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懒对云烟作品简介： 荆轲死了。燕国的都城被秦军攻破了。荆轲的朋友，燕国太子丹门下五大杀手之一的高渐离在干什么？ 他为了保护荆轲的女人燕姬及其骨血紫羽，埋身走卒，等待着为荆轲报仇的时机。狙杀赵公子嘉;向天下第一剑客盖聂寻仇；为了刺杀秦王赢政不惜被毁掉了眼睛。 燕姬、魏姬、秦王的郑妃，令英雄柔肠百结；夏扶、宋意，让渐离爱恨交织。 什么是柔情？什么是肝胆相照的义气？ 什么是阴谋？什么是包罗天下的胸襟？ 什么是痛苦？什么是百折千回的人生？ 什么是欲望？什么是消魂蚀骨的记忆？ 什么是豪迈？什么是杀破苍天的壮举？ 比荆轲的故事更加惊心动魄！比荆轲的刺杀更加波澜壮阔！ 一部颠覆传统写作手法的宏篇巨制. 请看天下第一击筑高手高渐离为荆轲报仇的故事： 刺秦后传之杀破天－－ 《悲筑公子》

　　杂言诗《剑客引》云：　　桃花劫，断肠药。追梦人未远，谁知心已遥。我且埋身尘世，为卿魂魄销。闲饮公子血，懒看红袖招。半弦旧恨一筑泪，满襟新仇两处消。筑铮铮，剑萧萧，魂断旖梦人渐悄。谁舞霓裳留我住，颅挂王城祭云霄。　　逐红颜，飞长矛，敢为伊人胆气豪。美女一吻何惧死，山有扶苏我为高。殿中卿客瘦，筑上麋鹿娇。捕蝉谁是螳螂？黄雀也成天骄。托得生死一挥手，杀破苍天为谁敲？一声寒彻清角。

　　第一章桃花劫　　　　易水边的桃花落了，东海桃花岛上的桃花才开。　　桃花开的很鲜艳，很湿润。而酒香飘得很柔软，很孤独。　　一只魏国产的青铜爵放在地上，一架斑竹火漆，颈细身长的筑横在腿上。　　酒中有一瓣桃花，眼中有一丝凄凉。　　酒中的桃花是摘下来的，在微漾的酒光中醉了；槌下的琴弦响了，左手骤然从弦上抚过，弦上响起惊涛拍岸的声音。　　槌影飞动，怒涛汹涌，潮声宛如从虚空中来，如万马奔驰渐行渐近，在岛的四周，在人的耳中，在人的眼中，在人的心中澎湃不息。　　随着疾如奔浪的琴声，他的脸色黑云密布，发丝中，鬓角上渗出了滴滴汗珠。　　此时，在桃林中，伫立着太子丹和在蓟城突围中虽然满身被伤，却死里逃生的夏扶和宋意。　　燕王喜本不同意太子丹四处求访杀手去刺杀秦王，荆柯刺秦失败后，特别是王翦、王贲父子将兵大举攻伐燕国，国破家亡，退据辽东，居衍水，都平壤之后，对太子丹更是不假辞色，动辄诟骂。太子丹不得已，只得引领门客避居于桃花岛上。　　太子丹三人立于桃林之中，遥望着在崖上饮酒击筑的高渐离　　崖边高渐离的背影挺拔地直立着，盘膝而坐的姿态出尘地潇洒，出尘地孤独，孤独的让眺望他的人禁不住要有落泪的感觉。　　澎湃的琴声忽转低柔舒缓。高渐离击筑的背影在太子丹他们的眼中忽然变得飘渺虚幻，几欲变得和海天中奇诡的云雾不分彼此。　　琴音断续，很久才响一下，而当高渐离手中的槌缓缓地落向琴弦，琴音仿佛如有质的东西向桃林中飘来。此时，君臣三人看到了奇异的一幕。　　在太子丹三人的耳中，仿佛有一群衣袂随风的仙女自海上，自云中翩翩而来，飞临他们的头顶，在他们四周的桃枝间往来穿梭，带着风一样的笑容，伸出风一样柔软的手指摘下了刚刚盛开的桃花，调皮地抛洒在他们四周，瞬间，在太子丹他们驻足的方圆两丈之内，纷落的桃花形成了一张圆圆的粉红的地毯，在这桃林中如茵的绿草上，形成了一道凄美的风景。　　最后一朵桃花落下，夏扶伸指轻轻将她拈住，然后是一声叹息：“他的天音快要练成了。”　　宋意眼中满是羡慕、欣喜，还含有一丝的嫉妒和落寞：“一直以来，我都致力于用歌声伤人的修炼，但是苦不得法，难有所成。象高卿今日的境界，我此生是欲求而不可得了。”　　太子丹一脸的懊悔：“倘若当初让高卿随荆卿去刺杀秦王，或者不是今日的下场。”　　夏扶和宋意相视一眼，默然不语。　　高渐离长身而起，转身对太子丹作一长揖。太子丹三人缓步向高渐离走去。　　太子丹边行边拱手，一脸欣喜地道：“恭喜高卿天音之术大成。”　　高渐离一脸苦笑还礼：“殿下谬赞，天音之术只是小成，离大成之境还很遥远呢。”　　太子丹一脸愕然，表情有点失望：“高卿已能借琴音摘花，这等神乎其技，尚是小成？”　　高渐离叹息一声：“天音之术只能摘花，不能催波兴浪，断木裂金，自谓小成，已是大言不惭了呵呵！”　　太子丹吃惊地瞪大了眼睛说：“卿家所言，此术若大成，可以断木裂金？”　　高渐离的目光顿然飘忽不定，仿佛飘向了大海的深远处，一副心向往之的神情：“此天音之术若达到断木裂金之境，荆卿之仇，报之一如反掌。只是我日夜苦练，方得摘花飞叶，荆卿之魂，不得安然于地下矣！”　　说罢已泣不成声。　　太子丹知道高渐离和荆柯情逾兄弟，高渐离忽悲忽泣，泪如雨下的情状，自荆柯死后每日都有，看上去有点失常。这让太子丹不禁愧疚于心，却没有什么好的办法来安慰他。　　太子丹强作欢颜，干笑两声：“高卿，燕姬刚才产下一男，我等是来向高卿报喜的。”　　高渐离抬起流满泪水的脸，惊喜让他脸上的肌肉瑟瑟颤动。他一把就将太子丹拎离地面，嘶声大喝：“你说的可是真的？”　　太子丹苦笑着拍拍他的手：“我何时又骗过你了？”　　高渐离松手，低着头，双手下垂，胸脯起伏不定，脸面被如瀑的长发遮掩，如魅而立。好久，他掩面的长发中飘出了雄壮悲愤的歌声：

　　一声叹息，在水面上飘荡。燕姬的目光在水月之光中显得迷蒙和妖娆。而在迷蒙和妖娆的深处，燃烧着黑色的火焰。这样的火焰在高渐离看来，是暗夜中吞吐的蛇信，这蛇信不但点燃着他的眼睛，而且灼烤着他的肌肤和血液，让他的灵魂在一瞬间被烤得吱吱冒烟。　　“惭愧，我这样一个废人，要劳高卿为我沐浴……”。　　燕姬的眼神和如虚空中飘来的软语，让高渐离不由自主地走进河流，他觉得自己的喘息和颤栗将河流掀起了滔天巨浪。当他的手触到燕姬冰冷如玉、滑腻如脂的脊背时。他突然觉得身体内奔突和嚎叫着不知名的野兽。当他将第一捧水缓缓地撩向燕姬的肩膀，当燕姬的肩背上流满了闪烁的珍珠，高渐离突然觉得自己已经燃烧成了一团猎猎的火焰。　　然而，他们什么也没有做成。当激情在不能遏制时。当他们彼此的呻吟将对方的呻吟烧得更加激烈时，当他们想要在微冷的水中拥有对方的一刹那。高渐离突然一头钻进了寒冷的水底。好久，他浮上来，挂满水珠或者是泪珠的脸在月光下凝然不动。好久，他的呢喃响起。　　“我看见了……，看见了……，荆卿……”。　　　　此时，小木楼中的高渐离和燕姬都沉浸在荆柯之子出世的欢乐之中。　　外面盘旋呢喃的燕子不时从窗口划过，那美丽的紫色的飞翔让人的心也翩翩飞翔。　　“高卿，这孩子，我们该叫他什么名字呢？　　凝望着窗外燕子的高渐离几乎不假思索地说：“叫紫羽，紫色的翅膀在飞。”　　燕姬的目光缠绕着高渐离，眼中有泪光闪烁。　　“我的孩子有福了。他有一个英雄的父亲给了他生命；一个英雄的亚父给了他名字。”　　高渐离的身体僵了一僵，扭头望着燕姬：“你是说……，让我做这孩子的亚父？”　　燕姬的美目中有期待，也有些许的哀怨，她喃喃道：“我勉强你了么？”　　高渐离神情有些激动：“能做此子的亚父，是我有福了。”　　燕姬的目光有些撩人：“其实，你也应该有个自己的骨肉。”　　高渐离一下子怔住了。他的目光飘向了窗外，在桃林间无主地流浪，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燕姬的叹息又起：“哎……，小女子此生有过一个绝世的英雄为夫，何敢再奢望另一个呢？”　　高渐离忽地站起身来，大步走到窗前，激动让他的脊背都在颤栗，披在肩背上的长发无风自起，飘悠如丝。　　“我知道，在你心中，荆卿是最重要的了。小女子残废之身，不敢有非分之想。只是……，高卿是否嫌弃小女子乃是残花败柳，容貌粗陋呢？”　　“你听见了吗？太子应允我三日之内昼夜歌舞，你听见歌舞之声了吗？”　　“小女子没有听见，若是高卿不弃，愿奉蔽帚，为君传后。”　　“我听见了太子他们在欢歌。我甚至听到土著女子纤足踩踏软草的声音。我还看见荆卿的影子在林中往来，时而在花间，时而在草丛，时而在梦中，时而就在那些紫燕的翅膀之上，或者他此时，就站在与高某一窗之隔的外面……”　　高渐离的身影渐渐弯曲，声音渐渐低沉，几复不闻，仿佛是在对他自己说话，又好象是面对虚空。他弯曲了躯干，伏在窗台上，他觉得他的胃在剧烈地蠕动着，那种要呕吐的强烈的感觉让他冷汗涔涔，痛不欲生。　　“荆卿……”燕姬的泪水突然喷涌，高渐离的身影被她的泪水湿透了。　　　　桃花岛。桃林边。篝火旁。架子上烧烤的牛羊。铜镬中煮出的肉香。金爵中溢出的酒香。土著男女跳跃着奔放的歌舞。燕国士兵和门客作的角抵之戏。篝火让亮的更亮，暗的更暗。远处大海的潮声在天空的幽深之处哗响。　　　　一堆篝火四周，排放着几副案几。案后分别盘坐着太子姬丹，箕坐着高渐离、夏扶和宋意。　　太子丹捧起金爵，示意三位门客共饮：“荆卿已逝，音容犹在。幸得燕姬妊娠，传下荆卿一脉，歌唱不足以表我此时激动之心，舞蹈不足以示我现在的怀念之情，丝弦不足以代我追忆他的情怀，惟有把酒共醉，追念我等与荆卿的情谊，各位，当与我共谋一醉。”

　　夏扶烈酒入腹，火光中的脸颊殷红如血。他挥手拍案大叫：“可恨秦舞阳那小子，十三杀人成名，大燕国无人敢以目视之，如何见了那吕氏的野种便发起抖来？误我荆卿，坏我大事，夏某恨不能脚跺他的尸体，巴掌扇他的脸面，”（按：吕氏的野种指秦王政。野史载其母先事吕不韦，后适异人子楚。子楚为秦王，生下赢政，实为不韦之子。）　　宋意脸如冷铁，声如坚钉：“最可恨的是各国传言，荆卿在那未央大殿之上，先是大言炎炎，待刺秦不成，又屁滚尿流，跪地求饶，但最后还是不免一死。说我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不如说多畏死求生之徒。”　　高渐离低垂着头，长发如瀑垂落，火光在他的长发上流泻。他那长发半遮的眼睛中燃烧着熊熊的烈火，使他看上去妖异而可怖、孤独而坚硬。　　太子丹叹息一声：“荆卿之死，死不瞑目。当初荆卿在易水逗留不去，我以为其心生怯意，数次以言相激，荆卿待客不至，愤然西去。所以刺秦不成，或者是天意。但何尝又不是我迫切之心使然？”　　夏扶复又拍案大吼：“荆卿之所以迟迟不肯西去，只为了等那爽约的朋友，无耻的剑客。”　　宋意冷哼一声：“你说的是魏榆的盖聂么？那爽约无耻之徒，也配称作朋友剑客么？”　　太子丹垂泪道：“盖聂与袁公、越女并称战国三大剑手，更号称天下第一剑客，却不该应允了荆卿共刺秦王之后，最后又爽约不来。假如盖聂与荆卿同往，秦王政怎能免于不死？”　　太子丹和夏扶、宋意却没有注意到，高渐离此时的脸色已黑得象釜底一样。在他的心中，荆柯和他在一起流浪街头的日子，是他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在那段时间中他们结成的友谊，成为他生命中最珍贵的财富。他在与荆柯的友谊中体会到了什么叫心心相通，什么叫惺惺相惜，更体会到了友谊的本质和生命的意义。当他听到太子丹和夏扶宋意谈论起盖聂时，他的心中充满了蔑视，更充满了仇恨。他向旁边正在观看角抵之戏的侍者大呼：“酒来----”　　侍者忙过来为他的金爵斟满烈酒。他捧起金爵一饮而尽。如此数杯，让他的脸更黑，眼更红。他眼中燃烧的烈焰比篝火更旺，仿佛有点燃黑夜、点燃空气的噼啪声在他的眼睛的深处暴响。他可怖的神情让太子丹不住摇头叹息。　　高渐离将又一尊酒往虚空递送，大呼：“荆卿喝酒――――”　　酒从尊中飘出飞向篝火，在火焰之光中，如鲜血般鲜艳。　　“盖聂竖子，我必为君杀之――――”　　　　桃林中的小木屋。屋内燕姬卧榻，轻拍着熟睡的紫羽，榻前站立的侍女昏然欲睡的样子。木屋墙壁上燃着松明，松烟不时从火把上随着轻微的劈啪声炸起。　　燕姬一边轻拍婴儿，一边唱着传说中仙女唱过的一首歌谣：“燕燕，燕燕飞去了兮――”　　幽暗的桃林中，几个鬼魅般的影子在树间闪烁。　　蒙面的影子在树后躲闪，两只眨着野兽般绿焰的眼睛灼灼地盯着燕姬的小木屋。　　　　篝火边，土著男女尚在纵情地歌舞，角抵之戏已演到高潮。一个戴着蚩尤面具的武士已将几个同样戴各色面具的武士击倒。戴着蚩尤面具的武士狂呼大喝，踏着古朴原始的舞步以示威。　　案几旁的太子丹一副落寞的神情。夏扶醉意已浓。宋意还石雕一样挺立。高渐离呆呆地盯着篝火，仿佛已身处他方、神游物外。　　太子丹一脸忧色道：“秦国攻打我大燕已有半年有余。听说秦将王翦告老，秦王以李信为将军，王翦之子王贲为裨将，继续攻伐我国。如今李信已屯兵首山，虎视平壤。而父王自退拒辽东之后，整日只思与暴秦媾和，我大燕国亡国的那一天不远了啊！”　　夏扶痛饮爵中之酒，大喝一声：“咄----，太子莫怪夏某出言无忌，于其坐而等死，不如取而代之。你的父王懦弱，虽与太子有父子之情，但是我大燕危在旦夕，太子何须守礼不化？倘若太子能登高一呼，应者何止如云？我辈粗鄙，敢以一腔热血追随太子―――“　　太子丹垂泪道：“夏卿将陷我于不义了呵呵。父王虽然懦弱，多猜忌、无谋略。但是我是他的儿子，怎能去抢父王的权柄呢？要是这样，将置天地父母于何地？又与禽兽有什么区别？”

　　夏扶猛啐一口：“呸！秦王狼子野心，想要吞并天下，所以兴兵六国。我等同仇敌忾还不足以示对你秦国的仇恨，岂会背叛我主，苟求所谓富贵呢？”　　王贲一脸孤傲，也一脸失望：“秦王知道夏卿一定不肯降尊事秦。临行之时，我王嘱咐，不能为我用者，杀无赦！王某今日到此，夏卿不从我言，只得尊我王命而杀你了。”　　夏扶仰天长笑：“将军大言不惭，当日百万军中尚不能留下夏某性命，今日将军孤身犯险，要杀夏某，岂非痴人说梦？”　　王贲虎眉一扬：“夏卿若不信，请拭目以待！”　　此时，围观角抵之戏的门客和武士象炸了锅一样乱成一团，土著男女尖叫着四散奔逃。人群鸟兽之散后，地上骤然躺下了十几具武士和门客的尸体。剩余未伤的武士和门客飞掠空中，落在太子丹身后，各拔兵器，守护太子。　　王贲身后，齐集了上百扔掉面具的秦国武士。　　王贲呲牙一笑：“夏卿，王贲泅渡
上岛
，已格杀守岛燕卒数百，方才又伤十数人，瞬息之间，夺命亡魂。人都传言我秦军如狼似虎，今日上岛搜杀之士又岂是虎狼能比？”　　夏扶面如涂丹，振衣长啸，一掌扇向篝火。篝火随掌风大旺，同时一团斗大火焰滚滚飞出，带着无数明灭的火星流星般向王贲身旁的秦国武士卷去。而秦国武士眼见火焰袭来，俱都凝然不动，任火焰火星烧上身来，有的烧着了衣裳，有的燎去了眉毛，但没有一个人理会，仿佛一群石雕一样。　　王贲巨灵之掌一挥，秦国武士身上的火焰和明灭的火星全部向他的手掌急速飞来。王贲巨掌一握，火焰消失在他掌中。　　夏扶脸色微变，眼中浮现钦佩之色。　　王贲微笑着说：“我王的武士，在夏卿看来，尚有一观么？”　　夏扶一揖：“有这样的武士，秦王足以横行天下。“　　“如此，夏卿还不归秦吗？”　　“咄----，暴秦可以吞并天下，却难以收服人心，将军莫要再费唇舌。“　　王贲一揖：“夏卿若死在王某手中，定以国士之礼殡葬！”　　夏扶悲愤大笑：“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太子丹和宋意早已站了起来，只有高渐离依旧捧着金爵在饮酒。他若无其是的样子，好象发生的事情和他没有丝毫的关系，或者就象根本没有看见一样。只是他的脸色越来越黑，就象涂了墨一样。　　王贲一边跟夏扶说话，一边留意高渐离。忽然他指着高渐离问夏扶：　　“此人可是荆柯挚友高渐离么？”　　夏扶顺着王贲的手指回身一望：“不错！”　　“听说此公为天下第一击筑高手，不知所言是否？”　　夏扶道：“所言不虚！”　　王贲一脸肃穆：“我王有命，必购此人于未央宫中，为我王击筑。”　　夏扶笑得打跌：“将军以为，高卿是你家秦王的奴仆吗？”　　王贲没有理他，大踏步向高渐离走去。夏扶凝神作势，堵在秦国武士前，以防他们攻击。　　太子丹有点呼吸急促，脚膝发软。宋意贴身戒备，以防万一。　　王贲向太子丹一揖：“秦国裨将王贲，见过燕国太子。”　　太子丹略一还礼：“当初本太子在秦国为质，将军尚牙牙学语，今日重见，已为秦王柱石，可喜可贺。”　　王贲一笑，转而对高渐离一揖：“谨代我王恭请高卿赴秦。”　　高渐离从金爵的边沿抬起脸来，目光冷如寒冰。　　“高某有一事相询，不知将军肯以实相告否？　　“知无不言，言无不实。”　　“爽快！”　　高渐离轻轻将金爵置于案几，整整衣袖，凝望王贲。　　“荆卿刺杀秦王的时候，将军在场吗？”　　“在大殿之上，但距我王尚远。”　　“荆卿刺秦，可曾屁滚尿流？”　　“不曾。”　　“可曾跪地求饶？”　　“跪地有之，求饶无有。”　　“如何跪地？”　　“我王拔剑击伤荆轲一股，所以跪地。”　　“可曾呼痛？”　　“不曾！”　　“是何言语？”　　“荆轲受伤七八处，倚靠铜柱箕坐，笑骂我王，说若非要生擒我王，交换被秦国夺去的燕国城池和土地，我王早已没命了。“

　　高渐离垂下头去，长发遮其颜面。之间他的双肩微微耸动，前襟上的湿痕渐渐扩大洇染。太子丹和宋意及众门客武士见了，无不动容。　　良久，高渐离抬起头来泪珠仍不住滴落。　　“将军能以实相告，高某感激莫名。请为将军击筑，希望不会玷污了将军的耳朵！“　　王贲也被高渐离的真情所动，肃然道：“愿洗耳恭听。“　　　　高渐离将身边的锦囊打开，取出囊中竹筑和檀木制作的小槌，深吸一口气，对王贲道：“当初黄帝之孙北方天帝颛顼曾作《承云》之曲献于黄帝。曲分八章，为软风、清风、和风、信风、熏风、金风、寒风、飓风，不知将军想听哪章？“　　王贲动容：“我大秦国夔馆之内，乐师如云，每谈论颛顼大帝的《承云》，都说失传已久，不想高卿得其所传。王某虽一武人，却嗜乐如命。敢请高卿奏其中飓风一章，使我能聆听古人壮阔之胸襟。”　　高渐离微微一笑，窜越的篝火在他瘦消的脸上游弋飘荡，使他看上去既忧伤孤独，又诡异莫名。　　高渐离右手持槌，抬起瘦削修长的左手，轻轻地按在桐筑的鹿筋之弦上。众人的眼睛都在盯着他这只虽然青筋暴裸，却长而有力的手掌。在人们的眼中，这只象高渐离的人一样诡异和奇特的手忽然缓缓地在筋弦上微微蠕动，竹弦发出低沉的啸声，仿佛在黑夜的海面上，在海的最遥远处，一股如来自幽冥的风在悄悄地，但是却很有张力地旋转，呼啸并且积聚着能量。　　高渐离的手掌在筑上忽然左右长拉，旋抹疾划。筑声大作，如长风在海面上愤怒地呼啸，时而发出刺耳的呜咽，时而转为尖利的嚎叫。有乱云如涛从海的最远处翻滚，向人们的耳朵和眼睛汹涌奔来，又从人们的头顶急速飞去。而海潮之声在这风的呼号之中如千万匹受惊的烈马狂奔而至，千万马蹄践踏波涛和大地的声音让所有人的耳朵都奇异地嘶鸣、扩张、疼痛，让所有人的肌肉都在颤抖和抽搐。　　而此时，高渐离的脸在篝火的窜跃中变得黑紫。他的眼睛空旷而幽深，不时有飓风催起并挟裹着海浪的景象在其中飘忽隐现，使他看上去即恐怖又诡异莫名。　　王贲从高渐离的眼睛中看到了不详和死亡。他环视四周，只见秦国武士虽然都还昂然屹立，脸上却有了恐惧和痛苦的表情。他猛地意识到，高渐离是在以筑音杀人。他意识到这一点，猛地警觉起来。而他警觉时，一切好象有点迟了。　　高渐离疾划筋弦的手掌更加有力和快速地飞动。他的掌下排浪齐来，如千万虎吼，摄人心弦。他持槌的右手忽然击下，筋弦上立刻炸起如巨浪砸向礁石和山崖的巨响。他的槌每击下一次，间隔就缩短一次，每击下一次，秦国的武士就看到有山一样的巨浪从天而降，砸向他们的头顶，将他们的呼吸甚至思想都瞬间淹没。　　没有人能抵挡海浪澎湃的力量，秦国武士也不能。他们在这潮水般的巨响中，被弦音震得东倒西歪。他们勉力挣扎，却只能使自己汗出如浆，象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而此时，秦国武士身后的桃树也被海潮搬的筑音摧动，如有狂风推动，花枝呼啸，花朵箭一样飞离花枝，象弥天的箭雨射向秦国的武士。武士们的肌肤头脸被花箭击伤，绽出鲜血，顿时哀号和惊呼响成一片。　　此时，高渐离的槌又高高举起，在他眼睛的深处无边无际的海潮正从遥远的地方奔来，挟裹着摧靡一切的力量就要来了。而他脸上的肌肉也在瑟瑟发抖。他拼尽全部的心智和力量。凝聚着最后的一击。　　王贲虎目怒睁，他知道必须阻止高渐离，否则自己带来的秦国武士将不能抵御高渐离最后的一槌。王贲在高渐离即将落槌的一刹那，巨口猛张，发出山崩地裂的一声大喝：　　“咄------”　　落槌骤止，弦音顿歇。场中只能听得见人的喘息和怦怦的心跳。　　　　高渐离眼中海啸的景象渐渐隐去，浮现出他的忧伤和痛楚。　　王贲一揖：“神乎其技。高卿为王某击筑，闻不传之《承云》，三生之幸！”　　高渐离：“将军错爱。所遗憾者，未能将这《飓风》一章演毕。”　　王贲笑道：“高卿，倘你那一槌落下，是何景象？”　　高渐离淡然一笑：“将军所携武士，将耳膜洞穿，心智迷失，成为废人。”　　王贲虎眉一扬：“高卿自己呢？”　　高渐离奇怪地盯着王贲。这个貌似威猛，却心细如发的秦将军让他心中起了惺惺相惜的感受，他温柔地笑了笑，又叹息一声说：“不敢隐瞒将军，高某也将心智迷失，全身瘫痪，成为废人。”　　王贲仰天长笑：“高卿真是个君子。如此，这生意你我都划不来。就此别过，高卿以为如何？”　　高渐离微笑站起：“将军随意”　　王贲临走前对太子丹一揖：“我王必欲得太子首级而后快。太子好好保重。”　　太子丹和宋意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夏扶大呼：“王贲何必惺惺作态？再见时，夏某领教你这秦国第一勇士！”　　　　天色已曙，桃林中晨雾弥漫。　　高渐离踏着草上的晨露走向燕姬的小木楼。小木楼在桃枝的红旌和柔软的晨雾中显得寂静而安详。他在桃林中飞翔的紫燕的呢喃中推开小木楼的门，心中浮起了无限柔情。他有一种回家的感觉，而这感觉在他来说，是那样的亲切，又那样地陌生。　　当他走进燕姬的卧室时，他忽然惊呆了。　　屋子里　　空无一人　　燕姬和紫羽　　都　　不见了

　　“将军想让高某相信一个卑鄙之徒的话么？“　　王贲大呼：“高渐离，你若再口出不逊，王某必剁你为肉酱！“　　李信忽然轻轻抚掌：“此位可是太子丹之门客，天下第一击筑高手高卿高渐离么？“　　高渐离冷眼刀锋般扫过李信的脸和他软如纤云的微笑，说：“秦将李信？”　　李信粲然一笑：“正是在下。“　　高渐离冷冷地道：“大将军有何话讲？“　　李信一副天真的微笑：“高卿有所不知，燕姬与荆柯之子——此子是否叫紫羽？他母子被人掳走，确与王将军无关。“　　高渐离不禁动容：“如此说来，大将军知道此事是何人所为？“　　李信悠然道：“本将军对此事之内幕知之甚详，不知高卿愿意听本将军详说否？“　　高渐离的神情在瞬间变得更加冷酷：“愿闻其详！”　　王贲摸着长须，一手攥拳，一副羞愤的样子。　　李信又一拱手：“是否请高卿同来的朋友一并进来？李某愿意亲斟美酒，以款待燕国壮士。”　　王贲大吼：“高卿可有同伴来乎？”　　帐门口一人笑着昂然而进，正是勇士夏扶。　　夏扶面若涂丹，大叫道：“听说秦大将军李信要为我等亲斟美酒，夏某却之不恭，快快倒酒。“　　李信拱手相延：“请二位壮士坐下说话，李某能为二位斟酒，不胜荣幸！“　　高渐离目飞异彩，与夏扶相视一眼，大踏步走到案几之后，箕坐静待。　　李信果真亲自执壶斟了两爵美酒，踱步言道：　　“李某方才所言，尚请二位坚信此事与王将军无涉。掳人之事，其实与李某有关。”　　高渐离目飞星火，夏扶却早已忍不住拍案大喝：“原来是你捣的鬼！”　　李信双手轻按，微笑道：“夏卿少安毋躁，请饮此爵，听李某慢慢道来。”　　夏扶举爵痛饮，又重重将金爵顿在案上，说：“且听你的鸟章经。”　　李信不以为忤，淡淡一笑：“自荆柯刺秦之后，我王愤怒，大举攻伐贵国。李信所言，不知二位以为然否？”　　高渐离面无表情，夏扶却频频点头，复又大饮美酒。　　李信又道：“而太子姬丹所侍者，无非高卿、夏卿、宋意诸位勇士。若非诸位守护，李某得姬丹人头，易如吹灰，不知二位以为然否？”　　夏扶自执壶倒酒，又点头说：“我等若在，要杀我家太子，难于登天。”　　李信轻轻鼓掌：“诚哉斯言。但是燕王喜生性懦弱，贪生怕死，薄情寡义，虽贵为燕国之君，却令人摇头，更令人鄙夷，李某此言，不知二位又以为如何？”　　高渐离低头不语，夏扶却失口拍案：“莫要提他！”　　李信又微笑着说：“姬丹派荆柯刺杀秦王，燕王喜并不同意，直到秦王发兵易水，兵临蓟城，贵王又惶惶不可终日，怨怼姬丹。姬丹所以避居桃花岛，足见姬丹不容于他的父王啊。李信此言，不知二位以为如何？”　　高渐离的长发无风自舞，脸上黑气弥漫，眼中满是痛苦、迷茫和绝望。　　　　夏扶忽然大笑，狂饮爵中之酒，叫道：“还说什么？只有亲者痛，仇者快了哈哈——”　　李信叹息一声：“岂止如此。李某屯兵首山有日，迟迟不发兵者，二位知道是何缘故吗？”　　高渐离抬起略显疯狂的眼睛，盯着李信，夏扶则大叫：“快讲！”　　李信为夏扶斟满金爵又道：“王贲将军昨日上岛之前月余，某致信赵公子嘉，让其致信贵国国君，说只要燕王能奉上他儿子姬丹的首级，秦国便息兵罢战。燕王信以为真，与李信相约行事。”　　高渐离猛抬头，长发狂舞，神情激愤。夏扶则停爵凝神细听。　　李信道：“王贲将军执意上岛搜杀你等，本是李信欲行之事，然王将军性憨质朴，李信没有和他一起谋略，更没有强劝硬阻，否则军中令出如山，岂能由得王将军自由来去？”　　王贲早已气得要死，拳头
捏
得咯吧吧乱响，虎目怒睁，粗气狂喷。　　李信向王贲一揖：“请将军见谅，李信不得已而隐瞒，恕罪恕罪。”　　王贲转头冷哼，不去看他。　　李信又道：“当王将军上岛之时，燕王已派人偷渡上岛，掳走燕姬与荆柯之子。”

　　夏扶大叫：“可恶之致，可恶之致。”　　而高渐离听到此处，却忽然平静下来，脸上的黑气渐渐隐去，瘦削的面孔上竟浮现落寞的微笑。他抬眼望着李信说：　　“依将军之言，今日我来秦营，也在你算计之中么？”　　李信眨眨眼，调皮地笑问：“高卿以为不是么？”　　高渐离的眼中忽起泪光：“如此说来，此时我家太子已危在旦夕了？”　　李信忽然长叹一声，露出悲悯之色：“二位到此，姬丹已失臂膀。此时燕王已在桃花岛上，若李某猜测不错，此时姬丹的人头，已不在他的肩膀上了！”　　高渐离推案而起，夏扶大喝一声，摔掉手中金爵。　　高渐离目露疯狂，森然道：“将军好计谋。”　　李信叹息一声：“各事其主，情非得以，望二位见谅。”　　此时，从大帐门口望出去，外面忽然飘起漫天大雪，帐外的空地上已经铺了厚厚的一层。　　高渐离的眼中流下涔涔泪水，啜泣道：“五月飞雪，天也不忍。我家太子，果然休矣！”　　夏扶大哭三声，又大笑三声，振衣大呼：“李信竖子，前算万算，怎不算见夏某今日能闯进来，就能取你项上人头以祭太子！”　　李信仰面笑道：“这倒是了。李某算计你等必来，却未算计到二位能站在李某面前。不过，二位要杀李某，却是不妥。”　　夏扶怒道：“小视我二人杀不得将军么？”　　李信摇头：“非杀不了，是不能杀。”　　夏扶吼道：“如何不能？”　　李信笑道：“此时姬丹已死，燕王必返平壤。如二位在此逗留，莫说杀不了李信，即便杀得了，二位闯出秦营，必也身被重伤，时间紧迫，长途奔驰，加之身疲力倦，等到平壤，或者燕姬与荆柯之子已被燕王喜杀了。”　　高渐离动容，夏扶则将金爵踩扁大叫：“气杀我也！”　　李信道：“李信尊崇二位事主忠心，事友衷情，愿送汗血宝马两匹，供二位驱策急速赶去救人。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夏扶一脚踢碎案几，挥泪大呼：“这他娘的让我怎么办啊？”　　高渐离此时已复冷静，他向李信一揖：“谢将军赠马之德，他日将有所报！”　　李信还揖：“不敢，李某这就着人备马，恭送二位离营。”　　　　秦营寨门的雪地中，高渐离和夏扶在马上拱手，然后鞭马而去。　　李信负手而立，目送二人远去，不由叹息一声，对身旁铁青着脸的王贲道：“将军可知道我为何放他二人离去？”　　王贲冷冷地道：“王某一勇之夫，不知大将军深意。”　　李信一笑：“此一去，或者二人杀死燕王，或者燕王杀死二人。古人云：借刀杀人，兵不血刃。但愿燕王已回到平壤，但愿他已杀了燕姬与荆柯之子。”　　漫天的大雪仿佛从夜空的幽深处飘来，越下越紧，越飘越大。　　　　来自西域的汗血宝马在雪原上奔驰着。漫天的雪花被它们风一样的驰骤激荡，在高渐离和夏扶的四周狂舞，犹如无数玉龙的鳞片被剥去并且胡乱抛洒着。　　原野上的树绿了，桃花开了，山上的金达莱花也开了。在各种颜色都在盛开的季节，却有悲伤的雪花飞起。　　高渐离的眉头紧锁着，一切自蓟城突围之后的事纷纷从他的眼前飞过。　　--李信是什么时候和燕王勾结在一起的？　　--李信为什么对桃花岛的事了如指掌？　　--王贲怎么能够恰好在紫羽出世、岛上庆贺之时适时出现？　　--王贲上岛时，为何没有一个守岛的武士发出危急的信号？　　--燕王掳走燕姬时，怎么知道自己不在那座小木楼中？　　疑问越来越多，多的让他理不清头绪。在这些理不清的头绪中，他隐隐感觉到有一种虚无的黑暗包围着他。他觉得那虚无的黑暗仿佛是一张网正越收越紧，而自己，则是在网中正作垂死挣扎的一只昆虫。　　此时，马上的夏扶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他口中喷出的雾气越来越浓，浓得耳畔的风都不能及时将之吹去。那惨白的雾气总是要在他的脸前作短暂的凝聚后才飘向他的脑后。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脊背渐渐弯曲，渐渐地向马鞍伏去，持着缰绳的左手和握着马鞭的右手垂在马颈之侧，鞭子忽然脱手飞出，在风雪中飘舞翻滚着，落进了身后远远的雪地中。

　　高渐离发现了夏扶的异常，疾勒马缰，汗血宝马前蹄腾空，长嘶一声停了下来。驮着夏扶的马很乖巧，也急忙收蹄，却将背上的夏扶掀了下来。夏扶在空中翻滚了一下，重重地摔在了雪地上。　　高渐离翻身下马，踉跄来到夏扶身边，将浑身雪白的夏扶抱在怀中，大呼：“夏卿，夏卿----”　　夏扶的脸上变幻着青、红、赤、白各种颜色，他的眼睛已经变得有些呆滞和僵硬。　　“夏卿，夏卿，你感觉如何？”　　夏扶的唇颤栗着：“高卿，我----，毒----酒----”　　高渐离立刻想起，在李信的大帐中，夏扶曾经喝过的青铜爵中的酒。显然，李信在酒中预先投了毒。李信的毒辣和阴狠，让高渐离愤怒得不可遏制，而夏扶，这个除高渐离之外他最亲近的朋友，却在不经意间中了李信的圈套。　　世事的变幻就是这样地无常和突兀。先是燕姬被掳，再是太子丹可能遇难，现在夏扶又中了毒，眼看着奄奄一息。接二连三的厄运和打击让高渐离不禁悲从中来，冷泪飞溅。　　高渐离抚摸着夏扶的脸，他觉得夏扶的脸已经变得比他的手还要冰冷。他的长发在风雪中飘舞有如孤独的旗帜，他的冷泪滴在夏扶的脸上，顿时凝结为冰珠。　　“夏卿----，你还挺得住吗----”　　夏扶艰难地抬起手来，握住高渐离的手说：“高卿----，怨我----嗜酒如命----，我，觉得----，生命正----离我而----而去----，我的----灵魂和----肉身在----飘----飘荡----，我的眼----眼中----只有雪一样的蝴蝶----在飞翔----，这样----很好----，你看----，这天地----之间----，只有----雪白----，没有----血腥，没有----杀戮----，没有卑鄙----没有----背叛----“　　夏扶的眼中忽然流下热泪，他的眼中布满了雪花，他的表情在刹那间变得向往和迷醉：“我----要----飞去----如雪花，我要----飞翔如雪花----，我要----变成一朵----雪花----”　　高渐离的长发上落满了雪花，如栖落的白蝶。他的泪水迷蒙，紧紧握着夏扶的手，哽咽着说：“不，你不能去，我这里有一种解毒之药，或者不一定对症，总可以压制一下毒性，待到了平壤，我们找御医解毒----”　　夏扶苦笑了一下：“不，你还是去救燕姬吧----，我----已倦了----”　　高渐离从怀中掏出一只玉瓶，从里面倒出几颗黑色的药丸，不容分说填进夏扶的嘴里，抓一把雪塞进他的口内，让他和雪吞下。　　夏扶惨然一笑：“你带着我这个拖累，怎----怎救得燕姬？　　高渐离抚摸着他的头发柔声说：“你要救----，燕姬也要救----“　　漫天雪花突然如箭飞射。

　　第三章追梦人未远　　　　　　　　平壤。离宫。黎明。　　宽广而粗陋的宫殿在晨光中显得凄凉和巍峨。雪水已经开始融化，从檐头嘀嘀嗒嗒地落下，有如整个屋宇在哭泣。殿外的回廊外，一些乔木上的积雪也开始融化，碧绿的叶子和白色的雪都湿漉漉的，显得怪异和苍凉。　　大殿上，燕王正在一盆木炭火前坐着，一脸的萧然。优伶曲蜒侍立一旁，他侏儒的身材、斗大的头颅，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那样荒诞和滑稽。　　燕王叹息一声：“曲蜒，你不觉得天气奇冷吗？”　　曲蜒呲牙一笑：“我王冷，我便冷；我王不冷，曲蜒哪里敢冷？”　　燕王惨然道：“本王不冷。是天冷。”　　曲蜒：“我王圣明。五月飞雪，自古未闻，果然是天冷。天若不冷，人又如何会冷？”　　燕王伸手烤火，依然瑟瑟发抖：“你可知天为何要冷？”　　曲蜒：“我王乃天之骄子，我王知道，臣卑鄙愚钝，如何知道？”　　燕王哈地一声惨笑：“五月飞雪，老天谴责我杀子之残忍。本王是自古以来第一忍人。天也寒心，所以有大飞雪。”　　曲蜒躬身道：“我王不必自责，太子虽死，只要秦国能依照约定退兵，太子也死得其所了”　　燕王抬起头来：“你说秦国会退兵么？”　　曲蜒一揖：“大王，古时有一猛虎，腹饥觅食。遇一羊一兔。羊与兔都可果腹，而羊、兔各奔东西。我王以为，虎将吃羊，还是吃兔？”　　燕王皱眉道：“当然吃羊了。羊再瘦小，较兔为大；兔再肥壮，较羊为小。舍羊而逐兔，不是老虎，是笨虎。“　　曲蜒鼓掌道：“我王圣明。于是老虎在逐羊之前，必先安抚于兔。使兔不至于逃跑。等到吃了羊后，返回来再吃兔子。“　　燕王恍然道：“你的意思，暴秦为虎，那羊与兔又指谁呢？“　　曲蜒忽然落泪道：“暴秦为虎，燕国为兔，赵国为羊。现在秦国与赵国战，又与燕战，其实秦国力有未逮。今我王听从了赵公子嘉的计谋，毒杀太子于桃花岛，将太子头颅献给秦王。秦王肯定喜欢，不久之后李信必然退兵，转攻赵国。然赵国败亡之后，我大燕国复蹈危境矣！“　　燕王闻听秦大将军李信会退兵，仿佛没有听见曲蜒最后两句警告的话，大喜道：“秦兵将退，我大燕国脉尚存。祖宗必不怪我悖伦杀子之举啊呵呵！“　　曲蜒目露绝望之色挥泪后又露出笑容，哽声道：“我王----圣明----”　　此时，宫殿的门忽然洞开，一股寒风卷地而来。　　　　一所粗陋的屋子。一个苍老的人。两把椅子。一张桌子。一堆草药。一只铜鼎。一鼎汤药。一屋药香。　　屋子的门开了，一股寒气卷地而来。　　门外站着高渐离。高渐离的肩上抗着垂死的夏扶。　　老人揉了揉昏花的眼睛，面露欣喜而吃惊的表情，急忙颤颤地迎上去：“哎呀，这不是高卿吗？这背得是哪一个？”　　高渐离将夏扶放在椅子上。夏扶的头歪向一边，嘴里有白沫吐出。　　老人急忙伸手撩起夏扶的眼皮看了看：“夏卿这是种了毒了。”　　高渐离：“还有救吗？”　　老人叹息一声：“时间长了些，看夏卿的造化吧。”　　高渐离向老人一揖：“请老人家施以回春妙手，救我兄弟“　　老人挥挥手：“高卿说些什么？我巫春世代歧黄，救人乃我之本分。敌人尚且要救，何况夏卿呢？“　　老人忽然变得身手矫健，在桌子上的各种草药中伸手取药，两只手起落翻飞如狂风中的落叶，一刹那间就将草药捡了一堆。这个老人是燕国的太医令巫春。　　高渐离眼中异彩飞扬：“看不出，老人家还是位高手。“　　巫春笑了笑：“象虎扑而腰壮、象豹奔而足飞、象游鱼而身活、象鹰击而指灵；狂风之疾也、闪电之速也、雷鸣之威也，象之则不可一世--”　　高渐离的眼睛忽变得幽深如夜空，一副心向往之的神情。　　巫春深深地看了高渐离一眼：“云之纤也，随风而高；水之柔也，因地而下；海之深也，因空而蓄；天之阔也，因虚而远；虚之为虚也，幻灭之后。幻生而情动，幻灭而智生。智生灵，灵生虚，虚生无。虚无之间，神秘不可测。因不可测，谓之曰无敌。”

　　燕王摇头苦笑：“寡人不过为我大燕国前途着想，若暴秦有三五载不伐我燕国，使我大燕能修养生息，厉兵秣马，我大燕才有望恢复啊。”　　高渐离干笑一声，又干哭一声：“大燕国乃是陛下的大燕国，臣自知不久将为亡国之臣，却未知陛下是否是亡国之君。”　　燕王面色难看，怒道：“高卿可是在诅咒寡人么？”　　高渐离作一长揖，肃然道：“臣最后向我王行臣子之礼，自今而后，我王保重！”　　燕王面露戚色：“高卿宁为太子门客，也不愿为寡人之臣么？”　　高渐离脸上布满肃杀之气，冷冷道：“你我已无君臣之实，望你莫要再提太子。“　　燕王眼中掠过一丝怨毒之色：“可惜啊……“　　火光在高渐离的脸上窜跃，他眼睛的深处有妖异的火焰在燃烧，使他看上去冰冷而坚硬，孤独而诡异：“陛下要不是太子之父，高某必将杀之为太子报仇。请陛下告我，太子之头颅现在何处？“　　燕王忽然落泪：“我儿首级，已至咸阳矣！“　　高渐离抿着嘴唇，有血珠自嘴角流下：“请陛下告我，鸩杀太子，究竟是何人的主意？”　　燕王低头略一沉吟：“赵公子嘉曾致信于寡人。”　　高渐离：“听说公子嘉已逃到上谷，自立为代王？”　　燕王：“然！”　　高渐离呻吟一声：“公子嘉已被秦兵逐为丧家之犬，朝不保夕，陛下竟用此人之计，某当为太子一哭”　　燕王低头拭泪：“不得以而为之，如之奈何？”　　高渐离喉底泛起低沉而短促的嘶声：“再请陛下告我，燕姬与荆柯之子现在何处？”　　燕王脸现奇怪的表情：“高卿以为，她母子应在何处？”　　高渐离目飞异彩，沉声道：“陛下且莫与我绕弯子！”　　燕王得意地笑着：“高卿有所不知，燕姬母子已在去咸阳的路上？”　　高渐离眼中火焰疾烧，仿佛要把整个宫殿点燃。他脸上的肌肉扭曲变形着，大喝一声：“你敢-----”　　燕王作无奈之状，双手一摊：“秦王必欲得燕姬母子而后快，你叫寡人如何处之？”　　高渐离的长衣忽然无风自动长发齐飘脑后，如风中之旗，脸色因狂怒而变得黑如墨汁。他大踏步地向前迈出一步，咬牙道：“高某无意杀你，而你一再惹高某愤怒，太子在天之灵，也必宽恕我杀其王父！”　　燕王大惊，委顿于地，浑身瑟缩如筛糠。　　高渐离猛一抬手，一道狂风骤然而起，眼看燕王就要殒命。就在此时，一道影子凭空掠起，横在高渐离与燕王之间，只听一声闷响，一声惨呼，这影子被高渐离的掌风抛起在空中，几经翻滚，重重地摔在地上，而空中尚有被掌风击碎的衣片如风中的败叶般飞舞。　　吓破了胆的燕王歇斯底里地嘶叫：“来人哪-----，快来人哪------”　　高渐离呆呆地望着地上，一副忧伤得心碎的样子。　　地上，舍身救主的优伶曲蜒歪着头，嘴里汩汩地吐着鲜血，渐渐失去光芒的眼睛期待地望着高渐离。　　高渐离走到曲蜒的身边，慢慢地蹲下，轻轻握住曲蜒的手，嘶声说：“为何这样？”　　曲蜒呕出一口鲜血，断续着说：“高卿----，太子为成全父子之名----，喝下毒酒----，难道----，高卿就不能----放过陛下----，以全太子名节吗—“　　高渐离的目光痛苦地扭曲着，紧紧地攥着曲蜒的手。　　曲蜒的头忽然一歪，眼中的光芒渐渐消失。　　高渐离放开曲蜒的手，站了起来，长长地嘘了一口气，转身望着已抖成一团的燕王。　　“你的侍卫来不了了。我进来之前，就已经让他们全部安静下来。你莫指望有人会救你。”　　燕王忽然扑地跪倒，大声求饶。　　高渐离鄙夷地望着他：“我不杀你，不是杀不了你，是不能杀你。因为太子，也因为曲蜒。但陛下记住，我不杀你，天也杀你！”　　说完，高渐离转身向大殿的门口走去。　　燕王惊魂初定，布满涕泪的脸抬起来，望着高渐离离去的背影。　　高渐离踩着殿门口地面上的阳光，如踩进鲜血的河流。　　　　高渐离来到御医巫春的房门前，忽然，他全身的肌肉象豹子一样绷紧。他的心中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轻轻地推开门，屋子里只传来汤药的咕嘟声，却听不到人走动的声音，甚至听不到人呼吸的声音。汤药的沸声让屋子里的寂静更空旷，更阴森、更恐惧。

　　高渐离微微低着头，象木雕泥塑般在那里站了很久。　　突然，他猛地抬起头来，长发如波流动。他忽然想起，自从秦营出来到平壤这段时间，他一直没有问过，甚至没有想起过那个应当想起，也应当找到的人。　　这个人就是和他并称燕国五大杀手之一的宋意。　　宋意好象消失了一样，好象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一样。　　高渐离为自己忘记了这个朋友而感到羞愧和难过。他想自己是不是一个重色轻友的人呢？自己的脑子里全是燕姬和紫羽的影子，心里充满了对他们母子安危的担忧，却从来没有去想过宋意的安危和死活。　　宋意怎么样了？　　宋意是否还活着？　　一个让高渐离自己也感到恐惧的疑问忽然从他的脑子里浮了出来：　　宋意也会象夏扶一样背叛了荆柯和自己吗？　　　　此时，在紫蒙之野，在通往秦都咸阳的驿道上，一队骑兵押着一辆马车艰难地行进着。马蹄和车轮践踏和溅起的雪水烂泥使他们行进的速度很慢。大野已经一片葱绿，而在枝叶的背光处，还有残雪留在上面。这使得紫蒙之野看起来既有点凄凉，又充满了生机和希望。　　充满希望的还有车中的燕姬。　　车子是用粗糙的木板钉起来的，只留着前面没有钉，算是留着出入的门。这门上挂着一块麻织的帘子，在马车的摇晃中不停地摆动。　　阳光从帘子摇摆的缝隙中钻进车内，在车子中几个人的脸上明灭。　　燕姬依在车壁上，明灭的阳光在她水一样的眼睛中游弋和荡漾。看不到她的悲伤、绝望和恐惧。她的神情宁静而安祥，使她的美有了一种出尘和脱俗的韵味。　　侍女抱着紫羽在悄悄地垂泪。她怀中的紫羽安静地熟睡着，脸上甚至还浮现着甜甜的微笑。　　在车壁的另一边，斜斜地靠着戴着桎梏的宋意。一根粗逾儿臂的青铜竖在他的颈足间，青铜上端伸出的铜铐锁住了他的双手，下端的铜铐锁住了他的足踝。他的整个人都作蜷缩状，使他看上去异常的难受。　　他忧郁而冰冷的眼睛不时地瞄向燕姬，所以不时地有热烈的火焰在窜跃。他忽然发现，燕姬那藏在广袖中的失去双手的双臂和她雕塑一样的脸，组合成了一种凄楚之美。这种美并不艳丽，但却象风中的落红一样，让人能够联想到她曾经的鲜活和盛开。能够让人不自主地产生一种爱怜的情愫。他忽然觉得，残缺的美，才是极致的美。惟其残缺，所以更美。　　宋意已经和燕姬朝夕相处好几天了。在这几天当中，他常常回忆起和高渐离他们在太子宫中作乐的那些日子。在遴选刺杀秦王的杀手的那些日子，他们认识了燕姬。　　太子丹为了表达对荆柯的尊敬，在易水之畔，在叛逃燕国的秦将樊於期的樊馆之侧，专门又修建了荆馆。而高渐离、秦舞阳和他自己则每日往来于二馆之间，或讲武击剑，或饮宴高歌。直到有一天太子丹领着一班歌儿舞女来到荆馆，直到燕姬的出现。　　宋意不能忘记，那天太子丹令歌姬舞蹈《羽衣霓裳》，领舞的燕姬所带给他们的震撼。　　她的头发如墨如云如雾如风中的软旌；　　她的弯眉如月如丝如黛如水中的轻痕；　　她的星眸如波如风如媚如水面的摇光；　　她的瑶鼻如玉如瓶如胆如岚绕的翠峰；　　她的红唇如樱如桃如脂如盛开的春红；　　她的羽衣如雪如鸽如莺如轻翼的飞翔；　　她的霓裳如叶如盖如钟如旋转的彩虹；　　她的修腿如鹤如鹭如麋如凌波的荷仙；　　她的丰臀如蜂如蝶如蚌如深夜的梦境；　　她的纤腰如柳如仰如俯如风中的旖念；　　她的圆脐如涡如漩如眸如枕上的呢喃；　　她的雪胸如垣如峰如壑如遥远的呻吟；　　她的--　　而她的如孔雀之翅凤凰之翼飞天之袂的玉臂--　　而她的如兰花之开鸟吻之张流光泻玉的纤手--　　　　两只只有在奇幻的梦境中才能见到的手，它变换着各种各样的姿态，撩拨着人们各种奇妙的想象，似纤云出岫，似凤吻清波，如莺啼深树，如百花收放，如你所有想象中的生命的怒放和鲜活。你从未见过一双手的语言有如此丰富如此多情又如此让人激动让人心跳让人不能自己甚至想要尖叫想要哭泣。　　所以才有高渐离的击筑伴奏；所以才有宋意自己的引吭高歌；所以才有荆柯的由衷赞叹：　　“倘得此手，夫复何求？！”　　因为有了荆柯的赞叹，于是有了那双手的悲剧。　　太子丹将燕姬的手斫下来，盛在玉盘中，献给了荆柯。　　那个时候，荆柯的泪落了；高渐离的筑弦断了；宋意自己的心碎了。　　　　燕姬跟了荆柯之后，本来就不善言语的宋意更加沉默了。荆柯赴秦之前，又把燕姬托付给了高渐离，宋意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几乎没有话了，只是整日的借酒浇愁。　　　　此时，燕姬忽然坐直了身子，星眸波闪，侧耳凝神细听着什么。　　好久，她如水地叹息一声：　　“他究竟还是来了－－”

　　第四章谁知心已遥　　　　高渐离策马一路狂奔，汗血马飞扬的鬃毛不时甩飞血色的汗珠。　　他在巫春的屋子中待了足有一个时辰。他把一段时间来发生过的事情从头至尾想了一遍。他在夏扶的问题上想的最多。　　夏扶不管是不是背叛了他，最起码他现在没有危险。因为既然他能走出这间屋子，最起码还能主宰自己的命运。于是他牵马冲出宫殿、冲出平壤，饮马衍水、驱策古道。　　他以太子的名义沿路访问驿站的守军，知道宋意遭浮，燕姬同解，距平壤已有三百里的路程。押解燕姬他们的是燕国宫中的勇士来蒙。　　三百里不算远，但即便是汗血宝马，也要不停地奔驰半日的工夫，才可以追得上。　　在路途中，只让马稍稍落了一次汗，自己喝了半皮囊酒。　　　　燃烧的夕阳在西山之巅奔驰，它的光芒自山巅如瀑飞泻，在广袤的大野和蜿蜒如蛇的古道上汩汩流淌。　　高渐离的马蹄在古道的夕照中起落飞翔，将人和马长长的影子甩在后面，把古道血色的寂静踏碎，在如盖的天空下，在如砥的大野上，渐渐接近了来蒙他们和燕姬的车子。　　近了。更近了。　　高渐离几乎象是在飞一样策马超越了来蒙和燕姬的车子。　　　　来蒙举手示意人马和车子停下。一骑绕过车子，一脸凝重地看着高渐离。　　高渐离背对着夕阳，在无风的大野上，他的长发却旗帜一样飘舞，在空中犹如金色的游丝，而他阴影中的眼睛，象梦一样朦胧和妖异，隐隐的杀气在眼睛的深处雾一样隐现。而当他的眼睛望向那辆车子时，梦一样的眼睛中又浮现出掩饰不住的欣喜和无限的柔情。　　来蒙在马上略一抱拳：“高卿到此，意欲何为？”　　高渐离淡淡一笑：“不敢相瞒，高某为车中之人而来。”　　来蒙铁青着脸：“高卿难为在下，恕不能从命“　　高渐离叹息一声：“望来卿体谅，网开一面”　　来蒙怒道：“我体谅足下，谁体谅在下？若足下一定要砸来某的饭碗，来某也只得勉为其难了。”　　高渐离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脸上有黑气氤氲。　　“来卿，一定要流血五步吗？”　　来蒙怒目而视：“除非足下掉转马头，就此离去。”　　高渐离脸上的黑气更浓，但他却笑了起来，柔声说：“来卿有什么条件，可以使高某能换得车中之人？”　　来蒙惨笑一声：“哈----，足下就是能给来蒙金城银殿，只要陛下愤怒，我却又到哪里去消受？”　　高渐离怜悯地看着来蒙：“来卿之言也不无道理。如此，你我就动手如何？”　　来蒙悲愤地吼道：“来某自知不敌，然王命在身，不敢苟求全身而退，但求高卿下手时痛快一点，莫要使来蒙受那不死不活之罪。”　　高渐离点头：“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来卿真丈夫也！”　　来蒙苦笑一下，忽然拔出佩剑，足跟一磕马腹，掉转马头向身后的燕卒冲去。只见剑光电闪，惊呼声起。来蒙带来的燕卒各自带伤，但却都伤得不重。　　来蒙收剑，忽然垂泪道：“此番有辱王命，弟兄们请回平壤，就说来某已为我大燕国捐躯，请我王好生看待我家妻儿！”　　众燕卒挥泪，有的还哭出声来。　　高渐离脸上的黑气逐渐散去。他没有想到来蒙是这样一条貌似壮伟，却侠骨柔肠的汉子。他不由的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来蒙朝燕卒挥了挥手。众燕卒掉转马头，依依而去。　　来蒙勒马面对高渐离，仗剑挺立，豪情万丈：“早知高卿武功深不可测，来某今日领教高招。”　　高渐离摇了摇头悲悯地道：“来卿已经输了。来卿请走吧！“　　来蒙仰天大笑：“走？你让我去哪里？天下之大，哪里有我来蒙的容身之地？况且，来某尚能作困兽之斗，怎见得就一定输了？”　　高渐离笑笑：“两强相遇，勇者胜。来卿先有求死之心，气势上业已输了，还用再打吗？”　　来蒙一怔。半晌，他忽然落泪道：“请高卿----杀我----”　　高渐离摇头：“高某虽是剑客，草菅人命，视为平常。但从不杀仁人侠士。值此乱世，各国争相攻伐，人人朝不保夕。来卿若不能回国，自可隐没英名，另择明主。高某别无选择，还请来卿原谅。”

　　来蒙仰面哭笑一声：“来某谢了。只是荆柯昔日高歌西去，何等慷慨，而来某今日不战而走，恐被世人耻笑。来蒙但求一战，望高卿成全。”　　高渐离点点头：“来卿情有可谅。”　　来蒙横剑振衣，大喝道：“马上还是步战？”　　高渐离：“来卿随意。”　　来蒙突然自马鞍上飞起，在空中作鹰鹞之旋，长剑指日划裂万道金光，风一样向高渐离扑去。　　高渐离在来蒙起在空中之时，不由地点头。看来来蒙最让人欣赏的，除了自知之明外，还有超人的智慧和不错的武功。高渐离很欣赏他。　　于是高渐离迎着来蒙匹练一样的剑光如出岫之云般飘了起来，在来蒙呼啸的剑声中、在树梢的残雪上、在大野长草的波痕间穿梭如电、起落如豹、飞翔如鸟、舞蹈如仙。　　来蒙拼尽全力，却连高渐离的衣袂也挨不上。忽然他大吼一声，剑光突然大盛，有如在空中盛开片片的雪莲，剑影重重，将高渐离裹在其中。　　高渐离的身影忽然在剑光中变得虚幻如烟，从来蒙剑光的暗淡处不可思议地飘摇而出，如微风中的叶子轻轻地飘落在马鞍上，微笑着看着来蒙。　　来蒙剑光突收，人在半空中让剑刃在左臂上一滚，一只袖子脱手飞去，他的人在空中翻了一个筋斗，落在马鞍上，没有了袖子的左臂上鲜血如注而下。　　来蒙垂剑低头，一脸落寞的神情，剑尖滴落的鲜血在夕阳的余晖中圆润而凄凉。　　高渐离在马上拱手：“非高某无情，实是出于无奈。若来卿不弃，原与来卿结朋友之谊。”　　来蒙虎目中忽然落下泪来，他大笑一声：“高渐离你一相情愿，来某怎会做你的朋友？请从此别。”　　来蒙还剑入鞘，掉转马头加鞭而去。蹄声骤响处，来蒙大呼：“高渐离，你别妄想有一个朋友，在这世上，没有一个人会是你的朋友--“　　高渐离望着来蒙远去的背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凄凉和悲伤。他突然发现，夕阳的鲜血浸透了来蒙的影子，也涂满了燕姬的马车。　　他翻身下马，走向马车。此时他发觉自己的双腿有点发软，他听得见自己的心跳活跃而有力，紧张而快疾，他觉得自己的血液澎湃如海潮、汹涌如急流，而他浑身的血管在这急流与海潮的汹涌澎湃之中急速地扩张，那种力量迅速地传递、蔓延、淹没和撕裂着他的每一根神经、每一块肌肉、每一根发丝，使他的眼神缭乱、呼吸促迫、思想迷失。　　他伸出颤栗得几乎不能自制的手，轻轻的，轻轻地撩开车上的麻帘--　　　　喔----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在凝望呢！　　燕姬的眼睛在高渐离撩开麻帘的那一刹那，就已经出现在麻帘的后面。就象她早就等候在那里，早就在等候着这只手的到来。　　等候绝不是一种苦难。就如在细雨中等候彩虹，即便之后还有狂风骤雨。而当雨后的彩虹在慢慢消散的云雾和渐渐扩大并清明的天空之中如期出现，当那七彩的桥将过去的种种和现在的种种在你的眼中连接成一道美丽的风景，你还会觉得等候是一种苦难吗？　　所以燕姬的眼中没有悲伤，没有委屈，没有眼泪。有的只是欣喜的波光和深情的凝望。而她凝望的眼睛中，装满了落日温柔而旖丽的余晖，让高渐离仿佛置身于一种不可抗拒的充满诱惑的漩涡之中，不能自己。　　　　“你信不信，我已等你千年-----”　　燕姬的细语仿佛从软风的尽头飘来，仿佛从柔水的最深处浮起，和她的眼神一样迷离。　　象是从生命的最初就发出的呻吟，象是从心和梦的深处飘起的嘶鸣，高渐离的喉底发出一声如游丝般妖娆地飘摇、如受伤小兽般呻唤的低回的喟叹。　　他撩开麻帘的手就僵在那里，仿佛撩开的是一个古老的传说，一个久远的期待。　　　　“高卿，你还想让宋某在此待多久？”　　此时，高渐离才看见了蜷缩依靠在车壁上的宋意。他歉意地向宋意笑了笑，一把把麻帘撕下，伸手将燕姬抱了下来。他没有注意到，在宋意眼睛的深处，燃烧着不可琢磨的火焰。　　高渐离又将抱着紫羽的侍女扶下车来，才又把宋意从车上抱了下来。

　　而此时，紫羽的啼声象被切断一样，嘎然而止。侍婢被吓得瘫在地上哀哀哭泣。　　燕姬的眼中忽然流下一行清泪。这行泪融化了她凝固着的极度恐惧的表情。她将怀中的紫羽交到地上的侍婢手中，一步一步向浑身瑟缩的宋意走去。　　此时，宋意已经颤栗得象一株风雨中的病树。他的胸脯剧烈地起伏着，脸色变得青紫，剧烈地咳嗽起来。　　燕姬在宋意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用虽然细柔，却冰冷的声音说：“你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宋意抬起泛着困兽一样目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燕姬。　　他几乎是咬着牙齿道：“我且问你，太子丹门下，哪个最有勇气？”　　燕姬有点意外地说：“当然是荆卿！”　　宋意咯咯地笑道：“人们都这么说。那么，哪个又最豪迈？”　　燕姬道：“都说是夏扶”　　宋意冷笑一声：“传说如此，其实未必！那么，哪个又最具煞气？“　　燕姬道：“据说是秦舞阳。“　　宋意仰首鄙夷地狂笑一声：“哈----，盛名之下，其实难符。有谁曾想到，最具煞气的人在未央大殿上，照样是腿如筛糠、屁滚尿流？“　　燕姬轻皱娥眉：“不知道你说这些，有何用意？”　　宋意目露疯狂：“我再问你，太子门下，谁最有义气？”　　燕姬的眼神移向高渐离，她的眸中渐渐地聚满了欣赏和深情：“当然是高卿了！”　　宋意的眼神疯狂得有点散乱，他几乎是从喉底嘶声喊道：“谁又最具才情？”　　燕姬专注地望着高渐离，骄傲地说：“当然还是高卿！”　　宋意疯狂的眼睛中忽然有泪飞出，他低声问：“那你可知道，谁的武功最高？”　　燕姬收回目光，看着宋意，淡淡地道：“奴家真的不知。”　　宋意忽然泪雨滂沱，指着高渐离轻轻地说：“是他----，是高渐离----”　　燕姬有点惊讶也有点崇敬地道：“又是他吗？”　　宋意嘿嘿地笑道：“是！还是他。可是----，你可知道，号称燕国五大杀手之一的宋某，又是什么吗？”　　燕姬困惑地望着宋意，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意自嘲地用拇指指着自己的鼻子：“宋某其实狗屁也不是----“　　宋意围着高渐离转了一圈，然后与高渐离面对面站定，用温柔得有点妖异的声音说：“宋某勇不及荆柯，煞不如秦舞阳，豪气远逊于夏扶，而高卿你才情绝世、义气千秋，加之武艺远胜我等，你说，宋某算是个什么东西呢？”　　宋意在高渐离面前来回踱步，一脸的落寞萧然和疯狂：“你与荆柯共醉百回，却吝啬与某一同举杯；秦舞阳那厮眼里只有荆柯，何曾用眼角扫过宋某一下？夏扶那厮处处捧荆柯与你的臭脚，哪里曾想到你们根本就不把他放在眼里，只是在你们面前受了冷落，却又来找我解闷。你说，在你们眼里，宋某是个什么东西？”　　此时，燕姬突然叹息一声：“你的确不是个东西。”　　宋意猛地回头，脸色变得扭曲而恐怖。他对着燕姬大声呵斥：“住口！你这个贱婢。”　　宋意把一张变形的脸贴近高渐离的脸，呲牙道：“是，你比我强。你什么都比我强。就连骂我不是东西的女人都喜欢你不喜欢我。你说你为何要让我如此痛苦？”　　宋意缓缓地转过身去望着燕姬，眼中忽然涕泪泗流：“你说我不是东西，就连我自己也说我不是东西。可是你可知道，当我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对自己说，我这命是为你活着的。燕王砍下你的手，如斫碎我的心。你随了荆柯，我为你辗转反侧，日夜难眠，终日借酒浇愁，孤苦无语，日渐憔悴。荆柯既死，你与高渐离耳鬓厮磨，便是瞎子也看得出你爱之欲狂。而宋某为你颠倒神志，几欲发疯。”　　燕姬听着宋意的表白，先是震惊，继而鄙夷：“其情可悯，其行可诛。宋意，你真的是疯了。”　　宋意忽然柔声说：“谁都可骂我，独你不可骂我。”　　他深情地望了燕姬一眼，转头对高渐离道：“你可知为何她不能骂我么？”他忽然伸出手，在高渐离的脸上轻轻地抚摩着：“因为她是我的女人了。她虽然爱你弥深，却和你有缘无份。高卿，其实我很欣赏足下。但这不能成为我不杀你的理由。”

　　她仇恨他。因为如果没有他的赞美，太子丹就不会磔去她的双手，她就会一直用舞蹈来描述自然之美，描述心中的激情和她生命的喜怒哀乐以及对战争的厌恶和对和平的渴望。是荆柯的赞美让她失去了最珍贵也最美丽的双手，尽管她知道仇恨荆柯是没有来由的，但她依然仇恨他。　　她也真诚地感激荆柯。因为她虽然失去了双手，却换来了自由。她从此丢掉了奴婢的身份和卑贱的血统，可以主宰自己的命运和思想。　　她也感动和怜悯着荆柯无言的愧疚和关怀。那样一个大英雄--太子丹座下第一门客，每天都不会忘记嘱咐侍婢给自己洗漱、喂饭，甚至在她身体不适的时候整日地陪伴她，一边喝酒，一边给她讲一些离奇的故事，或者还会为她轻轻地吟唱。　　但无论崇拜，无论畏惧，无论仇恨，也无论感动、感激或是怜悯，荆柯在她的生命中都是不可替代和不可或缺的。　　而在她的心中，高渐离就没有那么复杂。他能在筑弦上击打出自然界任何美妙的声音，他抚弦的手指甚至能够描绘出百花盛开的姿态和各种妖娆的颜色，能够流出弥漫的清香和蓬勃的生机。他的音乐和她的舞蹈一样，是用他生命的激情点燃的。他击筑的姿态是那样地让她迷醉和心动。他激情地俯仰，飞散他如旗的长发；他忽而微闭着眼睛，如思想飞离了肉身；忽而又有微微的笑容，如体会着生命的意义；忽而有如露的泪珠挂在他的睫毛，如有某种感动或悲伤让他不能自己。而当他的手指随着最后的弦音慢慢地浮起，久久不能落下，他痴迷的表情让她觉得他的灵魂、他的思想、他的感情乃至他的整个生命都随着飘进虚空的余音颤颤地弥散，渐渐地消失，弥散在不可思议的境界，消失在宇宙无垠的空阔之中。　　就是这个性情坦荡如大野，天赋率真、意气飞扬、敢哭敢笑、能柔能刚，哭时痛快淋漓、笑时天真烂漫、柔时如云水、刚时如铁石的汉子，让她梦牵魂绕，让她寤寐不安，让她爱意燃烧。为了这个男人，她可以忍受漫长的等待，可以忍受苦难的折磨，可以在拥有他的期待中渐渐老去甚至渐渐死亡。　　　　而现在，这个清澈而阳光的男人，在不断地受伤之后，变得孤独而萧索、疲倦而哀伤。　　燕姬望着高渐离的背影，无手的彩袖不由地抬了起来，在他如瀑的长发上摩挲着。她的软胸嫩肩轻轻地靠上了高渐离的脊背。她温暖而柔嫩的肌肤立刻感受到了他的坚硬、冰冷和他汹涌的悲伤。她觉得他的胸腔中包裹和积聚着巨大的悲哀，这种悲哀同时也哆嗦颤栗着撞击着他的胸背，让她在一瞬间就感受到了他尖锐的痛苦。　　燕姬的心中渐渐升起和弥漫着母性的柔情。她将如兰的唇香吹进高渐离的耳朵，将红唇的柔软布满他的耳垂和颈项，一任自己的喘息唤起了他的颤栗。　　此时，高渐离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忽冷忽热，他的毛孔倏然张开，他的肌肤甚至五脏六腑都在颤栗。他在巨大的悲喜之中忽然有要大哭的欲望。几乎是在一瞬间，他脆弱的坚硬和冰冷被燕姬的温柔融化，他几乎象是个孩子一样靠进了燕姬的怀中，放声大哭起来。　　燕姬轻轻地用双臂环抱着高渐离，她的眼泪流了下来，但同时心中又荡漾着巨大的欣喜。她如水的歌吟在高渐离的耳边响起：　　“蒹葭----苍苍　　白露----为霜----　　所谓----佳人----　　在水----一方----　　　　蒹葭----苍苍----　　白露----为霜----　　有位----佳人----　　宛在----水中央----”　　　　燕国。易水边。宋子县。县城。西大街。漪顿离馆。　　漪顿离馆是魏国河东巨富漪顿在燕国的消夏别墅。　　据说漪顿早年经营河东池盐致富。后又拜越国大夫范蠡为师，大畜牛羊，遂成巨富。范蠡自去越国，携西施泛舟五湖，以超人的经商才能，曾三次成为巨富，又三次散尽家财。时人称之为陶朱公，后人尊为商业的鼻祖。　　漪顿大畜牛羊，在北方诸国都辟有牧场。宋子县就建有地广千顷的大牧场，畜有牛羊万头。每致秋高马肥，漪顿必北上宋子，与各国交易。

　　第六章为卿魂魄消　　　　高渐离在魏姬处做了一个洒扫庭院的小佣。而那个满脸麻子的木日则是魏姬的贴身武士，整日在魏姬的屋门外伺候着，有时就随魏姬四处走动。　　木日整天价阴沉沉的，难得有几句话，象是谁欠了他钱似的。但他对高渐离却有点特别。当他轮值当班碰上高渐离时，总要嘎着公鸭似的嗓子和高渐离打一声招呼。魏姬用过饭后，他总忘不了把那没动过的鸡鸭鱼肉包一大包塞给高渐离，让他带回家里去吃。　　高渐离虽然对木日的关心感到有些怪怪的，但他除以缘分解释外，不敢有其他的联想。别人对你好，你却无端地去猜测别人，这不是他的性格。　　来而不往非礼也。高渐离也在他和木日都同时轮休时请木日到家中小酌。木日也总是欣然赴约。但每次总是要喝的大醉，却不让高渐离送他，自己踉跄着在黑暗的大街上扯着公鸭嗓子高歌而去。　　高渐离和木日就算是成了朋友。但高渐离不敢把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木日。因为几个月来，虽然秦军已依约从燕国退兵，但燕王和秦王同时都在缉捕他高渐离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所以尽管他几次请木日喝酒，都没有让燕姬露面。燕姬那两条残臂太惹人注目了。　　　　一直以来，高渐离的身心都沉浸在一种巨大的悲哀之中。思念荆柯和要为荆柯报仇的情绪日夜如毒蛇般纠缠和吞噬着他，让他的精神和思想几欲崩溃。而他对燕姬的热爱和对荆柯友谊的刻骨的怀念，使他始终和燕姬不能完成周公之礼。他几乎每夜都会梦见自己去杀代王赵公子嘉，去杀盖聂和秦王赢政，而醒来时则只有在燕姬滑腻而温暖的胸怀中哀哀地啜泣。他知道自己现在什么都做不成，因为燕姬需要人照顾，紫羽需要人抚养，还要躲避燕秦两方面的追索。他常常感觉自己忽然爆炸成为尘埃或是忽然之间坠入了无底的深渊。　　所以他现在只能过一个佣作的日子，忍辱负重，苟且偷生，那些慷慨悲壮的过去，那些叱咤风云的梦想甚至于爱恨情仇，都不得不尘封在庸俗而卑贱的生活中，让它们渐渐发霉，也渐渐腐烂。　　　　然而，这种他不想维持也得维持的生活的宁静最终还是被人打破了。这个人是木日。　　那天晚上，高渐离正在院子里和燕姬以及侍婢围着紫羽逗他开心，院子的门忽然开了。木日左手抱着一陶罐酒，右手拎着一油布大包进了门。在他踏进院子的一刹那，所有的人都呆住了。　　高渐离在看到木日的一瞬间，心象一块石头一样飞速地坠落，几个月来保守的秘密终于就这样暴露了。在电光石火之间，他的脑子里起码闪出若干处理这突如其来的事情的办法。冷汗悄然布满了他的额头。　　而燕姬在呆了那么一下子以后，忽然起身惶惶地朝她的屋子走去。侍婢也在燕姬回屋之后，也急急忙忙抱着突然之间大哭不止的紫羽逃似的回了自己的屋子。　　木日仅仅是呆了半晌，就哈地一笑，大步向高渐离走来，把酒罐放在石桌上，打开油布包，从里面拿出一些肉菜摆在桌上。　　高渐离盯着木日的手，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木日见高渐离傻傻的样子，拍了一下石桌说：“做什么呢？还不赶紧取筷箸来？”　　高渐离艰难地笑了笑，起身去厨下拿了两双筷子和两只陶碗来，坐在木日对面的石凳上。　　木日一如往常地倒酒，端碗，猛喝，狂吃，无语。　　高渐离也象木日一样狂喝猛吃，就是不说话。　　就这样，他们酒已半酣，菜已狼籍，还是没有一句话。　　燕姬屋子中的松明之光飘出窗户，飘上木日和高渐离的的脸颊。他们的眼睛在飘荡的火光中朦胧而诡异。　　高渐离忽然叹息一声：“足下为何不问？”　　木日睁大了眼睛，一副讶然的样子：“问什么？”　　高渐离：“某人的秘密！”　　木日忽然端起陶碗狂饮，长长地吐了一口酒气：“我也有秘密。”　　高渐离无语，等待他说下去。　　木日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火光中，他脸上的麻子血红，而麻子周围的皮肤却是怪异的青色，这使他看上去如鬼怪般恐怖。而他眼睛的深处，却燃烧着时而热烈，时而忧伤，时而疯狂，时而冰冷的火焰。他说：

　　“我不想知道你的秘密，你也莫问我的秘密。我们彼此简单一点，让我们彼此的生命莫要如此沉重。”　　高渐离盯着木日的脸，眼中流露出欣赏的光辉。他一把提起酒罐，在自己和木日的碗中倒满了酒，说：“请与木兄共醉。”　　　　就这样，他们一直喝到深夜，其间木日一改往日的寡言，讲了许多的笑话。他们说起魏姬时，木日不由将一口酒喷出老远。神秘地给高渐离说起了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事情。　　他说魏姬在长夜难熬之际，即与她的侍婢行那床笫之事，哼哈磨镜，声达户外。　　木日忽然叹息道：“青春活寡，也是怪可怜的啊！“　　木日又怪兮兮地看着高渐离：“夫人可是关怀的你紧哪，几次问我，你是不是真的不举。兄弟可有意做那入幕之宾？”　　高渐离苦笑了一下：“有这样的美事，木兄何不捷足先登？“　　木日怪“呕”了一声，站了起来，脚步有些踉跄，双手撑在石桌上，说：“沧海有水，无一滴属我；巫山有云，阳台有梦，梦啊----，只是一个梦而已----”　　木日的神情突然之间异常萧索，他苦笑了一声，一边朝院门走一边说：“星宿已稀，灯火已阑，某要去了----，某去也----”　　高渐离坐在石凳上，望着幽深的黑暗不知在想什么。　　此时，燕姬象一缕风一样走出屋子，来到高渐离的身后，默默地望着他孤独的侧影。　　黑暗的长街上，传来木日嘶哑的歌唱：　　“皎皎----明----月，　　纤纤----柔----风。　　所谓----佳----人，　　践波----而----行。”　　　　高渐离听到这里，忽然如受重击般站了起来，身上衣衫无风而起，他的目光在一刹那间变得尖利如刀，疯狂如兽，胸膛起伏如波。　　他异样的神情把燕姬吓了一跳，她轻轻地自后环抱着高渐离的腰，将脸贴在他的脊背上。　　高渐离在燕姬的脸贴上他的脊背时，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他不能让这个心爱的女人为他担心。这个女人受到的磨难和惊吓已经太多，他不能让任何的苦难再次降临在她的头上。　　燕姬的身子有点抖，她如水的声音在高渐离的耳边响起：　　“他----是----，谁----”　　高渐离回过身来，将燕姬拥在怀中，下巴轻轻地蹭着燕姬散发着栀子花香气的头发说：　　“一个朋友----，我的一个朋友----”　　此时，木日嘶哑的歌声渐飘渐远：　　“彩云----为衣----，　　波光----为裳----。　　有位----佳人----。　　宛在----天上----”　　　　这一天，高渐离正在打扫庭院，魏姬忽然撩开竹帘满眼风情地叫他到她的屋子里来一下。　　高渐离放下竹帚进去，魏姬坐在漆墩上，嘴里嚼着杨梅，缭绕的眼神在高渐离的身上瞄来瞄去，有点情不自禁的样子。　　高渐离低着眼皮说：“夫人叫我有什么事？”　　魏姬吐出梅核，忽然掩嘴咯咯地笑个不停，前仰后合，花枝乱颤。　　高渐离面无表情地垂手恭立。　　魏姬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喔呦喔呦的伸手招呼高渐离：“喔呦你快过来，我笑得要岔了气了，快过来替我捶捶背----”　　高渐离迟疑了一下，就走过去站在魏姬的背后，开始给她捶背。　　魏姬伸直了腰抚摩自己的胸脯，好象不经意间就把脊背贴上了高渐离的胸腹。高渐离本能地往后仰了仰身子，让自己离开了魏姬的脊背。　　魏姬好象觉察到了，又笑着说：“人家都说你那个东西不能用，看来传言不虚啊，咯咯----”她忽然扭转身子，两峰巨乳几乎顶上了高渐离的下体。高渐离赶紧后退一步，几乎撞翻了身后的一方小几。　　魏姬却开始动开了手脚，伸手去摸高渐离的裤裆，一边还说：“老娘倒要看看你到底能不能用。”　　高渐离一下窜到门边，连连作揖：“夫人饶了小的罢，小的还有半片院子没有扫呢！”　　魏姬意兴有点阑珊，叹息一声：“以为我要强迫你么？就是你行你敢，我还不敢呢。我今日叫你进来，是有一件事要交与你办。”　　高渐离急忙问：“请夫人吩咐！”　　魏姬起身自一只柜子里取出一卷帛书和一只小匣子，说：“眼看着秋天要高了，各国即将互市。（即国与国在边界一带设场交易，互通有无。）老爷着人捎话与我，让我和各国的老主顾、大买家预通款曲，莫要让他人得了先手。我欲派你前往代地，致赵公子嘉处去送一封书信，另有玉珏一对赠与公子，你可愿往？”

　　颜聚脸上有不屑之色：“臣闻那竖子被封为上卿，卖国求荣，倒也能小人得志。”　　公子嘉：“当初，郭开那厮聚金藏宝，据说富可敌国。却不知这厮将这些财宝藏在何处。若能为我所用，大造兵车甲胄，广招天下英豪，恢复我赵国，指日可待啊！”　　颜聚微笑道：“臣知公子为复国大业，夙夜兴寐，寝食不安。臣不能为公子分忧，每感汗颜。所以在邯郸时，就已在郭开身边按了眼线。日前得报，说郭开借口归乡省亲，想要发掘藏宝。”　　公子嘉闻言不禁大喜：“颜卿真乃我之肱骨也。智勇深沉，深谋远虑，无人能及啊！”　　颜聚谦卑地道：“这是臣的本分，公子谬奖了。”　　公子嘉兴奋地站了起来，一手握着竹简在另一只手的手心轻轻击打着：“如此，我须派人前往夺宝，顺便将这国贼斩为肉酱，以消我胸中之块垒。”　　颜聚也起身恭立：“臣已经派黑衣门的杀手前往，只等郭开那厮掘得财宝，就在半途截杀，将财宝运来上谷。“　　公子嘉以手加额：“有颜卿这等忠臣，本公子之幸也。”他忽然象是想起了什么，对颜聚说：“不过，有一事须得遮掩。若让人得知郭开的财宝落入我手，恐秦国不能甘休。”　　颜聚一揖：“臣已有安排。”　　公子嘉道：“说来我听。”　　颜聚：“公子可记得我赵国之大将军李牧么？”　　公子嘉叹息道：“倘得我李大将军在，秦国岂奈我赵国何？”　　颜聚道：“当初您的父王，我的陛下听信了那郭开的言语，杀了李牧大将军，致我赵国自毁长城，不日土崩瓦解。李大将军死后，其坐下门客作鸟兽之散，亡命各处，传言均在伺机刺杀郭开。臣得手后只要着人四处散布谣言，说是李牧之客所为，相信即无人再追究此事。”　　公子嘉闻听哈哈大笑道：“颜卿的布置，天衣无缝。郭开竖子死期就要到了呵呵！”　　公子嘉笑毕又转头问颜聚：“只是不知追查燕太子丹门客之事，办得怎样了？”　　颜聚面有愧色：“自燕王报信说高渐离救得燕姬与宋意之后，臣即派人穷追。那日追得押送燕姬与宋意的马车，却不想是一村夫。手下人急到村夫家中搜求时，高渐离等已是杳无踪影。只是依村夫的叙说，宋意好象并未和高渐离在一处，却是有些奇怪。”　　公子嘉道：“我所忧者，高渐离、夏扶、宋意三人也。一日不除此三人，，我便不得安心。”　　颜聚惶恐地道：“臣正派人加紧四处求访，相信不日将有消息。”　　公子嘉道：“我这几日眼皮乱跳，不知是何征兆。”　　颜聚道：“臣已加派人手，日夜警戒，公子不必心忧。眼皮跳者，想是公子日夜操劳国事，疲倦所致。”　　正在此时，有门阍来报，说燕国宋子县漪顿离馆来人，求见公子嘉。　　公子嘉和颜聚道：“漪顿来人，必为卖马之事。我等恢复赵国，将士战马，缺一不可。但不知钱库之中，尚有多少可用之钱。”　　颜聚道：“买马一千，绰绰有余。”　　公子嘉道：“一千匹马，做得何用？七雄之中，千乘之国尚不能自保，千匹战马只配得战车三百乘，大人想让我以三百战车敌秦国百万虎狼之师么？”　　颜聚低头道：“臣知万乘之国，可以称雄。但是公子目前财力微弱，要购得战马三万匹，恐一时难以达到。”　　公子嘉忽然展颜一笑：“颜卿只须替我办好郭开之事，何愁无购买马匹之资？好了，传宋子县来人，颜卿且看我与之周旋！”　　　　高渐离昼夜星弛来到上谷，在一家客栈中落脚。略事休息，便持帛书与玉匣到了公子嘉的代王府。　　说是代王府，其实也只比一般的民宅略微有些规模而已。只不过门外有披甲执戈之士站立把守，显得有些庄严罢了。　　高渐离和门阍交涉，说明来意。门阍自去禀报。　　一会的工夫，门阍返来让高渐离随他进去。　　进了大门，高渐离装做山汉般模样，四处乱看，不时发出唏嘘赞叹之声。引得那门阍直撇嘴，就不由地和高渐离显摆起来。　　“看你也是个没见过大排场的人。这里不过只三进院，屋子也不过数十间。想当年在我赵都邯郸，宫中飞檐重叠，广厦连绵；红巾翠袖，香飘十里；丝竹笙歌，昼夜不息。那象如今这般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