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蜀人/文

对于尼采这位有重大影响的思想家，我们可以从一个新的视角对其从整体上予以重读。海德格尔等人写了题为《尼采》的巨著，发人深省。我们（至少）可以从宏观和微观上来看尼采。从宏观上看，尼采终结了“形而上学”，同时又开启了一种形而上学。至少可以问：这两种形而上学分别是从什么意义上讲的？从微观上看：尼采的一个极为重要的背景是语言学，他用词精到、准确。这其中有问题可究。如：他曾用到“大地”（die    Erde）这个词，这是在何种意义上讲的呢？等等。本文是从宏观上来进行探讨的：一来梳理尼采的思想；二来讨论尼采与形而上学的关系。思路和哲学史的背景紧密关联。  
   
自启蒙运动以来，凭借人本身固有的意识，理性能力（经验与思维）去认识世界。哲学从神学中解放出来。上帝万能被代之以理性的万能。普遍认为凡人所需要了解的一切均可以通过人本身的理性获得科学一样清晰和精确的理解。  
理性、意识、精神（主体）对客体的关注，心物、思维、存在关系问题，被明确当作哲学基本问题。认识论成为哲学的中心问题。但是，这样的二元论看不到心物之间的统一，不能正确解决这一分裂，理性主义陷入了危机。  
以休谟为代表的经验主义把自己局限于主体所及的经验范围，因而陷入怀疑论；以笛卡儿为代表的理性主义所提出的天赋论，由于没有对理性本身进行批判，因而陷入了独断论。康德试图统一经验与理性，他为科学奠定了基础，但这只解决了现象世界而本体世界一物自体世界，康德则认为是不可知的，这就进一步突出了现象与本体，事实与价值世界，自然学伦理世界，纯粹理性与实践理性的分裂。哲学出现了危机。  


在哲学和理性危机的背景下，19世纪中期以来的许多西方哲学流派都宣称自己开辟了哲学发展的新方向。到了20世纪西方哲学世界中各种转向之声更不绝于耳。  
狄尔泰要求建立一种与自然科学方法论不同的精神科学方法论，实用主义要求以生活和实践取代物质和精神本质的探索，现象学运动（特别是存在主义）之要求转向非反思的生活世界或人的生存，弗雷格和维特根斯坦等分析哲学家要求把哲学变成语言的用法和意义的分析，释义学家们把哲学当作对文本的意义的阐释，以及后现代主义思潮对传统哲学的消解等等，都被宣称改变了西方哲学发展的方向。这些转向的具体含义往往有重要区别，但在对传统，特别是近代西方哲学的一些基本观念采取批判态度并要求代之以一些与之相反的观念，从而改变西方哲学的发展方向上，它们之间仍然存在着重要的共同之处：  
第一、继承了康德等人对传统形而上学的批判，进一步否定了建立无所不包哲学体系以及把哲学当作科学之科学的企图。这虽然限制了传统哲学的范围和职能，但却是哲学上的一种重要进步。因为这促进人们必须重新研究和认识哲学的意义和功能。（即哲学是什么）  
第二，现代西方哲学大都企图排除作为近代认识论基础的二元分立倾向。这并不是简单地否定主客、心物、思维与存在之间的差别和联系，而往往只是要求将它们看作一个不可分割和统一的过程。其中起主导作用的是主体性和主体间性的建构。  
第三，对人的非理性的精神活动进行了多方面、多层次的揭示和研究，试图揭示与人的精神活动直接相关的研究（社会历史和心理学学科）和自然研究之间的区别。制定与自然科学方法论不同的精神科学方法论。  
第四、近代西方哲学是以倡导人文精神开始的。然而其思辩形而上学和二元论思维方式必然把人对象化，使人失去其本质的个性（异化）。现代西方哲学大都要求重新认识人的存在及其活动的价值和意义，强调要把人看作是完整的、看作是目的而不是手段。人是整个哲学的核心。哲学重建的根本途径说到底是人的回归。  


把现代西方哲学和传统西方哲学联系起来的许多历史线索中，尼采（Friedrich    Wilhelm   Nietzsche，1844—1900）哲学具有特别重要的意义。一方面，尼采彻底地批判了西方传统的理性主义，瓦解了二元对立的思维方式，提出了价值和意义哲学，为西方哲学的发展提供了新的发展方向；另一方面，尼采又批判了传统的形而上学，消除了这种形而上学的超验性和纯粹的思辩性，重新将形而上学返回到了存在意义的研究上。这两个方面构成了现代西方哲学的出发点。  


尼采最重要的工作是将意义和价值的概念引入哲学。尼采认为，哲学必须是一种批判。这种批判主要是指价值的批判，而不是仅仅对于理性的批判。因为，在尼采看来，理性的批判是以价值的批判为条件和前提的。没有价值的批判，所有的理性批判都是毫无意义或价值的。所以，他认为，康德没有实现真正意义上的批判，因为康德未能从价值的角度来批判问题。事实上，价值的观念暗含着批判性的颠覆。一方面，价值看似或被规定为原则：评价以价值原则为先决条件，在此基础上，现象才得到评估；另一方面，评价和“评估的视角”才是价值的先决条件。价值自身的价值是以评估的视角哪儿衍生而来的。所以，批判的问题就是关于价值的价值问题。是产生价值的评价的问题，因而也是价值创造的问题。评价从本质上说不是价值，而是存在形式，是那些做出判断和评估人的生存模式。它充当价值的原则，人们以这一价值原则为基础进行判断。这就是为什么在一定的存在方式或生活形式下，我们总会拥有自己的信念，情感与思想。（价值原则）这就意味着尼采的价值并不满足人们需要的属性或人们评判的一种标准，而直接就是人的存在方式。在这种意义上，可以说，尼采认为，人不是理性存在物而是价值存在物。  
所以，尼采反对那些使价值逃避批判的人，这些人满足了并列现存价值的结果，或者以既定价值的名义对事物进行批判，象康德或叔本华那样的“哲学工匠”《善恶的彼岸P211》。尼采也反对那些从简单的事实中推导出价值来批判价值或美学价值的人，即所谓的“学者”，因为这些价值是无‘差别’的。所谓的无差别是说，这样的价值，不管来源如何，是完全相同的，没有价值差异。也就是说，这样的价值缺乏真正的哲学批判。为此，尼采创造出了系谱学（the genealogy）这一新概念，意指价值的区分性因素（差别）正是从这些区分性（差别性）中价值获得自身的价值。例如，A、B、C等词序是有差别的，是互相区别的。正是在这些不同字母区分之中，我们才能获得词的意义。因此，系谱学就意味着起源，同时又意味着起源时的差异。如高尚与卑微、粗俗和颓废。正是这些差别性的区分因素构成了对各种价值的价值批判，又构成了价值创造的积极因素。所以，尼采看来，批判不是怨恨的反应，而是一种积极生存方式的主动表达。（《瞧，这个人》第一部分P6—7）  


进行价值批判就是去找寻价值的差异，即价值的意义。而价值的差异，尼采认为是因为事物之中表现力（power）的不同所造成的。表现力在尼采那里是指事物本身所具有的差异性能力或功能。如果我们对占有，利用。控制事物，并在事物中得到表现的力量毫无所知，我们将永远无法发现事物的意义。因为一个现象仅仅是一个符号，一种征兆。它是在现存的力中获得它的意义，这样，尼采就用事物的意义与表现力的关联取代了表象与本质的形而上学的二元对立，取代了科学的因果关系。因为事物的价值（包括_______）都是系谱学的，而任何事物现存的力又是多样的，所以，意义也是多样的，意义概念是一个复合概念。如果不考虑尼采思想中本质性的多元主义，我们就无法理解尼采哲学。多元主义与哲学本身几乎无法区别，它完全是哲学的思维形式。“坚信存在是众神的而不是上帝，这难道不是神道？”《如是说》尼采认为，无论是一件事，还是现象，词语观念，都具有丰富多彩的含义，事物有时表现为这样，有时表现为那样，有时呈现出复杂的情形，这一切都取决于占有事物的力（众神）。而黑格尔嘲讽的多元主义，称为天真意识，像一个小孩结结巴巴地说出他最起码的需要。  
所以，尼采坚定的认为，多元主义观点是哲学的最高成就，是对真正概念的征服，它标志着哲学的成熟，因为对事物取这一方面那一方面进行评价，对每一个事物的意义，进行仔细衡量，对界定事物以及确定事物在每一时刻与其他事物有何关系的力进行评估—所有这些属于哲学的最高艺术——阐释艺术。阐释乃至评价都意味着衡量事物——赋予新的意义。  


所谓的客体并不是力的某种表象，而是力的第一次（Apparence），也是唯一一次显现(apparition)。每一种力都与其它的力密切相关，力的存在是多元的，力就是一种控制（Control）。所以，尼采的力是一种功能性力与另一种功能性力相关联的概念。力在这种相关联的形式中称为意志。意志（权力意志）是力的区分性因素，通过意志的差异，区分不同的力来。这样的强烈意志，并不是作用于“肌肉”和“神经”，即并不是心理、生理意义的意志，也不是作用于“普遍物质”，即同传统哲学的意志不同，而是必然作用于另一个意志。所以，尼采认为，真正的哲学问题并不是意志与非意志的关系问题，而是在于意志与意志的关系问题——支配意志与服从意志之间的关系（善恶的彼岸，第36节）这样一来，多元主义在意志哲学中找到直接的确证和根基。  
尼采和叔本华正是在意志是多元的还是唯一的问题上分道扬镳了。[导致叔本华（生存/存在）最终否定意志的原因在于他相信意愿的一一致性]因为一旦认为在所有表现形式中只有一致性，意志便将否定自己，自囚于怜悯、德行和苦行中。  
这就涉及到是否将尼采看作是一个“新辩证法家”呢？注意：在辨证关系中，起决定作用的是否定，即肯定——否定——否定之否定。尼采是坚决反对辩证法的，即反对否定的。尼采认为，否定是活动的结果而不是力的活动的源泉。力的活动源泉是它肯定自己与他者的差异。从而意志想要的就是对差异的肯定：“知道与众不同而获得快乐，沉浸于差异的享受”（《善恶的彼岸》P260）这种注重差异的经验主义情感，简言之等级，乃是概念的原动力。  
黑格尔用主仆意识来说明辩证法的目的，尼采认为，这是典型的奴隶概念，是奴隶的视角和属于奴隶视角的思维方式，因为黑格尔设想的仅仅是权力（国家），而不是权力意志。这样，主人会直接意识到他同“仆人”相比较只有优越感，这种意识在深层次中只有怨恨。尼采认为，这样的思维方式从根本上是由于基督教思想所影响。基督教和辩证法先天缺乏经验、理解和思考悲剧的能力。  


“是我发现了悲剧”（《权力意志》第4部   P534）辩证法的悲剧是同否定、对立和矛盾联系起来的，一切矛盾，苦难与生命，有限与无限，个体的命运与理念的普遍精神之间的矛盾，以至矛盾的运动与解决，如此种种便是悲剧的表现形式。但是，尼采通过酒神（Dionysian），表达了他的悲剧思想。他指出，日神（Applo）是摆脱苦难而得到快乐。而酒神是进入苦难，即肯定苦难，并将其转变为快乐。所以，酒神与日神的对立并非因为它们是互为矛盾的对立面，而是因为它们解决矛盾的方式恰好相反。所以，生命必须被肯定，而不是得到嫉妒或救续。这是他的悲剧理论的创新之处。后来，尼采自己认为，他的《悲剧》有两个变革，超越了辩证法和叔本华：其一是酒神的肯定性格，他肯定生活，而非为生命寻求更崇高的答案或理由（生命不需要辩护）；其二是庆幸自己发现了一种对立，不是酒神与日神的对立，而是酒神与苏格拉底的对立。因为正是苏氏使悲剧灭亡。  
尼采认为，本能（个体存在的实践利益）就是创造性的肯定力量，而意识则起到批判和劝戒的作用。可是，在苏格拉底那里，本能变成了批判者，而意识变成了创造者。（《悲剧》第13节）因此，他认为，苏化是走向坠落的第一位天才，他让思想对抗生命，用思想判断生命，并将生命设想为应该由思想评判，正名和拯救的东西。他令我们感到生命在否定的重压下被碾得粉碎，不值得渴望，不值得体验。  
然而，苏氏否定生命的本质的原因何在呢？尼采在这一问题的追问，开始了他对基督教的批判。  
殉教在酒神与基督教身上是等同的。但是，意义却相反。（《权力意志》第4部分   P464）一方是生命为苦难正名、肯定苦难，另一方面苦难谴责生命，提供不利于生命的证明。生命应该受到谴责，它必须受苦。“原罪”与“救赎”，基督教的这两个方面，构成了尼采称为“内疚或痛苦的内向化的那种东西。”《论道德的谱系》它们界定了真正属于基督教的虚无主义，即界定了基督教否定生命的方式。  


一方面，基督教是制造内疚的机器，是痛苦与惩罚相等的可怕等式；另一方面，基督教又是繁殖痛苦的机器，是痛苦的理由。即便在基督教的爱中，尼采认为，在爱的背后，掩藏着怨恨。所以，基督教的爱是与犹太的恨相对立、是典型的二元对立的辩证法。爱是从怨恨中产生的，是痛苦被内向化，被传给上帝而获得的。（《论道德的谱系》第1部分 第8节）这同真正的酒神精神相差很大！普狄尼索斯仍然致力于“解脱”痛苦，他体验的快乐，仍然是解脱痛苦的快乐。只是，现在他掌握了自我转变的意义和价值。对他说来，生命无需正名，它本质是正当的。“再深重的苦难它也会加以肯定。”（《权力意志》第4部分 P464）  
尼采认为，生命不会通过使痛苦内向化来摆脱痛苦。相反，它从生命之外的因素来肯定痛苦。于是蒂奥尼索斯与基督的对立进一步发展成为肯定生命与否定生命的对立。这种对立不是辨证的对立，而是与辨证法本身的对立，即与一切虚无主义相对。  
“多元与多元的肯定—这就是悲剧的本质—快乐”，所以，“英雄是快乐的”。悲剧不是悲愤与怜悯。在这种意义上，尼采认为，辩证法不是世界的悲剧图景，相反，它用理论概念（苏格拉底）或基督教的概念（黑格尔）代替了悲剧，从而宣告悲剧的死亡。所以，尼采认为，现代辩证法是真正的基督教意识形态。不过，基督教的意识形态与悲剧思想还是在一个问题上有相通之处：“生存意义”的问题。  
“生存是否具有意义”，尼采认为，这是哲学的最高问题。  


其实，“生存问题”是同尼采的“上帝之死”（Gott ist tot/God is dead）紧密相连的。正是“上帝之死”突显了生存问题的紧迫性。因此，“上帝死了”这句话不是表达尼采这无神论者的一个意见。总体上可以这样说，尼采的这句话表达的二千年来西方历史的命运。尼采是在1882年出版的著作《快乐的科学》的第三卷中首次表达出“上帝死了”这句话。其实，帕斯卡在思想录中就引用过普卢塔克的那句话，“伟大的潘（Pan）死去了”（Pan指牧神，中文，P329）。青年黑格尔在《信仰与知识》（1802）一文的结尾处也指出：“新时代的宗教赖以奠定的那种情感——就是：上帝本身死了······”（《林中路》P211）四年之后，即1886年，尼采给原为4卷的《快乐的科学》增补了第5卷。第5卷的标题为“我们无畏者”。该卷的第一段（第343个格言）有“喜悦的含义”的题目。在这一段的开头，尼采写到：“最近发生的最伟大的事件——‘上帝死了’，对于基督教上帝的信仰成为不可信了——已经开始把它的最初的阴影投在欧洲大地上。”由此可见，尼采的“上帝之死”明确地指出是基督教上帝之死。按照基督教思想，这个上帝就是表示超感性的世界，是表示理念，理想领域的名称，因为，自柏拉图以来，这一超感性领域就被当作真实的和真正现实的世界——形而上学世界。”“上帝死了”这句话意味着，超越性世界没有作用力了，没有任何生命力了。形而上学终结了。但是，一旦超感性的观念世界丧失了它的约束力，特别是它的激发力和建构力，那么，就不在有什么东西是人能够遵循和可以作指南的了，即虚无展开了自身。  
这里，形而上学是指原初意义上的形而上学，主要是指思为存在者之为存在者整体的真理，指存在整体的各个方面或最根本性质的呈现或照亮。而虚无主义（nihilism/nihilismus, an   attitude   rejecting   all philosophical    ethical   principle   fr. L. nihil = nothing）这个名称表示的是一个为尼采所论证的，已经贯穿此前几个世纪并且规定着现在这个世纪的历史性运动。  
因此，尼采认为对于虚无主义的考察，虚无主义是欧洲历史的基本运动。它是被拉入现代之权力范围中的全球诸民族的世界历史性的运动。联系到虚无主义的本质领域和发生领域都是在超感性领域中的本质性崩塌，因而，这种虚无主义就不能不同西方形而上学的历史命运、同形而上学的本质地联系在一起。在尼采意义上，这种形而上学的虚无主义意味着什么呢？他在1887年的一个笔记本《强力意志》第二段：“何谓虚无主义？”他答曰：“是最高价值的自行废黜。”  


根据流行意见，人们所谓的最高价值就是真、善、美，真就是现实存在者；善就是普遍决定一切的东西；美就是存在者整体的秩序和统一性。但是，尼采认为，这一切都是理想世界，而理想世界是决不能在实在世界内实现的，这些最高价值就自行废黜了。如果仅仅从字面上来理解尼采对虚无主义本质的规定，即最高价值的失落，那么，我们很容易得出这样的结论：虚无主义就意味着一种堕落。但是，尼采是将虚无主义理解为西方历史的过程，同时也指出虚无主义首先是历史的法则，因而我们看不到尼采对于最高价值废黜过程作历史学上的描述，并最后得出西方没落的结论。  
尼采注意到，随着以往的最高价值的废除，剩下的就只能是世界本身了。因此，这个变得毫无价值的世界不可避免地力求一种崭新的价值设定，即神“对一切价值的重估”。为了反对何以往价值的倒退而保证这种新的肯定的绝对性，即为了确立作为一种反动的新的价值设定，尼采把新的价值称为虚无主义，即那种虚无主义，通过它，最高价值的废黜才得以完成而成为一种新的和唯一起决定作用的价值设定。因此，尼采的虚无主义是二重性的，一方面，是指以往最高价值的废黜，另一方面，又是指对这种废黜过程的绝对反对。从尼采的这种“虚无主义”看来，一方面，以往的最高价值的实现并没有完成，世界看来是无价值的；另一方面，这种觉悟把人们探索的目光对准了新的价值的设定的源泉，而世界并没有重新获得价值。  
所以，当上帝从超感性世界的位置那里消失了，而这个位置本身还是保留着的。这个空出来的位置甚至要求人们重新去占领它，用别的东西去替代从那里消失了的上帝——新的理想被建立起来，即世界幸福说和社会主义（马克思主义）（《权力意志》第1021段，1887年）。然而，这是不完全的虚无主义（《强力意志》第28段，1887年）。因为在这样的虚无主义中，最高价值还没有全部废除。所以，尼采说道：“不完全的虚无主义，它的种种形式，我们生活于其中。不去重估以往的价值，而试图逃避虚无主义，种种努力会适得其反，使问题加剧。”（同上）  


由此可见，尼采的虚无主义虽然包含着“对一切以往价值的重估”，但是这种重估并不仅仅是以新价值来代替旧的价值，而是在存在论的基础上对价值评价的特征和方式的根本性颠覆。尼采所要寻求的并不是新价值而是价值设定所需要的新原则，即需要某种东西作为价值的出发点和立身之地。这样的价值设定需要另一个领域，其原则不再能够是已经失去生命的超感性世界。因此，以这样的理想的重估为目标的虚无主义将去寻求最有生命力的东西。于是，尼采的虚无主义本身就成了“最充沛的生命的理想”（《强力意志》第4段）。这就使得尼采去重新认识生命及其意义。  
尼采虚无主义的核心概念是价值，即价值、价值的确立，废黜、重估、设定、评价等等。所以，尼采所谓的价值意义，是理解他虚无主义的关键，也是进入尼采形而上学的钥匙。  
在一个笔记（1887年1888年）中，尼采说出了他对价值的理解：“价值的观点，也就是着眼于生成中生命的相对延续的综合产物来看的关于保存——提高的条件的观点。”（《强力意志》第715段）因此，价值的本质在于成为观点（Gesicht spunkt）。观点乃“观看之点”，指已经收入眼帘的东西。也就是说，价值总是被一种观看并且为这种观看而设立起来的。价值之为价值，是由于它起作用。价值之起作用，是由于它被设定为标尺，即视点，视角、视界。而“保存——提高的条件（Erhaltung    steigrunys —Bedingungen）”被设定起来的含义就是：这样的两种方式是欲求着的存在者本身在本质中就如此这般的存在的，这就是生命。因为保存和提高标志着生命的原本一体的基本特征，生命的本质包含着存在和生长欲望，即保存与提高。所以，尼采认为，生命体是一个保存和提高这两个基本特征联结起来的产物，即“生命的综合产物。”  


这里，“生成”（werden）这个词语并不意味着万物的某种流变，并不意味着纯粹的状态变化，也不是指无论何种发展和不确定的展开。“生成”乃是指某物到某物的过渡，是莱布尼茨“单子论”中称之为“自然变化”（changements   naturals）的那种运动和激动，这种运动和激动完全支配着存在者之为存在者，也即知觉和欲望的存在者。  
尼采把这种支配作用思考为一切现实之物（广义的存在者）的基本特征。尼采称之为“强力意志”。“生成”是“强力意志”，因而“强力意志”就是“生命”的基本特征。“强力意志”乃是那种东西，它根据自己的内在原则——作为存在之存在中的“欲求”（nisus ）来作价值评估的。这样的评价不是外在的而是最原始的内在标准。  
所以，价值乃是强力意志本身所设定的它自身的条件。唯当强力意志作为一切现实的基本特征显露出来，即成为真实的，并因此被把作为一切现实的现实性之际，我们才能证明，价值从何而来。一切价值评价始终由何种东西来承受，受什么东西所引导。因此，现在价值设定成为“原则性的”，即从作为存在者之根据的存在而来是可行的。  
这种新的强力意志的价值设定原则，首次根据对其原则的认识而有意识地来实行自己；它本身确信自己的原则。并同时把这样确信把握为一种根据其原则而设定的价值。由于价值设定自身是以强力意志为根据的，因此之故，唯有从强力意志的本质而来，尼采的虚无主义概念和上帝死了这句话才能得到充分思考。  


“强力意志”（Wille/Will）,主要指意志或意愿；强力（Macht/Power）是指统治权和暴力。因此，就字面意思来说，强力意志就是指取得强力的追求。然而，这样的理解是不够的。因为这样的思路没有触及到尼采就“强力意志”这个词所作的思考以及这种思考的方式。对于“强力意志”，我们只能通过一种对形而上学思想的深思，并且同时也通过一种对西方形而上学的整个历史的沉思来理解它。  
在1884年出版的《查拉图士特拉如是说》一书的第2卷中，尼采首次在特定的相关语境中道出了“强力意志”：“只要有生命的地方，我就会找到‘强力意志’，甚至在仆人的意志中，我也找得到那种要做主人的意志。”也就是说，在仆人中，存在着想做主人的意愿（Wollen），这并不是说，仆人力求摆脱奴仆的角色而自己成为主人，而是说，即便是仆人，他也总是还想支配某种东西，即他所命令和利用的东西。所以，尼采认为，这种意愿本身就是命令。（《如是说》卷1，卷2《强力意志》第668段）这种命令的本质在于，命令者在对作用行为的可能性的有意识的支配中成为主人。在命令中，命令者服从这种支配和这种支配能力，并从而服从自己。所以，意志意愿它已经具有的东西，即意志意愿自身——超越自己，支配自己，这就是强力。所以，意志与强力是统一的。在统一的意义上，意志就是强力。在“强力意志”这个名称中，“强力”一词命名的是就其命令而言的意志或自我意愿方式的本质。所以，意志和强力并不只在强力意志中才互相结合起来。作为求意志的意志（will zur willen/will for will），意志乃是在强力的征服这种意义上的强力意志。因此，在一般意志中，还存在着强力意志与其对立。所以，尼采认为，强力意志是“存在的最内在本质”。《强力意志》第693段。以形而上学来看，这里的“存在”指存在者整体，存在者存在的根据。这就是说，强力意志是存在者的内在根据。从强力意志的视野上看，意志不仅要超越当下的强力（等级），而且还要保证意志的提高。所以，强力意志必须设定强力的保存和提高的条件。尼采称为价值。“在一切意志中都有评价”，这就意味着，生命即是评价。如果形上学把其存在中的存在者思考为强力意志，那么，它就势必把存在者思考为设定价值的东西。这样的形而上学便可以在价值、价值作用、价值废黜和价值重估的视界中来思考一切。现代形而上学由此发端，即用价值问题代替了近代从来追求确定性的问题。  


这就预示了尼采的艺术思想，因为只有艺术才能激发强力意志首先成其本身，并激励强力意志去超出自身，（希腊文中的“生命”与“涌现”）所以，他说道：“艺术是生命最大的刺激”（《强力意志》第351段）。艺术是“最高价值”。  
由于尼采把存在者之存在经验为强力意志，所以，他的思想必定针对价值展开，就需要普遍地并且先于一切地把价值问题提出来，即今为止的最高价值的情形如何呢？  
尼采认为，最高的价值情形就是“上帝死了”，一切价值都要重估。因此，“上帝死了”以及它的意义就只能是一种强力意志的形而上学意义上的解释，而决不是日常活动中的“虚无主义”（没落、堕落）的解释。所以，尼采的虚无主义是真正意义上的虚无主义，是在世界大地上重新为存在者的存在寻找根本的依据，即新价值源泉和标准。尼采说道：“我们的后人将生活在前所未有的更高的历史之中”。（《快乐的科学》第125段）  
“强力意志”，这个超出迄今为此的人种的人类的本质形态，采用“超人”（der ü bermensch/ super man ）这个名称来表示。根据尼采的理解，“超人”并不是某种个别人的标本——在这种标本中，通常所见的人的能力和意图被扩大和提高到巨大的地步。“超人”也不是通过把尼采哲学应用到日常生活中去而产生的那样的一种人。“超人”所指的是人类本质。这种人类作为现代人开始进入其时代的本质完成过程中。“超人”是那种由强力意志所规定现实性并且对这种现实来说存在的人。因此，强力意志便构成了“超人”与“以往的人”的划分标准。以往的人之所以被叫做以往的人，是因为他的本质虽然是由作为一切存在者的基本特征的强力意志所决定的，但是，他并没有把强力意志当作这一基本特征来经验和接受。这样一来，超感性世界的超感性根据曾经被看作一切现实的有效的现实性，但它已经成为非现实的了。这就是在形而上学意义上思考的“上帝死了”这句话的形而上学意义！  
所以，尼采说道：“所有的神已死了，现在我们要使超人活起来！”（《查拉图斯特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