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过绝望的感受吗？”
我把玩着手中小巧的玉杯，饶有兴致地等待对面的的人继续他的叙叨。清亮的液体晃动着，里面盛了满满的一轮月亮。
“就是那种冰冷、黑暗，如坠深渊的感觉。”对面的人比着手，怔怔地盯着我，急切地等待着我的回应。
“公琰，你醉了。”我莞尔，啜下一抿甘酩，竹叶青特有的气息顿入喉间，名贵草药与清酿汾酒的芳香散出未名的惬意。蒋琬却是大口灌着酒，又重重将空了的壶扔在石盘上，大剌剌地用袖子抹了嘴，意犹未尽。我眉心一跳，所幸带的酒够多。
“先生啊，琬没醉，我蒋琬就那么一次绝望。哈哈，刘备他将我扔于此地当一个小小的广都县令，我认定的明主，就是这样将我弃之于地！即便是在酒的浸润下也难掩绝望之气！”
我笑容略有一僵。我以为他会说被主公赐死之事呢，命悬一线，怎么想都该是比官位低微更令人绝望的。“公琰，你倒真是醉了。”我又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
“先生，当赐死的命令下来的时候，琬甚至高兴，这一切的绝望都可以结束了。琬绝望的，也绝非是官位的低微呀！”
我愣了愣，相劝的话有些难以说出口，虽然我此行本就是安抚他受伤的心灵，以收复他为主公所用。蒋琬原本白净的脸因为音调的高昂涨成了微红，也许还是灌了酒的缘故，微红中带着醺醺酒气。他新换的衣衫上洒满了琼浆，着实浪费了好多。
“这酒很名贵的。”我鬼使神差冒出这样一句。
“先生勿虑，这是琬最后一次醉酒了。”
冷冷的月光洒下，满地醉酒的影子晃动。

建兴九年，出祁山，以木牛运，败司马懿于卤城，战事胶着。
“启禀丞相，小人于司马懿营中察觉此物，士卒汤服之，竟是数日不眠。”
我心中一惊，却终只是淡淡地抬头，一如一贯淡然却又威严的形象。那个兵士很年轻，莽撞稚嫩得可爱，正有些失礼地偷偷瞅着我，眼里闪烁着敬仰和信念的光芒。
我轻轻放下笔，温和地对他笑着：“善，且将之置于几案吧。”兵士应诺，退下的时候开心地笑着。
中军帐的帐帘被轻轻放下，烛火便微微跳跃着，渐渐安静下来，帐内的将军参军们也停止了小声的议论。那边的几案上，玄色的药瓶，在光影下流动着妖冶的色彩。我缓缓起身，走近它，直至执起瓶身，将它放在我的眼前。瓶身上刻有模糊的小篆，我不禁念出声来：
“麻黄。”
竟是这一味药。“士卒汤服之，竟是数日不眠。”是了，药书多云“麻黄性温，味辛、微苦，有发汗散寒之用，肺虚咳喘慎用”，却很少有人知晓其更能令人兴奋难眠，麻黄精炼后服食也会上瘾。
“司马氏兵弱而不退，是此物相助之故也。”
“丞相，今吾军得知此物，司马老贼之阴谋已破。吾等可搜寻此物用之，吾军士气必然更盛，士卒可以一当十！”我话音刚落，魏延便兴奋地大声提议。我未置可否，目光扫过众将，他们不似魏延那样激动，但眼中的兴奋却是掩不了。诚然，士卒服之，作战便可夜以继日，卤城可固，更是不必惧剑阁的魏国援军了。
我承认我有那么一瞬间的心动。

我承认我有那么一瞬间的心动。
但仅仅只是一瞬间而已。
麻黄药效因人而异，若说要达到不眠效果，需要如司马氏营中那般精炼的麻黄，量多量少更难控制。短短时间内他们不会有事，但仗打完后呢？谁也不能保证什么。
我的脑海中突然闪现了那个年轻兵士的稚嫩执着的面容，他的眼中闪烁着敬仰和信念的光芒，他放下那瓶他冒着无数危险获得的东西，笑着开心地退下。
“不知丞相之意如何？”魏延急急地问。
我回过神来，摇了摇手，广袖晃动：“不可。药有三分毒，不可滥用。”魏延错愕的神情有些夸张，他们都或多或少的有些疑惑和失望，但在我坚定平和的目光下，渐渐平复。
他们都散了，中军帐的帐帘在今夜最后一次被轻轻放下，宵柝声渐渐近了，又渐渐远去。“咳咳”，风透着缝隙进来，有些凉了。
“麻黄”，就在那个平常又不平常的夜里，激起了短暂的浪花，又倏地归于平静。在繁忙的军旅生活中，它仿佛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或许很快就会被所有人淡忘。在光影下流动着妖冶的它，就这样被我束之高阁。
魏明帝自征蜀，幸长安，时雍、凉劲卒三十馀万，而我军仅八万精兵守祁山。参佐均谏言“贼众强盛，宜权停下兵一月，以并声势”。然而，军令人情皆不可违，尽管内心焦急，我依然下令换兵，但那些稚嫩又执着的士卒们，踊跃着要求留下来不愿意离开。我执羽扇，立在点将台上，背后是大汉飞扬的旗帜，台下的他们，眼里闪烁着敬仰和信念的光芒。我的眼睛有些涩涩的，可我仍然是那个淡然而又威严的丞相。

即便士兵们没有一人离开，这也注定是一场持久的恶战。
夜很深了。案头的烛火摇曳着，灯台上积满了凝结的蜡油，周围批过的未批的公文将我和蜡烛深深埋了进去。我昏昏沉沉，头不受控制地坠下复又抬起，我仿佛是在睡梦中，却又是在清醒地感知着批阅着，我想要逃离这样一个透明无力的世界，却又挣扎不得。
我突然觉得胸中一闷，便是我自己的咳声将我惊醒。墨迹早已在竹简上凝成一摊小小的墨点，有些怪异的难看，再看前几份公文上的字迹，没了往日工整和俊逸，胡乱得轻飘无力。我只好自责地笑笑，而我的手也沾染上了些许黑色的墨色，滑稽得失了稳重。
“丞相？”我的咳嗽惊动了帐外守夜的士卒。“无妨无妨，汝等歇息一阵吧。”我的嗓子有点干哑，连着好多天只睡两个时辰，咳症未见好，精气神也大不如前了。我自己打了水，细细地将墨汁洗去，那么一点点的墨晕在水中，浅浅的妖冶。我想起了它－－麻黄。
它就在高高的柜顶上，静静伫立着，我取下它，打开。
“其味麻，其色黄，是名麻黄。”细碎的黄色粉末泛着青绿，倾一些在杯子里，细碎地悬浮着，我一仰而尽。
帐外晨光微熹，天色和意识一样清明了起来，案几上的文书，一份份地都没了。
木牛运粮，果真是连绵不绝。加上它，夜里就和白日里一样，处理什么都是那么的顺畅，我觉得这是季汉唯一的机会。老兵们都说当年风华正茂的诸葛丞相又回来了，我淡然地布令，威严地巡营，除了有些加重趋势的咳疾，一切都蒸蒸日上。

我的后记明天重写吧
度娘你又受了

手打了四遍，结局仍然是被吞，歇会儿再试试，

【后记】这是第四次写了 完美被吞
这个小说有两条链，一为“麻黄”意象，一为“绝望”线索，可以说花了很多精力吧。

至于“绝望”，源于大半个月前一天晚上，各种事情纠缠在一起，学业压力很重，我一瞬间仿佛是感受到了绝望，舍友都睡了，我一个人独坐，周围是寂静和黑暗。我想到了先生，他会绝望吗？
能够为理想奋斗至最后一刻，就不会绝望了。或许这也是我想对我自己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