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泽·云梦山·仲昆
语文拖后腿吧
全部回复
仅看楼主
level 7
春日泽·云梦山·仲昆 拉拉信步走上云梦山的时候,天还没有亮,雾气蒸腾,白云从山颠缓缓流下,回头望去,仪仗军士们已经看不到了。  我故意留他们在山下。我不想让他们看见。这山上,有不愿意任何人看到的东西……有我和偃师共同保守的秘密……只不过,我活着,闭嘴,他死了,永远也张不开眼睛。  一想到偃师的眼睛,我就浑身上下打了个激灵。那是一双多么激动的眼睛!在我们生平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似乎连水面也被他的眼光所照亮……   那一天,也好似今天这样,云蒸雾绕,在我的记忆里,每一次和偃师见面,似乎都是这样。我穿着短裤,拿着矛,站在云梦泽中间。按照父亲的要求,我已经抓了一上午的鱼了,连小虾都没有抓到一个,正是懊恼万分的时候。  这个时候,“哗咧”一声,岸边的芦苇丛中钻出一个小孩,穿着平民的衣服,肩上扛着根长长的奇怪的杆子。他看了我一眼,那双清澈的几乎是淡蓝色的睦子中流动的光华,吓了我一跳。许多年以后,我才知道一个人为什么会有那么明亮的眼睛。  “喂!”我转过脸,不看他的眼睛,不高兴的说,“你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虽然我只穿着短裤,但是屁股上面还是绣着贵族的旗号,这小孩也看出来了,笑眯眯的说,“我来钓鱼啊,大人。”  这个小子看起来并不比我小多几岁,可是叫我大人,我听起来还是比较舒坦的,脸上不由自主的浮出了笑。  “钓鱼?你用什么钓?”  他轻轻的扬了扬手中的杆子,从那杆子上顺溜溜地滑下一长串的浮飘坠子钩子,由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丝悬着,在空气中悠一悠的荡着。  我“哇”的一声叫了出来,“这是周王用的钓杆啊!”  “你见过周王的钓杆?”小孩奇怪的问。  “上次郊祀的时候,看见的周王八宝之一。”我不无得意的说。  “你真厉害,还能参加周王的郊祀大典。”小孩羡慕的说。  其实这话应该反过来说才对。我只是随着父亲远远的看了一眼,而这个小孩自己就有一根。我们俩相互钦佩,就一道坐在芦苇丛下。  “你是哪儿人哪?我是从王城来的,我叫做姜无宇。”我神气活现的说。  “我就住在这山上,我叫偃师。”  “哈哈哈哈,对了,偃师……你几岁啊?”  “13,你呢?”  “我14了,明年就要娶妻生子。”我越发得意起来,转念一想,又把架子放下来。  “你这根杆是打哪儿来的?”  “我自己做的。”  我吞了口口水。“你给我钓一条鱼吧。”  “为什么?你是贵族家,还用自己钓鱼吃?”  “我父亲要我钓的。我们家是兵家,如果不会抓鱼鸟,就不能学习狩猎,不能学狩猎,就不能学战阵,也就不能跟父亲上阵打仗,”我长长的叹了口气,“这个夏天过去,父亲就要带哥哥们去砍西狄人的脑袋了……”  “你喜欢砍人脑袋?”  “我喜欢砍人脑袋。”  “那好,”偃师转了转眼珠,“将来如果你斩下了西狄的头颅,送给我一颗,我就帮你钓鱼。”  “小小年纪,你要西狄人的脑袋干什么?”我看他两眼。  “我只是想看看天下人的脑袋有什么不一样。”偃师淡淡的说。  这样,我就欠下了人情。可是吹的牛皮中到现在为止只有娶妻生子成了真。父亲在西狄打了大胜仗,擎天保驾之功,王赐婚于我大哥,我家的门第一夜之间从贵族成了王族。天下赖我父而太平,再也不用去出兵打仗了。  不过这并不妨碍我和偃师成为好朋友。他住在云梦山上,我一有空就上他那里去。   算起来,我已经很久没来这里了。从那次以后就没有来过。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再一次的信步走上云梦山。上山的时候我思绪满腹,但路是已经熟悉到不用眼睛也能走完的程度,当我从沉思中猛的惊醒过来,那小屋已在眼前了。   偃师非常之聪明。我常常觉得他的聪明似乎是超越了我们这个时代,超越了大周的伟大疆域。他小小的一个人住在山上,却把自己周围的一切整理得井井有条,他的小屋里堆满了各种希奇古怪的东西,一大半都是他自己动手做的。好玩的有会自己转圈的陀螺,会从架子上翻下来翻上去的木猴,有会“吱吱”叫的木帼帼,也有有用的,如只有王室工匠才造得出的钓杆、木轮,可以自动抽丝的卷丝木架,而且随着年龄的日增月长,他屋子里的古怪东西是越来越多,17岁的时候他把流水引入了小屋底下,推动着一个叫做大水车的东西,这样,更多的东西如人兽一般活了起来,按动一个机关,就会有一个端着热茶的傀儡从墙壁后面转出来……这些东西随便放一两件到尘世中去,都会是稀世之宝,可是偃师从来没这样想过,我也没有。我只是闲暇时就到他的小屋中坐去,小时候玩陀螺,长大了喝茶。 
2005年04月02日 08点04分 1
level 7
于是见偃师的日子向后挪了数十天,等我再一次上得云梦山的时候,盛夏已经快要过去,山麓中已有片片秋叶。我还没进门就已经被吓了一跳,我派来负责照顾偃师的奴隶带给我一个震动的消息,在这数十天里,偃师已经去了好几趟春日泽。  换一句话说,在我与二哥歪打正着的这段日子里,我最好的朋友和竟来可能成为我夫人的公主已经偷偷的幽会了几次。呸,幽会,真是浪费这个词儿。偃师那个长不大的小子,知道什么叫做幽会!我心中一时间象打翻了五味瓶一样,忒不是滋味。  不过,这种感觉在我进屋里的那一会儿工夫就忘得干干净净了。就一阵儿没来,屋子里已被许多我连见也没见过的东西塞得满满当当,我要从门厅走到里屋甚至还要爬过一大堆的木头架子,当我爬得正起劲的时候,架子上一只会叫的木鹦鹉“哇”的一声,吓了我一大跳。  偃师就站在里屋中间,笑吟吟的看着我狼狈的从架子上爬下。才一个多月没见,这小子好象忽然长大了一圈,脸色也红润起来。我心里“呸”了一声,不过也不是如何的讨厌,说老实话我还是很高兴看到他的。  “喂!你这小子,”我装着很不乐意的嚷嚷,“你要搬家呀,弄得这屋里……嘿哟你个坏东西!”我把一个跳出来的小木傀儡一巴掌打到一边去。  “我在做东西。”偃师说,“不知道为什么我最近忽然很想做东西,可惜一直都不知道做什么才是最好的。”  我知道你为什么忽然很想做东西。我心里想着。小夷奴告诉我,这几次见面,偃师都送给流梳公主许多希奇古怪的玩意儿,因此公主想要见到偃师的心情也是可想而知的。  “思春了吧。”我不经意的脱口而出,又赶紧捂住嘴。  还好偃师根本就没听见我说什么,兴致勃勃的在屋子里转来转去,给我看这一阵来他的各种发明。  “你看,这是小木鸢,这是爬绳木猴……这是脚踩的抽丝架子……这是可以放出音乐的首饰盒。”  他拨弄了一下那盒子,盒子里就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听起来象是铜锤敲在云片石上的声音,不过,管他呢,小女孩子就喜欢这种没听头的声音,还管这叫音乐。我一一的看,其实眼光根本就没有留意,支吾着答应着,直到我的眼光在一片红色的刺激下猛的亮起来。  那是放在偃师床上枕头边的一张红色的丝帕。一方红色的丝帕。那红色,突然之间如同火一样在我的眼中燃烧起来。  这是一张女人的丝帕!在这国中,除了王室的近亲,还有谁能拥有如此华丽的丝帕?不知是什么感觉所为,我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公主!  流梳公主!  看见自己未来夫人的手帕,体体面面的放在好朋友的床上,应该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我不知道……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在我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之前,跳进我脑海中的第一个印象竟然是我那狗头狗脑的二哥!  我由于控制不住心里翻江倒海的思绪而长长的吐着气,走开两步好冷静下来。公主。流梳公主。王的幼女。我的二哥忙着把公主变成我的枷锁,而且还要在那之前忙着看场我自己伸脖子跳绳套的的好戏,这个混帐!  “你看,这个这个,跳舞的娃娃,”偃师招呼我说,“这个好看吧?”  我走过去,木着脸,一伸手就把那个正蹦蹦跳跳的小木头娃娃扫到地上。偃师抬起头来,也被我眼中流露出的光芒吓了一大跳。  “你干什么?”  “你以为这些逗孩子玩的玩意儿能够骗到公主的欢心?”我冷冷毫不掩饰的说道,“别傻了。”  偃师象是陡然间被人抽了一鞭子,脸先是一白,接着慢慢的红起来。  “听着,我们是朋友,就恕我口气不恭了,”我的口气纯粹找茬儿,没有请人原谅的意思,“公主也不小了,今年16岁,已经待嫁。”我把这两个字吐得特别重,“你想想看,围着公主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你、你……我、我……”就这一下子,偃师就失去了往日高高在上的平淡冷漠的语气,口气慌张得我直想大声笑,“我没有……”  “你骗得了别人,还想骗过我?”我大声说,竭尽所能要摧毁偃师的气势,“你这些天来做了什么事情我会不知道?你会不告诉我?你看你的样子,又得意又害臊,呸!害什么臊!我全都城的姑娘都追遍了我还不知道什么叫害臊哩!”
2005年04月02日 08点04分 4
level 7
这也是我的风格。我就是理直气壮一俗人。不过今天,俗人的气势远远盖过了清高人的羞怯。我大声的说着,我忽然发现其实在我的计划开始实施以前,就已经得到了意外的满足感。  我花了几个时辰把偃师摆平了。我几乎大胜。我让他相信,要想得到流梳公主甜甜一笑简单,想要得到会心一笑难。除非他做出更动人的,甚至是最动人的奇珍异宝来。这事对偃师来说,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可是,做什么好呢?”偃师紧皱着眉想,“我不知道什么是最动人的东西。”  我也不知道。不过现在我正在气势上压着他,所以不能表现出没主见。我在地下转来转去,不小心踩得什么东西“咭”的一叫。  “人。”我把脚挪开,冷静的看着脚下睬扁的跳舞娃娃说。  “人?”  “对。一个会跳舞的人。跳舞娃娃有什么稀罕?如果你能做出一个真人大小的跳舞娃娃来……”  偃师的眼睛直了。  “那将是空前未有的杰作,阿偃。从来没有人,可能将来也不会有人做得出来。没有女孩子能抵挡住如此可怕可畏可爱的东西。”  偃师从床上站了起来。  “听着,这是你所能达到的最高成就,”我口气轻松的拍拍他肩膀,其实自己心里也在为想出如此可怕的主意而颤抖,“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好了。”   我连蹦带跳的一进大门,浑身上下就是一哆嗦,赶紧夹手夹脚低下头来,可是已经太晚了。  大哥和二哥两人脸青面黑的站在门厅中,大哥的一百多重甲兵环列四周,二哥手下的一百多官吏则聚拢在二哥身后。看样子两个人又吵架了。我最怕他们两个人吵架。一个是手握重兵的中军大将,一个是位高权重的右执政大臣,他们两个吵起来,整个大周都要摇动,所以他们一般很有理智,一旦相持不下,就拿小弟弟来出气。  他们可只有我一个弟弟。  “到哪里去了?”大哥问。他问的时候,我都听得见周围甲兵身上的盔甲和刀剑碰撞的声音。  “我……”我吓木了。  “跟你说了,让你每天到朝上跟我好好学习!”二哥不甘示弱的插进来,“一天到晚的往外面跑!你以为在外面跑野了,人家就尊重你敬畏你?”我不用看,也知道他眼睛瞧着大哥在跟“我”说。  “我……我……”寒气直逼上来,我已经全身麻木不知疼痒。哥哥们对我来说那种死神般的感觉,在我的肌肤上慢慢的爬着,舔起一个一个的寒栗。  “算了,你爱往外跑,也没什么,”大哥马上接过去,“我的部下禽滑励,你知道吧?如今是我的奉剑都尉,”他把“奉剑”两个字吐得特别重,周围的人不由自主的把深深埋下的头又向下压一压,“我就把你托付给他,跟他历练历练。将来,说不定咱们家还有第二个有出息的呢!”  我的双腿狂抖着。大哥当着众人面这样说,那是不可以更改的了。下来二哥不知道怎么整治我呢。  二哥大概也没料到大哥会一口就抢了先机,沉默了一下说道:“听着了?……也不能光是贪玩好耍,荒废了政事!家里将来要辅佐王室成就千古不易之霸业,要多出几个真正有知识能耐的!……你前几次拿来的那些东西,有的纯粹玩物丧志!……有几样还可以,或者就能进奉给大王。你要仔细搜罗些象样的,须知大王在稀世芳物上面,也是很用心的!”  我突然反应过来,今天我其实是拣到大便宜了。两个哥哥忙着斗心机,一个不留神把话说岔了,就这样岔来岔去变成争着抢我了!  “是、是……弟弟、听、听着了……”我恨不能趴到地下去,压低了嗓子说。两个哥哥站在上方,都抢着“恩”一声表明我是在跟他说话。  几百双脚从我身边“哗啦哗啦”的走过,我低着头站在那里,觉得那声音和扇人耳光的声音也差不到哪里去。   禽滑励是个高大的人,事实上整个大周也找不出比他更高大的人来。和他在一起走,我觉得仿佛又回到了几岁的时候走在两个成年哥哥身边的感觉。那可不是什么好感觉,所以我骑在马上,让他走路。  他就走。他慢慢的走着,我的马走路追不上,跑又太快了,只有一路小跑,颠得我差点没当场就吐一马脖子。所以进来小屋坐下的时候,心里还翻江倒海的晕。
2005年04月02日 08点04分 5
level 7
偃师没有留意我的不适。他根本就不会再留意任何东西。这一个月来,他的小屋里不再摆放无聊的东西,全部被丝线、木棍、青铜所占据。我向全国各地派出的快马几乎充斥每一条驰道,不断的向全国最好的丝匠、青铜匠、木匠发出惊人的订单。我甚至还把召公大人送我的生日礼物,来自西狄的犀牛筋也拿了出来。偃师不停的画,不停的修改着设计,京城大道上就不停的出现跑死的马和奴隶。我不管这些。我也不叫偃师管。我有决心,要实行我的计划。  但设计也是非常困难的。从来没有听说有人曾经做出一只兽、一只鸟,甚至一条鱼,更何况是人!我在冷静下来之后才被自己一时冲动的念头吓坏了,可是偃师冷静下来之后——他就开始全力以赴的实施这个计划,仿佛这只是另一项他已经轻车熟路的发明罢了。这是表面上的,我知道。偃师不是那种把困难挂在嘴边的人,所以要看这事如何复杂烦难,只需要要把偃师挂起来称称就知道。他在一个月内就瘦了至少10斤,但这一个多月的时间他就画出了一个戴着青铜面具的人型,这个人形是一个威武的男性身躯,他的皮肤由最好的丝布,密密层层的织成,中间镶进长长的铜线,又坚固又耐磨。他的肉身是由轻薄的羽毛填充而成,因为偃师要他跳舞,不能把他设计得太重。  可是接下来的肌肉,实在是个大问题,偃师不眠不休的考虑了很久。什么东西能够将力量传导到全身的每一处,并且坚强、稳定而精确呢?在我们的这个时代,连人都做不到这一点。但没有肌肉,这个想当然的最好的人偶就连一个半尺高的跳舞娃娃都不如。  我忽然有些气馁。这是不是太过份了?我是不是被报复冲昏了头脑,竟然想出如此不合情理的办法?  秋天已经降临,流梳公主再也没有出现过,我至今连一面也没见过她。而我身边的这个人,已经为了见到她而努力了两个月了。流梳公主到底长成什么样子呢?我坐在门厅里,长一口短一口的出着气,一面想。  突然,脖子上感觉凉凉的,我本能的想动,但马上那凉意就渗进了肌肤里。我立刻全身僵直。斜眼看下去,奇怪,并没有任何东西在我的脖子上。我定了定神,缓缓的转换身体位置,最后终于发现,那股凉意竟然是从木墙外面透进来的。我跳下椅子,哗的拉开门,禽滑励那张巨大的木脸镇静的看着我。  我看着他的手,手上拿着剑。  是这把剑的寒气,穿出剑鞘,透过连冬天云梦山上的冰雪都透不过的厚厚楠木墙,刺到了我的脖子上。我看着这把剑,感觉就象有小刀在刮全身的骨头似的。  “征……征岚剑?”  禽滑励咧开那张巨大的嘴,笑了笑。  “好厉害……好厉害……”我强压住心头剧烈的震撼,细细的看那剑,虽然还包在蛇皮软鞘之中,但还是隐隐能看见光华流动。好可怕的剑气,不愧为大周王室八宝之一。  “拔出来,我看一看。”  禽滑厉报以一个简单而坚定不移的微笑。  我伸去拿,他轻轻的后退,那硕大的身躯不知怎么的一转,我就扑了个空。大冷的天,我的额头一下子见汗了。我这才想起,禽滑厉是国内除了我大哥之外第二的高手,有人传说他力大无比,能够一手掀翻三辆战车,也有传说他在袭破徐城当夜,手杀三十多人,勇冠三军。  传说都是假的,知道真相的人就那么几个。这个人是国内第二的高手,但绝不是依靠蛮力。他的剑术得自我大哥师傅的真传,按照大哥的说法,应该还在他之上。只可惜他出身低贱,无论怎样受我大哥重视,始终也无法爬上高位。  另有一个传说当然也是假的。那天晚上他没有杀三十人。  他一个人从北城杀到南城,人们拼凑得起来的尸骸一共超过三百具。  要想让禽滑厉拔出征岚宝剑,只能用命去换看上那么一眼,这种听起来可笑的笑话,并没有帮助我在这初冬料峭的寒风中笑出来。我咳嗽两声,打算换一个办法。  就在这个时候,从身后屋里传来了“轰”的一响,风声大作。我没来得及转身,禽滑厉“哇”的一叫,径直掠过我的身旁,跟着就是“托、托托”几声。
2005年04月02日 08点04分 6
level 7
接下来的事情,我还以为是被征岚剑的剑气伤了眼睛。用一根竹蒿和天下第二高手打斗的,竟然是一个半人高的竹箱子!  那箱子做得奇怪,中间方方正正,下面四条木腿跳来跳去,带动箱子以一个奇怪的姿势灵活的闪避着,而箱子上方则是两支用棉布紧紧裹住的粗壮的手臂,支着一根竹蒿,你来我往,一招一式直往禽滑厉身上招呼!  我开始使劲捏自己的大腿,到了要拧出血的程度还是一点也没感觉到疼。  不过,禽滑厉毕竟是禽滑厉,面对着鬼魅般飘忽的对手,我敢说他甚至还没有开始认真的打,他只是轻松的挥舞着没出鞘的剑,逗着玩似的把那小箱子拨来拨去。我看准时机,慢慢的靠近他的身后。  禽滑厉完全没在乎我走到他的身后。这个人浑身长着眼睛似的。他知道我对他手里的剑不怀好意,但却不在乎我。好在我对这种轻蔑的感觉早已习惯,甚至甘之如饴了。  就在这当儿,那箱子呼的往左一跳,竹蒿横扫。我知道,它肯定马上就要往回跳,因为这两下子已经被用过三遍了,这种小儿科般的玩意儿禽滑厉已经不耐烦,所以他这一次并未跟进,而是简单一剑直劈前方。那傻乎乎的箱子果然又往回跳,就象是自己跳去禽滑厉的剑下一般,哗的一声,一劈两段。  这世上总有些有心人,他们关注别人,而不是事情,因为关注人才可以找到人的破绽。那一刻我死死的盯住禽滑厉,无论箱子里跳出来的是什么,根本连我的眼角都进不了。  事实上,从箱子里跳出来的,只是一只兔子。   “禽滑厉——!”我高声喊道,用尽全身力气将高举起的剑重重的劈向他的后背。  一只兔子!  还有什么,比在战场上看到和你对战的对手是一只兔子来得更滑稽的?一个绝顶的高手可以面对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但我不相信有人看到兔子跳出来会不笑出来的。  禽滑厉没有笑,但这种震撼远远超过泰山崩于面前。我等待的,就是这个时刻。  当我剑几乎快要挨到那扇宽阔厚重的背的时候,一道白光打消了我的欲望,却也成全了我的愿望。  征岚宝剑拔出来了。这是我很久以后才看清楚的事情。那把剑只出鞘了很短的一刹那,我身上穿的青铜甲和我断成七八截的断剑就一起飞得满地都是。  我站在当地,剑气的余韵让我足有一刻钟喘不过气来。禽滑厉发疯般的用他的巨掌在我身上乱摸,看看有什么划伤。其实没有。我很幸运,他很准确,这一剑贴着我肌肤过去,但那寒气已透过了我全身。很多年过去,物是人非,只有我的寒疾逐年沉重。征岚宝剑的一划,划过了我一生的岁月。   “这就是肌肉?”  “这就是肌肉。”  我裹在厚厚的貂毛大衣里,喝着滚烫的姜汤,一面惊讶的看着那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偃师把它偎在怀里,爱惜的摸着它的软毛。  “你用兔子来做肌肉?”  “兔子是动力。”偃师解释说,“这还只是原型。我用你送我的犀牛筋做抽动的机腱,再做了和大水车相似的齿轮滚盘,也用犀牛筋绷紧。绷紧的犀牛筋会舒张,放出动力。”  他给我看箱子里已被砍坏了的滚轮,那个滚轮象个圆圆的笼子,有几根犀牛筋穿过它,又连接在齿轮盘上。他拍拍小兔,“这个家伙,就是动力和大脑。它不停的跑动,可以不断的上紧释放开来的牛筋,不停的补充肌肉的张力,而它的运动又可以通过这些丝线,传递到肌肉的齿轮上。”  那些齿轮就可以控制犀牛筋的松紧扭曲,就这样,一只藏在箱子里的兔子,就在初雪下来的那个早上,向大周第二的武士挑战了。  我吐出姜汤,开始“哈哈哈”的大笑起来。偃师丢开兔子,任那小家伙在屋里乱窜乱蹦,捂着肚子大笑。禽滑厉站在屋外纷纷扬扬的初雪中,一开始没头没脑的看着我们,终于也开始放怀大笑起来。  这是我一生中最开心的大笑,我从来不知道竟会有如此的开心愉悦。如果我知道我这一生中再也不会如此的开怀,我会不会珍惜的把那段感情节省下来,留待以后沉闷中消遣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和最好的朋友,最忠实的部下,开心的大笑着……其实,这也够了。
2005年04月02日 08点04分 7
level 7
“你去看公主了?”  二哥冷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一下就从头冷到了脚。  奴隶们慌乱的跪了下去。我心乱如麻,恨不得自己也跟着跪下。可是我不能。我只能弯腰低头的站着,比趴在地下还难受。  二哥慢慢走到我的身后,我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所以更加惶恐。   “你居然去看公主。你好大胆。”  “我我我……我我……”  二哥忽然咯咯咯的象个母鸡一样笑了起来,声音如同刮锅底儿一样刺耳,但我宁可他笑,因为通常他说的话比世上任何声音都刺耳。  果然,他说,“可惜呀,你也是去看戏的。公主没你的份,本来就没你的份儿……现在好了,又了新欢了,哈哈哈哈……”  我的心被刺得乱跳,不过反而镇定下来了。索性去想待会儿把哪个奴隶拿来打死出气。一想到我怕二哥,现在趴在地下的各个奴隶们心里何尝不是怕得发抖?我都想笑出来。我真的笑出来了。   “嘿嘿,二哥,您……”  二哥围着我转,象是在打量自己的猎物,见到我笑,他楞了一下,脸上迅速青了。  “很高兴,是吧?还有乐的。”他连连冷笑着说,“索性我就上奏王,让他把流梳公主嫁给那小子得了,嘿嘿,嘿嘿。那是哪一家的长子啊?”  “偃家。”我的脸上越笑越欢。  “偃家?是哪一家?没有听说过。”  “只是国人平民,家道微寒,当然不入您二哥的法眼。”我喜笑颜开的等着看二哥的表情。  那表情,就象是被蚂蝗叮了一口,二哥苍白瘦削的脸上肌肉一缩,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国人!怎么会是国人!地位寒微之人,你竟敢随便带入春日泽王家猎园!你好大的胆子!”   “是!是是!”  二哥整个五官都扭曲了,我心花怒放。  “你做事大胆!你混帐!你……你小子还把大哥的征岚剑拔出来玩过吧?你不要小命了!你以为,我拿你没办法,老大会放过你!谁动那把剑,谁就是死罪,那是王的赐剑!等到老大死了,剑还是要交回去的,那是御用的宝剑!”  二哥冲我脸上唾了一口,往日温文尔雅的右大臣风范一扫而光。我开始笑不出来了。  “等着瞧!老大说话就要从西狄回来……这会说是胜了,其实是败仗,正没地儿找出气呢……嘿嘿,嘿嘿!”   我额头上的汗,“哒”的一声滴在青楠木地板上,仿佛迅速蒸腾起一股轻烟。  二哥“呼哧呼哧”的喘了几口气,再一次用他的三角眼下死眼的盯着我。  “你说,你跟我说。”  “二……”  “你的那些个玩意儿,是不是从那姓偃的小子那里弄来的,恩?”  “不是!”  “别骗我,我都知道。”二哥根本就不相信我仓皇的回答,“我的人看见了。”  “听说……你们在春日河的河岸,还用一个真人大小的傀儡给公主表演?”  我的头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连我自己说了什么都不知道。  “没有?”二哥哼的一声,“老三……我只给你一次机会。我不讨厌人骗我。但我不许你骗我。”他的声音,和我的心一道,寒下去,寒下去……“你说,你是想落我手里,还是想落在老大的手里,恩?”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许我的回答会是我愿意落在魔鬼的手里。但这种答案说得出口吗?我不怕哥哥生气。我怕我自己承受不了这个答案。  “二哥……二哥……”  二哥很欣赏的看着我惶恐的落下眼泪。他起码欣赏了半个时辰,我的声音都快沙哑了,他才冷笑着开了口。  “王,过两个月要举行郊祀大典,顺便迎接咱们老大凯旋。各方的诸侯都要贡上最新的金银宝物。这都是俗套,我知道。”   他凑近我的脸,恶恨恨的看着我的眼睛,“所以我要进贡最好的东西,老大吃了败仗,我贡上最好的,也许永远也没人能进贡的宝物,这一下老大就要被压下去了……老大被压下去,对你有好处,对吧?你的哥哥里头,除了我,还有谁照顾你?”  “二哥……二哥……”  “你把那个东西给我弄来。”他用不容置疑的口气,很快的说。
2005年04月02日 08点04分 10
level 7
我的脖子不由自主往下一缩。  “我就要那个东西。那是至宝。在那一天以前,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总之,我要得到那个东西。”  我心里死一般的静寂,甚至可以说,象河里的石头一样渐渐的坚硬冰冷起来。   二哥很快的看了我一眼,确信我已经听懂了,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象一只捉弄完耗子的猫,一步一摇的走开了。   我很久都没有去云梦泽和春日泽了。我把自己关在一个只有少数人知道的地方。等我积攒起勇气去那里的时候,六月已经过去,秋天的金黄已经布满大地。  从来没有以如此的沉重的心情和如此坚定的决心跨上过云梦山。这两个月来,我变了很多,首先是,瘦了,也更黑了。站在偃师的身边,我觉得自己形容枯槁,不堪一看。  偃师容光焕发。我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可以变化这么大。这一次甚至比上次还要明显的变化。两个月来,他们俩幽会的次数越来越多,通常情况下都是在月光下,和着仲昆的舞步唱歌流连。我很清楚。被我派去,然后回来被我打死的奴隶已经超过十人。   在山下的时候我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可是真的面对他了,也不过就这么回事。我突然变得坦坦然的。  “听说你们最近经常见面,怎么样,公主还喜欢仲昆吧?”  “恩。恩!”偃师含笑着点头,他一点也没问起我当夜的不辞而别和这两个月来的经历。没关系,我也根本不打算给他解释。  “可惜呀。”我只是长叹着说。  “可惜?”  “是啊,”我很惊讶的看着他,“你不会不知道她是公主吧?”   “是啊,她是公主。”不知是不是意识到什么,偃师的脸色一下暗淡下来。很好,我喜欢看。  “她是公主。公主的意思就是天子嫁女,公爵以上主婚。连主婚的都是公爵。”我蔑了他一眼,“你是什么?”  一股红潮直冲上偃师的脑门。我就知道会这样。  “你现在还什么都不是,”我拍拍他的手说,“可是我早就劝过你。如果你早把你做的东西进奉给王,也许你早已进了宫,做起御用大官来,那就勉强可以说得了——可是你,哎。”  于是另外一股红潮涌上了偃师的脑门。没关系,我也喜欢这样。我早就在想着这一天了。  “我不想……”   “你当然不想。我知道你不想。可是现在说这些有用吗?你喜欢公主吧?”  “恩……可是——”  “可是公主也喜欢你。”我打断他的话说。“公主从来没有喜欢过一个人。她只喜欢你。因为你不同寻常。是,我市侩,你呢,你住在云梦山上。你简直就是一团云,一团雾。公主喜欢这样的。女孩子都喜欢。”我点点头说,“你也能给公主快乐。从来没有人能给公主快乐。你能。因为你聪明。你聪明得超越了时代。女孩子就喜欢这样的。”  一旦破开了口,偃师从来没有说得过我的记录。我很痞,这就足够了。白云是不会和泥巴较劲的。我知道偃师说不过我。而且这一次,我找住了他的软肋。虽然我的小命还在别人手里拽着,我却已经在另一边享受到把别人玩弄于股掌的快乐。很多年以后我才意识到,对于这种快乐的向往,是我与生俱来的天赋。   “还不晚。”我看着天边的红霞,说。红霞的下面就是春日泽。  偃师没有看我。他楞楞的望着落日的方向。  “有一个东西,能够让你一下直升九重天。”我说,“仲昆。”  偃师的脸抽动了一下,可是还是看着天边。  “下个月,王就要郊祀,那是一年中最重大的日子,各方的诸侯都会云集都城,参加这盛会。盛会上会展出各地送来的贡品,无非是什么生绢啦,苞茅啦,地瓜啦,每年都见的土特产,一点新意都没有。王看烦了,连送的人都送烦了。”   “可是今年郊祀不会一样。今年会是难忘的一年。因为在郊祀大典上,将会出现一场不同寻常的,从来没有过也许永远也不会再有的特殊的舞蹈。这场舞由王的幼女流梳公主亲自领唱,而舞者嘛……”  我偷眼看看偃师。他极力的忍耐着,可嘴角还是在痉挛般的抽搐着。
2005年04月02日 08点04分 11
level 7
“是一个从来没有过的人造人。一个机关一个傀儡。一个能动,能跳,能舞蹈,却又全是木棍皮革做成的舞者。仲昆。”  我放松了口气,轻描淡写的说,“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甚至可能超过化人大人带给王的震撼。是的。王会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诸侯会目瞪口呆,百官会吓得屁滚尿流。”   “只有你,阿偃。普天之下只有你做得到。以大周今日的国力,王如果听到西狄三十六国同时大举入侵的消息,也会一笑置之。只有你和你的仲昆能让王感到新奇,惊讶,感到世界之奇妙。你不知道,生活在明堂宫里的人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消遣了。”  我故意把享受说成是消遣,是想气一气偃师。果然,他的脸马上就白了。  “所以这是数十年来无可比拟的盛事。王一定会大喜,一定会。他一定会召见你,一定会的。如果你要求娶流梳公主……”   偃师的眼里放出光来。  “一定会。”  三个字,我用尽了我这辈子全部的感情和激动。   领我上台的宫女慌慌张张的没一点王家气派,我不由自主的跟着慌乱起来。这可是我生平第一次坐在离王那么近的位置。我紧紧抓着袍脚,生怕一脚踩到,头压得很低,以至于差点撞上站在台边主持大典的召公。  他看了我一眼,我的心迅速安定下来。  然后我就看见了大哥。几个月不见,大哥更黑了,更瘦了。国人都知道他打了大胜仗,只有少数的人知道其实是败得狼狈不堪。所以人人都可以望着他笑,望着他流露出崇拜的眼神,甚至跟他拉近乎,说恭贺大捷威加海内之类的套话,我不能。我知道要是看大哥的眼神稍有不对,他可能就会把我眼珠子抠出去。我尽量弯下腰,让大哥以为我是在行礼而没有看他。故意不看他,也是要掉脑袋的。   我一刻也不敢多站,赶紧坐到台边上自己的位置上去。从那个角落里恰好可以看得见屏风后面的些许动静。我看见那不小心露出来的木剑的剑柄。  那是仲昆的配剑。为了给大王表演,仲昆已经习武了。  “为什么要仲昆练剑?”偃师不解的问过我。  “你以为大王是什么?是小女生吗?大王威扬四海已经四十余年!前有化人带他游历天堂,后有西王母带他游历昆仑宫,什么希罕舞蹈声色没有见过?你在他的郊祀大典表演嘤歌燕舞,大王看了笑都难得一笑!”   “所以咱们得表演大王最喜欢看的东西。最近,我大哥又在西狄大胜,因此这次郊祀其实是借个名义,慰劳我大哥,迎接三军凯旋的。这种时候要突出气氛。”我望着偃师的眼睛,严厉的说,“要让仲昆习武,要他练剑。要他在郊祀的大典上,一个人独舞精彩的剑舞,才算得上是正和时宜,才能代表大王向四方来的诸侯晓示国威。”  “你想想看,这是多么大的光荣和面子!从来都是大王的仪仗队来完成的,我求我二哥,又求了周公,这才安排下来。你以为谁都可以上台表演的吗?”   偃师沉默了。这是他从未见识过的世界。他在云梦山上可以呼风唤雨,可是在这人间,如果我的奴隶不跑死几十个,他连一个配件都不能及时拿到手。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我再一次想。  “可是,我不会。”  “你不会?”  “我不会舞剑。我的鸟也不会。”  “咱们再找找看有没有好的调鸟师。”  “不是调鸟师的问题。”偃师说,“鸟和松鼠是动物,他们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玩人类的游戏的。更不可能学会舞剑。”  “那怎么办?”我不耐烦的问。  “除非……”  “除非?除非什么?”  偃师的脸上突的变得通红。他犹豫了半天,在我的一再催促下,才说,“除非用人。”   “用人!”  “用人的心……用人心做机关人的心……人心里的一切技能、力量和坚韧……都能在机关人的身体里发挥出来……如果要舞剑……”偃师被自己的话吓到了。他的话都开始语无伦次,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可是我的心却越来越平和舒坦。  “我们当然有人的心。”我信口说道,“大哥打仗,带回来很多的俘虏。这些俘虏下个月就会被通通处决在郊祀的大典上。不过我可以提前从里面挑出一两个来……”
2005年04月02日 08点04分 12
level 7
我拍拍他的肩膀,好象从前安慰他一样。“这不是什么大事。反正那些俘虏都要死,让他们的心脏能够与不老不死的机关人一道活下去,对他们来说何尝不是乐事?放心……放心……”   “大周天子代天巡幸文武德配威加四海怀柔八方,”传来了召公中气十足的颂咏,把我从深深的回忆中拉回来,“狄、夷、羌、笏、狨无不宾服,自文武以下,旷古未有!”  我跟随全体在场人的节奏,欣悦诚服的舞拜于地。前面由厚重帷幕重重包裹的天子台上轻轻的一响,我知道,刚刚提到的那位曾以巡天闻名天下,而切势必闻名身后万世的天子已经驾临了。我知道,他不会露出脸来,自从化人不顾他苦苦劝阻,白日飞升之后,他再也没有在天下万民之前显露过身影。我很怀疑他是已经放弃了一切,宁可孤单的躲在一边打发时日,也不愿放弃回忆与化人在一起逍遥的日子。这些老人们……   然后我看见,在我对面的屏风后面,几个纤细的身影隐隐晃动。我的心一缩:流梳公主到了。我不由得转过去看自己的身后。阿偃的身形,我看不见,可是我能想见他的激动。阿偃……我心里忽的一动,可是已经晚了。  大典已经开始。   两排武士雄赳赳的从台上退下去,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这些武士,并不是大哥从西狄带回来的,而是二哥的手下。他们在台上做张做势的表演着大哥西狩大胜的场面,很是威风八面,台下的诸侯官吏们掌声雷动欢声如潮,台上的众卿个个面如土色。除了我以外,没有一个人敢去看一眼大哥的脸色。   我看了。而且自从我生下以来,还从来没有如此认真的、一瞬不瞬的看过我的大哥。如果在那个时候,暴怒的大哥能看见在远远的角落里有这样一双眼睛在幽幽的看着他,他也会禁不住打冷颤的吧!还好他没有。他依旧坐得笔挺,仿佛坦坦然的坐在周王之下。  我看见一滴汗,慢慢的,慢慢的,从大哥的额角滑落。那一瞬间我几乎以为我幸福的快要晕过去了。  召公舞动着宽大的袖子,在台上卖力的来回穿梭。现在他又走到了周王面前,深深的伏下身子,用长时间的沉默低伏表达敬意。大家也只有跟着伏倒。过了好一阵儿,才听见他朗声说道:“左执政周公,右执政姜无寿,请为大王寿。”他爬在地下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的心“砰砰砰”的剧烈的跳动起来,跳得如此厉害让我都误以为我的心从来都没有跳过。   “左右执政为贺大王高寿,及大将军大胜助威,特请——为大王奉上希世之宝,前所未见,旷世仅有的舞偶,为大王舞一曲得胜兵舞。并请……”他转过头来,笑眯眯的望向我的对面,“少公主赐歌一曲,为大王助兴。”  台下的诸侯百官中顿时响起一阵交头结耳的声音,可是,当仲昆迈着矫健的步子从屏风背后走出的时候,议论的声音很快的低落下去了。   在上千双眼睛的注视之下,我的二哥,大袖翩翩的趋身而上,熟练的拉开了仲昆胸腹的衣服,接着打开了腹腔的木板。  人群中“轰”然一声,惊讶的礼节尽失的赞叹声如波浪般横扫了整个郊祀大典。一个木头人!一个会动的木头人!人们争相拥挤着,想看一看这件看来不应该出现在世界上的东西,台下护卫的军士们甚至失神到忘记了安抚秩序。  得意,写在二哥、周公的脸上,也悄悄的写在我和召公的脸上。这个世界上太多得意的人。从前是我的大哥,如今他被自己架在炉火上烤,现在是我的二哥……我也得意。我怎么不能得意。二哥说过,他会照顾我,会比大哥更好的关心我。二哥的荣辱,关系到我的荣辱,我的得意悄悄的跟随着他的嚣张,如同猎豹追踪猎物一样。   帷幕里说了什么话,二哥和周公并排趴在地下,连连叩首。事就这样成了。  屏风后面,响起早已准备好的洪钟大吕之声,那是我再不能熟悉的曲调。我低着头,心跟着音乐跳动着,等待着过门结束。  在场所有的喧闹忽然低沉下去,因为一个不太大的声音唱了起来。那是流梳公主。  歌声象轻轻吹向草原的春风,以让人几乎察觉不到的速度和力量,无形无质的向四方散去。其他的声响刹那间被荡涤得干干净净,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一个声音。
2005年04月02日 08点04分 13
level 7
仲昆就在那音乐的指挥下,挥动着木剑扑了上去。他现在的动作和刚才协和圆润的招式判若两人,象一团疯狂舞动的黑影,一出手就是疾风骤雨般的连砍连杀狂抽乱刺,大哥的身形如一条青龙,在这团黑影中穿梭来去,他的长剑很少出手,反而被木剑压得连剑光都看不到……两个人的身形在小小的场地中央打起转来,越转越快,渐渐的已分不出彼此,只见黑光青光黑光青光交相闪烁……周围的人背住了呼吸,因为空气已被燥动得无法呼吸,人们移开视线,有的人吐了出来……  “当——叮——”   两声巨响,师旷的瞎眼一翻,手下放缓,场中的两个身形徒的一顿,已是静止下来。  大哥,我的大哥,已经是气喘吁吁,站在当地,而仲昆,仍然如铁塔一般的背对着大哥肃立着。  大哥连连的喘息着喘息着,呼吸声越来越慢越来越轻,可我却看见他脸上那可怕的表情了。那张狰狞的脸上,恐惧将肌肉拉得变形、抽搐,而在此之上的,却是惊讶!惊讶!惊讶!   没有人知道他脸上表情的意义,除了我之外。但我此刻连自己的感觉都无法分辨。我屏住了呼吸屏住了全部的意识,我所能看清的一切也只有大哥的脸、大哥的脸、他的脸……  他张大了嘴,喉头中咕噜的响着,指着仲昆背影的手也剧烈的颤抖着。琴弦“铮铮”的响了两声,仲昆往前一跨,大哥就在这个时候失声叫了出来:  “禽滑厉!”  声音嘎然而止。  和声音一起断掉的,还有我大哥的身躯。  机关人纵上半空,转过身形,干净利落的将我的大哥从肩至腰,劈成了两半。大哥的上半身直飞出去五六丈远,端端正正的落在二哥的席前。  木剑是不会砍断我铁塔般强壮的大哥的。木剑已经裂成了四截,仲昆手中的剑在日光下发着寒森森的光。  在周围传来的狂乱的尖叫声中,我如释重负的闭上了眼睛。   耳旁传来咕咚一声,我连看也不用看,就知道倒下去的是谁。只听召公厉声下令:“右执政与周公,指使人偶王前配剑,刺杀征夷大将军,无礼甚!可速退!”  早已准备好的武士们一拥而上,将我那已经瘫软的二哥和周公连拖带拽架了起来。经过我身旁的时候,我看见二哥嘴角的白沫和他脸上那无可置信的表情。我木着脸,一任他被人横着拖下台阶。  “右执政与周公,日与奸吝小人、鬼魅邪术之人鬼混,而至于心神动摇,悖乱至此,”召公收起了刚才愉悦放纵的表情,变得凛然不可侵犯,庄重的坐在王前,侃侃而谈,“国家自化人大人东归以来,世风日下,朝廷日非,此皆……”  他的脸,话,已经模糊不可分辨。我的意识过份投入,以至于现在在日光的毒晒下已经昏昏然了。我只听见召公府的武士们往来奔走,维护本已大乱的秩序,一杆杆长枪逼得诸侯和文武百官个个低头股栗不已。  “……臣请大王即刻屏退妖邪,凡与周礼、正道、六艺不合之术、道、门,尽皆罢黜毁弃……今日木偶之制作,虽巧夺天工,然究其根本,甚不可取!且有杀将之罪,王法之下,绝无轻饶!”  我的头脑里“卟”的一声,仿佛炸开来。我不记得我叫了一句什么,但随后召公射向我的那两只冰冷的眸子成了我终生摆脱不掉的恶梦。身旁的屏风被人粗暴的退倒,我看见偃师。奇怪的是,当我看见他被人推倒的时候,脸上却还挂着他那永远不变的冷静的笑容。  “阿偃!”我口齿不清的喊了一声。偃师被人狠狠的按着,却始终望着我,他张嘴,说了句什么……我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召公转头喊了一个人的名字。  那个名字,就是砍下偃师头颅的人的名字。  白光一闪,那白光划出优美的曲线,和很多年前在云梦泽中甩起的钓杆划过的曲线一样,在阳光底下留下长长的影子。  抓住我的手松开了。但我已经不用再扑上去。偃师的头颅,咕噜咕噜的直滚到我的面前,就象很多年前,他从芦苇中探出头来一样……这个小子,他在这里只认识我。只有我能抱着他,只有我能闭上他的双眼……
2005年04月02日 08点04分 15
level 7
对面屏风里,另一条影子倒了下去。那是流梳公主。  于是,在那个天气很好的日子里,我失去了一生中最珍贵的三件宝物。那三件宝物,曾经在一个月光清洁的晚上,在草原的河边,给我跳了终生难忘的舞蹈。  不过当时我已经不知道了。我紧紧的抱住偃师的头,蜷缩在台上。那头颅迅速的冰冷下去,我的手脚、四肢、内脏、全身……都跟着麻木、冻结,别人来往奔走,我却失去了意识,成为太阳底下一块永不化开的冰块。   “哗啦”一声,一堆雪从高高的竹尖滑落,坠跌在我的面前。我从长久的回忆中惊醒,这才发现,原来我已经信步走到了小屋跟前。  小屋。小屋。  小屋已经很陈旧了。没有人住的屋子都毁坏得快,可是奇怪,没有灵魂住的肉体却能长久的生存。当然我也已经很老了。摧毁我身体的是长年的奔波操劳,和征岚剑那若有似无的寒气。从成为右副执政、执政到成为征夷大将军,我空白的岁月已过去了数十年。年月更迭,春去了会来,冬来了会去,小草会重新爬出地面,春日泽和云梦泽会干涸、潮湿,只有我,一年年的变老变干。  在我身体里唯一不变的,是阿偃和流梳。他们的形象不会老化,因为我不知道他们老了是什么样子。我很想和他们一道老去,他们却残酷的在我的身体里保留着青春。  这屋子从那以后我就没有来过,可我现在已经不想走进去了。我默默的,静静的站在雪地里。大夫们说我不能在冷地久站。大夫们懂个屁。他们在乎的是我的身体,我在乎的是我能不能平静的死去。我永远也忘不了阿偃临死前对我喊的那句话,可是我没有听到。我在梦里在朝廷里在战场上不止一次的回想起他的表情、他的嘴唇,可是我没有他那么聪明。  我没有你那么聪明啊,阿偃。  旁边一丛竹林中,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我疲倦的转过眼去。那是一团黑乎乎的影子,似乎比熊还要高出一截。我浑身上下一激灵,爆出了一身冷汗,可马上我又觉得轻松下来。  “阿偃……阿偃……是你么?”我佝偻着腰,慢慢的向那东西靠过去。  那东西又动了动。竹林哗哗的响,雪大团大团的坠落下来,顿时将整个空地都笼罩在弥漫的雪尘之中。  我又爆出一身冷汗来。  “禽滑厉!是你!是你!”我大声喊道,“是不是你!你好!你好!你是来取回你的心的吧!好好好……!”  “咯咧咧”的一连串响,那个东西直起腰来,我后退一步,看见他转过身来。  我看见的是一张青铜的面具。  我象被人捅了一刀,顿时全身动弹不得。  仲昆!  仲昆!仲昆!仲昆!  仲昆不是已经在祭祀的当晚,由召公亲自监督烧毁了么?难道连机关人也有鬼魂?  看着他一步步的走近,我的汗如同滚汤般的迅速湿透了数重衣服。  “阿偃!阿偃你在哪儿?”我仓皇的大叫起来,“仲昆……阿偃!阿偃!”  仲昆在我面前停了下来,他歪着头,死气沉沉的青铜眼睛注视了我很久很久。忽然,从他的身躯里传出一阵细碎的声音,接着,仲昆的头歪了歪,忽然以我熟悉的动作拍打拍打双手,发出“啾”的一声。  “啾啾,啾啾”青铜人在我的面前,欣喜的叫着,拍打着,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忽然一把抱住了他。  “仲昆!桐音!桐音!”  青铜人吓了一跳,轻易的挣开我老弱的双臂,接连向后退了几步。他“啾啾”的咕噜着,歪来歪去的看了我许久,终于转过身去,一跳一跳的向竹林深处走去。天迅速的暗了下来,青铜人的身躯,只转了几转,就消失不见了。   阿偃的话,我终于明白。他最后那一声就是在告诉我这个秘密。他最终也没有把他与流梳公主心爱的仲昆变成一个武者,而是把它留了下来。他交给我的,是用真正武士心脏做成的真正的战士。阿偃是超越这个时代和这个国家的智者,他没有败在我的手下。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了我的计划,可是他还是照我的话做了。他只是成全我这个朋友的心愿而已,就象最初他为我钓起第一条鱼。  今年冬天的最后一场雪,密密无声的泼洒下来。我躺在小屋外的雪地上,感觉到从未有过的舒适和满足。我很想就此舒服的睡去。我看来快要睡着了。我很欣喜的期待着梦境把我吞没,就象彤云把云梦山吞没一样。(完)
2005年04月02日 08点04分 16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