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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读了浮生一篇大作,忍不住偷偷弄到贴吧来。分章很长,我大胆删了一些红楼外的论述,——恐文章太长,如我一样花上两个小时读完的恐怕不多——虽然去其精华,也不得不割爱。如要读原文的,可以搜索名字。
2011年05月12日 09点05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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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红楼梦的真正价值:真
死亡:瞒和骗
于是,“文学永恒的主题”——爱与死——都被严重异化。在相当程度上,不能被真实反映,且毁灭不成为悲剧。本文暂只谈“死”。
在四大名著范围内对比,三国演义,便有一整套美化死亡,使任何死亡都没有分量的“巧妙的逃路”: 三国演义里死亡太多了,而能被记录下来的比例则非常小。士兵战死无数,都是无名无姓,沉默地作了英雄的垫脚石。所剩的挂一漏万的死亡里,也看不见悲悯。“坏人”死了,便“后人有诗讽之曰”,仿佛大快人心,根本不用悲伤。“好人”死了,则是“赞之曰”,仿佛这死亡不但不悲惨,反而成就了忠义等英雄的美名。实在无法确定“好坏”的人死了,就是千篇一律的“叹之曰”,也并不追悼,只是堕进虚无的宿命论里茫然地慨叹一番。就像三国演义结束诗的最后两句:“定数茫茫不可逃,后人凭吊空牢骚”。只是在“壮志难酬”——服从秩序而无法达到秩序既定的目的——的时候,抒发无可奈何的玄乎其玄的慨叹而已。论情节,三国里基本上每一回都有砍人头如切瓜剁菜的场面,作者和读者,也都未见指为残忍的。似乎“上天有好生之德”“仁者爱人”的国度的子民,连这点“恻隐之心”也早就被“坚强”所代替(儒家提倡的“应然”并不等于社会“实然”,此是非常明显的一处)。水浒传也同样对死亡持麻木兼美化的态度。对于“赃官”“恶人”的死亡,还要细细描写怎么剖腹挖内脏,似乎非此不足以解恨、不足以“正义”似的。对于“血溅鸳鸯楼”、李逵板斧下的无辜冤魂,也持忽略态度,或一笔带过,只剩下人数,或反而加以赞美,以陪衬英雄的“正义”。西游记里面,好在没有对死亡的美化,也还谈不上彻底的麻木。但还是执着于“斗”,以弱胜强,除暴安良,因为没有了水浒好汉恃强凌弱的“英雄气”,算是未失童心的侠义了。停驻在死亡上,直面悲伤,却没有过。
以上三本小说的故事主角都是“强者”,中心都是“政治”。
但红楼梦却提供了另一个维度:主角是“弱者”,中心是“情”。贾宝玉不是“强者”,他只能被人摆布而不能摆布他人。他所爱的更不是强者,反而是更弱者。但惟独在红楼梦里,死亡是最令人悲伤,甚至无法直面的。哪怕是一个如“刘安妻”(《三国》)、“潘巧云”、“迎儿”(《水浒传》)身份的,在上三本书中完全可以忽略掉的小生命的死亡,也是那样地打动读者。因为红楼梦在之前描述了她作为“一个人”而不是符号的存在,一种真实的,富有细节的,美好而天真的存在。悲剧把美好的毁灭给人看。正因为读者看到了生者的美好,所以读者不由自主地悲伤于最后的毁灭。无论这个生者多么卑微,无关紧要,她曾经真实地存在过,哭过,笑过,爱过,恨过,于是她在我们眼前成了活生生的,无法重复和取代的生命。死亡有了重量,因为卑微者的生命有了重量。这便是“不瞒不骗的真实”。那种对死亡麻木而赞美的“文学”,太远离“不瞒不骗的真实”。因为如果“人”的生死都没有重量,那么一切“真实”也就无关紧要了。连生命都不能让麻木者睁开眼睛了,那你怎样才能让他面对现实呢?
2011年05月12日 10点05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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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力本位社会中的真性情
最后,约略谈谈红楼梦人物的“真性情”。
红楼梦中几乎没有概念化的人物,很多人归功于作者创造力和想象力的丰富。作者的创造力想象力固然丰富,但首要原因是作者对现实社会的认真观察。而红楼梦中最有神采,最富性灵的人物,也同样最富有真性情的。黛玉宝钗都有真性情,但宝钗重秩序,重礼教,因此常不由自主地失去真性情。比如“金兰契互剖金兰语”中,宝钗先是谴责黛玉“好一个不出闺门的女儿,满嘴里说的是什么!”又教导她“元人百种,我们也背着他们看”,紧接着却说“我也没看过”,到底是看过没看过呢?宝钗如此掩饰,自然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名誉。但也因此不免陷入巧伪了。而黛玉的天性却保持的最好,发乎本心,率真自然,天然地和“心机”“谋略”隔绝。她有智慧,但智慧从不用来“作人”。她有能力,但能力从不用来“资于治道”。她活在诗里,活在爱里,仿佛除了真性情,一切都不重要。于是,她虽遭摧折夭亡,其精神却永远定格在清澈自由的云端。
宝玉同样是一个生活在真性情里的孩子,因此他直到成年也弄不明白这个世界精密复杂的规则,本能地拒绝作一颗按照他人安排的轨道,达到他人安排的目标的棋子。他不傻,他不是没能力弄明白,他只是以一双纯净的、含泪的眼睛,平静而坚定地对整个世界表示,他不明白。红楼梦中可爱的少年很多,可爱的老年很少,可爱的中年一个也没有,其原因就在于中年离权力太近,离互相倾轧,离既定规则太近。而少年还没有踏入那永远的黑暗和龌龊。雪芹爱少年,因为少年的纯真还没有遭到黑暗的成人世界致命的戕害;宝玉惜少女,因为少女纯真的天性一旦以婚姻为形式被成人世界收编,就会“失了宝色”,或扭曲,或消失。
我已经听见有人在冷笑了:“这些人都不能适应社会,有个什么用?!”的确,直到今天,仍有很多人的最高信条是“好死不如赖活着”。我承认活着是一种需要,但在他们那里,活着就是真理,就是衡量一切正义与真理的标准。没能幸存的,只配得到嘲笑。在这片早已解决温饱问题土地上,他们仍然自觉自愿地活得自取其辱,仿佛生命只有也只该有跪拜这一种姿态。谁敢不跪,不劳主子动手,奴才我先拿长刀来把你削平。奴才们向权力跪下了,哪怕只能掌控一个人甚至一只柜子;奴才们向金钱跪下了,哪怕只有一个铜子;奴才们向虚荣跪下了,哪怕报纸明天就成为垃圾;奴才们向性欲跪下了,哪怕只是幻想中的yy。但他们决不会向以另一种姿态生活的人下跪。别说是下跪,就算是看一眼,亦是得意的白眼。
但雪芹不是。在他的笔下,拥有真性情的人固然在现实中四处碰壁,甚至横遭摧折,但毕竟“闺阁昭传”,留下了永不可磨灭的纯美形象,留下了仰视才见的精神高度,令一代代读者赞叹心折不已。宝玉也不是。他真诚地崇仰着净水世界女儿国,在“以生存为中心”的胜利者、强者、男人、成年人主宰的世界里,仰望着那些富有真性情的失败者、弱者、女性和孩子。晴雯按照世俗的观点,实在横冲直撞,远不如袭人合乎婚介所标准。但当一个人坚持以最大的轻蔑瞪视着这个世界的时候,这个世界不得不回报给她一眼。千夫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宝玉将这个拥有真性情的夭亡少女当作女神来歌颂,真心诚意地写下了《芙蓉诔》。每一场少女的出嫁或死亡都是他的悲剧,因为每一个真性情的灭失和扭曲都是他眼中最大的悲剧。在宝玉眼中,生命的价值不在于力量强大,也不在于“适者生存”,而在于天性的纯真,在于精神的自由。即使这样的生命因为脆弱和“无用”而失败,它的价值仍然至高无上。
本是要说真性情,却没有针对“真性情”下精确定义,缜密地逻辑推理和长篇论证。惭愧。只是因为我感悟到人物的真性情的至美与空灵时,总是丧失语言,发现沉默。真性情,我作为读者只能通过作品本身,在沉默中感悟。
(2009.8.19-2009.8.30)
2011年05月12日 10点05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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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红楼梦的真正价值:美
(一)灭绝“美”的废墟
一个作家如果被公认“超越了时代”,其实多半是反衬出后人的没出息。恰恰是后人走得太慢,而且还不愿意睁了眼睛走,以至于总像蝇子一样绕了一个小圈又转回原地;让作家在死后的盛名之下仍然淹滞于百年乃至千年孤独。司马迁如此,鲁迅如此,曹雪芹亦如是。
尤其是在这个曾经遭受一次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堪称世界奇迹的审美观大灭绝的废墟上谈论什么《红楼梦》中的“美”,还没张嘴,我自己都嫌臊得慌。这哪里是班门弄斧,简直是叫花子作龙宫博物馆馆长,煞有介事地撰写《游客指南》呢。更何况这片废墟被反复地浓妆艳抹,艳若桃花,废墟上的奴才们干脆连“废墟”这个事实都不承认了。他们只承认这是一张白纸,好画最新最美的图画。而且,这本身就是一副最新最美的图画!而且,所有的孩子都必须承认,这本身就是一副最新最美的图画!
只能说,我那废墟中曲折生长并数次险遭灭绝的审美能力,在《红楼梦》的启发下,赖以存活至今。中华民族的传统观念自古以来没有对美的终极价值的承认,但毕竟在漫长的古代史中创造了数以万计富有美感的艺术品。当然了,也是现代人的叫法,在古代,包括兵马俑、司母戊鼎在内的各类殡葬用品从未被社会当做艺术品来欣赏。而包括吴道子、顾恺之作品在内的各类书画甚至雕塑,从来没有在文化史上留下与《四书五经》之类的道德训诫稍微具有可比性的“意义”。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五十多年前开始的,全国性的绞杀“美”的运动,真正砸断了这个民族本就不深厚的美学传统,如他们预言的那样, “坚决斗争”、“彻底铲除”了“美” ,也成功地造成了全民审美能力的灭绝。如今这片废墟上,连艺术领域里也只有“吃艺术饭”的,艺术品等同于钱。劫后余生的天才还有。但是,传统的中裂早已根本不能弥补。而世俗领域,连艺术家也不存在。重新建设依靠着一代审美能力被剥夺到已经不觉得还有“美”的必要,天然排斥乃至仇恨着“美”的人。他们的孩子,比如我的同龄人,在竭尽全力扼杀一切“美”的“教育”中长大。虽说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但整个青春期我甚至连一盏明灯也难以寻觅。年少时,连维护一点点幼稚的心中的美,也竟然是如此的艰难。直到十九岁,我捧起一本油墨喷香的《红楼梦》。
十八岁之前,“心灵美比外表美更重要”是我经历的“美育”的唯一内容。搪塞而已。说白了,就是用“善”偷换“美”。用对“善” 的要求压倒对“美”的追求。到了现实中,即以道德主义来扼杀(已经不能委婉曰“压抑”了)所有幼小的爱美之心。具体如何扼杀,在我的小说《无色青春》中有详细描述,请各位有兴趣的同仁参阅。因此,我深深地感谢红楼梦,感谢曹公,没有让我在背叛之后无所皈依,没有让我的心灵永远沦为一架粗糙、单薄、俗艳的,全然构不成审美品级的机器。我知道很多人看过《无色青春》之后只会发出不解和麻木的质问:对“美”的剥夺怎么可能也算作剥夺?!他们没有如我一样的锥心之痛。但那是因为没有被剥夺感,而不是没有同情心。只要这种“无被剥夺感”还存在一天,我就一天不得不动笔。为了古往今来那些被理所当然地埋葬的,曾经如此美丽的青春。
但请各位不要以为拙作能给各位以任何美学启蒙。我只是一个被启蒙者,直到今天,对美的了解还浅薄得很。本文只能以这浅陋的见识谈一谈笔者对《红楼梦》的“美”的主观感受。其客观上深厚的美学含义,还远远没有被我认识。
2011年05月12日 10点05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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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欣赏美,思无邪
《红楼梦》首次实现了对“美”的“思无邪”的欣赏。
在漫长的古代,儒家用道德、制度将各种自然的感情拴住,只允许其在一定范围内活动,以防逃逸(比如父不慈,子不孝,夫妻无礼,朋友无信等等推卸责任的现象)。结果,逃逸避免了,但各种自然的感情却在过度的捆扎下无法自然生长,或被勒杀,或被扭曲。欲望也如是。当正统道德将一切欲望视为罪恶,则正常的欲望“官盐反变了私盐了”,只好破罐破摔自暴自弃。于是,正常的、羞涩的、柔弱的感情被扼杀。强大的、变态的、扭曲的低级欲望变形膨胀。享乐主义是道德主义的代价,道德主义是人道主义的天敌。正统道德没本事把人欲消灭,却足以逼迫正常的人欲从畸形的孔道破坏性地喷涌。除了死样活气的“醇儒”、“节妇”,就是三妻四妾逛窑子狎相公,唯独真情被成功地扼杀了。
同样,“美”也逃脱不了被视为“祸水”的命运。美,本身是最可爱的,在现实中却变成了最可恨的,被“正人君子”视为与**同义的万恶之源。
2011年05月12日 10点05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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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我对古典文学、史学作品的了解,在对待女性的美这一方面,古人十分没有平常心。一提到“美女”,就都“见淫”而且只见到“淫”,也不论是否道学家。只不过道学家是避祸水而远之,编造出“红颜祸水论”来和死了的古代美人吊吊膀子,顺便推卸一下男皇帝们的责任;风流才子和平民百姓则喜欢有关美女的风流韵事,虽不能至,也能过过干瘾。久而久之,好像女性的美只能带着下劣的性欲去把玩(如临大敌的诅咒也是变态的赏玩);或者如高僧一般“看美女如粉骷髅”地欲盖弥彰(好像看美女如美女就悟不了道了似的);不能怀着纯真自然的心灵去欣赏,更遑论亲近。再多的美,激不起美感,反而只能成为假正经的男权社会合力禁锢、恐吓、把玩的对象,真是明珠暗投了。
2011年05月12日 10点05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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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观全书,可以看到宝玉对少女的“博而心劳”的泛爱,其不变的本质有二:对少女美丽心灵的钦佩、崇拜;对少女美丽外表的欣赏,喜爱。后者是形而上的,深层次的审美眼光,不复杂,动机(虽然也有“性 的成分在内”,即“昵而敬之”的“昵”。但这种有性 成分的欣赏,却因其在审美眼光的统摄之下而正常和健康)也不肮脏。宝玉对美的由衷欣赏、赞叹,说起来很复杂,对审美者本人——贾宝玉来说,却又很自然,似乎天生便如此。为什么如此,大抵是整个世界变态得太厉害,扭曲的太久,语言也随之扭曲。到自然天成的心灵面前,语言都变的笨拙以至于无法诠释。
2011年05月12日 10点05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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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上,能理解宝玉如此天性的人,古往今来,都是那么少。如今仍然有很多红学家尽心竭力地替宝玉辩驳他如何不是一个色鬼,很多红学家又尽心竭力地证明宝玉他正是一个色鬼。腾口辩说,越描越黑。其实在一个遍地道学家的社会里,你再怎么辩说也没用。说破大天去,道学家也不会相信这世界上还有另一种心灵——一种连“思无邪”的标签都没想到要给自己贴的,真正“思无邪”的,懂得欣赏“美”的心灵。
2011年05月12日 10点05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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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平生喜欢亲近女子,他的感情,用“昵而敬之”“ai博而心劳”这两句老话形容仍然最贴切。都说他“无事忙”,其实“为丫鬟充役”倒是他眼中的“大事”,齐家治国倒是他眼中的“无事”。
2011年05月12日 10点05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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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数以百计的可爱的女孩子,他内心都尊敬,同时又不妨碍和她们亲热地打打闹闹。女儿国是他唯一的诗意栖居之所。而他对女子的体贴,从来是如此自然,又如此地“不合逻辑”。如他安慰平儿,是因为“从未在平儿面前尽过心,平儿又是个极聪明极清俊的上等女孩儿,故深为憾事”。
2011年05月12日 10点05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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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是作者的投影,他懂得同情,而同情不需要理由。他懂得欣赏女子的美,而美不需要理由。《红楼梦》中的女子之所以显得如此之美,女儿国中的生活如此富有美感,也都是因为作者有一颗懂得发现美,欣赏美的心灵。
2011年05月12日 10点05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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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透过宝玉的眼睛,我看到了黛玉葬花,湘云眠芍,宝琴踏雪,晴雯补裘,芦雪庵争联即景诗,种种美不胜收又无以言说的诗意。是《红楼梦》让我知道了世间居然还有如此美丽的一种生存状态。正是大观园中的一草一木,鸟叫虫鸣,以及鲜明得仿佛随时会跳出书来的少年少女们,让我的贫乏干涸的心灵了解到什么是 “美”。正是“高贵的消极”的《红楼梦》中含蓄深沉的“美”,制造了我生命中的亮色,增加了我灵魂的厚度。
2011年05月12日 10点05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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