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15
留玲2
楼主

一九七九年十二月七日(星期五)李恒久
在人的一生中,往往会有突然发生的痛苦或突然降临的快乐。因其来得突然,这一瞬间,你往往既不会有前者的大恸失声,也不会有后者狂喜的欢笑。对于我,今天就是这样的时刻。就是这一天,在我全无准备的时候,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来到茶淀农场劳改队,宣布了我的无罪判决——立即释放!就是说,在我因莫名其妙的“反革命”罪关押了9年9个月零16天以后,又被莫名其妙地宣布无罪释放。难道共和国的历史就是这样开玩笑吗!那一刻,我木然了,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今天,初冬的早晨,天空蔚蓝,大朵大朵的白云在漂浮,好一个冬日里的春光!
因为押解犯人出工的警卫班有事,全中队犯人上午停工学习。读完报纸的头版文章,大家漫谈当前的大好形势。说是漫谈,其实就是闲聊。我在读毛主席著作——《中国革命战争的战略问题》。
大约十一点钟左右,马队长来到三组门前叫我去队部。
马队长亲自来找一个犯人,而不是像平时那样让杂务来叫,这使我很惊讶。令我更惊讶的是,平时不苟言笑的马队长今天一反常态,脸上堆满了笑容,那笑容就如蓝天白云下的阳光般灿烂。我受宠若惊地站起身与马队长走出门外。
路上,我不无忐忑地问马队长找我什么事情,他友好而故作神秘地
对我说:“一会儿你就知道了,你放心,肯定是好事。”
小小的队部里挤满了人,除了指导员杨全亮、中队长张连喜,还有三个从没见过的干部。我像往常那样喊“报告”进门。杨指导员站起身说:“快进来,快进来!”脸上带着一年来从未对我有过的笑容。惊讶之馀,我总觉得那笑容里还带着一些虚伪与尴尬!这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但这是为什么?
不等杨指导员说话,其中一个不认识的干部问我了:“你是李恒久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是的。”我回答。“现在宣读对你的平反判决书。”那三个人一齐站了起来。没有说一句多馀的话就直接进入正题。
那法院的干部是北京人,说话字正腔圆。宣读判决书时一句一顿,但长长的平反判决书从我一片空白的脑海中飘过,仿佛进入了一片茫茫的虚空。当判决书读完时,我只记住了最后的四个字——立即释放!接下来的就是沉默,屋里只有火炉上烧开的水壶发出的吱吱声。
那干部问我了:“你对判决有什么意见吗?”我知道,这是例行的发问。
短短的沉默中,这将近十年的光阴,这监狱中一幕幕的往事,像电影一样在我的大脑中飞速地闪现着。
几分钟过去了,屋里没有人在说话,都在等着我的回答。我突然感觉到我的面部在抽搐。这一刻可是我期待了多少年的啊!但我此时似乎没有了高兴的感觉,我的心开始撕裂般地疼痛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