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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可对修为高深的习武之人而言,有真气护体,不致命的外伤都只能算是小事。在他们眼里,真正难办的不是外伤,而是内伤——尤其是那种敌方真气仍积聚在体内作威作福的内伤,不先将外来的真气化解根本没法治疗。可受了内伤后,自身真气的运行本就受了抑制,又得耗费部分来抵御外力的侵袭,想化解敌人残留在体内的真气自然心有余而力不足。就算好命点有了灵药相助,进展也很难快到哪里去……内伤难以痊愈,发挥自也会受到影响。
在此情况下,原有的功夫能发挥出五成就不错了,也无怪乎江湖上人人都将受内伤当成实力大降的代表了——不说别的,流影谷内近年来之所以会风波不断,不也正是因着「西门暮云受了内伤」这个传言影响所致?
可凌冱羽和西门晔眼下面对的,正是这种让人头疼的伤势。
按说和江湖上一些个无门无派无背景的人相比,西门晔已经算是极为好运了……他从小就有随身携带三颗流影谷秘药「归元丹」的习惯,身边的凌冱羽行囊中也备有医仙门下秘传的各式灵药,在这方面自然不虞匮乏——更别提有个同样身为一流高手的人在旁帮着运功疗伤,本就有着更甚于灵药的助益了——在他而言,这一般人或许一辈子摆脱不了的内伤要想痊愈,所需的也就是时间罢了。
偏偏他什么不缺、缺的就是时间。
若没有景玄残留在他体内的那股真气,他的伤势虽然严重,但有灵药之力和凌冱羽运功相助,顶多费个三、五天便能痊愈;但眼下他体内不仅有景玄的真气在那儿作梗,且这真气还难缠如附骨之蛆,不仅破坏力极大、始终「孜孜不倦」地侵害着他的经脉脏腑,韧性更是惊人地顽强,化解起来十分费工夫……西门晔本就在先前的鏖战中功力消耗甚巨,又得以残存真气护着脏腑以免伤上加伤,一来二往下,疗伤的进度自然格外缓慢,也间接导致了他和凌冱羽二人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除必要的饮食睡眠外,竟连话都没能多说上几句。
——虽说……会有这种结果,青年有意无意的逃避同样占了极大的原因。
山洞内,凌冱羽和西门晔盘膝相对而坐,掌心相贴、十指交握,而以青年的真气为主导进行,借着一次又一次的周天循环化解景玄于西门晔身上留下的邪异内力。
运功疗伤本就是十分累人的事儿,凌冱羽自身的内功修为和西门晔又有一段差距,这般行功下来,受伤的人气色有所好转,助人的青年却已微微苍白了容颜、额际更已微微汗湿……帮着西门晔完成又一个周天后,知道自个儿已经到了极限,收回真气的凌冱羽松开了与对方相握的掌,却未马上就地调息恢复,而是一个起身便待出外取水——不想人才刚站起、身子便因疲惫脱力而一阵踉跄。同样刚收功的西门晔方睁眼便见着如此一幕,连忙一个张臂将失衡的青年接入怀中。
「我没事……」
感觉到那瞬间包裹住自身的气息与温暖,以及那双正撑持着环抱于自个儿腰际的臂膀,凌冱羽只觉浑身发烫,容色一红便欲自对方怀中挣脱开来。察觉这点,西门晔心下几分苦涩和黯然升起,面上却只是微微蹙眉、脱口的音声略沉:
「别逞强。」
稍嫌严厉的音调,里头蕴含着的关切却是谁都能轻易分辨出的,「你真气消耗甚大,先好好调息一下吧。」
「……先前备着的清水已经耗尽,我得去取。」
「便是如此,也用不着急在这一时……还是说,和我同处一室真令你难受至斯,竟连片刻都不想多待?」
西门晔淡淡一句驳斥了青年所用的理由,却又在短暂的强硬后、于末尾的一句提问带上了几分自嘲,言词间的苦涩无比鲜明。
听着如此,凌冱羽吐息一窒,却终究未曾回应辩解。他只是有些苦恼地咬了咬下唇,而在片刻思量后示意对方松手、按其提议就地调息了起来。
几个周天运行罢,自觉真气已恢复许多的他才缓缓收了功,怎料眼帘方启,最先对上的,便是西门晔那双不知已盯着自个儿多久的沉沉黑眸……那异常专注的目光瞧得青年一阵心慌,道了句「我去取水」后便匆匆别开视线、起身提剑冲出了山洞。
2011年01月13日 11点01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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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明知如此举动就算说是仓皇逃离都不为过,凌冱羽却依旧没有回头面对的勇气。如此一路急奔,直到稍微远离了山洞后,青年才缓下了脚步,鼓着腮帮子气恼地提步朝水源的方向行了去。
……打西门晔醒转至今,也有五天了。
刚见着对方睁眼时,由于先前的那个吻,他心下可以说是十分慌乱的,脑中仍未厘清的万千思绪让他本能地不愿触及相关的话题,故一开口便是对西门晔伤势及食欲的关切,接着便理所当然地展开了那极需耐心的疗伤过程,却唯独对男人昏迷前的事儿绝口不提,甚至连对方受伤的经过也不曾问起……如此一连五天下来,受伤的人原先病恹恹的气色已然恢复了少许,清醒的时间也已逐渐拉长。只是这怎么说都算得上可喜可贺的进展,却让凌冱羽在松了口气的同时心情也越发恶劣了起来。
因为西门晔的反应。
——这五天来,造成他心乱如斯的「凶手」不仅对自己的「恶行」只字未提,甚至还像个没事人似的、言谈行止间半点异状也无……反观自己,自从意识到对方可能怀有的情意后,凌冱羽便再也无法像往日那般平心静气地面对彼此间的亲近甚至拥抱。身为「受害者」的他心乱如麻,「加害」的人却平静若斯,两相对照下,也难怪他对西门晔气愤难平了。
虽说……在他心里,同样也对自身的不争气感到十分懊恼。
他知道自己的心态十分矛盾——明明因不敢面对而选择了逃避,却又因对方迟迟未曾提及而动气——可知道归知道,青年心里却依旧怎么也无法释怀……他甚至有些怀疑西门晔是不是根本不记得自个儿昏迷前的丰功伟业,所以才能如此泰然处之,可若真是如此,他先前的诸般思量和苦恼又算什么?难道真要当作根本没这回事?
不……他是吃不下这等闷亏的。但要他主动在西门晔面前揭开此事,他又拉不下脸面……说来也让人生气,明明「表白」的是西门晔,为什么因此而烦恼受折磨的却是他凌冱羽?天下间哪有这种道理的——更何况他和西门晔之间的恩怨可远不止这一桩!
只是以目前的状况来看,这个问题显然是无解的……尤其凌冱羽虽匆匆逃离了山洞,却又不放心西门晔一个人留在那儿,自然不好将这取水的时间拖得太长。于溪畔将身上带着的皮囊灌满清水后,青年微微一叹,却还是轻功运起、趁着入夜前赶回了山洞。
由于担心引火烧烤会惹来追兵,二人这些天的饮食都是清一色的清水配干粮,顶多再配上凌冱羽从山林里采的一些山菜和蔬果生食,说有多克难就有多克难……西门晔乃是金枝玉叶,连在山林里吃块烤鸡都不忘用油纸垫着,更不像白冽予、东方煜那样时常孤身在外行走,对这样粗陋的饮食自然十分不适应。
但他毕竟是极为理智自制的人,虽觉食物难以下咽,却也不曾抱怨什么,而是极为忍耐地皱着眉头用完了膳,行止间也依旧保有着那种出身名门的矜持之态。每每望着他如此落难却依旧半点不失仪的姿态,饶是凌冱羽心中充满怨怼,亦不免要升起几分钦佩……和莞尔。
这么说或许有些无良……可瞧着向来总是冷傲矜贵的流影谷少谷主无比落魄却又「端庄」依然地和一把山菜奋斗,青年心底的捧腹感便怎么也无法克制——若对方仍在昏迷中,那身落魄的姿态自然只会令他感到无比心疼;可西门晔既已平安,他自个儿又正恼着对方,会有这番幸灾乐祸的情绪想来也称得上合情合理才是。
也借着这么个「遐想」,稍稍平息了心头恼怒的青年用完了这顿对他来说同样称不上美味的晚膳,却在短暂的轻松后再次面临了难题——西门晔眼下精神充足,想来是没可能用完膳后便马上就寝的。可他们今儿个已耗了六个时辰在疗伤上头,连凌冱羽本身都有些吃不消,以此消磨接下来的时光自有些不切实际。但以眼下的状况,除了相对两瞪眼和谈话之外,似乎也没有其他合适的选项了……思及此,青年微微皱了皱眉,却又在察觉自个儿心态所代表的意义后,原先微结的眉一松,清亮的眸子却已袭上了几分黯然。
浓浓苦涩,瞬间于胸口弥漫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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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晔?你——」
「白冽予会事先让你离开,一来代表着他清楚对方的目标不在你身上,二来代表着他对来人必定有所了解……此外,若他真如你所言的已一脚晋入宗师境界,即便面对的是宗师,也并非没有逃脱的可能 ……除非他被对方掌握了软肋。」
「你是说……东方大哥?」
凌冱羽本还待抗议对方突来的「轻薄」,却连话都没能说完便给西门晔接下来的分析攫获了心神,一时也无暇顾及自个儿正给对方抱在怀里的事实便跟着思量了起来,「等等,当时师兄尚未易容,若让人见着他和东方大哥一道行走,也不会认为东方大哥会是那个『软肋』吧?如此一来,只要二人分头行动,应该也……」
「如果对方什么都知道呢?知道白冽予和东方煜的关系,知道他们的实力,也知道只要擒住东方煜,白冽予便必然会就范……」
西门晔叙述的音声微冷:「在我看来,白冽予是因猜到了对方的身份,且自认难以逃脱,所以才什么都不说便要你先行离开。但这江湖上的宗师级人物不过寥寥之数,其中更有大半是你我一方的。如此推算而下,有那个实力迫使白冽予作此决定的,也就只有那么一人了。」
「你是说……那个海天门主关清远?」
「不错。以他的实力,躲避擎云山庄的追踪可是轻而易举,对白冽予和东方煜之事也有所知悉……白冽予曾有过一次栽在他手上的经验,自然清楚此人的威胁性和可能的目的。不论从哪个方面推算,他都是最有可能的答案。」
「怎么会……」
凌冱羽虽没见过那位曾经将整个江湖搞得腥风血雨的魔道宗师,可对此人实力的了解却仍让他瞬间苍白了容颜——他不想相信这番推测,可平心而论,若这世上有谁的话是能让他毫不怀疑便去相信听从的,白冽予是其一,西门晔便是其二了——至少曾经是如此。既然眼下对方没有在这种事上胡言乱语的理由,那么可能的答案,自然就只有……
瞬间浮现于心的结论让青年只觉周身一阵冰冷,若非眼下早给西门晔钳制了住,只怕身子立时便是一个踉跄……察觉了他的异状,西门晔胸口一紧,环抱着对方的臂膀因而添了几分力道,掌心亦安慰般再次贴覆上了青年面颊。
这一回,凌冱羽没有避开。
他只是茫然而无助地凝望着眼前的男人,期盼着对方能给予一个更好、或者说更符合自身希冀的答案……
而换来的,却只是西门晔无可奈何的一声低叹。
「放心吧,虎毒不食子,我不认为关清远会狠到连自个儿外孙都杀……他若有心,上回擒着二人时便能下杀手了,又何须等到此时?而且在擎云山庄的地头下手,也有违海天门向来擅长栽赃嫁祸、挑拨离间的作风。以我之见,他二人眼下多半也就是行动受制而已,倒还不至于危及性命。」
「……嗯。」
得着「权威人士」如此分析,凌冱羽这才放心少许,原先刷白的面容也得以恢复了少许血色。
只是他这心一松,心神一分,自然便不可免地留心到了某些先前不曾注意的情况——例如那此刻正紧搂着自个儿腰肢的臂、温柔地抚着自个儿面颊的掌,以及彼此过近的距离……和那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庞。那双为他分析了情势的唇曾经染血干荒,如今却已恢复如常。伴随着目光所及,彼此曾有过的四瓣交叠瞬间袭上脑海,令青年终于克制不住地胀红了脸、一个使力便待由西门晔怀中逃开——
可他终究慢了一步。
如此亲密的距离本就形同诱惑,更遑论清俊面容之上染着的、那勾人至极的霞色?便在他因意识到什么而撇开视线的那一刹那,仿佛受了某种刺激的西门晔已是再难按捺、原先抚着青年面庞的掌转而攫住他下颚、竟就这么一个倾身覆上了那双因羞窘而格外红艳的唇!
而至,四瓣叠合。
上一回的吻,止于西门晔体力告罄的昏迷。可这一回,他疗伤的进展虽然缓慢,却已足够确保自己不会再因体力不支而突然昏迷。在此情况下,即便这回的四瓣相触依旧仅止于简单的相贴,却也不再是那么轻易便能了结的……陡然遭遇如此「袭击」的凌冱羽只觉脑中一片空白,双眸却已在唇上那柔软而温暖的触感驱使下情不自禁地阖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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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过了好半晌,直到唇上的温软不再,青年才醒觉般地睁开了双眼,而旋即满载恼怒地瞪向了眼前神态平静的男人,身子更已挣扎着欲脱离对方的束缚——问题是,他因顾虑西门晔的伤势而没敢运功,对方却显然无需顾虑这些。此消彼涨下,他的挣扎终究也只能是无用之功……对方「卑鄙」的行径令凌冱羽怒气更甚,颤抖着音声咬牙道:
「西门晔,你究竟是何居心?趁人之危这般一而再、再——」
只是这话才到半途,便因察觉自个儿泄露了最初那一吻的事实而戛然休止。他有些慌乱地望向了西门晔,却发现那张俊美的面容之上带着的并非不解,而是坚定与了然;而那双定定凝视着自己的沉眸中透着的,更是足以将人彻底吞噬的炽热……
「你还记得?」
知道对方的表情意味着什么,凌冱羽只觉一阵热血上涌、眼前一黑:「那天昏迷前的事,你都还……」
「不错。」
「既然如此,这些天你为何总是一派没事人的做派?为何……装得好像什么事都不曾发生一般……」
「提起又如何?不提起又如何?真正重要的并不是我如何反应,而是你……不是么?」
见青年气得浑身发抖,西门晔微微苦笑,言词上的进逼却分毫没有放松,钳制着他身子的力道,亦同。
「至于是何居心……我能有什么居心,你该清楚的。」
他缓声道,「这么说,在你听来或许十分刺耳。可若非在乎至深、若非动了情,在岭南的那段日子,我便无需如此挣扎,无需冒着给那些叔伯们抓到把柄的危险将你骗离岭南……我依然可以是往常那个冷酷无情的西门晔,可以毫不在意的利用、毫不在意的舍弃。可我不能……我甚至连那个可恨到极点的云景都不能杀,就因为你仍在乎他,在乎那个意图置你于死地的『远亲』。」
「以你的玲珑心窍……难道还瞧不出我『是何居心』?」
「西门……晔……」
饶是凌冱羽早就猜到对方所怀抱着的情感,可听西门晔亲口道出一切时,那入耳的字字句句对心底造成的震撼却依旧难以言喻。什么恩怨纠葛瞬间全给扔在了脑后。他就这么怔怔地望着对方,却又在震撼之外,于内心深处、在他一直刻意忽略不看的一角,升起了某种名为喜悦的情绪。
足过了好半晌,青年才稍微由惊愕中恢复了过来,眼帘微垂,有些迟疑地微微张唇,问:「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不知道。」
西门晔回答的音声隐带无奈,可凝视着青年的目光却连须臾都不曾移开,就像是想借此看出什么、确认什么一般……「可当我察觉时,一切早已过了能轻易收手的阶段。我已陷得太深,以至于明知不该,却仍继续同你亲近、继续享受彼此相处的每一刻,同时也……静静等待着那一日的到来。」
尽管未曾明言,可他话中的「那一日」所指为何,却已不言而喻。
听着如此,凌冱羽微微一颤,涌现于心头的却不是愤怒或怨恨,而是深切得近乎将他淹没的悲哀……他忆起了当初西门晔眸中一日日加深的郁郁、忆起了别前那意味深长的字字句句。仿佛受此牵引,原已别开的视线再次对向男人的,而后毫不意外地再次瞧见了那灼灼目光中潜藏着的沉郁。
许是有些不忍卒睹,青年二度挪开了视线,原先不住抵抗着的力道却已收敛。他轻咬着唇、双睫轻搧像在犹豫些什么,直到小半刻后,才有些迟疑地问:
「你是如何察觉的……」
会这么问,自然是有些想充作参考的意味在——凌冱羽烦恼自个儿的心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横竖眼下都已是这种情况,再尴尬也尴尬不到哪儿去,自是不问白不问了。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如此一问方脱口,便觉面前男人的身子一僵,那原先一直十分笃定平静的面容亦有了几分动摇。青年心下大讶正待追问,却见西门晔眸中一抹决意浮现,而在片刻沉默后、毅然决然地开了口:
「你还记得当初白炽予算计你的事吧。」
「当、当然……」
当时凌冱羽动静闹得挺大,是以并不为西门晔知晓此事感到讶异——直到听见对方接续着道出的、那个问题的答案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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