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妙雨夜
殷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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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莎儿 楼主
在7月快要结束的这个夜晚,我怎么也不能入睡。天有些闷热,汗水正悄悄地浸湿我的蓝色条杠背心。窗户敞开着,可是没有一丝风。这个夜晚出奇地安静。我在床上翻着身子,小床不断地呻吟。隔壁没有一点声息,爸爸妈妈都熟睡过去了。 一个人久久不能入睡而又渴望入睡,那会是多么烦躁。一阵阵热浪从身体内部涌出来,与周围的热气融汇到一起。屋内屋外都黑乎乎的,这夜色也因为闷热变得越来越浓、越来越沉重了。从窗户上望出去,看不到一点星光。在这安静的时刻里,我似乎期待着什么。 这样的夜晚本来是最容易入睡的。学校放了假,大家一拥出校门就全都无忧无虑了。白天在河滩、在田野上,有玩不尽的新把戏。我甚至偷了爸爸工作用的罗盘和望远镜,跑到很远的地方去。夜间总是很疲劳,从来不记得还会失眠。这个极其例外的夜晚好像在故意折磨我,我想天亮后遇到伙伴们,第一句话就要问他们睡得怎样。 我闭着眼睛,使呼吸慢慢变匀,这样也许会出现转机。但我的脑海里总是闪过一片片田野。7月的土地是灼热的,一望无际的麦子收割了,到处是闪亮的麦茬。一个接一个的大麦秸垛子耸起来,像一些肥嫩的蘑菇。白杨树挺立在路边,油绿油绿的叶子哗哗抖动…… 窗外有什么“啪哒”响了一声。随着这响声,脑海里的一切倏然飞去。我屏住呼吸倾听。又是一声。接下去,大约每秒钟都要响一下。“下雨了”,我心里愉快地喊一句,同时也知道了这个夜晚里久久期待的是什么。 仰躺着,默无声息地捕捉那又大又圆的雨点真让人快乐。 我仿佛看到碧绿的、椭圆的小水球从高高的天空跌落,碰到地面又弹了起来。它落到麦茬地上,麦茬儿颤抖着,像丝弦一样被拨响了。它击在石板上,“腾”地一下反弹到高空,发出了“当”的一声脆响。 雨点异常沉着地落着,并没有像我预料的那样渐渐变急。 但是空气明显地凉爽了,甚至有一阵微风从窗口吹进来。 我从床上坐了起来,穿上鞋子走到窗前。这样站了一会儿,又想走到外面去。这个姗姗来迟的雨夜不知怎么那样诱人,我真想在疏疏的长长的雨丝间走一走。 雨点仍在沉着地落下来。一个雨点打在了窗外的水桶上,发出了猝不及防的一声巨响。我似乎想到,随着这一声鸣响,午夜悄悄地从它的标界线上滑过去了。新的一天开始了。我毫不犹豫地从窗前离开,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 屋子外边果然清凉多了。雨点落在我的耳朵上、手上。我好几次仰起脸来,想让它落进眼睛里,试了好久都没有成功。 当这雨水把头发和背心全都弄湿的时候,那又该多舒服!这个夜晚我心中像有一团火药。 我大口地呼吸着,缓缓地向前走去。到哪里去呢?记得不远处是一个打麦场,旁边有一条干涸的水沟,有一排高大的白杨。它周围就是望不到边的麦茬,太阳出来时,麦茬就闪闪发光。 雨点越来越大、越来越凉了。土地在雨滴的拍击下散发出奇怪的味道,直熏鼻孔。一种甜甜的气味在四周弥漫,我知道那是枣树被雨水洗过后发出来的。一阵浓浓的香味飘过来,我眼前立刻出现了一片迷人的红色——榕花树的无数花丝沾上了晶莹的水珠,水珠溅落下来,碎成无数的屑末。不远处的麦秸垛也送来清冽的香气,多少有点薄荷味儿。那是新麦草的气味,是这个雨夜里最厚重最使人沉醉的。夜色隐去了一切,但我感到脚下越来越辽阔了。如果低下身子,可以模模糊糊地看到泛白的麦茬,那时麦茬间的青草也看得到;用手去抚摸热乎乎的泥土,正好会有一只蚂蚱跳起来,劲道十足地撞一下手背。田野的气息越来越浓烈了,它不知为何使人老想放开喉咙呼喊点什么。我伸手摸了一下头发,头发湿漉漉的,我终于被雨淋湿了。 我在雨中尽情地走着。如果没有夜幕遮掩,那么很多人可以看到,在平展展的田野里,
2004年07月03日 14点07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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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莎儿 楼主
“我们还躺在白砂子上,从树空里去看太阳。” 她看着我。夜色里,我觉得她在微笑。 我没有再说柳树,很想换一个话题。正这样想着时,她问了一句: “你常常看到大海吗?” 这儿离大海只有六七里的样子,我们今夜就站在海滩平原上啊。冬天的午夜里,如果狂风怒吼起来,躺在床上也可以听到海浪的声音。大家在这个夏天每隔几天就要跳到海里一次,身上的皮肤就是被海水弄红的……我真高兴她谈到了海,我点头说: “嗯。你呢?” “我前几天第一次看到海。真大——你不觉得奇怪吗?” 我需要想一想了。我承认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奇怪,海嘛,本来就是大的。我回答:“没有觉得奇怪。” 她点点头:“是的。可能你从小就见到了海,现在早忘了当时是怎么样惊奇了。” “可能是的……” “我们沿着这排杨树再往前走好吗?”她商量着,和我一块儿走着。我觉得她走路、说话,一切都是那么平静柔和,我想起自己平时与伙伴们吵吵嚷嚷的,多少有点不好意思。她接着还在谈海:“我站在大海跟前,不知道该怎么看它才好……” 我不太明白,只好听下去。 “它太大了,可伸手又能摸得着:它是冰凉的。望也望不到边,瞧瞧,这就是海。我面对大海想了好多,我甚至想过: 我一定要好好学习。” 我站住了,因为我不能同意她这样去想。我问:“为什么要这样去想?” “因为海太大了,我太小了。我这么小,如果不好好学习,不懂很多知识,我还有什么意思?我说不清,反正那会儿我想过这些。” 我差不多能同意她的想法了,就痛快地告诉她:“你说的真好。我明白了你的意思……不过,”我突然想问问她最喜欢哪门功课,也许和我一样?我说——“你喜欢运算吧?” 她用力点点头。 我有点失望。但没等我表示出来,她又说:“我更喜欢作文。作文课之前,我把笔灌满墨水……” 我兴奋地打断她的话:“对。我们要用整整一页纸描写自然景物,让老师吃惊。” 她惊喜地笑着、应答着:“就是啊,就是……我还有一次写鸽子的脚:‘粉丹丹的小巴掌儿……’我这样写呢。” 我不得不满怀激动地告诉她——我也这样写过鸽子,几乎一字不差。天哪!我屏住了呼吸,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竭力想看清她的脸、她的鼻子和眼睛,可惜没有光亮,这做不到。此刻我离她那样近,并且一直感到她在平静地微笑。我敢说我们这样谈到天亮,哪怕谈遍天底下的一切,结论都会一致。这真是太奇怪了,可又是真实的,是完全感觉得到的。 我这样想着时,她又往前走去了。我稍后一点走着,这样就看到了她在微风中活动着的有些鬈曲的长发和小肩膀。肩膀上有两条带子。她穿了背带裙子。我觉得这裙子是蓝色的。这时候,一股特别的、从未闻过的香味涌过来,它不同于榕花树的气味,也不是新鲜的麦草温吞吞的清香——我相信这是从她的长发中飘散出来的。她用手撩一下头发,向我转过脸来。我与她并肩走在洒满雨丝的田野上。 我们不知走了多久、多远。我相信很大很大一片泥土上都有了我们的脚印。在迈过那条干涸的水沟时,她歪了一下,我赶忙去扶她。她的身体那么轻盈,只借了我的一点力就跨上了沟岸。我们都想在铺满麦草的沟边坐一会儿。这时候我们又谈了无数事情,星星、月亮、铅笔,还有小刀。她问我最喜欢什么季节。我告诉她:秋天。 “树叶哗哗落了,你还喜欢吗?” 我赶忙解释:“不,我指树叶最茂盛、最绿的时候,这时候有多少果子……我最不喜欢秋冬交界的那一段日子。” 她不做声。 “不对吗?” 她声音颤颤地说:“对。太对了!我就这样想……我们想的多一样啊!……” 她还告诉我她喜欢清早跑到果园去玩,喜欢额头上有一块白色的花斑的牛和刚刚发胖的
2004年07月03日 14点07分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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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莎儿 楼主
她不好意思地转过脸来,说:“你看他多调皮。” 她的声音低低的,显然不希望更多的人听见。 我说:“他很让人喜欢。我的孩子也这样闹。有时向客人做鬼脸。” “你的孩子多大了?” “和他差不多。” “男孩吗?” “男孩。” 她的手从孩子的身上拿下来,身子向我这边侧了侧。这时小男孩索性伏到她的后背上,一双眼睛专注地看着我。我差不多被小家伙盯得有点不好意思了。她握住孩子的一只手,对我说:“独生子女都这样。他们什么都不怕……将来走向社会呢,也什么都不怕吗?” 我笑了。我想象不出由下一代人主持的生活会是什么样了。一个个洒脱干练的、什么也不怕的小伙子从各自的门口走出来,走上街头,不是也挺来劲的吗?我说: “但愿他们都长成些好小伙子。” 她满意地看了看孩子,让他坐到位子上,然后又从皮包里取一个东西给他玩。她的身子完全转过来。这样谈话就方便多了。她望了望窗外,看着一棵棵闪过的树木,说:“今天坐车算是舒服的。这些天给热坏了,老盼着出来,可又怕坐车。” 我点点头:“那些楼房挡住了风;还有柏油路,太阳晒一天,气味很难闻……” “我一出来就高兴,你看,一眼可以望多远。我想人要老这样才好呢。” “人就好比植物——它栽到盆里也能活,可让它长在田里不是更好吗?” 她抬头看看我,眉毛活动了一下,说:“瞧你比喻得多好! 真的是这样。我想你一定喜欢到野外去玩,是吧?” “是的,我业余时间常常走得很远,到河上钓鱼……” “钓过大鱼吗?” “没有,它们最大像手掌这么大。” 她高兴地说:“那也好啊!我没有钓过鱼,不过那该多有意思。” 我告诉她在城市的西北方有一条小河,比较远,要坐市郊车或是骑自行车去。她叹息了一声,说要会骑自行车就好了——她不会骑车。 我说:“那就坐车。我也不会骑车。” 她看了我有好几秒钟,说:“真的不会?”见我点头,又像是有点替我不好意思。但只是一会儿,她又谅解地笑了。 小男孩没有声音,原来是瞌睡了,头歪在妈妈的背上。她给孩子正了正身于,把他手中的东西取下来。汽车正驶在平坦的路面上,非常平稳。她继续和我谈话,声音还是低低的。 我们都谈到了这座城市近来的一些恼人的事情,谈到了新出的些电影和几本书,还谈到了一些其他琐事。我知道了她是一个生活得十分认真的人。她说: “当我工作中遇到不顺心的事,哪怕是很小的一件事,有时也让人很伤心——我会一下子联想到好多别的事。难道不让人失望吗?我们本来是好心好意地走到这个世界上来了,可是……” 她咬了咬嘴唇,没有说下去。我知道她的意思。“好心好意”几个字使我心头一抖——是啊,多少人在这样过生活…… 还有必要历数那些不快的事情吗?我全都理解,全都明白。我看着她,没有说话。好像我们相识很久了似的。 她好长时间看着自己的手掌。我也没有做声。又停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望了望远处的原野,说: “有一次我的情绪简直坏透了。我想一个人到外面走一走才好。开始我想让爱人陪陪我,后来还是自己来到了公园里。 那里没有什么人,我在草地上走了一会儿。后来——每一次往往都是这样——慢慢平静下来,觉得好像也没有必要这么丧气……天很晚了,我尽快地走回家去,我想起爱人不会烧菜……” 她说到这儿笑了笑。 我感到惊讶的是好像她在说我!是的,她平静地叙说的,好像就是我的情形。我也曾多次用类似的方法去平整心中的皱褶……我看着她,没有做声。 她似乎已经意识到应该谈点更轻松的话题,这会儿想了想,说:“我这人喜欢一些小动物。我们家总养点什么。现在有两只鸽子,其中一只是白的……”
2004年07月03日 14点07分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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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莎儿 楼主
起剥花生、剥麻。天还不黑,老伴儿就动手做一家人的晚饭了,一会儿满院子都是红豇豆稀饭的香味儿。三儿子在院里捕蜻蜓,小儿子负责保管捕到的蜻蜓。那时候还像一个家。 三儿子读过了初中,在院墙上写了很多外国字母。问他什么意思?他说“数学”的意思。“数学”是什么意思?他说“算帐”的意思。行了,终于有了会算帐的人了。老头子亲自推荐儿子到海边卖鱼房里做会计。那时候老人兴奋极了,他终于明白这个雪白的孩子到世上是做什么来的了。 一年之后,三儿子报名参军。老人并不反对,但还是习惯地咕哝了一句:“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儿子把漂亮的眼睛瞪圆了,说:“你怎么能说中国人民解放军是‘钉’?” 他当兵走了。 他走了,冬天来过两次,都不像个冬天。小儿子长大了,成了这个小院里走出的第二个渔人。老大死在南山,他算什么?也许该算个石匠吧?这个小院的第一个渔人可算条汉子,不过不能学他,你得赖赖巴巴活下来……第三个冬天冷酷无情,滴水成冰,冻死了一头驴,还冻死了一只羊。前线传来了作战的消息,战事演大。大雪朵像棉絮一样掉在小院里,老人一边往外推雪一边盘算着什么。他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以前也经验过,就是那一次从南山走出来,踏着没漆大雪时的感觉,他在心里小声呼唤着:“我的儿子!我的儿子!” 那个冬天的夜晚奇冷,他烧热了火炕,围紧了被子,牙齿还要打抖。那些夜晚他想,老伴不在了,可不要发生那种事情,他一个老人呆在小院里可受不住那一下啊!白天他不出门,缩在屋里,连小院也不怎么去。他躲避着什么东西。 终于有人叩响了门。乡长、村头儿,好几个人神情肃穆地跨进小院。其中一人捧着一摞东西,上面放着一个精制的小盒,盒里有金星闪耀。老人迎上去,看了看,缓缓地坐在了厚雪上。 奇怪得很,那个冬天他也过来了。三儿子没有了,送回的是一枚立功奖章。老人一辈子也没有见过这样奇怪的东西。 小儿子抚摸着说:“要是金的,就要藏起来。” 一阵风吹来,树上那条鱼碰响了枝丫。老人倚着树干坐着,闭着眼睛。如今奖章就在屋里的一个小钟罩里,它的一角被磨过,露出了另一种颜色……“你这个混蛋!”他骂了一句小儿子,仍然闭着眼睛。 门响了一下,小儿子提来一只鸡。老人把它收拾了一下,搓上盐和佐料,悬到树上。这是要做成一只“风干鸡”,它可以放到来年暮春。儿子叹了口气。老人说:“怎么不出海?” “给小船堵漏呢。” “要出快出,半月后把船搁了吧。” 儿子愣愣地问:“为什么?” 老人没有吭声。他站起来活动着,弓着腰咳着,费力地说:“在家……熬冬。” “冬天可是采螺的好时候哩。”小儿子奇怪地瞅着父亲的脸。 老人再不说话了,坐在树下草墩上,眯着眼睛。雪花无声无息地飘下来。 这一次的雪花越落越大,很快积了厚厚的一层。大雪下了三天。人们都呼喊着:“好大的雪呀!”老人用大扫帚将雪赶出小院,在心里说:“这算大雪吗?我经过的那三次大雪,埋掉了三个儿子。” 三天的积雪慢慢融化,天气骤冷。小儿子跑来,伏在窗上嚷:“爸,怎么还不点上火墙?”老人在熬一锅稀粥,耐心地搅动着,说:“还不到时候。” 积雪化完了,天还那么冷。打鱼的人全都不出海了,在家里生起了火炉。小儿子忙了一秋,没有拉炭,就抄着衣袖到父亲这儿找取暖的东西。老人没有给他,他哭丧着脸走了。 这样又熬过了几十天,天气慢慢转暖了,蓝天上白云飘游。小儿子扛着橹桨走出来,见了父亲说:“俺这回不是把冬天过去了?”老人端量了一眼儿子,说:“给我回去,呆在家里熬冬。” 儿子笑出了声音,因为他这会儿看见父亲穿上了自己缝制的生猪皮靴子,小腿那儿还用
2004年07月03日 14点07分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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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莎儿 楼主
粗布缠了。 老人对儿子后面的几个渔人说:“回去,回去。” 几个人对视了一下,往回走了。小儿子一个人站立了一会儿,也回家了。 老人缓缓地走上海岸。大海还算平静。他眉毛跳动着,遥望着水天相连的地方,又把耳朵侧起来倾听。他好像听到了一件瓷器被缓缓地碾碎,咯吱吱的声音从海底传过来。当他转过脸来的时候,看到有一半海水变了颜色。一线黑云在远处悬着,云与水之间像是闪着紫红色的火苗。海浪一点点加大了,后来卷起一人多高,扑碎在砂岸上,有“昂昂”的回响。头上还是晴天,可空中分明落下雪粉。空气一瞬间凝固了,像无形的冰筒把人裹住。老人转身离去,步子急促。当他站在一个沙丘上回望大海的时候,大海已经没有了。 他知道那是风暴劫走了大海,用它制造冰雪和严寒,然后一古脑儿压向泥土。天地间有多么凶狠的东西! 他跑起来,一口气跑回小院。 小儿子和媳妇站在小院里,见到老人回来了,就放心地往回走。老人说:“哪里也不要去了。冬天开头了!” 他点燃了火墙,噜噜火声与风暴的声音搅在了一起。小儿子走到院子里,立刻呆住了。雪花像一群惊慌的蜜蜂在旋动,树枝上那条肥鱼狠劲拍打着树干。天空一片昏暗,小院外的东西什么也看不见。他退回了屋里,“嘭”一声将门关严。 老人从屋角提出一捆鱼,挑出两条油性足的扔进锅里。水滚动着,浓浓的鲜味满屋都是。这种气味使人神情安定下来,小儿子和媳妇笑嘻嘻地围在锅台上。老人用一个勺子将水面的泡沫刮掉,使汤汁变清。两条鱼的红鳍展开来,一瞬间活了,沿着锅边游了两圈。小儿媳妇抓了一把葱姜,喂鱼似的投进水里。老人合上锅盖。 一个个冬天逝去了,新的冬天又来临了。老伴儿在世的那些冬天就在眼前,如今还嗅得着她煮出的鱼汤。几个孩子依次坐在炕沿上,由他

起雪白的鱼肉给他们一一填到嘴里。 天黑了,一家人躺在炕上,二儿子装成会打鼾的人,其他的孩子吃吃地笑。半夜里,老伴儿弓着腰披着衣服,在屋里活动着,添添炕洞里的柴禾,给灶上的铁壶灌水。她提起铁壶,用铁条捅火,蹿起的火苗把她的脸映得彤红。 小儿子揭开锅盖,舀了几碗鱼汤。 鲜味儿使他媳妇不住声地咳嗽。她捧起碗来,又烫得赶紧放下。她说:“爸呀,喝汤……啧啧。” 她又发出了那种声音。老人瞪了儿子一眼,走出了小屋。 天黑了,第一阵风雪平息了。院子里已经积下了半尺厚的雪。老人取了那个推雪板一下下推起来。如果不在夜里将雪清除,那么新的积雪就会掩住屋门。寒气比他记住的任何一个冬天都要严厉,他紧紧咬住了牙关。他知道这不是平常的冬天,一切才刚刚开头,没有错的。 他记得有人说过,冬天总是跟老人过不去;可他却在冬天里失去了三个儿子。三个活蹦乱跳的小子没有了,生他们的那个老人还活着。他还有一个最小的儿子,如今就呆在暖烘烘的小屋里。老人刨开院里的草泥堆,取了些煤屑木片回到屋里。小儿子和媳妇歪在炕上睡着了,一溜儿空空的瓷碗摆在一边。老人伸手到席子下试了试热力,然后给炕洞子添了东西。他盯着洞里的火燃起来,然后又取了麻袋里的草屑,厚厚地压在火炭上——这样,永不熄灭的文火将使他们睡得更好。一切做过之后,老人又掩上门走出来,走到院门口。 雪还在落着。茫茫白雪泛出微微的光亮,从脚下铺到遥远的地方。老人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雪地,他怀疑这个新的冬天会漫无尽头。“天哪,我已经损失了三个儿子,谁都会说那是三个好儿子。三个小伙子三个行当,他们是石匠、渔人、兵。” 老人像守门人似的,蹲在了小院门口……1988年6月改于龙口************************************************************************** 海边的雪
2004年07月03日 14点07分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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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7月快要结束的这个夜晚,我怎么也不能入睡。天有些闷热,汗水正悄悄地浸湿我的蓝色条杠背心。窗户敞开着,可是没有一丝风。这个夜晚出奇地安静。我在床上翻着身子,小床不断地呻吟。隔壁没有一点声息,爸爸妈妈都熟睡过去了。 一个人久久不能入睡而又渴望入睡,那会是多么烦躁。一阵阵热浪从身体内部涌出来,与周围的热气融汇到一起。屋内屋外都黑乎乎的,这夜色也因为闷热变得越来越浓、越来越沉重了。从窗户上望出去,看不到一点星光。在这安静的时刻里,我似乎期待着什么。 这样的夜晚本来是最容易入睡的。学校放了假,大家一拥出校门就全都无忧无虑了。白天在河滩、在田野上,有玩不尽的新把戏。我甚至偷了爸爸工作用的罗盘和望远镜,跑到很远的地方去。夜间总是很疲劳,从来不记得还会失眠。这个极其例外的夜晚好像在故意折磨我,我想天亮后遇到伙伴们,第一句话就要问他们睡得怎样。 我闭着眼睛,使呼吸慢慢变匀,这样也许会出现转机。但我的脑海里总是闪过一片片田野。7月的土地是灼热的,一望无际的麦子收割了,到处是闪亮的麦茬。一个接一个的大麦秸垛子耸起来,像一些肥嫩的蘑菇。白杨树挺立在路边,油绿油绿的叶子哗哗抖动…… 窗外有什么“啪哒”响了一声。随着这响声,脑海里的一切倏然飞去。我屏住呼吸倾听。又是一声。接下去,大约每秒钟都要响一下。“下雨了”,我心里愉快地喊一句,同时也知道了这个夜晚里久久期待的是什么。 仰躺着,默无声息地捕捉那又大又圆的雨点真让人快乐。 我仿佛看到碧绿的、椭圆的小水球从高高的天空跌落,碰到地面又弹了起来。它落到麦茬地上,麦茬儿颤抖着,像丝弦一样被拨响了。它击在石板上,“腾”地一下反弹到高空,发出了“当”的一声脆响。 雨点异常沉着地落着,并没有像我预料的那样渐渐变急。 但是空气明显地凉爽了,甚至有一阵微风从窗口吹进来。 我从床上坐了起来,穿上鞋子走到窗前。这样站了一会儿,又想走到外面去。这个姗姗来迟的雨夜不知怎么那样诱人,我真想在疏疏的长长的雨丝间走一走。 雨点仍在沉着地落下来。一个雨点打在了窗外的水桶上,发出了猝不及防的一声巨响。我似乎想到,随着这一声鸣响,午夜悄悄地从它的标界线上滑过去了。新的一天开始了。我毫不犹豫地从窗前离开,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 屋子外边果然清凉多了。雨点落在我的耳朵上、手上。我好几次仰起脸来,想让它落进眼睛里,试了好久都没有成功。 当这雨水把头发和背心全都弄湿的时候,那又该多舒服!这个夜晚我心中像有一团火药。 我大口地呼吸着,缓缓地向前走去。到哪里去呢?记得不远处是一个打麦场,旁边有一条干涸的水沟,有一排高大的白杨。它周围就是望不到边的麦茬,太阳出来时,麦茬就闪闪发光。 雨点越来越大、越来越凉了。土地在雨滴的拍击下散发出奇怪的味道,直熏鼻孔。一种甜甜的气味在四周弥漫,我知道那是枣树被雨水洗过后发出来的。一阵浓浓的香味飘过来,我眼前立刻出现了一片迷人的红色——榕花树的无数花丝沾上了晶莹的水珠,水珠溅落下来,碎成无数的屑末。不远处的麦秸垛也送来清冽的香气,多少有点薄荷味儿。那是新麦草的气味,是这个雨夜里最厚重最使人沉醉的。夜色隐去了一切,但我感到脚下越来越辽阔了。如果低下身子,可以模模糊糊地看到泛白的麦茬,那时麦茬间的青草也看得到;用手去抚摸热乎乎的泥土,正好会有一只蚂蚱跳起来,劲道十足地撞一下手背。田野的气息越来越浓烈了,它不知为何使人老想放开喉咙呼喊点什么。我伸手摸了一下头发,头发湿漉漉的,我终于被雨淋湿了。 我在雨中尽情地走着。如果没有夜幕遮掩,那么很多人可以看到,在平展展的田野里, 作者: 莎莎儿 2004-7-3 22:21   回复此发言 
2005年02月05日 12点02分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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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好啊!” 作者: 莎莎儿 2004-7-3 22:21   回复此发言 这条留言是通过手机发表的,我也要用手机发表留言! -------------------------------------------------------------------------------- 3 美妙雨夜 “我们还躺在白砂子上,从树空里去看太阳。” 她看着我。夜色里,我觉得她在微笑。 我没有再说柳树,很想换一个话题。正这样想着时,她问了一句: “你常常看到大海吗?” 这儿离大海只有六七里的样子,我们今夜就站在海滩平原上啊。冬天的午夜里,如果狂风怒吼起来,躺在床上也可以听到海浪的声音。大家在这个夏天每隔几天就要跳到海里一次,身上的皮肤就是被海水弄红的……我真高兴她谈到了海,我点头说: “嗯。你呢?” “我前几天第一次看到海。真大——你不觉得奇怪吗?” 我需要想一想了。我承认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奇怪,海嘛,本来就是大的。我回答:“没有觉得奇怪。” 她点点头:“是的。可能你从小就见到了海,现在早忘了当时是怎么样惊奇了。” “可能是的……” “我们沿着这排杨树再往前走好吗?”她商量着,和我一块儿走着。我觉得她走路、说话,一切都是那么平静柔和,我想起自己平时与伙伴们吵吵嚷嚷的,多少有点不好意思。她接着还在谈海:“我站在大海跟前,不知道该怎么看它才好……” 我不太明白,只好听下去。 “它太大了,可伸手又能摸得着:它是冰凉的。望也望不到边,瞧瞧,这就是海。我面对大海想了好多,我甚至想过: 我一定要好好学习。” 我站住了,因为我不能同意她这样去想。我问:“为什么要这样去想?” “因为海太大了,我太小了。我这么小,如果不好好学习,不懂很多知识,我还有什么意思?我说不清,反正那会儿我想过这些。” 我差不多能同意她的想法了,就痛快地告诉她:“你说的真好。我明白了你的意思……不过,”我突然想问问她最喜欢哪门功课,也许和我一样?我说——“你喜欢运算吧?” 她用力点点头。 我有点失望。但没等我表示出来,她又说:“我更喜欢作文。作文课之前,我把笔灌满墨水……” 我兴奋地打断她的话:“对。我们要用整整一页纸描写自然景物,让老师吃惊。” 她惊喜地笑着、应答着:“就是啊,就是……我还有一次写鸽子的脚:‘粉丹丹的小巴掌儿……’我这样写呢。” 我不得不满怀激动地告诉她——我也这样写过鸽子,几乎一字不差。天哪!我屏住了呼吸,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竭力想看清她的脸、她的鼻子和眼睛,可惜没有光亮,这做不到。此刻我离她那样近,并且一直感到她在平静地微笑。我敢说我们这样谈到天亮,哪怕谈遍天底下的一切,结论都会一致。这真是太奇怪了,可又是真实的,是完全感觉得到的。 我这样想着时,她又往前走去了。我稍后一点走着,这样就看到了她在微风中活动着的有些鬈曲的长发和小肩膀。肩膀上有两条带子。她穿了背带裙子。我觉得这裙子是蓝色的。这时候,一股特别的、从未闻过的香味涌过来,它不同于榕花树的气味,也不是新鲜的麦草温吞吞的清香——我相信这是从她的长发中飘散出来的。她用手撩一下头发,向我转过脸来。我与她并肩走在洒满雨丝的田野上。 我们不知走了多久、多远。我相信很大很大一片泥土上都有了我们的脚印。在迈过那条干涸的水沟时,她歪了一下,我赶忙去扶她。她的身体那么轻盈,只借了我的一点力就跨上了沟岸。我们都想在铺满麦草的沟边坐一会儿。这时候我们又谈了无数事情,星星、月亮、铅笔,还有小刀。她问我最喜欢什么季节。我告诉她:秋天。 “树叶哗哗落了,你还喜欢吗?” 我赶忙解释:“不,我指树叶最茂盛、最绿的时候,这时候有多少果子……我最不喜欢秋冬交界的那一段日子。” 她不做声。
2005年02月05日 12点02分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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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我们所拥有的这个早晨一样。她穿了雪白的上衣,一条棕黄色的、做工极其讲究的裙子;一道小小的暗绿色硬塑拉链一丝不苟地拉合了,腰身和臀部显现出柔和的曲线。她的另一只手常要去抚摸车座扶手,那只手很小,指甲盖像小孩子的一样光亮;手指根上,有劳动留下的茧“叔叔……”小男孩又在她耳边说我了,但听不清在说什么。 作者: 莎莎儿 2004-7-3 22:21   回复此发言 这条留言是通过手机发表的,我也要用手机发表留言! -------------------------------------------------------------------------------- 5 美妙雨夜 她不好意思地转过脸来,说:“你看他多调皮。” 她的声音低低的,显然不希望更多的人听见。 我说:“他很让人喜欢。我的孩子也这样闹。有时向客人做鬼脸。” “你的孩子多大了?” “和他差不多。” “男孩吗?” “男孩。” 她的手从孩子的身上拿下来,身子向我这边侧了侧。这时小男孩索性伏到她的后背上,一双眼睛专注地看着我。我差不多被小家伙盯得有点不好意思了。她握住孩子的一只手,对我说:“独生子女都这样。他们什么都不怕……将来走向社会呢,也什么都不怕吗?” 我笑了。我想象不出由下一代人主持的生活会是什么样了。一个个洒脱干练的、什么也不怕的小伙子从各自的门口走出来,走上街头,不是也挺来劲的吗?我说: “但愿他们都长成些好小伙子。” 她满意地看了看孩子,让他坐到位子上,然后又从皮包里取一个东西给他玩。她的身子完全转过来。这样谈话就方便多了。她望了望窗外,看着一棵棵闪过的树木,说:“今天坐车算是舒服的。这些天给热坏了,老盼着出来,可又怕坐车。” 我点点头:“那些楼房挡住了风;还有柏油路,太阳晒一天,气味很难闻……” “我一出来就高兴,你看,一眼可以望多远。我想人要老这样才好呢。” “人就好比植物——它栽到盆里也能活,可让它长在田里不是更好吗?” 她抬头看看我,眉毛活动了一下,说:“瞧你比喻得多好! 真的是这样。我想你一定喜欢到野外去玩,是吧?” “是的,我业余时间常常走得很远,到河上钓鱼……” “钓过大鱼吗?” “没有,它们最大像手掌这么大。” 她高兴地说:“那也好啊!我没有钓过鱼,不过那该多有意思。” 我告诉她在城市的西北方有一条小河,比较远,要坐市郊车或是骑自行车去。她叹息了一声,说要会骑自行车就好了——她不会骑车。 我说:“那就坐车。我也不会骑车。” 她看了我有好几秒钟,说:“真的不会?”见我点头,又像是有点替我不好意思。但只是一会儿,她又谅解地笑了。 小男孩没有声音,原来是瞌睡了,头歪在妈妈的背上。她给孩子正了正身于,把他手中的东西取下来。汽车正驶在平坦的路面上,非常平稳。她继续和我谈话,声音还是低低的。 我们都谈到了这座城市近来的一些恼人的事情,谈到了新出的些电影和几本书,还谈到了一些其他琐事。我知道了她是一个生活得十分认真的人。她说: “当我工作中遇到不顺心的事,哪怕是很小的一件事,有时也让人很伤心——我会一下子联想到好多别的事。难道不让人失望吗?我们本来是好心好意地走到这个世界上来了,可是……” 她咬了咬嘴唇,没有说下去。我知道她的意思。“好心好意”几个字使我心头一抖——是啊,多少人在这样过生活…… 还有必要历数那些不快的事情吗?我全都理解,全都明白。我看着她,没有说话。好像我们相识很久了似的。 她好长时间看着自己的手掌。我也没有做声。又停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望了望远处的原野,说: “有一次我的情绪简直坏透了。我想一个人到外面走一走才好。开始我想让爱人陪陪我,后来还是自己来到了公园里。 那里没有什么人,我在草地上走了一会儿。后来——每一次往往都是这样——慢慢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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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着一块被烟汁染绿的木垫板、几柄形状不同的烟刀。他的身侧还放了一个录音机、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他就像没有看见有人在旁边蹲下来一样。 年喜在看他割烟:一个又高又大的烟棵放到垫板上,接着被一只大手按住,另一只手伸下刀来,“哧哧”地割起来。 仿佛只用了刀尖,左一拨右一拨,每片烟叶就带着属于它的那截烟骨掉下来了,而且顶叶、中叶和底叶各自分开,所带的烟骨形状也有所不同。 真好刀法。这简直不是割烟,是熟练的医生解剖一个什么生物。年喜对跛子老四佩服极 作者: 莎莎儿 2004-7-3 22:21   回复此发言 这条留言是通过手机发表的,我也要用手机发表留言! -------------------------------------------------------------------------------- 7 美妙雨夜 了。 “四叔,该歇歇了。”年喜两手抄在袖筒里,说。 跛子老四“*杯啷”一声摔了刀子,说:“歇歇!” 他从火堆里面掏出一个大泥蛋,砸开,露出喷香喷香的肉来。他又找出了一个瓷酒瓶儿,对在嘴上喝一口。他一手将酒瓶递给年喜,一手撕下一条肉来放进嘴里。 “什么肉*粻?”年喜喝了酒以后问。 “好酒啊!”跛子老四抹抹嘴巴说。 “什么肉*粻?” 跛子老四头也不抬:“你就吃罢!”…… 喝过几口酒,两个人的脸都红了。跛子老四的话开始多起来。他问年喜烟割了一半没有?年喜说没有。他失望地摇摇头,嘴里发出“*銧*銧”的声音。他说: “你割烟怎么不在地里生堆火呢?割了手怎么办!” 年喜说:“我看好多人也不生火……” “他们!”跛子老四抬头往远处瞥了一眼,生气地说:“你能跟他们学吗?跟他们学能成个好务烟把式吗?一夜一夜坐在地里,没有火,寒气都攻到身上去了;再说这火苗一跳一跳,也是你在烟地里的一个伴儿;想吃什么了,放火里烧烧就是……怎么能不点一堆火?!” 年喜笑了。 刚毕业回村时,年喜就觉得这个拐腿老四有意思。一块儿在海滩上种花生时,他发现对方能趁那条跛腿着地时将花生种扔进坑里,十分省力、十分巧妙……烟田承包后,跛子老四的烟叶又是全村最好的!…… 跛子老四又喝了一口酒,开始抽烟了。他的烟袋很奇特: 烟杆儿只有二寸长,烟锅儿也只有大拇指甲大。年喜忍不住问: “这么小的烟锅呀!” 跛子老四磕了烟灰,又重新装上一锅烟。他厚厚的眼皮抬也不抬说:“我还嫌它大哩!” 年喜又撕了一块肉吃。这肉香极了。他从心里羡慕起跛子老四晚上的生活来。 跛子老四连吸了五六锅烟,就将小烟斗递过来。 年喜连忙摆手:“不会,我不会吸烟,吸了咳嗽……” 跛子老四大失所望地收起烟斗说:“年喜你啊,*銧*銧!…… 你完了。” “我怎么就完了?” “种烟人不会吸烟,还不是完了!” 年喜红着脸说:“好多人就不会吸的……” 跛子老四生气地蹲起来:“我说过一遍了——你能跟他们学吗?跟他们学能成个好务烟把式吗?你不会吸烟,能知道你种的烟叶什么味道么?烟叶到了集市上,你得轮番尝一遍,什么味儿要什么价钱!*銧*銧……” “味儿能差多少!” “什么?!”跛子老四气愤地站起来:“种烟人不就求个‘味儿’吗?差多少?差一丝也别想瞒过我……” 年喜就让他转过身去,然后分别将一片顶叶、中叶和底叶放在火上烘干,揉碎了分开让他尝。他每种只吸两口,就分毫不差地指出:这是顶叶,这是中叶,那是底叶! 年喜惊讶地看着他。 “别说这个,你就是使了什么肥,也别想瞒我……” 这倒有点玄。年喜跑到自己地里取来几片不同的烟叶,烘干了让他吸。他这回眯着眼睛,再三品尝,最后说: “这份烟味儿厚,使了豆饼!那份辣乎,使过大粪!那份平和,大半使了草木灰……对不对?” 年喜拍打着手掌,连连说:“绝了!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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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钉’?” 他当兵走了。 他走了,冬天来过两次,都不像个冬天。小儿子长大了,成了这个小院里走出的第二个渔人。老大死在南山,他算什么?也许该算个石匠吧?这个小院的第一个渔人可算条汉子,不过不能学他,你得赖赖巴巴活下来……第三个冬天冷酷无情,滴水成冰,冻死了一头驴,还冻死了一只羊。前线传来了作战的消息,战事演大。大雪朵像棉絮一样掉在小院里,老人一边往外推雪一边盘算着什么。他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以前也经验过,就是那一次从南山走出来,踏着没漆大雪时的感觉,他在心里小声呼唤着:“我的儿子!我的儿子!” 那个冬天的夜晚奇冷,他烧热了火炕,围紧了被子,牙齿还要打抖。那些夜晚他想,老伴不在了,可不要发生那种事情,他一个老人呆在小院里可受不住那一下啊!白天他不出门,缩在屋里,连小院也不怎么去。他躲避着什么东西。 终于有人叩响了门。乡长、村头儿,好几个人神情肃穆地跨进小院。其中一人捧着一摞东西,上面放着一个精制的小盒,盒里有金星闪耀。老人迎上去,看了看,缓缓地坐在了厚雪上。 奇怪得很,那个冬天他也过来了。三儿子没有了,送回的是一枚立功奖章。老人一辈子也没有见过这样奇怪的东西。 小儿子抚摸着说:“要是金的,就要藏起来。” 一阵风吹来,树上那条鱼碰响了枝丫。老人倚着树干坐着,闭着眼睛。如今奖章就在屋里的一个小钟罩里,它的一角被磨过,露出了另一种颜色……“你这个混蛋!”他骂了一句小儿子,仍然闭着眼睛。 门响了一下,小儿子提来一只鸡。老人把它收拾了一下,搓上盐和佐料,悬到树上。这是要做成一只“风干鸡”,它可以放到来年暮春。儿子叹了口气。老人说:“怎么不出海?” “给小船堵漏呢。” “要出快出,半月后把船搁了吧。” 儿子愣愣地问:“为什么?” 老人没有吭声。他站起来活动着,弓着腰咳着,费力地说:“在家……熬冬。” “冬天可是采螺的好时候哩。”小儿子奇怪地瞅着父亲的脸。 老人再不说话了,坐在树下草墩上,眯着眼睛。雪花无声无息地飘下来。 这一次的雪花越落越大,很快积了厚厚的一层。大雪下了三天。人们都呼喊着:“好大的雪呀!”老人用大扫帚将雪赶出小院,在心里说:“这算大雪吗?我经过的那三次大雪,埋掉了三个儿子。” 三天的积雪慢慢融化,天气骤冷。小儿子跑来,伏在窗上嚷:“爸,怎么还不点上火墙?”老人在熬一锅稀粥,耐心地搅动着,说:“还不到时候。” 积雪化完了,天还那么冷。打鱼的人全都不出海了,在家里生起了火炉。小儿子忙了一秋,没有拉炭,就抄着衣袖到父亲这儿找取暖的东西。老人没有给他,他哭丧着脸走了。 这样又熬过了几十天,天气慢慢转暖了,蓝天上白云飘游。小儿子扛着橹桨走出来,见了父亲说:“俺这回不是把冬天过去了?”老人端量了一眼儿子,说:“给我回去,呆在家里熬冬。” 儿子笑出了声音,因为他这会儿看见父亲穿上了自己缝制的生猪皮靴子,小腿那儿还用 作者: 莎莎儿 2004-7-3 22:21   回复此发言 这条留言是通过手机发表的,我也要用手机发表留言! -------------------------------------------------------------------------------- 14 美妙雨夜 粗布缠了。 老人对儿子后面的几个渔人说:“回去,回去。” 几个人对视了一下,往回走了。小儿子一个人站立了一会儿,也回家了。 老人缓缓地走上海岸。大海还算平静。他眉毛跳动着,遥望着水天相连的地方,又把耳朵侧起来倾听。他好像听到了一件瓷器被缓缓地碾碎,咯吱吱的声音从海底传过来。当他转过脸来的时候,看到有一半海水变了颜色。一线黑云在远处悬着,云与水之间像是闪着紫红色的火苗。海浪一点点加大了,后来卷起一人多高,扑碎在砂岸上,有“昂昂”的回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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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今晚却睡不着了。仿佛在这个雪夜里,有什么令人恐惧的东西正向他慢慢逼近过来。他怎么也睡不着。停了一会儿,他扔了烟蒂,披上破棉袄钻出了铺子。 刚一出门,一股旋转的雪柱就把他打倒了。他大骂起来——这股雪柱硬得真像根木柱。眼睛耳朵全塞了雪,头被撞得有些懵。金豹惊惧地“哼”了一声,望着四周,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海浪和风雪一齐吼叫,像嘶哑的老熊。海底也许有一面巨大的鼓擂响了,震落了空中堆积一天的云彩,抖动了整个大海。金豹趴在雪粉里听着无处不在的“鼓点儿”,心里奇怪地也“咚咚”跳起来。他突然想起了白天搬动的舢板,加固的锚绳也不保险哪!他像被什么蜇了似地喊着老刚,翻身回铺子去了。 ……凭借雪粉的滑润,他们将几个舢板又推离岸边好几丈远。彼此都看不见,只听见粗粗的喘息声。他们不敢去推稍远一些的小船,怕摸不回铺子。这老天和海真是发疯了啊,金豹说,“全仗着喝了一天酒啊。酒真是个好东西。”老刚喘得说不出话,用力拽着绳索,嘴里发出“唉、唉!”的声音,算是应和。有一次他拽得不妙,脚下一滑跌到了棉绒似的雪粉里,好长时间才挣扎出来…… 他们的手脚冻得没有了知觉,终于不敢耽搁,开始摸索着回铺子了。金豹不断喊着老刚,听不到回应,就伸手去摸他、拉他。有一次脸碰到他的鼻子,看到他用手将耳朵拢住, 作者: 莎莎儿 2004-7-3 22:22   回复此发言 这条留言是通过手机发表的,我也要用手机发表留言! -------------------------------------------------------------------------------- 21 回复:美妙雨夜 好像在听什么。 老刚真的在倾听。他在听一种奇怪的声音、一种“铺老”才分辨得出的声音。听了一会儿,他的嘴巴颤抖起来,带着哭音喊了一句:“妈呀,海里有人!” 金豹像他那样听了听。 “呜喔——哎——救救——呜……” 是绝望的哭泣和呼喊。金豹跳了起来,霹雳一般吼道: “是小蜂兄弟俩!他们上不来了!” “听声音不远!”老刚身上抖起来,牙齿碰得直响。 金豹跺着脚:“让浪打昏了头,两个发横财的家伙!小蜂!——小蜂!——……”金豹在浪头跟前吼起来,浪头扑下来,他的身子立刻湿透了。……老刚减了一阵,最后绝望地说:“不行了,他们听见也摸不上来,两兄弟不行了……” 金豹张开手臂,像要用他那对可怕的拳头威胁着什么一样。他奔跑着,呼喊着,不知跌了多少跤子,伸开手在雪地上乱摸——他想摸些柴草点一堆大火:被海浪打昏了头的人,只有迎着火光才能爬上来,金豹想按海上规矩,为小蜂兄弟点一堆救命的火。厚厚的大雪,哪里寻柴草去!最后他一声不吭地站在了老刚身边。这样站了有一分钟,突然他说了句: “点铺子吧!” 他的大手紧紧抓住了老刚的肩膀。 老刚的骨头都被捏疼了。他知道只有这个法子了,往常也有人用过这个法子。可是金豹的铺子搭满了闲置不用的网具、杂什,是他们承包组的全部家当哪。老刚声音颤颤地点头说:“快,快搬开铺子上的东西吧,你搬里边,我搬外边……” 老刚的两只大手在厚厚的雪粉里掏着网具,却被一团尼龙丝线套住了。他大骂着,挣脱着,手腕挣出来时被勒出了血。他还在拼命地挣着,嘴里还奇怪地叫着:“金豹啊!”金豹啊!” 金豹一丝声音没有,也没见他往外抱一件东西。老刚钻到铺门里一看,一下子呆住了: 金豹想从火炉里引火点铺子——火炉不知啥时熄灭了,他正用颤抖的手划着火柴……老刚一巴掌打落了金豹的火柴盒,吼道:“跟我出去,你这头豹子!”金豹咬着嘴唇,抖着结了冰凌的胡子,睁开通红的眼睛看了看他的老伙计,猛然伸出那只钢硬的拳头,“噗哧”一声砸过去…… 老刚被打出铺门,趴在雪地里差点昏过去……他是在一片“噼啪”的燃烧声里爬起来
2005年02月05日 12点02分 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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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划了一根火柴!” 以后有人赞扬他们的时候,老刚也说:“这有什么,我们不过是划了一根火柴!” 金豹在心里问着:“只是划根火柴吗?”他痛苦地摇着头: “烧了那么多东西,烧了我一座屋啊!……”他清楚地记得从小蜂手里夺下的那支“檩子”也一起烧了——开始它只是冒烟,好像有些害羞的样子,后来便爆出红的火舌来,快乐地烧掉了…… 这个夜晚,他特意留下老刚睡新铺子。他说要和老刚说话。但是躺下之后,他却什么话也没有了。他仰面躺着,听着大海的潮声,想了那么多往事。他闭着眼睛想着,突然觉得有好多话不是跟老刚,而是要跟自己交谈……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心底问着:“你如今老了吗?”自己回答道:“觉得是老了。筋骨常常疼。”“你最近想起了死吗?”“不想死。不过要死也不怕。”“你的小屋呢?”“烧了。”“烧了?!”“……不,已经盖起来了。它盖了一辈子,前几天夜里又加了一页瓦……” ……他跟自己谈着话,终于感到了疲倦,带着欣慰的笑容睡去了。 …… 这一觉睡得很长很长。待醒来时,他们就兴奋地踏着积雪去捉鱼了。 鱼捉到了。金豹做焖鱼的手艺是很绝的。……两人喝了那么多酒!他们好长时间没有这样兴奋过。铺子里面有些热,他们后来走到了铺子外边的雪地上。 一片洁白的原野上,已留下了道道脚印。海边上,海风旋起的高高的雪岭上,被赶海的人踏出了几条通路。雪粉上留下了辛苦的渔人的脚泥,掺进了沙土。阳光下,大雪已经开始融化了……金豹看着雪地说:“多少人都驾船进海了。你看赶海人的胆子。我老想进海试试,我不比年轻人差,前几天,我还一口气跟他们干了两架。我一拳就打倒了小蜂,这个你记得。” 老刚庄严地点点头。他这会儿突然发现脚下融化的雪地上,正生出一株嫩嫩的芽儿,就惊奇地指给金豹看。 金豹也看到了:一株小草,很绿很绿的……1984年12月于济南 作者: 莎莎儿 2004-7-3 22:22   回复此发言 这条留言是通过手机发表的,我也要用手机发表留言! -------------------------------------------------------------------------------- 23 回复:美妙雨夜 ************************************************************************** 怀念黑潭中的黑鱼 ……这片黑色的沙土,需要多少墨汁才能染成!几十年过去了,它颜色如故。后来人不会知道,在几十平方公里的棕壤和沙滩之间,为什么会有这么一大片黑色的沙土? 我却清清楚楚记得,就在这个地方,在这儿,原来曾有过一个黑色的水潭。正是水潭毁掉的那一天,它才把四周的泥沙染黑。 多少年来,那片黑色的清水潭常常闯进我的梦境,闪动在我的眼前。我还记得小时候一整天在潭边徘徊,看潭中穿梭的黑鱼。它们有木炭条似的身体,晶亮晶亮的眼睛。这水太清了,所以它身上的片片鱼鳞都看得清楚。 这个水潭就在我们小茅屋西北的一座沙岭下边。它什么时候、如何生成?又为何没有在松松的沙土上渗掉?今天看这都是谜了。在这片无边的荒原上,类似的谜还有很多,只是没人探寻罢了。水潭两边长了些野椿树,每到秋天,大霜把野椿树的叶梗染得彤红。树叶慢慢脱落,有的落在潭里,有的落在岸边。我们拣椿叶玩,把它编成一顶帽子戴在头上,学各种动物啼鸣…… 水潭边有一些枯朽的木桩,上面常常生出一些蘑菇。把刚生出的采走,不一定什么时候又有了新的。这真是一个有趣的地方,似乎对人有着神秘的吸引……这儿沉寂荒凉,除了我和一两个小伙伴,几乎无人光顾……水潭右侧的沙岭有两个凸起,长满了荒草,有人说那是两座坟墓。有谁跑这么远来做两个坟墓?大家都很怀疑。 后来我就听到了关于黑潭的传说。这传说使这儿更加怪异和费解……多年之后,当我带着这个传说来寻找它的遗迹,只看到一片黑色的沙土时,有一种可怕的惆怅袭上心头。我的
2005年02月05日 12点02分 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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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钉’?” 他当兵走了。 他走了,冬天来过两次,都不像个冬天。小儿子长大了,成了这个小院里走出的第二个渔人。老大死在南山,他算什么?也许该算个石匠吧?这个小院的第一个渔人可算条汉子,不过不能学他,你得赖赖巴巴活下来……第三个冬天冷酷无情,滴水成冰,冻死了一头驴,还冻死了一只羊。前线传来了作战的消息,战事演大。大雪朵像棉絮一样掉在小院里,老人一边往外推雪一边盘算着什么。他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以前也经验过,就是那一次从南山走出来,踏着没漆大雪时的感觉,他在心里小声呼唤着:“我的儿子!我的儿子!” 那个冬天的夜晚奇冷,他烧热了火炕,围紧了被子,牙齿还要打抖。那些夜晚他想,老伴不在了,可不要发生那种事情,他一个老人呆在小院里可受不住那一下啊!白天他不出门,缩在屋里,连小院也不怎么去。他躲避着什么东西。 终于有人叩响了门。乡长、村头儿,好几个人神情肃穆地跨进小院。其中一人捧着一摞东西,上面放着一个精制的小盒,盒里有金星闪耀。老人迎上去,看了看,缓缓地坐在了厚雪上。 奇怪得很,那个冬天他也过来了。三儿子没有了,送回的是一枚立功奖章。老人一辈子也没有见过这样奇怪的东西。 小儿子抚摸着说:“要是金的,就要藏起来。” 一阵风吹来,树上那条鱼碰响了枝丫。老人倚着树干坐着,闭着眼睛。如今奖章就在屋里的一个小钟罩里,它的一角被磨过,露出了另一种颜色……“你这个混蛋!”他骂了一句小儿子,仍然闭着眼睛。 门响了一下,小儿子提来一只鸡。老人把它收拾了一下,搓上盐和佐料,悬到树上。这是要做成一只“风干鸡”,它可以放到来年暮春。儿子叹了口气。老人说:“怎么不出海?” “给小船堵漏呢。” “要出快出,半月后把船搁了吧。” 儿子愣愣地问:“为什么?” 老人没有吭声。他站起来活动着,弓着腰咳着,费力地说:“在家……熬冬。” “冬天可是采螺的好时候哩。”小儿子奇怪地瞅着父亲的脸。 老人再不说话了,坐在树下草墩上,眯着眼睛。雪花无声无息地飘下来。 这一次的雪花越落越大,很快积了厚厚的一层。大雪下了三天。人们都呼喊着:“好大的雪呀!”老人用大扫帚将雪赶出小院,在心里说:“这算大雪吗?我经过的那三次大雪,埋掉了三个儿子。” 三天的积雪慢慢融化,天气骤冷。小儿子跑来,伏在窗上嚷:“爸,怎么还不点上火墙?”老人在熬一锅稀粥,耐心地搅动着,说:“还不到时候。” 积雪化完了,天还那么冷。打鱼的人全都不出海了,在家里生起了火炉。小儿子忙了一秋,没有拉炭,就抄着衣袖到父亲这儿找取暖的东西。老人没有给他,他哭丧着脸走了。 这样又熬过了几十天,天气慢慢转暖了,蓝天上白云飘游。小儿子扛着橹桨走出来,见了父亲说:“俺这回不是把冬天过去了?”老人端量了一眼儿子,说:“给我回去,呆在家里熬冬。” 儿子笑出了声音,因为他这会儿看见父亲穿上了自己缝制的生猪皮靴子,小腿那儿还用 作者: 莎莎儿 2004-7-3 22:21   回复此发言 这条留言是通过手机发表的,我也要用手机发表留言! -------------------------------------------------------------------------------- 14 美妙雨夜 粗布缠了。 老人对儿子后面的几个渔人说:“回去,回去。” 几个人对视了一下,往回走了。小儿子一个人站立了一会儿,也回家了。 老人缓缓地走上海岸。大海还算平静。他眉毛跳动着,遥望着水天相连的地方,又把耳朵侧起来倾听。他好像听到了一件瓷器被缓缓地碾碎,咯吱吱的声音从海底传过来。当他转过脸来的时候,看到有一半海水变了颜色。一线黑云在远处悬着,云与水之间像是闪着紫红色的火苗。海浪一点点加大了,后来卷起一人多高,扑碎在砂岸上,有“昂昂”的回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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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今晚却睡不着了。仿佛在这个雪夜里,有什么令人恐惧的东西正向他慢慢逼近过来。他怎么也睡不着。停了一会儿,他扔了烟蒂,披上破棉袄钻出了铺子。 刚一出门,一股旋转的雪柱就把他打倒了。他大骂起来——这股雪柱硬得真像根木柱。眼睛耳朵全塞了雪,头被撞得有些懵。金豹惊惧地“哼”了一声,望着四周,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海浪和风雪一齐吼叫,像嘶哑的老熊。海底也许有一面巨大的鼓擂响了,震落了空中堆积一天的云彩,抖动了整个大海。金豹趴在雪粉里听着无处不在的“鼓点儿”,心里奇怪地也“咚咚”跳起来。他突然想起了白天搬动的舢板,加固的锚绳也不保险哪!他像被什么蜇了似地喊着老刚,翻身回铺子去了。 ……凭借雪粉的滑润,他们将几个舢板又推离岸边好几丈远。彼此都看不见,只听见粗粗的喘息声。他们不敢去推稍远一些的小船,怕摸不回铺子。这老天和海真是发疯了啊,金豹说,“全仗着喝了一天酒啊。酒真是个好东西。”老刚喘得说不出话,用力拽着绳索,嘴里发出“唉、唉!”的声音,算是应和。有一次他拽得不妙,脚下一滑跌到了棉绒似的雪粉里,好长时间才挣扎出来…… 他们的手脚冻得没有了知觉,终于不敢耽搁,开始摸索着回铺子了。金豹不断喊着老刚,听不到回应,就伸手去摸他、拉他。有一次脸碰到他的鼻子,看到他用手将耳朵拢住, 作者: 莎莎儿 2004-7-3 22:22   回复此发言 这条留言是通过手机发表的,我也要用手机发表留言! -------------------------------------------------------------------------------- 21 回复:美妙雨夜 好像在听什么。 老刚真的在倾听。他在听一种奇怪的声音、一种“铺老”才分辨得出的声音。听了一会儿,他的嘴巴颤抖起来,带着哭音喊了一句:“妈呀,海里有人!” 金豹像他那样听了听。 “呜喔——哎——救救——呜……” 是绝望的哭泣和呼喊。金豹跳了起来,霹雳一般吼道: “是小蜂兄弟俩!他们上不来了!” “听声音不远!”老刚身上抖起来,牙齿碰得直响。 金豹跺着脚:“让浪打昏了头,两个发横财的家伙!小蜂!——小蜂!——……”金豹在浪头跟前吼起来,浪头扑下来,他的身子立刻湿透了。……老刚减了一阵,最后绝望地说:“不行了,他们听见也摸不上来,两兄弟不行了……” 金豹张开手臂,像要用他那对可怕的拳头威胁着什么一样。他奔跑着,呼喊着,不知跌了多少跤子,伸开手在雪地上乱摸——他想摸些柴草点一堆大火:被海浪打昏了头的人,只有迎着火光才能爬上来,金豹想按海上规矩,为小蜂兄弟点一堆救命的火。厚厚的大雪,哪里寻柴草去!最后他一声不吭地站在了老刚身边。这样站了有一分钟,突然他说了句: “点铺子吧!” 他的大手紧紧抓住了老刚的肩膀。 老刚的骨头都被捏疼了。他知道只有这个法子了,往常也有人用过这个法子。可是金豹的铺子搭满了闲置不用的网具、杂什,是他们承包组的全部家当哪。老刚声音颤颤地点头说:“快,快搬开铺子上的东西吧,你搬里边,我搬外边……” 老刚的两只大手在厚厚的雪粉里掏着网具,却被一团尼龙丝线套住了。他大骂着,挣脱着,手腕挣出来时被勒出了血。他还在拼命地挣着,嘴里还奇怪地叫着:“金豹啊!”金豹啊!” 金豹一丝声音没有,也没见他往外抱一件东西。老刚钻到铺门里一看,一下子呆住了: 金豹想从火炉里引火点铺子——火炉不知啥时熄灭了,他正用颤抖的手划着火柴……老刚一巴掌打落了金豹的火柴盒,吼道:“跟我出去,你这头豹子!”金豹咬着嘴唇,抖着结了冰凌的胡子,睁开通红的眼睛看了看他的老伙计,猛然伸出那只钢硬的拳头,“噗哧”一声砸过去…… 老刚被打出铺门,趴在雪地里差点昏过去……他是在一片“噼啪”的燃烧声里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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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划了一根火柴!” 以后有人赞扬他们的时候,老刚也说:“这有什么,我们不过是划了一根火柴!” 金豹在心里问着:“只是划根火柴吗?”他痛苦地摇着头: “烧了那么多东西,烧了我一座屋啊!……”他清楚地记得从小蜂手里夺下的那支“檩子”也一起烧了——开始它只是冒烟,好像有些害羞的样子,后来便爆出红的火舌来,快乐地烧掉了…… 这个夜晚,他特意留下老刚睡新铺子。他说要和老刚说话。但是躺下之后,他却什么话也没有了。他仰面躺着,听着大海的潮声,想了那么多往事。他闭着眼睛想着,突然觉得有好多话不是跟老刚,而是要跟自己交谈……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心底问着:“你如今老了吗?”自己回答道:“觉得是老了。筋骨常常疼。”“你最近想起了死吗?”“不想死。不过要死也不怕。”“你的小屋呢?”“烧了。”“烧了?!”“……不,已经盖起来了。它盖了一辈子,前几天夜里又加了一页瓦……” ……他跟自己谈着话,终于感到了疲倦,带着欣慰的笑容睡去了。 …… 这一觉睡得很长很长。待醒来时,他们就兴奋地踏着积雪去捉鱼了。 鱼捉到了。金豹做焖鱼的手艺是很绝的。……两人喝了那么多酒!他们好长时间没有这样兴奋过。铺子里面有些热,他们后来走到了铺子外边的雪地上。 一片洁白的原野上,已留下了道道脚印。海边上,海风旋起的高高的雪岭上,被赶海的人踏出了几条通路。雪粉上留下了辛苦的渔人的脚泥,掺进了沙土。阳光下,大雪已经开始融化了……金豹看着雪地说:“多少人都驾船进海了。你看赶海人的胆子。我老想进海试试,我不比年轻人差,前几天,我还一口气跟他们干了两架。我一拳就打倒了小蜂,这个你记得。” 老刚庄严地点点头。他这会儿突然发现脚下融化的雪地上,正生出一株嫩嫩的芽儿,就惊奇地指给金豹看。 金豹也看到了:一株小草,很绿很绿的……1984年12月于济南 作者: 莎莎儿 2004-7-3 22:22   回复此发言 这条留言是通过手机发表的,我也要用手机发表留言! -------------------------------------------------------------------------------- 23 回复:美妙雨夜 ************************************************************************** 怀念黑潭中的黑鱼 ……这片黑色的沙土,需要多少墨汁才能染成!几十年过去了,它颜色如故。后来人不会知道,在几十平方公里的棕壤和沙滩之间,为什么会有这么一大片黑色的沙土? 我却清清楚楚记得,就在这个地方,在这儿,原来曾有过一个黑色的水潭。正是水潭毁掉的那一天,它才把四周的泥沙染黑。 多少年来,那片黑色的清水潭常常闯进我的梦境,闪动在我的眼前。我还记得小时候一整天在潭边徘徊,看潭中穿梭的黑鱼。它们有木炭条似的身体,晶亮晶亮的眼睛。这水太清了,所以它身上的片片鱼鳞都看得清楚。 这个水潭就在我们小茅屋西北的一座沙岭下边。它什么时候、如何生成?又为何没有在松松的沙土上渗掉?今天看这都是谜了。在这片无边的荒原上,类似的谜还有很多,只是没人探寻罢了。水潭两边长了些野椿树,每到秋天,大霜把野椿树的叶梗染得彤红。树叶慢慢脱落,有的落在潭里,有的落在岸边。我们拣椿叶玩,把它编成一顶帽子戴在头上,学各种动物啼鸣…… 水潭边有一些枯朽的木桩,上面常常生出一些蘑菇。把刚生出的采走,不一定什么时候又有了新的。这真是一个有趣的地方,似乎对人有着神秘的吸引……这儿沉寂荒凉,除了我和一两个小伙伴,几乎无人光顾……水潭右侧的沙岭有两个凸起,长满了荒草,有人说那是两座坟墓。有谁跑这么远来做两个坟墓?大家都很怀疑。 后来我就听到了关于黑潭的传说。这传说使这儿更加怪异和费解……多年之后,当我带着这个传说来寻找它的遗迹,只看到一片黑色的沙土时,有一种可怕的惆怅袭上心头。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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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222.90.66.* 2005-2-5 20:33   回复此发言 -------------------------------------------------------------------------------- 52 回复:美妙雨夜 场雪里出生的,后来又在另一个冬天里离去了。他皮肤白白的,像雪花一样干净。这是老人和老伴所能生出的最俊俏的孩子了,他们看着他长高了,看着他又黑又亮的眸子、长长的眉梢,真不知道这个小子要来世上做些什么! 那时他来海上钓鱼,到野地打柴禾,都要领上三儿子。老婆子说:“孩子学不会这些,不信你等着看吧。他不是在海边上做事的料儿。”老头子笑着,可是三儿子不吭一声,只用忧郁的眼神看着他。老人不喜欢娇嫩的东西,人也是一样。可是这个孩子像个晶亮透明的海贝,让人忍不住就要藏在贴身的小口袋里。 老伴临死的时候,最牵挂的也就是三儿子。 第一场雪照例下不大。雪后不久该是呼呼的北风,沙土会飞飞扬扬。老人准备了几个麻袋子——当风停沙落的时候,沙丘漫坡上会积一层黑黑的草屑,细碎如糠,是烧火炕最好的东西了。往年这时候他和老伴干得多欢,跪卧在沙丘上,像淘金一样筛掉黄色沙末,把草屑收到衣襟里,再积成几麻袋。 风果然吹起来,直吹了两天两夜。风停了,老人提着麻袋往海滩走去。黑乎乎的草屑都积在沙丘的漫坡上、坑洼里,他一会儿就装满了袋子。把袋子扛到肩上,要有人帮一把。他一个人只好将它滚到高处,立起来,弓下身子顶住袋子。老伴儿伸手一推也就行了,他可以顺劲儿来一下子,让它顺在肩上。三儿子跟着他跑一阵,在沙滩上滚一阵,老婆子不停地叫着孩子。她要留下来继续弄草屑,坐在那儿,伸手将沙土和黑末子一块揽到跟前。老头子和儿子返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在身边堆起很多的草屑了。三儿子远远地就指着妈妈说: “爸,妈快把自己埋下了。” 不久,老伴死了,就埋在沙丘那儿。 她的坟堆也如同沙丘,大风吹来吹去,沙丘一个连一个,最后分不清她睡在哪座沙丘中了……三儿子那句不吉利的话至今响在耳边。老人扛着草袋,走累了就倚着小些的沙丘歇一会儿。他总觉得重新赶路时下边有谁推了一把,他想那还有谁,那还不是老伴儿那只瘦干干的手吗? 他一连在沙滩上奔忙了三天,小院里堆了满满几麻袋草屑。 天越来越冷了。小儿子有时进院一趟,向手上吹着气,搓着。他说:“爸,刀割一样。”老人斜他一眼,心里说:你经了几个冬天?小儿子看了看孤树上面,笑了。树枝上悬了最后的一条鱼。那是条大鱼,油性也足,要多晾晒些时日。他咂了咂嘴巴,说:“肥得像鸡。”老人抬头看着那条鱼,回想着把它拉上海岸的情景。好像就是它用血红的眼睛斜了自己一下。小儿子将院里的东西一一看过,又看了屋里的火墙,一脸的迷茫。 老人一个人在院里的时候,手总也闲不住。他找了块木板,钉上长长的木柄,做成了推雪的器具。几把扫帚用旧了,就拆开来,合成一把大扫帚。他用这把大扫帚清除了院子,然后和推雪的木板一起小心地放好。再做点什么呢?老伴儿那时候见他转来转去的,就和他一 作者: 莎莎儿 2004-7-3 22:21   回复此发言 这条留言是通过手机发表的,我也要用手机发表留言! -------------------------------------------------------------------------------- 13 美妙雨夜 起剥花生、剥麻。天还不黑,老伴儿就动手做一家人的晚饭了,一会儿满院子都是红豇豆稀饭的香味儿。三儿子在院里捕蜻蜓,小儿子负责保管捕到的蜻蜓。那时候还像一个家。 三儿子读过了初中,在院墙上写了很多外国字母。问他什么意思?他说“数学”的意思。“数学”是什么意思?他说“算帐”的意思。行了,终于有了会算帐的人了。老头子亲自推荐儿子到海边卖鱼房里做会计。那时候老人兴奋极了,他终于明白这个雪白的孩子到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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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是做什么来的了。 一年之后,三儿子报名参军。老人并不反对,但还是习惯地咕哝了一句:“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儿子把漂亮的眼睛瞪圆了,说:“你怎么能说中国人民解放军是 作者: 222.90.66.* 2005-2-5 20:33   回复此发言 -------------------------------------------------------------------------------- 53 回复:美妙雨夜 ‘钉’?” 他当兵走了。 他走了,冬天来过两次,都不像个冬天。小儿子长大了,成了这个小院里走出的第二个渔人。老大死在南山,他算什么?也许该算个石匠吧?这个小院的第一个渔人可算条汉子,不过不能学他,你得赖赖巴巴活下来……第三个冬天冷酷无情,滴水成冰,冻死了一头驴,还冻死了一只羊。前线传来了作战的消息,战事演大。大雪朵像棉絮一样掉在小院里,老人一边往外推雪一边盘算着什么。他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以前也经验过,就是那一次从南山走出来,踏着没漆大雪时的感觉,他在心里小声呼唤着:“我的儿子!我的儿子!” 那个冬天的夜晚奇冷,他烧热了火炕,围紧了被子,牙齿还要打抖。那些夜晚他想,老伴不在了,可不要发生那种事情,他一个老人呆在小院里可受不住那一下啊!白天他不出门,缩在屋里,连小院也不怎么去。他躲避着什么东西。 终于有人叩响了门。乡长、村头儿,好几个人神情肃穆地跨进小院。其中一人捧着一摞东西,上面放着一个精制的小盒,盒里有金星闪耀。老人迎上去,看了看,缓缓地坐在了厚雪上。 奇怪得很,那个冬天他也过来了。三儿子没有了,送回的是一枚立功奖章。老人一辈子也没有见过这样奇怪的东西。 小儿子抚摸着说:“要是金的,就要藏起来。” 一阵风吹来,树上那条鱼碰响了枝丫。老人倚着树干坐着,闭着眼睛。如今奖章就在屋里的一个小钟罩里,它的一角被磨过,露出了另一种颜色……“你这个混蛋!”他骂了一句小儿子,仍然闭着眼睛。 门响了一下,小儿子提来一只鸡。老人把它收拾了一下,搓上盐和佐料,悬到树上。这是要做成一只“风干鸡”,它可以放到来年暮春。儿子叹了口气。老人说:“怎么不出海?” “给小船堵漏呢。” “要出快出,半月后把船搁了吧。” 儿子愣愣地问:“为什么?” 老人没有吭声。他站起来活动着,弓着腰咳着,费力地说:“在家……熬冬。” “冬天可是采螺的好时候哩。”小儿子奇怪地瞅着父亲的脸。 老人再不说话了,坐在树下草墩上,眯着眼睛。雪花无声无息地飘下来。 这一次的雪花越落越大,很快积了厚厚的一层。大雪下了三天。人们都呼喊着:“好大的雪呀!”老人用大扫帚将雪赶出小院,在心里说:“这算大雪吗?我经过的那三次大雪,埋掉了三个儿子。” 三天的积雪慢慢融化,天气骤冷。小儿子跑来,伏在窗上嚷:“爸,怎么还不点上火墙?”老人在熬一锅稀粥,耐心地搅动着,说:“还不到时候。” 积雪化完了,天还那么冷。打鱼的人全都不出海了,在家里生起了火炉。小儿子忙了一秋,没有拉炭,就抄着衣袖到父亲这儿找取暖的东西。老人没有给他,他哭丧着脸走了。 这样又熬过了几十天,天气慢慢转暖了,蓝天上白云飘游。小儿子扛着橹桨走出来,见了父亲说:“俺这回不是把冬天过去了?”老人端量了一眼儿子,说:“给我回去,呆在家里熬冬。” 儿子笑出了声音,因为他这会儿看见父亲穿上了自己缝制的生猪皮靴子,小腿那儿还用 作者: 莎莎儿 2004-7-3 22:21   回复此发言 这条留言是通过手机发表的,我也要用手机发表留言! -------------------------------------------------------------------------------- 14 美妙雨夜 粗布缠了。 老人对儿子后面的几个渔人说:“回去,回去。” 几个人对视了一下,往回走了。小儿子一个人站立了一会儿,也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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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缓缓地走上海岸。大海还算平静。他眉毛跳动着,遥望着水天相连的地方,又把耳朵侧起来倾听。他好像听到了一件瓷器被缓缓地碾碎,咯吱吱的声音从海底传过来。当他转过脸来的时候,看到有一半海水变了颜色。一线黑云在远处悬着,云与水之间像是闪着紫红色的火苗。海浪一点点加大了,后来卷起一人多高,扑碎在砂岸上,有“昂昂”的回响。头 作者: 222.90.66.* 2005-2-5 20:33   回复此发言 -------------------------------------------------------------------------------- 54 回复:美妙雨夜 上还是晴天,可空中分明落下雪粉。空气一瞬间凝固了,像无形的冰筒把人裹住。老人转身离去,步子急促。当他站在一个沙丘上回望大海的时候,大海已经没有了。 他知道那是风暴劫走了大海,用它制造冰雪和严寒,然后一古脑儿压向泥土。天地间有多么凶狠的东西! 他跑起来,一口气跑回小院。 小儿子和媳妇站在小院里,见到老人回来了,就放心地往回走。老人说:“哪里也不要去了。冬天开头了!” 他点燃了火墙,噜噜火声与风暴的声音搅在了一起。小儿子走到院子里,立刻呆住了。雪花像一群惊慌的蜜蜂在旋动,树枝上那条肥鱼狠劲拍打着树干。天空一片昏暗,小院外的东西什么也看不见。他退回了屋里,“嘭”一声将门关严。 老人从屋角提出一捆鱼,挑出两条油性足的扔进锅里。水滚动着,浓浓的鲜味满屋都是。这种气味使人神情安定下来,小儿子和媳妇笑嘻嘻地围在锅台上。老人用一个勺子将水面的泡沫刮掉,使汤汁变清。两条鱼的红鳍展开来,一瞬间活了,沿着锅边游了两圈。小儿媳妇抓了一把葱姜,喂鱼似的投进水里。老人合上锅盖。 一个个冬天逝去了,新的冬天又来临了。老伴儿在世的那些冬天就在眼前,如今还嗅得着她煮出的鱼汤。几个孩子依次坐在炕沿上,由他捏起雪白的鱼肉给他们一一填到嘴里。 天黑了,一家人躺在炕上,二儿子装成会打鼾的人,其他的孩子吃吃地笑。半夜里,老伴儿弓着腰披着衣服,在屋里活动着,添添炕洞里的柴禾,给灶上的铁壶灌水。她提起铁壶,用铁条捅火,蹿起的火苗把她的脸映得彤红。 小儿子揭开锅盖,舀了几碗鱼汤。 鲜味儿使他媳妇不住声地咳嗽。她捧起碗来,又烫得赶紧放下。她说:“爸呀,喝汤……啧啧。” 她又发出了那种声音。老人瞪了儿子一眼,走出了小屋。 天黑了,第一阵风雪平息了。院子里已经积下了半尺厚的雪。老人取了那个推雪板一下下推起来。如果不在夜里将雪清除,那么新的积雪就会掩住屋门。寒气比他记住的任何一个冬天都要严厉,他紧紧咬住了牙关。他知道这不是平常的冬天,一切才刚刚开头,没有错的。 他记得有人说过,冬天总是跟老人过不去;可他却在冬天里失去了三个儿子。三个活蹦乱跳的小子没有了,生他们的那个老人还活着。他还有一个最小的儿子,如今就呆在暖烘烘的小屋里。老人刨开院里的草泥堆,取了些煤屑木片回到屋里。小儿子和媳妇歪在炕上睡着了,一溜儿空空的瓷碗摆在一边。老人伸手到席子下试了试热力,然后给炕洞子添了东西。他盯着洞里的火燃起来,然后又取了麻袋里的草屑,厚厚地压在火炭上——这样,永不熄灭的文火将使他们睡得更好。一切做过之后,老人又掩上门走出来,走到院门口。 雪还在落着。茫茫白雪泛出微微的光亮,从脚下铺到遥远的地方。老人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雪地,他怀疑这个新的冬天会漫无尽头。“天哪,我已经损失了三个儿子,谁都会说那是三个好儿子。三个小伙子三个行当,他们是石匠、渔人、兵。” 老人像守门人似的,蹲在了小院门口……1988年6月改于龙口************************************************************************** 海边的雪 作者: 莎莎儿 2004-7-3 22:21   回复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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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留言是通过手机发表的,我也要用手机发表留言! -------------------------------------------------------------------------------- 15 美妙雨夜 一 海边的雪越积越厚。一个个渔铺子为了冬天暖和,都是半截儿埋在沙土里的。如今它们的尖顶儿也都是雪白雪白的了。赶海人剥下的蛤蜊皮堆成了小山,这小山也被雪蒙起来了。雪花儿还在从空中飘下来,飘下来。 海水很静。浪花一下下拍击着沙岸。海水的颜色渐渐变黑了,它迎接并融化了无数朵洁白的雪花。 有人从远处走过来。他背了一身的雪粉,摇摇晃晃地走着,那穿了大棉靴的脚一下下深 作者: 222.90.66.* 2005-2-5 20:33   回复此发言 -------------------------------------------------------------------------------- 55 回复:美妙雨夜 深地扎到积雪里面,给海边留下了第一行脚印。海鸥“嘎咕、嘎咕”地叫着,样子有些焦躁。他仰脸望一眼海鸥,继续低头走着。老头子驼背很厉害了。他最后在一个大一些的铺子跟前停住,用脚踢了踢铺门,喊了一声什么,嘴里喷出了粗粗的一道白气。 渔铺子的小门紧紧地关着。他骂了起来,大声地喝着: “金豹——你这头‘豹子’!” 一个老头子在里面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句:“是老刚么?”接着“哐”地响了一声,门开了。门外的人钻了进去。 像所有渔铺子一样,它只在地面露着一人来高的尖顶儿,里面却很宽绰。铺子是用高粱秸和海草搭成的。隔成两间,外间有一个睡觉的土台子,上面垫了厚厚的麦草和半截苇席。台子下、二道门里,全是一团团的渔网和绳子。地上铺了草荐;露出沙土的地方,满是蟹腿和鱼骨什么的。油毡味儿、腥臭和湿气,一块往鼻子里涌……这就是渔铺子,自古以来看海的“铺老”就住这样的铺子。它能给打鱼人另一种温馨。在海上斗浪的人想得最多的是哪里?就是这卧到土中半截的渔铺子、这里面的气味! 那头“豹子”这时就在土台子上舒服地睡着。他的脚伸在被子外面,原来刚才他是用脚勾掉了顶门杠儿,并没有爬起来。 钻进门来的老刚两手攥住了他的脚,用力一拽。金豹只得起来穿衣服了。他光着身子,抖着沾了沙土的衣服说:“不服不行,不服不行——夜里抬了一会儿舢板,这身上乏得不行!唉,快七十的人了……” 金豹仔细地抖着沙子,也不嫌冷。铺子里倒也不怎么冷,铺门的一侧生了一个小铁炉子。他的确老了,身上很瘦,多少根肋骨都看得出来。可是他的肌肉很有力气,手脚十分利落,他很快穿好了衣服。 老刚从铺边沙子里扒拉出半盒烟卷儿,凑近了火炉吸着说:“昨夜下了一场大雪,还在下哩。” “唔?”金豹也点了一支烟。穿上了鞋子,他问:“雪挺大么?” “挺大——我估计这会儿半尺深了。” 金豹特意探出身子望了一会儿,然后缩回来说:“好!嘿,好!……” 他们都是留下来看冬铺的“铺老”。沿岸的一些渔铺大多家当很少,一人严寒就卷了行李回家去了,惟有老刚和金豹要留下来看冬铺。整日孤独得很,他们天天在一块儿说话,已经没有多少好说的了。老刚这会儿在想,金豹夸这场雪好是什么意思。 金豹不做声,只是吸着烟。炉子里的火苗儿映着他脸上那一道道黑色的皱纹,皱纹像要跳动起来。 铺子里面黑乎乎的。老刚丢了烟蒂,很费力地摸到了烟盒儿。他咕哝着:“也怪:渔铺子上就没有一个开窗户的,白天也像黑夜。” “铺子黑好睡觉。”金豹使劲吸一口烟,望望铺门上那个小小的玻璃片,说:“好!嘿,好!” “怎么就好呢?”老刚忍不住问了一句。 金豹拨着炉里的火说:“雪天咱焖一条大鱼,关了铺门喝它一天酒,不好吗?” 老刚笑了:“好。” “喝醉才好。天冷,寒气都攻到心里去了。寒气这东西怪,像小虫一样,能顺着脚杆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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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222.90.66.* 2005-2-5 20:33   回复此发言 -------------------------------------------------------------------------------- 52 回复:美妙雨夜 场雪里出生的,后来又在另一个冬天里离去了。他皮肤白白的,像雪花一样干净。这是老人和老伴所能生出的最俊俏的孩子了,他们看着他长高了,看着他又黑又亮的眸子、长长的眉梢,真不知道这个小子要来世上做些什么! 那时他来海上钓鱼,到野地打柴禾,都要领上三儿子。老婆子说:“孩子学不会这些,不信你等着看吧。他不是在海边上做事的料儿。”老头子笑着,可是三儿子不吭一声,只用忧郁的眼神看着他。老人不喜欢娇嫩的东西,人也是一样。可是这个孩子像个晶亮透明的海贝,让人忍不住就要藏在贴身的小口袋里。 老伴临死的时候,最牵挂的也就是三儿子。 第一场雪照例下不大。雪后不久该是呼呼的北风,沙土会飞飞扬扬。老人准备了几个麻袋子——当风停沙落的时候,沙丘漫坡上会积一层黑黑的草屑,细碎如糠,是烧火炕最好的东西了。往年这时候他和老伴干得多欢,跪卧在沙丘上,像淘金一样筛掉黄色沙末,把草屑收到衣襟里,再积成几麻袋。 风果然吹起来,直吹了两天两夜。风停了,老人提着麻袋往海滩走去。黑乎乎的草屑都积在沙丘的漫坡上、坑洼里,他一会儿就装满了袋子。把袋子扛到肩上,要有人帮一把。他一个人只好将它滚到高处,立起来,弓下身子顶住袋子。老伴儿伸手一推也就行了,他可以顺劲儿来一下子,让它顺在肩上。三儿子跟着他跑一阵,在沙滩上滚一阵,老婆子不停地叫着孩子。她要留下来继续弄草屑,坐在那儿,伸手将沙土和黑末子一块揽到跟前。老头子和儿子返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在身边堆起很多的草屑了。三儿子远远地就指着妈妈说: “爸,妈快把自己埋下了。” 不久,老伴死了,就埋在沙丘那儿。 她的坟堆也如同沙丘,大风吹来吹去,沙丘一个连一个,最后分不清她睡在哪座沙丘中了……三儿子那句不吉利的话至今响在耳边。老人扛着草袋,走累了就倚着小些的沙丘歇一会儿。他总觉得重新赶路时下边有谁推了一把,他想那还有谁,那还不是老伴儿那只瘦干干的手吗? 他一连在沙滩上奔忙了三天,小院里堆了满满几麻袋草屑。 天越来越冷了。小儿子有时进院一趟,向手上吹着气,搓着。他说:“爸,刀割一样。”老人斜他一眼,心里说:你经了几个冬天?小儿子看了看孤树上面,笑了。树枝上悬了最后的一条鱼。那是条大鱼,油性也足,要多晾晒些时日。他咂了咂嘴巴,说:“肥得像鸡。”老人抬头看着那条鱼,回想着把它拉上海岸的情景。好像就是它用血红的眼睛斜了自己一下。小儿子将院里的东西一一看过,又看了屋里的火墙,一脸的迷茫。 老人一个人在院里的时候,手总也闲不住。他找了块木板,钉上长长的木柄,做成了推雪的器具。几把扫帚用旧了,就拆开来,合成一把大扫帚。他用这把大扫帚清除了院子,然后和推雪的木板一起小心地放好。再做点什么呢?老伴儿那时候见他转来转去的,就和他一 作者: 莎莎儿 2004-7-3 22:21   回复此发言 这条留言是通过手机发表的,我也要用手机发表留言! -------------------------------------------------------------------------------- 13 美妙雨夜 起剥花生、剥麻。天还不黑,老伴儿就动手做一家人的晚饭了,一会儿满院子都是红豇豆稀饭的香味儿。三儿子在院里捕蜻蜓,小儿子负责保管捕到的蜻蜓。那时候还像一个家。 三儿子读过了初中,在院墙上写了很多外国字母。问他什么意思?他说“数学”的意思。“数学”是什么意思?他说“算帐”的意思。行了,终于有了会算帐的人了。老头子亲自推荐儿子到海边卖鱼房里做会计。那时候老人兴奋极了,他终于明白这个雪白的孩子到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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