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世海
　　提起黄先生，现在的年轻人也许知之不多。他于1926年拜陈德霖为师，经“老夫子”多年耳提面命，严格培育，扎下了极为深厚的功底。后又多年傍余叔岩、马连良、言菊朋、高庆奎等名家演出，舞台实践日益丰富，艺事日臻成熟。他早年的演出基本宗陈的路子，后来随着历史时代的发展以及人们艺术欣赏和审美情趣的变迁，他吸取了四大名旦以及其他流派的一些长处，结合自身的特点，特别是他优越的嗓音条件，经过苦心的琢磨，逐渐发展并形成了优美动听、极受欢迎的黄派，成为一代名旦。早年，我还在“富连成”坐科时，便已看他的戏，特别是他傍马连良先生演出时间较长，给我的印象很深，因为那时能与马先生配戏，在人们心目中就是很了不起的事了，也是我们当时心向往之的事。那时黄先生也时常自己挑班演出，主要在北京，也去外地演出。但在京这一段不如后来在上海那么红。

　　黄先生成名在北京，唱红在上海，不是偶然的。论艺术，黄的艺术可以说也不亚于四大名旦，但声望上稍差一些。当时北方四大名旦已经享有盛誉，黄要打开局面不易，经过他到各地演出和考察，他选择了上海。他后来定居上海，在南方唱得很红。这一选择是明智的。40年代正值他处于艺术的巅峰时期，也是他演出的鼎盛时期。他嗓子好，扮相好，唱腔优美动听，既恪守规矩，又颇具新意，倾倒了沪上观众，特别是深得广大票界顾曲知音的好评而红遍大江南北，长演不衰。那时，他经常自己挑班演出，尤其成功的要算与麒麟童先生的多次合作演出。那时我正好有几次应约赴沪,有幸与周先生、黄先生同台合作演出，回忆往事，历历在目，印象极深。我和黄先生第一次同台演出是在1942年的春节，当时他与周信芳先生挂并牌，演出于上海黄金大戏院，阵容坚强，盛况空前，卖座极佳。那次演出我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演全部《白帝城》接演《别宫祭江》。前面有小三麻子的《走麦城》，从刮骨疗毒演起，直到夜走麦城关羽升天；接着是麒麟童的《白帝城》，从造白袍演起，接着演《伐东吴》《连营寨》《白帝城》，周前后饰刘备，中间饰黄忠，我演张飞，热闹极了；最后是黄先生接演《别宫祭江》，无形中形成了黄的大轴。这次演出班子过硬，演得精彩，是很成功的，而黄先生最后的《别宫祭江》唱得实在好，既声泪俱下，又不失巾帼英雄气概，非常动人，也是很能压台的。黄先生与周先生合作演出过许多精彩的剧目，例如《玉堂春》中，周配演蓝袍，《贩马记》中，周演李奇等，由于有周的密切配合与精彩表演，剧场效果强烈，绝非以二路老生配演所能达到的。又如全部《赵五娘》中，有周饰演的张广才，那就更不用说了。可以说，黄与周合作演出了许多珠联璧合的旷世杰作。这期演完后，黄先生又单独挑班，继续在黄金大戏院演出，黄先生又热情地邀我与他合作了一期。1943年，我们又在上海天蟾舞台同台演出。这一期，天蟾以“十大名角”相号召，以繁体字姓氏笔划为序：王筱芳、芙蓉草、林树森、俞振飞、袁世海、高雪樵、黄桂秋、筱翠花、刘斌昆与麒麟童。这期演出有三出戏被报界誉为“三绝”，即黄先生与俞振飞的《春秋配》，麒麟童、林树森和我的《战长沙》，以及我们全体通力合作的全部《四进士》。用现在的话说，这些戏当时都是产生过轰动效应的。
　　黄先生的唱，特别是他的嗓音，那真是非常的甜润动听。如他的《龙凤呈祥》，那时我曾专门坐到台下去听，那四句慢板唱得真是优美动听极了。黄先生的唱，不是光凭他的一副好嗓子，也不是单纯卖弄技巧耍花腔，而是能非常恰如其分地描摹出不同剧中人的身分和特定的感情、气质来，因而能深深地激动人心，引起共鸣，使人们听后久久地流连难忘。例如他演《春秋配》中的姜秋莲，几句唱、乃至几声叫头就活脱脱地表现出一个孤苦零丁的少女的心态来，从而激起广大观众对剧中人的无限的同情和爱怜，而他那动人心弦的唱腔,也就不胫而走，久久地回荡在观众的心头。当时他的一曲“蒙君子……”的唱段就这样几乎风靡了整个大上海。他又有较高的文化素养，能自己编戏改戏,使许多传统戏改得更为合理和美化，又创编演出了许多他特有的剧目（当时叫私房戏），如他创编演出的《蝴蝶媒》中有当场挥毫作画等情节，引起很大的轰动。他改编的传统戏中，最为成功的也许数《别宫祭江》了，此剧不但剧情改得更为合理，摆脱了死节式的封建意识，而且唱词唱腔都重新设计，既凝练，又感人，解放后仍不断演出，可称得上是千锤百炼的成功之作。至今凡演出此剧者基本上都宗黄的路子。
　　总之，黄先生的艺术成就是很高的，对京剧发展的贡献也是我们不能忘怀的。黄先生的艺德很高，演出时总是严肃认真，一丝不苟，与同台的演员能密切配合，使演出获得良好的效果。他为人平易近人，古道热肠，乐于助人，如时常举行或参予各类义务演出，或接济同仁，或慰问各界。
　
　《中国京剧》1998年第4期，有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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