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还是杜甫？唐诗的顶峰上，这两位诗人都有着无数的拥趸。
年少时，我们更容易被李白的鲜衣怒马、豪放不羁所吸引，以为世界本该如此快意，而不愿读看上去“苦大仇深”的杜甫。
不过，谁没有年轻过呢？“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杜甫当年写下《望岳》时也才20来岁，何等意气风发。但其56岁困守夔州写《登高》时，心境却已转为“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当《登高》遇见《望岳》，等我们年岁渐长，经历了世间风波后，也渐渐读懂了杜甫：他的诗句里，藏着人生的无奈和坚持，也藏着“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
杜甫像 图源：“央视一套”微信公众号
一
以出身论，杜甫可谓名门之后。他的父亲在外为官，母亲出身于清河崔氏，他的祖父杜审言更是初唐著名诗人，位列“文章四友”之一，声名远扬。
成长于还算优渥的家庭环境，杜甫青少年时的生活过得比较潇洒。从“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中就可以看出，杜甫见识过许多平常人家难以接触的事物，结识了一众名士。
见识多了，眼界自然不低，更何况杜甫并不属于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他在很小时就显露了才华，“七龄思即壮，开口咏凤凰。九龄书大字，有作成一囊”。7岁能咏诗，9岁学书法，20岁不到南下游历吴越，在南京、苏州、杭州、绍兴游山玩水，亲身体验了盛唐时的富庶江南。
24岁，杜甫第一次参加科举却落第。即使如此，杜甫也觉得这只是人生中一次小小的挫折罢了，并未在意。他的选择是再次出门旅游，也就是在这次漫游齐赵中，他来到泰山写下了《望岳》。
登泰山而小天下，泰山的磅礴与雄伟，让杜甫印象深刻，也让他对自己的才华充满了信心，仿佛美好的未来都在脚下，有朝一日定可在朝堂上施展自己的抱负。
此时的杜甫骄傲而自信，诗中的“狂气”，甚至不输于他的“偶像”李白。可惜的是，或许是生活还比较顺利，又或许生活的积累不够，35岁前的杜甫流传下来的诗句并不是太多。
泰山 图源：视觉中国
二
大约在公元746年，杜甫进入长安城，深刻体会了“长安居大不易”的生活。
如果说初入长安的杜甫对生活还充满希望的话，现实很快给了他狠狠的几巴掌：科举不利，事业无从谈起；家境明显衰落，失去稳定的经济来源；孩子出世，需要养家糊口。
从“裘马颇清狂”的公子哥，到上顿不接下顿的穷书生，如此巨大的落差，对杜甫来说当然是艰难的。“诗穷而后工”，杜甫的诗歌自此少了年轻时的浪漫，变得沉郁厚重。
对于家道中落、失业在家的杜甫来说，如何改变眼前的窘迫才是第一位。于是，中年杜甫奔波于长安城中，“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从35岁到45岁，长安十年，他见识到了社会的残酷，不得不放下身段，卖药为生，四处投赠诗歌以求赏识，甚至向朋友寻求物质上的支援。
即便如此，杜甫的努力并没有换来好的结果，生活的苦难一个接一个向他砸来。44岁时，杜甫刚被任命为看守兵甲的八品小官，去看望阔别多时的妻子孩子，却发现小儿子已饿死。上任没几个月，安史之乱爆发，杜甫只能携家四处避乱。
此后的岁月，杜甫大多时候都在颠沛流离中度过。长安收复后，杜甫曾短暂被封为左拾遗，但很快因为谏言被贬，在48岁那年弃官，辗转来到四川成都，营建了一个草堂栖身。
“五载客蜀郡，一年居梓州。”杜甫在成都的生活相对比较安定，但随着主政四川的朋友严武去世，他再次陷入漂泊中。写《登高》之前的数年，杜甫一家辗转于四川、重庆一带，居无定所，一如他诗中所说：“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不仅如此，杜甫还被肺病、疟疾、糖尿病等多种疾病缠身，“右臂偏枯半耳聋”，写字走路都遇到了困难，连原本用来解愁的酒都不敢多喝。
因此，当56岁的杜甫再次登高望远时，心境已和当年登泰山时不可同日而语。“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时光长河流过，杜甫哀愁的不仅是壮志难酬，还有盛唐的湮灭和人民的苦痛。
成都杜甫草堂博物馆图源：“文旅成都”微信公众号

三
青年热衷展望未来，老年喜欢回忆过去，这本是人之常情。当《登高》遇见《望岳》，其中深意为何会打动众多现代人？
初读不知杜诗意，再读已是诗中人。当你历经千帆，回望少年时的自己时，对杜甫以及他的诗歌的共鸣也会越深。从青年走向暮年，每个人都会遇见自己的“泰山”和“夔州”，有高光也有低谷，但生活再难，我们仍在跋涉中寻找答案。
正如鲁迅说：“杜甫似乎不是古人，就好像今天还活在我们堆里似的。”
公元770年，杜甫在贫困潦倒中走完了一生，给后世留下了1400多首诗。这位活着时声名尚不显著的诗人，如好酒一般，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醇厚，在宋代时还出现了“千家注杜”的名场面。
一千人眼中有一千个杜甫。从杜诗中，我们能看见惨淡中依然坚韧的生活态度，看见一个“位卑未敢忘忧国”的伟大灵魂。
对于坎坷，杜甫也会有“儒术于我何有哉”的牢骚，但他依然会努力发现身边的美好：“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钓钩”，这是他记录一家人简单的幸福；“肯与邻翁相对饮，隔篱呼取尽余杯”，这是他和邻居的友情；“桃花一簇开无主，可爱深红爱浅红”，这是他对自然生命力的赞叹。
如果仅此而已，杜甫不会被人称为“诗史”“诗圣”。他最令人感动的，是将个人经历融入了时代变迁中，“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以诗歌为乱世中的黎民百姓呐喊。
比如《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即使身处屋漏偏逢连夜雨的境地，他心里想的还是“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比如“三吏三别”，杜甫哀叹民生之多艰，但身处战乱，他有心无力，只能发出“人生无家别，何以为蒸黎”的沉重叹息。
“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历经磨难的杜甫用诗歌记录时代，千年以后的我们，从杜甫的人生中照见自我，也许年少时的理想会成空，也许远方还是坎坷路，但除了落寞与无奈外，总有一种力量支撑我们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