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诈和宝宝》李碧华短篇小说
李碧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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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02月20日 11点02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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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今时今日,我仍然只有零岁——真有点心灰意冷!
五年前某夜,当我在痛楚惊怖中乍醒时,已经身在枉死城。四周都是些年轻男女,披头散发,一身血污,状至憔悴,呻吟哀嚎。
“我为什么会在这儿?发生了什么事?”
城官冷冷道:
“你们这些不珍惜生命的人,都因一时痴情,丧失理智,自杀而死,活该在此受苦。”
我想起来了。
那天是我的生日,逼他与我及一班朋友庆祝。在卡拉OK,我喝了酒,一时兴起,当众追问他:
“我们都一起四年了,应该结婚吧。结了婚,有女人打电话来我便有盘问的身份。”
我是布了局带着笑说的。虽然笑容很苦——谁知他掉头就走。还说:
“你去死啦!”
全场寂然。我马上殷勤照顾朋友们:
“别理他,老是不给我面子。今晚回去同他算账。”
然后又叫了酒。喝的很开心。直至天明。他没有回来。手提电话不开,传呼又不复。我肯定自己是个没身份的女人。而他叫我去死!
我在天台跳下去……
一刹之间我实在仓皇恐惧,我尖叫,失禁,身上衣服撕裂。噼啪巨响坠地。正为生死挣扎不已,全体血液循环失常,五脏六腑移位。整个人又青又冷,游荡至枉死城。
因此我永远气弱,畏怯,并且不幸。
这是全世界最可怜的宝宝,总是找不到一主好人家。
第一次,还没正式呼吸便夭折了。
我的妈妈是个非法入境者。她甚至不敢上街。所以我在家中由爸爸接生——他不是接生,而是接死。
我的尸体连着脐带和胎盘血水,用一条七彩缤纷的卡通公仔图案大毛巾裹着,放进黑色垃圾袋,被扔弃于青衣一个垃圾站。工人搬运时我像一个公仔般跌下来,混在臭气熏天的垃圾堆中。记者来拍照,还上了报。大出风头。全香港的人都见过我,但我未见过父母。
我又回到枉死城中,等待一年一度的投胎机会。
第二次,我遇上一个胖胖的看来很有福气的女孩。本来我嫌她才十四岁,未必是个好妈妈。但没得挑拣。我的爸爸较年长,已经十五岁了。他俩是中二班的同学,感情很好。他常昵称她做“肥妹仔”。肥妹仔怀了我七个月,。竟然不被家人发觉,她夏天也穿毛衣,并没人起疑。一星期不见一面,也不知她早已偷尝禁果珠胎暗结——肥胖有这个好处。
有一天,肥妹仔肚痛上厕所,叮咚一声,无意中把我产下,掉进马桶。我连哇哇一哭也来不及,便淹死了。
肥妹仔反而大哭起来。我的“祖母”在厕所外骂她:
“吃多了肚子疼吃保济丸呀!吵死了。”
她手足无措的喊:
“呜呜呜,救命呀!我好怕呀!我生了个宝宝!”
“什么?”声音越来越含糊,遥远:
“你作死了,你何时大肚我也不知?你认识了哪个男仔?你不是晚晚去补习吗?”
付诸东流的我,又在枉死城中排队。
不,下次不要当初中生的宝宝,她们连生物课也读不好,哪有资格生孩子?
好不容易又过了一年。
这回比较幸运,我的妈妈是位小学教师。她一定充满爱心,对我呵护备至。她已经三十九岁,够成熟了。不过在肚子中,我总是感觉到她的不安,心悸。
我在清晨四点半出生,刚张开眼睛,还没看清楚这个世界,她已把我从十楼扔到街上,肝脑涂地。我手脚骨折闭目张嘴,情状滑稽——究竟做错了什么?何以我的下场总是这样?我怎么知道一个高龄产妇会患产后抑郁症把宝宝谋杀?
大家都说是社会的悲剧。不,这是我个人“遇母不淑”。
做宝宝做到我这样,真是失败。我好自卑,一蹶不振。
问城官:
“何以我总是这么倒霉?”
又央求:
“不如你们给我外国居留权,到外面碰碰运气吧。”
听说有个“肥缺”——那是曼可顿年过花甲之名导,结束了与二十六岁养女宋仪的忘年恋,得成正果怀孕了。
我们肯定这是一户有名有利有才华的好人家,因为女方签了一张极度严苛的协议书。她不敢离婚,不会和年轻小伙子挟带私逃。他老来得子谁敢虐待?男人太厉害了,如果她稍有异动,一分钱也得不到的。你说还不是“金枷锁”?
我说:
“城官大人,我命运太坎坷了。人家买不起楼是‘上不了车’,可我是‘下不了车’,请你高抬贵手——”
城官照例冷笑:
“你是谁?这个肥缺万中无一,是顶级优胎,我们已给了戴安娜,来弥补她痛苦的一生——怎会轮到你?别妄想!”
他见我俯首无语,便说:
“投胎到明星之家去不去?最后机会了。”
去去去!
我受够了。只想好好睡一觉,直到天明。在娱乐版见报,总好过在港闻版见报呢。长大又可全家拍贺年照上封面。
这是我孤注一掷的良机,一定否极泰来,不可能把把都诈和。
这家果然有明星风范,因为爸爸把妈妈入产房分娩的整个血淋淋过程也拍下来,连她用内力,把我“推逼”出产门时的血污狼藉也一览无遗,并且真的上了封面。隐私曝光,与大众同赏。这盒录影带和杂志,为叔叔阿姨们传阅分享。我也被自己的恐怖情景吓呆了。
我入世未深,呕奶不止,魂飞魄散。
后来,可怜的我吓死了。
——唉,难道为情自杀,便永不超生?
2017年02月20日 12点02分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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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02月22日 04点02分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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