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13
那天锐雯所在的队伍从山区长途拉练回来,所有人都风尘仆仆、疲惫不堪。绕过最后一个山头,远远望向营区,她看见平时偌大而空旷的营区大门广场站着密密麻麻的人,左右排开让出营区大门,像是夹道欢迎。她好像还听见了仪仗队的声音,但离得还是太远,她也不能分辨那是军鼓被敲响,还是别的声音。
在很短的一个片刻里她搜寻着她的记忆。从没见过这么多士兵。她从未意识到她所在的营区原来竟有这么多士兵。她抬起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脏绷带与黏在一起的头发相互打了个招呼。和她并排走的男人看见了她直愣愣的眼神,不由笑了起来:“哟,你没见过这么大阵仗?”
在他夹杂着白色的额头短发之下,皮肤上的尘土被汗冲出一条条沟。他说话的时候一抬头,额头的皱纹就把汗与尘土重新黏在一起。
锐雯摇摇头。“我——”她回忆着,说的结结巴巴,“我只知道我们的营区很大……好多人。”
“也是,你才来没多久。”男人没再说别的,重新转头回去。所有的装备压在他的双肩使他身体前倾。老旧的军靴前端在地上滑蹭着,每一步都重重地踩在地上。
“别废话了!”小队指挥的声音从队伍最前方传来,“我们得赶快回去,谁耽误我就给谁好果子吃!”
队伍的速度变快了。他们的步履踏出尘土,呼吸中混着沙子。锐雯试图把灌铅一般的腿提得离地面再高一些,好跟得上一同行进的老兵们。她的装备与别人无异,但她的体格小了别人一整圈,这使她所保持的身体平衡看上去比别人的更困难一些。急促的呼吸中,那些奇怪的想法在快速赶回营地的过程中接二连三的消失了。她所剩不多的体力得用在刀刃上:不要摔倒,以及,坚持到底。
有人拿过了她的武器。有人拿过了她的背包。她的水壶也被人拿走,她开始轻装前进。
她所在的队伍终究是赶在了欢迎仪式开场之前回到了营地。她跟着老兵们小跑着进了营地,把装备堆放在一处,又更快地跑着回到了营地大门。他们被安排在人群的最后,如果锐雯不踮起脚,她甚至看不到再往前一排的人是什么样子;但她也对此毫无兴趣。她的腿酸胀不堪,脚底像是被刀划过似的稍一用力就会撕裂般的痛。更不要说质地粗劣的鞋袜磨出的水泡,以及在行军过程中她脱落的两块脚趾甲。带着他们列队的督查官一走,她立刻就坐在地上。几个老兵看了看她,有默契地站到她左右两边,为她挡住一些视角。
她闭上眼睛,头靠在膝盖上。她听见周围低声的议论。
“不知道今天哪个大官儿要来。”
“对啊。这么隆重,就差没把裤衩子也拿出来了。”
“每次一来就这么折腾。早上四点就叫起来打扫,真当这边不刮风吗,现在还不是一地的土。”
“哎哎,别说了,你看那头。来了。”
锐雯仍旧闭着眼,没有任何想起来的意思。她的思绪漫无目的的漂浮在一片黑暗中,那些议论声也逐渐变小飘远。突然一声接一声的礼炮将她惊醒,她抬起头来,身旁的男人伸出手,帮着她站了起来。她仍旧迷迷糊糊,也看不见人群的最前端发生了什么。
“是谁?”她低声问。但其实这事儿和她没什么关系;和周围其他所有人其实也都没什么关系。但是他们还是得因为这个人的到来而在这罚站,不能躺回到宿舍那张令人心驰神往的小硬板床。
周围的人摇着头。“不知道哇。只看到有人从车里下来。太远了。”
“哦,司令去迎接了。看来来头不小。”
有人看出锐雯还是缺乏休息。“你再休息会儿吧。督查官来之前我们叫你。”
锐雯摇摇头。“应该行了,一会儿要是被抓到,全队都得遭罪。”
她转了转头,听着颈椎脊椎发出一连串声响。随着她活动身体,她逐渐找回了一些正常的精神状态。她所在的队伍里其他人都已参加过数次战斗,对这样的疲惫似乎早习以为常。她试图加入他们。
突然有人低声惊呼:“哦!我好像认得那个徽记。是……是,好像是杜克卡奥。是他们家族的人来了。”
“那是什么?”有人问出了锐雯的问题。
“杜克卡奥将军都不认识吗!当年诺克萨斯开国的元勋之一啊!”
但周围这圈人里,听见这个消息能够想起什么的少之又少。这其中自然也包括锐雯。
“不管怎么样,跟我们也没什么关系。能早点结束,让我们回去休息休息,比在这里白站着强多了。”另一个人说的话与锐雯想说的相同。
盛大的欢迎仪式持续了很久,这之后该回岗的回岗,该训练的训练。锐雯的队伍有休息时间,因此又被安排做了场地清理。等真正能爬上那张硬板小床的时候,已经到了晚餐时间,但没人有好胃口,只是三下五除二吃完了事。但锐雯并没有去吃什么,她已经睡着了。睡醒后的世界没有什么变化。安排一如既往,训练、拉练、巡逻,食堂的难吃程度没有任何变化。不过陆陆续续有队伍开始迁出军营,而后有新兵进驻。她感觉到可能有什么大事发生了,也在站岗时听到了一些消息。比如最高委员会下达了在德玛西亚边境开始作战行动的命令,比如杜克卡奥——嗯,是那次听说过的那个词语——目前担任这个军区的总指挥。这样一来,她知道自己很快也要上战场了。
不过战场是什么?她其实没有概念。她从未经历过战争,而且老兵们也不会对她讲这些事情。他们对于过去总是沉默,偶尔心情好起来,讲一两件事之后,又会像是想起什么了似的不再继续开口。
很快,她的队伍开拔了。如同所有拉练一样,她带着全部的装备,跟着队伍一路进发却不知道目的地在何处。直到她看到伤兵营和新堆起来的土堆们,她才意识到这一次的确不是普通的拉练。她的确要上战场了。
开战前的一个夜晚她并没有睡着。她的耳边一直有伤员的哀叹声、咒骂声、哭泣声,零星有爆炸声穿插其中。不时有人喊着从营地路上穿过,也听不太清具体内容。胡思乱想中,她不知怎么的,就突然想起那次拉练结束之后的欢迎仪式。来的人确实与他们没有什么关系,但对他们来说其实又有很大关系。比如,她现在要上战场了。
她对战场没有想象。一切就这样平白地在她面前展现。杀第一个人的时候,她的手在剧烈的颤抖。她花了半秒钟把刀从对方盔甲的缝隙中拔出来,本能般地架住了第二个人的挥砍。一切都很混乱,她看不清谁是谁,只能从装扮的样貌上分辨敌我。她一边寻找身周的一切:敌人或同伴,一边得注意着脚下,不要被这些血肉模糊的东西绊倒。战斗结束的时候,她已经快拿不住自己的武器,精疲力竭,喘着粗气。她竟然没有受伤。
没有人发出命令,但她所在的队伍在尸体中渐渐集结到了一起,人数少了快一半。她一个又一个看过,但她上次拉练并排走的那个老兵始终没出现。他们有默契一般地开始巡逻,在已经死掉的敌人身上再刺上两刀,也看看是否有战友还喘着气。她跟在他们身后,逐渐明白他们正在做的事情是什么,也加入其中。有一个敌人并没死透,她的刀刺进腹腔的时候还整个抽搐了一下,把她吓了一跳,甚至叫出了声。另一个很近的队友立刻赶来,把刀稳准狠地扎进了对方的脖子。她听见了骨头与刀碰撞的声响,看见拔出刀时血还在汩汩流出。
当晚她又一次吃不下饭,看到的任何食物都只会让她感到恶心。她仍旧睡不着觉,即使身体已经过分疲惫,但只要一闭眼,她就会被自己的记忆吓醒。周围横七竖八地躺着的都是活着的战友,但她脑海中的尸山血海却挥之不去。身首异处的,开肠破肚的……
一个老兵给她塞了根烟。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纸,歪歪扭扭地把烟叶卷了起来。她不会抽,学/70着老兵的样子,被呛的涕泪横流。另一个老兵拿出小酒壶来,让她也喝上一口。酒劲十足,从口腔一路烧到胃里,空空如也的胃被烫地发疼。但周围的一切在这之后逐渐变得柔和,好像伸出手来什么都不会被触碰。
“为什么?为什么?”她嘟囔着,好像流着泪。
“你这样的新兵蛋子,我见过不知道多少茬了。”昏昏沉沉中她听见有人说。“什么都别想,活下去。”
活下去。她做到了。队伍人越来越少,但锐雯始终身在其中。出发的时候她背着整齐的装备,拿着打磨得锃亮的刀。回到营地的时候,她的刀已经满是缺口,装备少了许多,绑带随意地搭在身上,兜里揣着酒壶和烟丝,还有一些其他的小东西。被拉到指挥营中的时候,她就这样一副狼狈样,和她剩下几个队友一起站成一排。
接见他们的人穿着笔挺的军服,勋章在他左胸前面排成盔甲。她没有怎么认真听前面那堆客套话,只听到最后说老兵人手不够,需要把他们拆分到不同的队伍去带带新兵。潦草交代他们的命运之后,他们被请出营帐,每人手里多了个名单,又被塞了一副肩章。锐雯认出这是之前小队的头儿戴的那种肩章——原来变成他也只不过需要经历一场战争、杀一些人,然后活下去。
获得的唯一奖励是一整天的休假。锐雯跟着剩下几个人从下午喝到晚上,喝的歪七八扭。醒过来也不知是几点,锐雯踹开地上的空酒瓶子,把碍事的腿踢到一边,踉踉跄跄地按着发疼的头跑出营帐,随便找个地方解决了问题。她也不想睡觉,决定在周围逛逛。走到营区一个小门的时候,她发现竟然有人在这个时候进入营区,穿着与其他士兵完全不同的衣服。如果不是小门还有人盘查了那个人的话,她真觉得是有人偷偷潜入这里。
她跟着对方走过两个营帐,在第三个营帐的路边截下了对方。“你是什么人?”她问。对方穿着一身黑,如果在野外,一定能极好地融入夜色。“回答我。”她借着头疼给她的莫名怒意,低声命令着。
她知道对方并不是一般人。营区的管理有多么也严格她一清二楚,在这个时间点能够通过盘查的,一定不是她这种普通士兵。但她就是恼怒。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老兵们喝了酒之后总容易斗殴:她现在也想找个理由,和任何人干上一场。尤其是不是士兵的人。
“让开。”锐雯听出对方是个女性。但那一瞬间减少的攻击性又在下一个瞬间因为对方拔出的匕首而猛地腾高。她后悔怎么没有带她的刀出来。但是也没关系,不就是把匕首,不就是可能受伤。这种奇怪的念头就在那一刻占据了锐雯整个脑海,她已经伸出手想去制服对方。她的手立刻被重重地划伤,她甚至能感觉到匕首尖划过了她的指骨。剧烈的疼痛使她冷汗直冒,但她的手依旧抓住了对方的手腕。血在流。
她凭借自己的蛮力,试图把对方绊倒在地。但对方的另一只手上不知从哪里又摸出来一把匕首,横在她的脖子上。她一激灵,所有的醉意和恼怒突然烟消云散,抓住对方手腕的手也随之卸力,甚至痛感都感觉不到了。她这才注意到对方还蒙着面,只能看到一双眼睛冰冷地审视着她。
“我不追究你。现在,滚。”对方说。
锐雯犹豫着,后退了一小步。对方的匕首没有跟过来的意思。她看着对方收回匕首,立刻转身小跑消失在另一个营帐之后。
她这才回过神来,手掌仍旧在流血,稍微动一下就剧痛无比。她连忙去找军医,却在说明为何受伤的时候被问住了。伤口切面非常干净,又深又长,一看就知道不是啤酒瓶摔出的玻璃片划的。但军医也没有细细追究,只是处理了伤口,做了拼接缝合,又给她开了几天假条,让她好好休养。
“习惯了就好了。”走的时候军医这么嘱咐她。她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可能军医以为她想自杀。
不会的,她还想活下去。
2020年12月12日 14点12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