声字发生了归并和分化,变成了 zhou 的读音。 《廣韻》《集韻》《韻會》《正韻》之六切,音祝。糜也。《釋名》粥濯于糜,粥粥然也 粥 zhueq 儿化以后就是 zhuer 了。在南方的一些方言中,同样保留了入声字的分类,比如粤语广东话。有一个香港的粥店,名字叫「知粥尝乐」,如果用普通话读出来,就不明所以,但是你如果换做汾阳话读一下,就会立即明白,这个名字是在谐音「知足常乐」,汾阳话是 zhi zhueq chuo laq,粤语是 zi zuk seong lok。另一个「粥」字的应用,同样容易被汾阳人忽略,那就是我们每天喝的小米稀饭名称 si zhueq,实际上就是「稀粥」二字。然而因为大家忽略了本字,经常被讹读为多种发音,比如si zeq、sy zeq、sy zhueq,同时讹写作「稀子」、「虚则」 等。正音和正字实际应该是「稀粥」 sii zhueq /sɿ tʂuəʔ/。「粥」在古汉语里面一直是指很黏稠的粥,汾阳话中「粥」的概念保留了这种意象,所以腊八粥是很稠的。而比较稀的要叫稀粥,再稀一些就要叫米汤了。
关于「汾阳方言」贴吧 / 公众号 本文原载于「汾阳方言」微信公众号 微信号 fengyohua 大多数人都认为,方言不过是乡野口语,登不得大雅之堂,土的掉渣。民间甚至直接称之为「土话」。除了可以让在外的同乡人找到乡情和归属感以外,似乎并没有什么其他的价值。现在的年轻父母,很多都是和孩子从小就用普通话沟通,恨不得让下一代放弃方言——如果能让孩子将来流利地使用普通话和英语,放弃方言又有什么好可惜的呢? 这里面其实存在好几个问题,我们来一一看一下: 1. 方言很土,登不得大雅之堂 这是一直以来,普通话强力推广下造成的偏见。不怕大家笑话,笔者直到几年前依然以为,方言是因为各地方人们学不准普通话造成的,普通话是天生的标准汉语。直到上了大学,见识到更多地区千变万化的方言,体会到岭南粤语、江浙吴语、东南闽语的强势,开始去研究和了解方言的演变历史,这才渐渐明白:全国的方言,都是古汉语的嫡传在各地演化发展的结果。而普通话/北京话,不过也只是众多方言中的一种,只是因为北京从明清以来一直是国都,北京方言才被「钦定」成官方的通用语,用于方便官员和商人们交流,称之为「官话」。建国以后,国家大力推广普通话,传媒和影视作品的力量让普通话从「通用语」的地位渐渐演化成了「标准语」的概念。至此,人们都觉得只有普通话才是标准的汉语,方言则从地位上处于劣势,方言的使用逐渐萎缩凋亡。 好在,因为香港和台湾的缘故,粤语和闽南语依然保持着鲜活的生命力,不仅有大量的影视、歌曲等文化输出,在国际上也有不小的影响力。江浙地区的方言虽然没有独立发展的条件,但是得益于发达的经济和传媒,以上海话为代表的吴语有着比其他方言更强势的使用和保护意愿。 很多人认为方言难听,普通话听起来舒服,这也是一种主观偏见。一门语言的美丽与否,几乎完全是出于人们对他的偏见和社会潮流的导向。普通话被定位为通语,各种电影电视传播和艺术作品都以普通话为载体,又是大城市交流的主流语言,自然在人们心中有一种“高等,好听”的审美偏见。这个也可以从粤语闽南语看得出来,很多人觉得粤语、闽南语比较好听,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香港台湾的文化软实力造成的。相反这种审美偏见在各地的母语身上起了相当大的反作用,很多人人为自己的方言听起来就很难听。 要纠正和扭转这种偏见,乃至提升方言母语意识,开展方言保育工作,传媒的力量密不可忽视。人们总是对写成白字黑字、上了电视的内容颇为重视,倾向于认为正统和官方。贾樟柯导演可谓是功不可没,他用汾阳话拍摄的电影,让汾阳人意识到「原来我们的汾阳话也是可以上荧幕的!」这让汾阳这样一个小县级市的人们多多少少重新拾起了对汾阳话的自信力和正面态度。这是方言在人们心中地位可以通过正面的普及宣传给与提升的例子。 2. 方言没什么价值,消失就消失吧 语言都是在不断演变发展的,我们的爷爷奶奶辈说的汾阳话已经和年轻一代有所差别,100年前的北京话和现在的普通话也有着巨大差异。所谓「唐朝人说的是西安话」、「宋朝人说的是河南话」都是不切实际的臆想,1000年前古人说的汉语,如果放在今天是没人能听懂的。 得益于古人对语音的记载,和当今语言学家的研究,人们得以追本溯源,构拟出隋唐时代的语音,这离不开诸方言的比较研究。各个地方的方言都是隋唐时代汉语的后裔,各自有着不同的发展演化规律,都或多或少保存着古汉语的零星「密码」,汾阳方言也不例外。山西及其周边的方言被语言学归类为「晋语」或「晋方言」,这一地区的方言与北方大多数地区的方言迥异。东北人、山东人、河北人、山东人、陕西人、乃至四川贵州云南人几乎都可以用自己的方言互相交流,因为他们的方言有着一致性,都被认为是元明清「官话」的变体,而如果和山西人交流,就必须得用普通话了。晋语则由于山川阻隔,方言有着显著的存古特征和独特演化路径,这在北方独树一帜。汾阳方言作为晋语的一部分,又是晋西自古以来的交通要道,从语音到用词语法都有着宝贵的特征。 而除了语言学上的价值,方言的宝贵还体现在,它提供了一种独特的思维方式和文化传承。每一种方言,其实都是一门独立的语言,只不过在汉语大一统的体系下,有了标准语和方言之分。而实际上,每一门方言都有着自己独特的语音语调、用词用语、句型语法和使用习惯,投射在这门方言的使用者上,就会体现出独立的思维和表达方式,乃至文化和价值观的差异(你有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普通话和汾阳话的时候,像是两个不同的人?)。著名的国际濒危语言保护组织 Endangered Languages 说的很好: 正因为有了语言,我们的观念,知识,和个性意识才得以代代相传。当某种语言的最后一名熟练使用者去世以后,几个世纪以来所积淀的帮助人类塑造自我的知识和传统也就随之消散了。语言的消亡通常和压迫和不公正待遇联繫在一起,对于这些族群来说,保留他们的语言就是在恢复他们的文化认同感、价值观和历史遗产。 3. 方言和普通话是对立矛盾的 作为80后,笔者的成长的经历恰好处在「普通话教育普及得不错,而汾阳话尚未推出家庭和日常语言」的时代,我们通过电视传媒和学校学习普通话,和家人和朋友用汾阳话,造成的结果是,我身边的同龄人,绝大多数都能讲流利的普通话和地道的汾阳话。这已经从正面证明了方言和普通话丝毫不矛盾。 然而据笔者观察,年轻一代尤其 00 后,家长已经开始努力为孩子从小营造普通话的氛围,在家一律说普通话。每次回到汾阳,听到小区楼下玩耍的孩子们都互相说着普通话,总觉得心里不是滋味。父母的初衷是好的,让孩子尽早掌握普通话,当然有很多好处,但是如果完全抛弃方言,实在是没有必要。推广普通话的目的是让国人无阻碍地交流沟通,并不是要完全代替方言。 在欧洲,国家大多都很小,不同语言区域相互渗透,很多人从小就是多语者 (Polyglot),能同时掌握多国语言。而在中国的东南沿海地区,不同族群杂居,也造成了相当多的人会说多门方言,我身边就有很多普通话、粤语、潮汕话、英文都能流利使用的人。这种多语者现象在世界范围内其实并不少见,孩子们的语言能力足以应付两三种甚至更多的语言。而多掌握一门语言,就是多获得了一种思维方式,多获得了一双看世界的眼睛,对下一代的成长只能有好处。 为什么要做这个专栏/贴吧 研究汾阳方言,最初只是一个单纯的兴趣爱好,聊以慰藉乡情。后来接触到古汉语音韵学,以及方言研究的一系列科学方法,阅读学习了很多关于汾阳话、方言、古汉语的资料,才逐渐摸索到汾阳话独特的语音特点、与周边方言的关系、和古代汉语的传承脉络、以及正音正字的考证成果,一个一个解开了心中的疑问和好奇。在激动的同时,也希望能把这些所学所得分享出来,让更多的汾阳人深入地了解自己的方言母语。因为通过解读汾阳话,笔者得以更加客观地认识汾阳话的特质,彻底抛开方言「粗鄙、土俗」的刻板印象,并且热衷于普及正音正字,制作以汾阳话为内容的影视传媒文化内容,试图保护和改善汾阳话的生存状况。相信通过了解汾阳话,你也会有这样的改变。 这个专栏/贴吧将会有哪些内容 专栏将会主要包括以下主要内容: 【汾阳话语音教程】,通过不定期发布视频教程,普及汾阳话语音,声调,文白异读,历史传承等知识。同时介绍汾阳话的拼音以及输入法等方案。 【汾阳话正音正字】,通过定期发布汾阳方言正字考证(如「每日一字、正字卡片」),介绍汾阳话的用字用词以及正字写法,解开「有音无字」的谜团。 【汾阳方言与文化】,通过不定期发布关于汾阳方言文化的文章,介绍方言相关的历史、文化、故事。
汾 · 平 · 介 · 孝 · 文 · 离 六地方言语音对比 「汾平介孝」这一次文化区域。由于同处晋中盆地南段,四地城区相距最远距离也不超过50公里,无论是方言互通程度,还是风俗习惯,都颇为相近。然而即便如此,汾平介孝四地方言依然有着不小的差异。我们今天就以语音为样本,对比一下四地方言之间的异同。同时也把文水,离石两个汾阳相邻地区方言纳入,一起进行对比。我们从以下十大方面来对比这六个方言点的语音特征: 1. 声调调类及调值 2. 宕江摄阳声韵情况 3. 梗摄二等阳声韵白读音 4. 尖团分立合流情况 5. 阳平及阳入字声母白读送气情况 6. 入声韵格局 7. 是否有f声母 8. 效摄白读分等情况 9. 果摄开合口及文白读情况 10. 咸山摄一等见系声母字读法 1. 声调调类及调值我们看到,汾阳城区方言在调类上和离石是基本一致的,都是平声分阴阳的六调格局,这一点和吕梁山上诸县方言(临柳兴岚等)也是同类。而平、介、孝、文四地则由于单字调阴平阳平合并,成为五调格局(天=田,汤=唐,方=房 等等)。这一点和晋中盆地诸县方言(祁太交徐等)同类。不过汾阳东村话的声调是和城区不同的,东村话声调格局和并州诸县的五调格局相同,也是阴阳平合并。这一点可以看出汾阳方言作为过渡地区的特征现象。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古次浊入声字在今天的调类归属,汾平介孝内部有着强大的一致性,都是古次浊入归今阳入。文水则是古次浊入归今阴入。离石尽管和汾阳情况相同,但是临柳兴岚等典型吕梁方言则是类似文水的古次浊入归今阴入,甚至吕梁方言有不少全浊入归阴入的情况。 2. 宕江摄阳声韵情况 古宕江摄阳声韵字,在晋语核心地带白读音脱去鼻韵尾成为开音节,是晋语的一大特征。下面这个表总结了六地方言宕江摄读音的具体音值、开合口分立情况、脱鼻后的韵摄归并以及文白异读的情况:我们可以看到,汾阳话的宕江摄和离石一样,只有白读音而没有文读音,也就是说宕江摄字无论任何情况下都只有脱鼻读法,而平介孝文四地的宕江摄都有相当丰富的来自官话方言的文读音。且汾阳离石在宕江摄读音音值上相近,舌位较低,这一点也是和吕梁山诸方言类似的。不过从脱鼻后的韵摄归并上来看,汾阳和文水的宕江摄白读都独立于其他韵摄,并未发生归并,而平介孝离以及吕梁诸方言宕江摄白读都普遍都并入了果摄。 另外,汾阳话的宕摄读音和平、介、文相同,都不分开合口(即 张=庄,刚=光,行=黄 等)。 3. 梗摄二等阳声韵白读音情况 与宕江摄相似,晋语核心区都存在梗摄脱鼻的现象,其中梗摄二等与三四等读音有别。下面我们对比一下六地的梗摄二等字发音的格局:我们看到,汾阳孝义介休在梗摄二等字的读音主元音都是 a,非翘舌字读音同假摄二等。如 耕=家。这些方言里的发音,剔羹/抿羹≠剔尖/抿尖,否定了面食词根「尖」字的可能性(详见 原来你一直都写错了,山西面食「剔尖」其实是「剔羹」https://tieba.baidu.com/p/5277893636)。而平遥方言梗摄二等字的发音就有所不同了,且平舌字并入了咸山摄,导致平遥话里会有 剔羹/抿羹=剔尖/抿尖 的假象。 另外,平遥和文水的梗摄二等字在翘舌声母后元音发生了改变,并入其他摄,如平遥:生=奢,文水:生=升。离石话梗二则与其他几个点的发音相差较大,韵摄归并则是同吕梁方言的「并入假摄三等」,可惜离石的麻三主元音已经不读 a。 4. 尖团分立合流情况平遥、介休两地,尖团音的区分并未完全消失,而是有零星保留。如上图所示,平遥话 希ɕi≠西sei 计tɕi≠剂tsei 期tɕʰi≠妻tsʰei,而介休话表现更加突出,除了同样能区分平遥话的那三组尖团字以外,还能区分 巨tɕy≠聚tsuei 去tɕʰy≠趣tsuei 虚ɕy≠需suei。这是平遥介休方言的一致性。 5. 阳平及阳入字声母白读送气情况 在晋语中部,存在两种古全浊声母今读的演变路径,一种是不论平仄都不送气,如典型的并州片;另一种是不论平仄都送气,如典型的吕梁片。这两种都与北方官话方言「平声送气,仄声不送气」的格局迥异。接下来我们看看这两种送气在汾平介孝一带的格局:我们以阳平、阳入两个来源于古浊声母字的调类例子来对比。其中汾阳的阳平和阳入字声母送气规则与普通话一致,这在核心晋语中并不常见。而平、介、孝、文则都是很典型的并州片,也就是白读音「盆甜勤」声母分别是汉语拼音的 b d j,而不是 p t q。另外汾阳的东村话也是符合并州片这一特点的。 离石则是典型的吕梁片「不论平仄都送气」如「白」的声母是普通话的 p,而非 b。 6. 入声韵格局 入声韵和入声调的存在是晋语的一大特色。我们在【汾阳方言语音教程】第三课 - 入声韵 一课中详细讲述了汾阳方言两组八个入声韵的格局。我们来看看其他方言点的入声韵格局:汾阳孝义离石文水都拥有两组八个入声韵。虽然离石的 yɑʔ 已经消失,不过这是因为 yɑʔ 组并入 iɑʔ 组的缘故,汾阳话也有此种趋势,比如「确、药、角」在汾阳话中介音变为 i 而不是 y,但是孝义话就没有发生这种变化。 平遥介休的入声韵发生了较大简化,只剩下了一组四个入声韵,换句话说,只要是用押入声韵的古诗词,平遥话介休话都能无压力全押(手动滑稽)。 7. 是否有 f 声母 这一点汾阳是另类。汾阳周边的平、介、孝、文、离方言,都不存在 f 声母,这些方言里,普通话的 f 声母字大都以 hu 代替。让这些地方的人用方言念「红凤凰,粉凤凰…」的绕口令会很有效果,而唯独汾阳话拥有 f 声母。无法确认是否可能是明朝官话随着永和王庆成王的入驻而带来的。 8. 效摄白读分等情况 效摄分等,在晋语核心地带有一定的体现,如下表:我们看到,汾阳、孝义、文水三地效摄有二等和三四等的区别,如汾阳话: 交/tɕiɑu/≠浇/tɕiɯ/、敲/tɕʰiɑu/≠悄/tɕʰiɯ/、效/ɕiɑu/≠笑/ɕiɯ/。而平遥介休离石已经没有了这种区分。 而对于一等字,多数方言点都有唇音声母后读 u 的情况出现。如 毛mu 抱bu 等。其中,汾阳孝义和文水在见组声母后,效摄一等字读如三四等。 9. 果摄开合口及文白读情况 果摄开合口在普通话中已经没有区分,然而在晋语核心区开合口普遍有所区别。如汾阳话:何/xɯ/≠和/xu/、柯/kʰɯ/≠科/kʰu/、多/tɯ/≠躲/tu/、拖/tʰɯ/≠妥/tʰu/。在晋语核心地带其他地区有一定的体现,如下表:我们看到,汾阳离石有着较强的一致性,果摄分开合口的同时,都没有文读层次,而孝义则在此基础上增加了一个文读层。平遥介休文水则在果摄合口字上面有声母的区别,在一些声母后滋生了撮口的成分。如 坐/tsyᴇ/ 朵/tyᴇ/。 10. 咸山摄一等见系声母字读音 咸山摄一等见系声母字后带有介音是晋语吕梁一带的显著特征之一。如下表:我们看到,汾阳和离石是一致的,咸山摄一等见系声母字后都有着细音 i 的介音,这和其他吕梁山上其他诸县是一致的变化。孝义话这些字的白读音虽然没有 i 介音,不过归并方式和汾阳一致,是和果摄开口见系字合流。 而平遥介休文水就没有这一特点了。 总结 最后,我们把所有上述特征的总结成一个表,将汾阳话拥有的特征列为基础特征,其他方言点与汾阳相同的则用「+」表示;与汾阳不同的,则用「−」表示,以此来衡量一下从语言学角度,各个方言和汾阳话的亲疏程度:孝义话得 9 分,这很符合汾阳人的感受,孝义话自然是和汾阳话最为接近的方言。但是汾阳人日常认为相当疏远的离石话,竟然和孝义话同为 9 分,而同属汾平介孝的平遥介休却分别只有 2 分和 4 分。为了进一步研究对比汾阳话和吕梁山方言的亲疏程度,我们在上表中同时列出了临县三交话的对比,发现同样有 9 分之高。 毕竟方言的互通程度,不止和语音上的归并流变的远近程度相关,还与用词用语习惯有相当大的关系。汾平介孝地理位置近,交流方便,词汇用语的一致性较高。与此同时,由于汾阳人接触平遥介休人的机会,要多于接触西路人的机会,因而平遥介休话更容易懂也是情理之中。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文章原载公众号「汾阳方言」 微信号 fengyohua 参考资料: 《汾陽方言研究》李卫锋 2017 《平遥方言简志》侯精一 1982 《介休方言志》张益梅 1991 《孝义文化研究 · 乡言丛书》郭建荣 2013 《文水方言志》胡双宝 1984 《山西离石方言音系》李小圌平 2004 《临县三交话研究》李小芳 2001
表示聊天的「捣歇」应是「道讗」 晋语核心地区有一个高频词「dao3 xiaq5」,意为「闲聊」。常写作「捣歇、叨歇」,然而鲜有人能够说清楚究竟是哪两个字。 实际上「dao3 xiaq5」还有一个较为低频的变体:「说 xiaq5、说 xiaq5 xiaq5」,也是类似的意思,而且还带有讲故事、说笑话、聊掌故的意思。这让我们一下子联想到了「说」的同义词「道」。 我们同时也从其他方言中发现了很多同样是用 dao3 表达「说、讲」的词汇: 晋源:dao3故事 - 讲故事 太原:dao3言语 - 背后说不满意别人的话 淄博:dao3怂话 - 说不该说的傻话 枣庄:dao3谋 - 背地里说人坏话 山东:dao3谎 - 撒谎 扬州:dao3个鬼 - 耳语 山阴:dao3古记 - 讲故事 北圌京:dao3杂记 - 窃窃私圌语 这些例子让我们更有理由相信,这个 dao3 是「道」的合理性。 大家一定会有疑问,「道dao4」是去声,而「dao3 xiaq5」的「dao3」是上声,声调不符。不过「道」在古代韵书中的记录一直是上声,尽管是浊声母,发展到今天的北方方言应该是去声 dao4,然而我们从方言里看到了很多上声的读法,这应当属于超韵书的一种变化。例如在晋南部分地区、关中部分地区,存在「道」读「讨」的情况。 具体到晋语方言里,很多地方都有道读上声的情形,比如「地道战」「二道涧河」「汽道」这些词中,汾阳方言都读 dao3。 好了,解决了首字,我们接下来看第二个字 xiaq5。为了更精准地判断这个字的音韵地位,我们参考了晋语各地对于这个词的读法: 孝义:道xiaq 平遥:道xiaq 文水:道xiaq 清徐:道xieq 太原:道xieq 忻州:道xieaq 通圌过对比分析,我们确认了这个字的读音符合各地方言「晓母梗摄二等入声字」的读法,这样一下子把可选的备用字范围缩小了。最终我们把这个字锁定到了「讗」,接下来我们具体说一下为什么是这个字。 讗在历代辞书中的训释如下: 《唐韻》呼麥切。《說文》言壯貌。又《玉篇》胡麥切《集韻》胡陌切,𠀤音獲。義同。又《玉篇》疾言貌。《廣韵》自是也。《類篇》讗讗,誇也。 总的来讲,「讗」是指「说大话、夸夸其谈」的意思。为什么这会和「聊天」相关呢? 我们注意到,「道讗 dao3 xiaq5」这个词并不仅仅有「聊天」的意思,在山西一些地区还有讲故事的意思(如岚县、太原等地)。我们在文章一开始也提到,在汾阳话里也有「说讗、说讗讗」的说法,也有「讲故事、说掌故」的意思。 与此同时,我们又联想到了「吹牛」这个词。「吹牛」这个词在一般人看来是「说大话」的意思,然而在很多方言里(山东、江淮、西南地区)「吹牛」是一个中性词,意思就是闲聊、聊天。「吹会儿牛」就是聊会儿天的意思,「来吹个牛吧」就是「来讲个故事吧」的意思。这让我们意识到,「说大话 - 讲故事 - 聊天」这三个意象是相互引申、相通的。 「道讗、说讗」也具有这一性质,同时具有「说大话 - 讲故事 - 聊天」的意思,只是在不同地区各有侧重。晋语还常用「拍」(非谝也)来同时表示说大话和聊天,也有异曲同工之处。 可喜的是,「道讗」还不是一个过于生僻的字,手圌机也可以打得出来。这样就再也不需要用「捣歇、倒瞎」这些不正确的写法了。
烧水「爨子」不是「汆子」 下图中这种旧时山西很多地区几乎家家户户都必备的烧水器具,山西汾阳叫 tʂʰu tsəʔ,设计成长桶装,插进灶台里,受热面积大,烧水很是高效。这个烧水容器在北方并不少见。除了山西,河北甚至老北京也有,称作「水汆 (cuān)」。顺其自然地这个字及其用法也进入了字典,于是山西人也多数跟着写成「汆子」了。 然而这个「汆」字真的对吗? 首先「汆」是一个非常晚近的后起字,康熙字典不收。最早有记录的是元朝的《中原音韵》,记载了这个字的读音和「谜」相同是 mí。具体意思则没有详述。元朝韵书《中原音韵》中「汆」音同「迷」 而在《中原音韵》之后所能寻找到「汆」字的解释,就全部是《汉语大字典》《汉语大辞典》《现代汉语词典》之类现当代出版的辞书了。它们给了「汆」注音为 cuān,意思有两个,一是用水烫一下食物;二是煮水容器「汆子」。所引用的用法大多来自清代文人、现代作家的用法以及注明「方言」。 这让我们意识到,这个毫无来源脉络的「汆」定是一个近代人附会运用的讹字。而真正的本字被人们忽略了,那就是「爨」 「爨 cuàn」这个字虽然难写生僻,但是对很多人来说并不陌生。熟悉北京,喜爱古建的人都知道北京附近有一个保留了很多明清民居的村落叫「爨底下村」;对书法有了解的人一定听说过书法史上有重要地位的两个碑帖《爨龙颜碑》和《爨宝子碑》。那么「爨」在历代辞书上是如何训释的呢: 《說文》齊謂之炊爨。 《周禮·天官·亨人》職外內饔之爨亨煑。 《周禮·夏官·挈壷氏》及冬,則以火爨鼎水,而沸之而沃之。 《广雅》爨,炊也 我们可以看到,「爨」的历代注释包括今天的词典都是表示以火烹饪和炊煮,后世还引申出了名词表示灶台。这和我们用容器烧水的行为完全一致。 有心人可能会注意到,「爨」是一个去声字,山西汾阳话里面应该音同「串」,而煮水容器「tʂʰu tsəʔ」的 tʂʰu 在汾阳话里音同「穿」,声调不一致。因此怀疑「爨」的正确性。其实这个声调的问题古人已经注意到,在《康熙字典》爨字的注释中这样写道: 又七丸切,音攛。義同。◎按周禮,詩傳,釋文,爨俱音七絃切,釋經傳爨字之義,大約動音爲平聲,靜音爲去聲。然左傳宣十五年傳:析骸以爨。註:爨,炊也。及孟子,以釜甑爨。似皆宜讀平聲。乃孟子無釋文。左傳,釋文,亦音七亂反。則平去又未嘗拘也。《康熙字典》的编纂者发现,「爨」字的反切注音除了去声以外,还有平声的情况,并且从古代典籍中发现了两种声调并存的现象。认为是一个同义多音字。因此不管「爨」读平声还是去声都是符合历史记录的。 郑张尚芳先生在他的历史性著作《上古汉语》一书中,对「汆」字直接给予解释道:「爨今分化字」,认同了「爨」作为本字的合理性。
出糠 · 麦瘙 · 麻籸(麻疹 · 痱子 · 搓澡泥垢) 之所以把这三个词放在一起说,是因为他们都有相似的造词方式。都是用颗粒状的庄稼来形容身体上出现的东西。接下来我们一个一个详解。 出糠 chueq5 kuo1 「出糠」指的就是患麻疹,这种病过去经常出现在小孩身上。小学时候经常听说某某同学「出糠咧」,请假几天。据说每个人都会「出糠」一次,出糠一次后就不会再得了。出糠 - 患麻疹 出糠的症状一般会发高烧,咳嗽,然后脸上和身上起红色的疹子。麻疹疫苗普及以后,这种病就比较少见了。 之所以叫做「出糠」,是用「糠」来形容麻疹时身上起疹子的样子。那种不规则的颗粒物很像米糠、麦糠的状态。实际上普通话的「麻疹」也是用「麻」这种颗粒状的作物来形容颗粒的状态。麦糠 太原、太谷、岚县等地把起麻疹叫做「当糠」,忻州和孝义把麻疹叫做「糠疮」。 麦瘙 miaq6 sao4 夏天天热时候,如果出汗不及时散热或者由于病菌引起汗腺阻塞,皮肤上就会起十分瘙痒的红色颗粒,曰:「起麦瘙」,普通话叫「起痱子」。同样是用颗粒物来形容病症,用「麦」的颗粒状来形容痱子的状态。「麦瘙」一词也见于忻州、临县、离石、汾阳等地。需要留意的一点是,「瘙」应该读去声,晋语读音是符合正确规律的。很多人说普通话时候读「瘙sāo痒」,其实应该是「瘙sào痒」。 麻籸 ma2 seng1 洗澡时候身上搓起来的泥垢叫「麻籸」,实际上也是同样的构词方式。「麻」是桑科植物麻的种子,我们常见的「麻子脸、麻雀、密密麻麻」等词汇也都是用「麻」的样子来形容形状、斑点、状态。麻 籸,粉滓也。意思就是指颗粒状的渣滓。因而用「麻籸」二字指代身体上搓下来的泥垢,十分形象恰当。
Jinwik1 晋语维圌基,邀你编写 临时网址: http://tieba.baidu.com/mo/q/checkurl?url=http%3A%2F%2Fsina.lt%2FfcQq&urlrefer=d838ffd4ded4901f9a8e3d45bcd67aac 注: 本站非维圌基百科,而是一个基于维圌基百科系统的独立的网站。 宗旨和目的: 将晋语研究的核心资料电子化、集约化。方便晋语爱好者、研究者快速参考,构建晋语「一站式」资料中心。 特点: 1. 高度自圌由。因为是独立的网站,内容的编写不受目前学界之窠臼束缚,有语言学基础训练的爱好者即可进行编写。即便如此我们依然鼓励您提供参考资料。 2. 重新分区,并细化分区。晋语之分区遭诟病久矣,目前晋语维圌基采用的分区参考了近年来的研究资料,对晋语进行了初步重新划分。而方言点内部的编写我们也鼓励细化到乡镇(参见已进行中的「小店」「古交」等词条。) 3. 无需帆樯,方便人人查看和编辑。 4. 与维圌基百科采用同一系统,一处编写即可复制代码到另一处,一举二得。 基于上述,我们期待不久的未来可以充实晋语维圌基,真正实现晋语核心资料的电子化和集约化,不再需要每次查阅资料都需要翻越PDF,四处求资料。对于晋语各方言点的音系特征,也可以直接用一条链接辅助讨论。 注意事项: 1. 红色链接代表尚未创建的词条,可以点击进入添加页面。 2. 网站甫建,体例尚在摸索中。可以参考目前完整度较高的「古交-嘉乐全」以及「汾阳」词条,欢迎对于改进体例模板提出建议。 3. 需要一定的维圌基百科编写能力,熟悉基本的维圌基代码格式,可以先从现有词条的代码中拷贝改写。 4. 对于常用的表格编写,我们在首页提供了几个可视化编辑器,方便快速编写。 5. 我们鼓励将您熟悉的方言加入词条,如需要方言志以及音系资料,可以参考 http://tieba.baidu.com/mo/q/checkurl?url=https%3A%2F%2Fpan.baidu.com%2Fs%2F1cEWoGm&urlrefer=7c2465c6534321b30d7bf474a52c5943 中的资料,如果仍有未寻找到资料的方言点,可以在此留言询问。 晋语维圌基,需要你的参与。
论山西面食「剔 jie/jia、抿 jie/jia」的本字 在山西中部,面食种类繁多,形态做法各异,变化无穷。其中,山西人还把午饭作为主食的各种煮制面食统称为「面饭」。 有心人会注意到,众多面饭的名字里,经常出现一个 jia/jie 的后缀词根,对于这个后缀词根,不同方言不同地方都有不同的写法习惯。例如「剔尖」、「抿节」、「拌稼」……不一而足。而且每个名字都煞有介事地拥有相应的得名解释: 剔尖:用尖筷子剔制的两头尖尖的面条 抿节:一节一节的短面条 拌稼:珍贵的庄稼舍不得吃干饭所以拌成疙瘩节省粮食 …… 在某些县市,几乎所有的面饭都以「制法+jia/jie」来命名。如山西汾阳: 剔 jia —— 俗写剔尖 拌 jia —— 即疙瘩汤 扯 jia —— 家庭小拉面 拨 jia —— 刀拨面 擦 jiar —— 俗称擦尖、擦格斗 抿 jiar —— 俗称抿尖、抿节、抿格斗 擀 jia —— 部分人称呼手擀面 切 jia —— 部分人用来称呼刀切面 面 jia jia —— 用来泛指面饭,或者用来称呼少量的一两条面 …… 这种颇具体系的命名方式让我们意识到,这个民间俗写作「节/尖/稼/筴」的词根「jia/jie」必定是一个统一的字。 我们首先排除民间饭店俗写的「尖」和「稼」。 「尖」字的来由完全拜太原餐饮业所赐。太原方言里,「剔 jie、抿 jie」的 jie 与「尖」恰好同音都读「jie」,与此同时人们认为「尖」符合「剔 jie」两头尖的面条形态。省城的影响力之大,使得「尖」也成了山西绝大多数饭店的写法,哪怕很多其他山西方言里「尖」和「jie/jia」并不同音,人们也默认了「尖」的权威性。 但是仔细一想,除去「尖」字在各地的读音并不相同之外,「尖」字的意象也实在难以令人信服。如果说「剔 jie/jia、拨 jie/jia」确实形态是两头尖,那么「扯 ji/jia、擦 jie/jia」尤其「拌 jie/jia」则实在与「尖」的形态无法扯上关系。 至于「稼」字的来源,还算有一些「抗拒省城霸权」的地方色彩。因为一些县市的方言读音接近「剔 jia、抿 jia」,人们意识与到「尖」字发音相差甚远,于是找到了「稼」这个字。希望从与庄稼粮食相关的字来诠释。然而「稼」字从发音上是去声(音同价),不符合面饭的 jia 平声(音同加)的发音。而且「稼」的本义「禾之秀实为稼」是用来形容庄稼长得茁壮,果实饱满。后世引申为「种植庄稼」。用「稼」字来解释成型煮熟的面食,亦太过牵强。 那么这个字究竟是什么呢?我们开门见山先抛出答案:这个字是「羹」。接下来我们将会从发音到意象,来详细解释为什么这个字是「羹」。 羹字的发音 见到这个「羹」字,大家第一反应肯定是认为应该读作 geng。怎么可能是 jia/jie 呢?这要从晋方言的白读音来说起。我们以汾阳方言为例,先来看一下这一组字的白读音: 棚 pia - 搭棚棚、柴棚棚 迸 bia - 迸得到处都是、迸火星儿、迸开 蹦 bia - 蹦得高、蹦㞘儿牛牛 猛 mia - 猛不防 耕 jia - 耕地 这一组字普通话和汾阳话的文读音都是 -eng 韵母,而在汾阳话白读音中都是 -ia 韵母。这是汾阳方言自身的规律演变。这些字都属于中古汉语「梗摄二等开口」字,白读音拥有介音 i,并且脱落鼻韵尾。这个音变规律也广泛地存在于吕梁、晋中、晋南、陕北、关中这片区域。 值得注意的是「耕地」一词,汾阳人读「jia 地」,晋方言多数也都读「jie/jia 地」。这是因为见组声母发生「颚化」即发音部位前移,由 gia 变成 jia 造成的。在汾阳方言里,「剔 jia、扯 jia」的「jia」与「耕(jia)地」的「耕(jia)」同音同调。这让我们有了一个突破口。我们或许可以通过在古代韵书中找出所有和「耕」同音同调的字,来筛选可能的选项。 那么,是不是在其他晋方言里,面饭的「jie/jia」也和「耕地」的「耕」同音呢?我们来看一下这个表格:我们可以发现,尽管各个方言彼此之间面饭的词根「jia/jie/ji」发音各有不同,但是都分别与各自方言中「耕地」的「耕」同音同调,而与「尖」、「家」这些字,则时而同音时而不同音。这证明了,面饭的词根「jia/jie」与「耕」字的声韵地位完全相同。 我们从古代韵书中找到所有「耕」的同音字:「庚 鶊 更 䢚 秔 賡 羹 埂 浭」,只有「羹」与饭食能够拉上关系。接下来我们从「羹」的意象来进一步解释其合理性。 羹字的意象 说到「羹」,我们一般人脑海里首先联想到的,是那种糊状浓稠的流质食物。比如玉米羹,豆腐羹,南瓜羹,莲子羹等等。 然而「羹」的本义真的如此吗?怀着质疑,我们试着从古代汉语中「羹」的含义来寻找答案。利用《故训汇纂》我们可以查看到「羹」字历代的运用注解:我们从历史上的训诂可得知,「羹」最早指的是煮食的肉类,因此说「羹,肉有汁也」。后来「羹」的做法逐渐多变,因此说「切肉或菜调以五味谓之羹」。再后来,食材进一步丰富,不局限于肉和菜,「饼饵麦饭甘豆羹」。我们看到一直以来「羹」的训释都是在强调「带有汁的食材」,以固态为主,汁液为辅。对此语言学泰斗王力先生也认为「羹,指用肉类或菜蔬等制成的带浓汁的食物《汉语大词典》」。而直到元代以后,「羹」的所指才逐渐和「汤」开始混淆,渐渐变成糊状食物。 此外,古汉语中的「羹」还强调了其主食地位。《礼记.曲礼上》:「食居人之左,羹居人之右。」「食谓饭也。言羹之与饭是食之主,故诸侯以下无等差也。」而且羹的烹饪方法主要是烹煮。《春秋左传正义》:「公曰:『和与同异乎!』对曰:『异。和如羹焉,水、火、酰、醢、盐、梅,以烹鱼肉,燀之以薪,燀,炊也。」。 仅仅通过古人描述,我们可能依然无法对「羹」的所指有一个直观的认识,我们不妨从一直以来远离北方战乱、衣冠南渡的南方看一看「羹」到底是哪类食物: 肉羹:鱼羹:面羹:南方的「羹」与古文献所描述的「羹」更加符合,都是以固体为主,汁液为辅的煮制食物,而并非「糊、汤」的性状。甚而至于,用来制成羹食的材料有时也直接叫做羹,比如马鲛鱼羹:这些都与山西面饭的性状、原理如出一辙:山西的「剔羹jia/jie、抿 jia/jie、拌 jia/jie」都是经过烹煮以后,带有汁,具有主食地位的食物。捞出以后,「调和五味」(《诗经 · 商颂 》对羹的描述),并且在下锅之前,成型的面条就已经可以被称作「面 jia/jie」了。种种迹象印证了「羹(jia)」是山西人从古代继承下来的煮食料理方式。在面食发达、肉食缺少的三晋,形成了以面粉做成形状以后,下锅制羹的饮食习俗。无论从「羹」的音韵还是「羹」的意象,都继承和保留了古代的印记。宋代人陈元靓在《岁时广记》中曾引用过《岁时杂记》里的一段话:「京人以绿豆粉为科斗羹」。清代《乡言解颐》卷四中也记录了「蝌蚪子」:「麦、菽二屑各半,和面,用木床铁漏按入沸汤中,熟而取出,拌卤食之……」。这里的「科斗羹」正是很多地方称之为「抿格斗」的「抿羹儿(jiar)」。这也是「羹」字的一个侧面例证。 《东京梦华录》卷四中记载,汴京的饭店里针对不同食量的客人,提供面条与浇头各半的「合羹」,或者半份量的「单羹,乃半个也」。再次出现了「羹」字在古代运用于面食的例证。 目前为止,关于山西方言研究的著作论文中,依然在记录面饭词汇时使用「尖」字或者其他代字,抑或记作无字。最接近「羹」的,是李小平在 2005 年第二期《语文研究》上发表的《山西临县方言饮食类语汇文化信息解读》一文中,作者意识到了「jie/jia」的梗摄二等音韵地位,遂写作「抿耕儿」。可惜没有进一步挖掘「羹」字出来。 后记 从以讹传讹的「尖/稼/节」,到步步明朗的「羹」,山西「面饭」的独特体系进一步得到印证。有的人认为,民间俗写「尖」就可以了,大家都能看懂就行。然而,当我们清楚地知道本字是「羹」的时候,当我们向周围人推广「羹」缘由的时候,当饭店的菜单和招牌开始写「剔羹、抿羹、擦羹……」的时候,这种历史感、文化感是「尖/节/稼」所不能代替的。山西面饭倘若希望打出名号,甚至走出去,正本清源地推广和使用「羹」字,而不是任由不明所以的「尖/节/稼」之俗写,我想是一个必要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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