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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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rayamaT 楼主
在《Mononoke Hime》這部影片中,日語字“人間(ningen)”一般被譯作“人類”,但我本人亦見過少數譯作“世人”的,相較而言,余以為“世人”更勝,它應是建立在對影片本身更深刻的理解之上。
在San的眼中,世界應分裂為三部分:森林、世人與Ashitaka。Ashitaka之所以能獨成一塊,很多人把它解為愛情的存在。余以為,愛情只是一種表象,究其內裡,我把Ashitaka稱為“美的覺醒者”。
還是要回到那句著名的台詞“Sonata wautsukushii”上。嘗有人解之,曰:“此乃前所未有之讚。”他們認為作為外部環境的森林一直把San的人間身當做醜惡,Moro也這樣說,於是San便一貫這樣認為了。而Moro,我以為它在全片之中,大部分以一個冷眼旁觀者的形象出現,常常給出冷靜的分析與事實而並不過多地參與鬥爭。它總是保持一種很客觀的態度,由此猜想,它應不那麼容易做出“San是醜陋的”這般論斷,而且在台詞中它說:“Sanwa watashino kawaii na musume da.”全片甚至沒有一句台詞說San是醜陋的,唯有San自己的三語“Ningenwa kirai.”和“watashi wa yamainu da.”還有“Kuruna,ningennanka daikirai da.”一切似乎在表明,San的自嫌是由內而外的,而並非是森林方面使她自嫌的。
San的自嫌,來源於她對世人的失望,甚至是絕望。
她曾看到過世人屠戮的景象,也曾在某個月夜潛入Tataraba攀在屋上看過世人性愛的景象,她當然也見過飛矢向她射來,長刀向她劈來的景象。世人見她與山犬為伍,不論山犬怎麼說,世人再也不會給San一絲一毫、一星一點的愛。因為根據世人自己的看法,世代在此坐鎮的神明是他們擁有天地的障害,自然是敵人,與敵人,絕不言愛。
Ashitaka,斷髻之後,再非活人。當他離開他的東北方之後,又有誰人去憐憫一個西行的過客?Eboshi亦然,她可以去愛那些麻風病人,也可以去愛那些弱勢群體,但何人愛她?敬與愛絕非一物,弱勢群體敬她,卻不可能愛她,因為弱勢群體自己就認為自己與她不平等。那些談笑自如的男女們,在Eboshi到來之時,便也全都斂聲了。麻風病人給Eboshi的,除了那些石火矢外,當然還有恩情與敬意,但有恩有敬則難生愛。魯迅先生說賈寶玉的“暱而敬之”,放於九州尚為奇聞,更何況在四島上的一個工場中。
“關山難越,誰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盡是他鄉之客。”San、Ashitaka、Eboshi三人,便開始了一場深沉的悲劇。
但在這茫茫黑夜的悲劇中,卻有那麼幾閃光明。它們雖短暫,但即使是永夜,也吞不了他們令人刻骨銘心的光芒。
“Sonata wa utsukushii”,是這些光芒中的第一閃。
在Ashitaka說出它之前,San曾用以血陪襯的堅毅目光表示了她消滅世人的決心。諸君在觀看影片時應注意到,當San喝出那句“Sa re!”後,有一隻山犬叼起一頭牛也去追趕Moro和San,Ashitaka此時便一怔,他應是明白了造成之前傷亡的原因;而且當Eboshi提到Mononoke Hime的時候,他腦中浮現的,依然是那注滿鬥爭與決心的目光。可以說,在當時的多數人眼中,San是反抗與不屈的代表。她桀驁不馴,她輕捷自由,她不屬於世人。然而評價中總少不了一個字——“野”。
Ashitaka與他們不同的一點,就是把那個“野”字,換成了“真”。誠然,我們不能說誰經歷的苦難更多、更大,但我們有理由相信,年輕的肺腑總帶著多一分的純潔與少一分的麻木。Ashitaka看到了她的“真”,並為其深深打動,但他也憐憫那些世人的生命,便渴望通過他的力量去興發、感召那“真”變成“美”——他太希望“美”了,所以他說:“在這裡我還有一個人要見。”,所以他第一次見到San時,他當即拉下了面罩,那是對“美”的希望,那也是對“真”的認同。
San對於世人的態度,是以仇恨形式表現的絕望。她所厭惡的,不是世人的形骸,而是那汲汲然、數數然於外物的“人之業”,是那渴望擁有而竭力避免失去的物慾,是那大部分人所從即正統、少數者反對即被打壓的怪象。她代表森林、她代表少數群體、她代表物之怪。她一直在為物之怪進行無聲吶喊般的鬥爭。可是,世人的開山伐木不會停止,世人的長刀大斧不會折光,個體的聲音在龐大的機器前又是多麼微弱。正如群人把San與Eboshi圍起,眼神中的嘲諷與刀尖射出一樣的光時,San那一回首所感受到的無力與悲哀;也正如宮崎先生詞中抒道:“悲與怒潛藏著的,你的真心,能知道的,只有森林中的物之怪,只有森林中的物之怪。”(直譯)
而“Sonata wa utsukushii.”的有力,正在於一種誠意的表示、一種平等的昭然。San在聽到“utsukushii”這個詞時,並沒有一絲的不解,她所屬的自然早已千百遍地向她明示過其內涵。那她在驚異什麼呢?她驚異於眼前斯人的離經叛道、驚異於他超越一般世人的寬容,更驚異於這雪亮刃下將冰冷身軀中激蕩的真心。自然的代表終於改變之前“自然高於人”的觀念,終於開始相信自然與人關係的平等。在當時,對於San來說,應是她驚奇地發現,“世人”中竟還有如此知美而知心者。Ashitaka對美的認知是覺醒的,他更以“Sonata wa utsukushii.”的一語,覺醒了另一個體系中對平等關係的認知。正如德國物理學家海森堡的真言:“自然科學並不是自然本身,它是人類和自然關係的一部分。”
而在這些令人刻骨銘心的光芒中,最深邃與博愛的,莫過於San哺Ashitaka。解韁的Yakkuru、草與苔覆蓋著的濕壤,而這一切只是美好的陪襯。Ashitaka親眼看到了自然那有些冷酷的公正——殺傷與義行不可同語,咒痕與彈孔不可同醫。他一歎,似是服從,像是無奈。清揚而悠遠的、近陶笛一般的樂起,她掠過一塊圓石,點出一紋漣漪,她是那樣的潔白——她未披氅,是的,她未披氅。氅上的血息與煙塵是入不了這近乎絕對自由的境界的。Kodama不見了、Tataraba遠去了、唐傘僧消失了,天地間唯餘那在水一方的二人,一個臥著,一個立著。立著的半跪下,那是對傷者的敬意,那是對行者的祝福。他們一個遊於慾界,一個脫於大空,不論如何,他們已是物外者,與山與水與風與土相生的物外者。接著,在San的目中,透出的,是寬容之光、是信任之光、是純粹之光、是博愛之光,是滌蕩了一切原罪與私慾、只屬於孩童的明澈之光。Ashitaka無聲地哭了,因為他看到了純真,看到了自然,看到了母親,也看到了心與心間平等而自由的愛。此刻的境界,是天空一般的悠遠與真摯,消去外物,只留下兩個人、兩顆心。
《Mononoke Hime》的又一偉大之處,在於其生死觀的豁達與開朗。淺閱《莊子》後,竟覺得其中的思想與莊子是那樣契合。Shishigami於中,是規律,是平衡。正如《莊子·大宗師》中所言:“陰陽於人,不翅(啻)於父母。”當近為Tatarigami的乙事主,釋了身上的黔穢,用帶血絲的瞽目看著Shishigami時,沒有抗拒,也沒有服從,只是隨和,只是平靜。Jikobou將其解為Shishigami吸取生命,實則不然。它是天命,正如Moro與乙事主死時的釋然與解脫,正如世間一切的因果與循環。Shishigami沒有個體意志,它代表的應是宇宙的意志、我們企圖找出規律性存在的意志。不確定性關係在某種層面上否定了決定論,對單個微觀粒子做精確預測也在目前成為不可能。物質的邊界正在顯露於我們面前。此時也應引莊子的一論——“死生存亡、窮達貧富、賢與不肖毀譽、饑渴寒暑,是事之變、命之行也。日夜相代乎前,而知(智)不能規(窺)乎其始者也。”只有人的智慧在開始處不可預知,那我們何不去關懷內裡、雲遊乎自己心中的世界呢?少年,也只有少年,可以寬容地接納一切不同之意見,對災難與不幸表露真誠的同情。
向Ashitaka與San致敬!同時也向所有物質之外、擁有之外、存在之外的東西致敬!最後,我謹表達我們對物之怪們的希冀:願你們可以在自己內裡的世界中,發現一大片廣袤的森林與寬遠的天地。
2019年06月07日 11点06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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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的很好……只是这么大片繁体字看是很累的
如果是疙瘩和尚说话用世人二字比较好,如果是San说话,用直接否认全人类跟符合人物设定的吧
2019年06月09日 09点06分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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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rayamaT 楼主
偏解
在《Mononoke Hime》这部影片中,日语字“人間(ningen)”一般被译作“人类”,但我本人亦见过少数译作“世人”的,相较而言,余以为“世人”更胜,它应是建立在对影片本身更深刻的理解之上。
在San的眼中,世界应分裂为三部分:森林、世人与Ashitaka。Ashitaka之所以能独成一块,很多人把它解为爱情的存在。余以为,爱情只是一种表象,究其内里,我把Ashitaka称为“美的觉醒者”。
还是要回到那句著名的台词“Sonata wa utsukushii”上。尝有人解之,曰:“此乃前所未有之赞。”他们认为作为外部环境的森林一直把San的人间身当做丑恶,Moro也这样说,于是San便一贯这样认为了。而Moro,我以为它在全片之中,大部分以一个冷眼旁观者的形象出现,常常给出冷静的分析与事实而并不过多地参与斗争。它总是保持一种很客观的态度,由此猜想,它应不那么容易做出“San是丑陋的”这般论断,而且在台词中它说:“San wa watashinokawaii na musume da.”全片甚至没有一句台词说San是丑陋的,唯有San自己的三语“Ningen wa kirai.”和“watashi wa yamainu da.”还有“Kuruna,ningennanka daikirai da.”一切似乎在表明,San的自嫌是由内而外的,而并非是森林方面使她自嫌的。
San的自嫌,来源于她对世人的失望,甚至是绝望。
她曾看到过世人屠戮的景象,也曾在某个月夜潜入Tataraba攀在屋上看过世人性爱的景象,她当然也见过飞矢向她射来,长刀向她劈来的景象。世人见她与山犬为伍,不论山犬怎么说,世人再也不会给San一丝一毫、一星一点的爱。因为根据世人自己的看法,世代在此坐镇的神明是他们拥有天地的障害,自然是敌人,与敌人,绝不言爱。
Ashitaka,断髻之后,再非活人。当他离开他的东北方之后,又有谁人去怜悯一个西行的过客?Eboshi亦然,她可以去爱那些麻风病人,也可以去爱那些弱势群体,但何人爱她?敬与爱绝非一物,弱势群体敬她,却不可能爱她,因为弱势群体自己就认为自己与她不平等。那些谈笑自如的男女们,在Eboshi到来之时,便也全都敛声了。麻风病人给Eboshi的,除了那些石火矢外,当然还有恩情与敬意,但有恩有敬则难生爱。鲁迅先生说贾宝玉的“昵而敬之”,放于九州岛尚为奇闻,更何况在四岛上的一个工场中。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San、Ashitaka、Eboshi三人,便开始了一场深沉的悲剧。
但在这茫茫黑夜的悲剧中,却有那么几闪光明。它们虽短暂,但即使是永夜,也吞不了他们令人刻骨铭心的光芒。
“Sonata wa utsukushii”,是这些光芒中的第一闪。
在Ashitaka说出它之前,San曾用以血陪衬的坚毅目光表示了她消灭世人的决心。诸君在观看影片时应注意到,当San喝出那句“Sa re!”后,有一只山犬叼起一头牛也去追赶Moro和San,Ashitaka此时便一怔,他应是明白了造成之前伤亡的原因;而且当Eboshi提到Mononoke Hime的时候,他脑中浮现的,依然是那注满斗争与决心的目光。可以说,在当时的多数人眼中,San是反抗与不屈的代表。她桀骜不驯,她轻捷自由,她不属于世人。然而评价中总少不了一个字——“野”。
Ashitaka与他们不同的一点,就是把那个“野”字,换成了“真”。诚然,我们不能说谁经历的苦难更多、更大,但我们有理由相信,年轻的肺腑总带着多一分的纯洁与少一分的麻木。Ashitaka看到了她的“真”,并为其深深打动,但他也怜悯那些世人的生命,便渴望通过他的力量去兴发、感召那“真”变成“美”——他太希望“美”了,所以他说:“在这里我还有一个人要见。”,所以他第一次见到San时,他当即拉下了面罩,那是对“美”的希望,那也是对“真”的认同。
San对于世人的态度,是以仇恨形式表现的绝望。她所厌恶的,不是世人的形骸,而是那汲汲然、数数然于外物的“人之业”,是那渴望拥有而竭力避免失去的物欲,是那大部分人所从即正统、少数者反对即被打压的怪象。她代表森林、她代表少数群体、她代表物之怪。她一直在为物之怪进行无声吶喊般的斗争。可是,世人的开山伐木不会停止,世人的长刀大斧不会折光,个体的声音在庞大的机器前又是多么微弱。正如群人把San与Eboshi围起,眼神中的嘲讽与刀尖射出一样的光时,San那一回首所感受到的无力与悲哀;也正如宫崎先生词中抒道:“悲与怒潜藏着的,你的真心,能知道的,只有森林中的物之怪,只有森林中的物之怪。”(直译)
而“Sonata wa utsukushii.”的有力,正在于一种诚意的表示、一种平等的昭然。San在听到“utsukushii”这个词时,并没有一丝的不解,她所属的自然早已千百遍地向她明示过其内涵。那她在惊异什么呢?她惊异于眼前斯人的离经叛道、惊异于他超越一般世人的宽容,更惊异于这雪亮刃下将冰冷身躯中激荡的真心。自然的代表终于改变之前“自然高于人”的观念,终于开始相信自然与人关系的平等。在当时,对于San来说,应是她惊奇地发现,“世人”中竟还有如此知美而知心者。Ashitaka对美的认知是觉醒的,他更以“Sonata wa utsukushii.”的一语,觉醒了另一个体系中对平等关系的认知。正如德国物理学家海森堡的真言:“自然科学并不是自然本身,它是人类和自然关系的一部分。”
而在这些令人刻骨铭心的光芒中,最深邃与博爱的,莫过于San哺Ashitaka。解缰的Yakkuru、草与苔覆盖着的湿壤,而这一切只是美好的陪衬。Ashitaka亲眼看到了自然那有些冷酷的公正——杀伤与义行不可同语,咒痕与弹孔不可同医。他一叹,似是服从,像是无奈。清扬而悠远的、近陶笛一般的乐起,她掠过一块圆石,点出一纹涟漪,她是那样的洁白——她未披氅,是的,她未披氅。氅上的血息与烟尘是入不了这近乎绝对自由的境界的。Kodama不见了、Tataraba远去了、唐伞僧消失了,天地间唯余那在水一方的二人,一个卧着,一个立着。立着的半跪下,那是对伤者的敬意,那是对行者的祝福。他们一个游于欲界,一个脱于大空,不论如何,他们已是物外者,与山与水与风与土相生的物外者。接着,在San的目中,透出的,是宽容之光、是信任之光、是纯粹之光、是博爱之光,是涤荡了一切原罪与私欲、只属于孩童的明澈之光。Ashitaka无声地哭了,因为他看到了纯真,看到了自然,看到了母亲,也看到了心与心间平等而自由的爱。此刻的境界,是天空一般的悠远与真挚,消去外物,只留下两个人、两颗心。
《Mononoke Hime》的又一伟大之处,在于其生死观的豁达与开朗。浅阅《庄子》后,竟觉得其中的思想与庄子是那样契合。Shishigami于中,是规律,是平衡。正如《庄子·大宗师》中所言:“阴阳于人,不翅(啻)于父母。”当近为Tatarigami的乙事主,释了身上的黔秽,用带血丝的瞽目看着Shishigami时,没有抗拒,也没有服从,只是随和,只是平静。Jikobou将其解为Shishigami吸取生命,实则不然。它是天命,正如Moro与乙事主死时的释然与解脱,正如世间一切的因果与循环。Shishigami没有个体意志,它代表的应是宇宙的意志、我们企图找出规律性存在的意志。不确定性关系在某种层面上否定了决定论,对单个微观粒子做精确预测也在目前成为不可能。物质的边界正在显露于我们面前。此时也应引庄子的一论——“死生存亡、穷达贫富、贤与不肖毁誉、饥渴寒暑,是事之变、命之行也。日夜相代乎前,而知(智)不能规(窥)乎其始者也。”只有人的智慧在开始处不可预知,那我们何不去关怀内里、云游乎自己心中的世界呢?少年,也只有少年,可以宽容地接纳一切不同之意见,对灾难与不幸表露真诚的同情。
向Ashitaka与San致敬!同时也向所有物质之外、拥有之外、存在之外的东西致敬!最后,我谨表达我们对物之怪们的希冀:愿你们可以在自己内里的世界中,发现一大片广袤的森林与宽远的天地。
2019年06月17日 13点06分 3
level 8
厉害了
2019年07月30日 08点07分 4
level 13
我想收录此文于贴吧文集,楼主是否同意?
2020年05月16日 13点05分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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