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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答应小离要发到这里的文文,所以算是给小离的礼物> <
那个,因为十梦谭是比英仙座更心情产物的心情产物,所以友情提示,请谨慎食用,如有不适,请尽快吐出~~~~(= =||)
8月的最后一天,祝大家夏末快乐> <
2010年08月31日 12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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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梦谭之壹梦.Akari
远处天边堆砌起大片红霞,高低起伏的楼层都成了剪影。
好像从没有看过这样的景象,神奇而又瑰丽。
鲜艳的霞光照亮藤崎明苍白的脸庞,站在这样的高处,能够听到猎猎的风声在回荡。
生命原来是如此艰难,就算侥幸得到一点快乐,也是残缺不全。
何况她一直都得不到。
最初所爱的人,现在爱上的人,再爱也是徒然。
或许根本连爱情也算不上,只是她可怜的单相思。
还未来得及遗忘上一次的失去,紧跟而来的就是下一次。生活难道真的就这样残酷,没有半分的体贴和宽容?
藤崎明疑惑地眨眨眼睛,眨掉眼角的泪水。
风扬起裙摆在腿边飘荡,呜呜的声音好像就在耳边。
她在电脑前面坐了整整一个晚上,打了又删,打了又删,最后还是留下了那样一句话。
真正的想说的在别的地方,如果光还能记得他们小时候的约定,如果他有把他们的情分记在心上,自然能够找到。
无法善良得放任他无知无觉,却也不希望他太过内疚。
其实本来就不是他的缘故,其实爱情也没有强烈到这种地步,只是她怕自己永远记得自己失去了什麼,永远在追忆遗憾,永远得不到快乐。
如果永远不会快乐,又何必在几十年后才去怨恨这样的人生。
大家都说死后会有美丽的天堂,可以开始另一段人生。
她要从现在开始就去追寻。
晨光渐渐明亮,城市开始响起那些繁华的声音。车子在脚下经过,好像玩具一样可爱,而她就像一个俯瞰的巨人,显得那麼不真实。
明明坐到地上,安静地吹风。
不必再为了联考拼命地追赶时间,悠闲地看天边的云,心裏原来可以这样轻松。她静静地想应该干些什麼,还有没有什麼遗漏的事情。
接通电话,就能看见那个人边说边步出咖啡店,语气听著还能想象他不耐烦地样子。
明明有些生气地撇嘴,都已经是最后一次了,难道就不能好好陪她,多说一点话?
深深看著下面的人,唇边勾起一个淡淡的笑。
可能你会觉得这是噩梦的开始,所以你要努力想,想起我们的约定然后找到我留下的东西。
虽然并不全是真实的,可那样你就不会再内疚,大家也不会再责备你,只会把这些都归咎於一个坏女孩的恶作剧而已。
如果你能找到,就拿著它去让你的生命回到正轨吧。
那也代表,我已经原谅你了。
而且,即使我是如此可恶,也请你祝福我。
祝福我在另一个世界,可以找到真正的快乐。
明明闭上眼睛,双手交握在胸前。
然后就像小时候在高处的花坛玩耍般,轻轻一跳。
好像这不过是一个花坛的距离。
好像还能回头对上面的人说,“笨蛋光,快下来啊!再不回家,就要被骂了啊!”
2010年08月31日 12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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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梦谭之贰梦.Kasumisou
霞草还记得初次看见的进藤光。
她死掉的时候十六岁,还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什麼也不懂地来到花天楼,面对那些斑斓的衣角和灯火,觉得又新奇又无措。
那时候霞草以为花天楼只有美丽的女人和辉煌如同星河的熠熠灯光。
然后就在仲夏夜绽放的灿烂烟火下,看见进藤光。
深蓝的和服上,系著窄窄的一条横纹衣带,衣襟松松地交叠,露出一小片胸膛。
他盘著手靠在花桥的栏杆上,仰头看天上的稍纵即逝的花火。
旁边是那个很有名的蝴蝶小楠,双手交叠地候在一旁。
虽然知道小楠只会站在什麼人的身边,还是忍不住伸手去拉自己的蝴蝶。
“雪子,你看那个人,是谁?”
正舔著苹果糖的雪子顺著霞草指著的方向回头,呆滞片刻才高声叫,“那是寒山太夫!”
小楠听见声音抬头,轻轻往这边看了一眼。
透明的眼睛折射出烟火的光芒,好像夜裏湖水的倒影,荡漾著冷冷的光。
雪子立刻噤声低头,回到霞草身后。
霞草却没来得及觉得雪子可怜,就被随后看过来的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牢牢定住。
好像觉得好奇又觉得好笑,那双眼睛裏面带著淡淡的笑意。霞草从没有觉得一个人笑起来那麼好看过,立刻想要亲近那双眼睛的主人。
可惜那个人不久就转身往花天楼走去,只有小楠向她鞠躬道别。
“你说什麼呀,霞小姐?”雪子听过她的想法,不解地说,“寒山太夫是不笑的大夫,怎麼可能对你温柔地笑过。”
霞草鼓著腮,哼哼地别过头,不要听雪子的劝告。
“是那个寒山太夫啊!连离屋的管事都礼让三分,棋艺之高,棋盘前从没有人能不对他俯首。对客人也不需要迎合讨好,不知道多少人觉得羡慕。”
霞草回过头来,微微张开嘴巴听得入神。
“所以说,怎麼会是能随便接近的人呢。”雪子总结道。
霞草被这一个转折惹恼,转过身子再不理睬雪子,轻呼一口气,撑著脸颊发起呆来。
几天以后阪东家的人到花天楼来作乐,霞草也被点了牌子,恰好坐在光的身边。
光一直听阪东说话,偶尔点个头,偶尔瞥他一眼,好像不赞同的样子。
雪子在她耳边低声到,“听说阪东大人和寒山太夫的交情很好,好多次为他出头的。”
霞草了解地点点头,身子略略往光那边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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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子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己的主子不细心陪著客人说话,一门心思地贴近寒山太夫,离她们指定的客人越来越远。
“还是那个小毛头在的时候比较有趣!喂,寒山大夫,你想不想他?”
“这种事情,我为什麼要跟你说。”
“哎呀,难道我们不是好朋友吗?那小……”
阪东的声音忽然中断。
光顺著他的目光看向几乎靠到自己肩上的霞草,还有那只最靠近自己的耳朵。
雪子死死拉住霞草的下摆,现在已经吓得满头冷汗。
最后霞草被阪东扔出了房间,连带雪子的份。
而且还被花天楼的主事狠狠教训了一顿。
可是还是很好奇,那个会让寒山太夫想念,会被阪东大人称为小毛头的人,到底是谁?
花天楼的白天很多时候是在睡眠和游戏中度过的。
猜色子,玩花牌,还有太夫们最经常进行的联棋游戏。
霞草早早起来,跑到存放各种游戏用具的房间,翻出那个紫檀盒子。比对半天,确定没有寒山的名字。
围著进行游戏的时候,霞草靠到合欢身边,低声问,“那个,寒山太夫不是很擅长下棋麼?怎麼不一起玩呢?”
合欢转眼看她,柔声说,“怎麼忽然想到这个?”
“我只是看见盒子裏没有他的名字。我也只有一个人啊,说不定我们能凑对呢。”
“恐怕不行哦。”合欢轻笑著说。
“啊,为什麼?”
合欢却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用袖子掩住红唇,略略侧头看向那个盒子。
眼神和表情都是那样微妙,不是霞草这个年纪能看明白的。
再问别的大夫,得到的也是掩唇不语的回应。
寒山的所有事情似乎都是秘密,知道的人很多,但都掩在那些嫣然的袖摆后面。
相熟以后,霞草会追在光身后,纠缠说,“哪哪,人家新来这裏,落单了啦,你跟我一对好不好?好不好嘛?”
光总会回答她说,不好。
然后被小楠恰到好处地把门一拉,关在外面。
再后来,霞草终於知道了那个秘密。
那个人有著墨绿的发丝,墨绿的眼睛,好像穿过松树的清风。
花天楼替他取了个好听的名字——八重樱。
2010年08月31日 12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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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藤千雪不知道在局中的他们有没有这样的感觉,只是旁观的他却觉得仿佛在超速的车子上,车轮和铁轨的磨擦声一路轰鸣,胆战心惊。
小时候他就听过这样的说法。越是长寿的动物,成熟期就越长。因为作为补偿,短寿的动物总是更快长大,生儿育女,确保在短暂的生命中能够完成最原始的传承。
进藤光和知香子的婚姻也像这样。快速地相识、结合、诞下女儿、三人共同生活。好像也知道某些东西是很短暂的,要赶快完成一切,以免来不及。
后来知香子发给他一条信息,‘如果一直没有回复的话,就是我死了。’不久以后,她就真的死了。
从佐藤千雪居住的老旧公寓往外看,只剩下一线天空。楼上艳俗的玫瑰花还要拼命外往伸出手臂,恐怕不能衬出那线天空的鲜蓝,还有自己身上片片滴血的红。
时间自然还是慢慢地过,不会因为世上少了个精彩的女人就停滞下来。
围棋周刊上的塔矢亮还是有著那双漂亮而坚毅的眼睛,微笑的神情下面,是他杀人不见血的棋谱。
逐渐往上,打败一个又一个强悍的棋手。充满耐心地,循序渐进,反而更显可怕。
进藤光的名字后面,也越来越多称号。那些称号在旁人看来好像得来全不费功夫,於是比照著白日做梦的人也越来越多。从别人的口中听来,那些传奇般的成长是那麼不真实。佐藤偶尔也会因此觉得,赢回来的大笔生活费,其实真的很廉价。
可能这两个人最终会成为所有人仰望的神话。巅峰之上,也只有他们能接触到那些属於神的思与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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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进藤的女儿很可爱,而且个性老成有礼,完全不像是个单身男人养育长大的。
佐藤千雪数数指头,这个还不知道叫什麼名字的女孩,也已经七岁了。似乎和塔矢和乐融融的样子,围棋周刊的进藤光专访裏,就曾经照过塔矢抱著那个孩子。
除他以外,应该没人留意到。只是很偶然的,在大幅照片的小小角落裏。
那个孩子一手抱著塔矢的脖子,一手指著什麼地方,脸上带著非要塔矢看过去的表情。塔矢看著她指点的方向,在微笑。
一个孩子如果性格老成,那麼撒娇的对象,必然是心底信任喜欢的人。
知香子在天上,应该也不会觉得遗憾。
那天在快餐店裏说的话,佐藤听得清楚明白。其实她已经明白了一切,不但对进藤认输,也对他和塔矢之间的爱认输了。
就像面对她哥哥的死那样冷静客观。即使她不死去,那些东西也还是很短暂的。
因为有另一些东西,太绵长柔韧。
佐藤边想边吸烟,一点火星隐隐灭灭。
那一天的塔矢亮,只看了他最初的一眼。
坐在那个人身边,认真聆听他的每一句话,讨论只有他们彼此能对答的问题。即使争执,也乐此不疲。
他的目光,只属於棋盘和进藤光。
好像这样,就可以地老天荒。
2010年08月31日 12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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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梦谭之肆梦.Kannyama
高高抬起的右手,凝固成蝶一样的姿态。站在花天楼正中的高台上,上下两层成百上千盏烛火映彻振袖上的金丝银线,腰带的落花仿佛飘落於流水一般,在阴影裏浮沈。
八重垣姬正要在八百八灵狐的保护下,越过冰冷的诹访湖。
鬓边的花枝还带著湿冷的气息,纷纷扬扬地散落在他的衣裾边,偶尔贴在皮肤上,仿佛刚从繁花丛中走来。
阪东坐在二层往下看,手指轻点桌上的酒杯,有点漫不经心地和花天楼的管事闲聊,“总算有个样子了,虽然还是粗糙了点。不过胜在确是传统歌舞伎,而且还是寒山太夫当的八重垣姬,即使每月演的都是本朝廿四孝,也还是能座无虚席啊。”
管事微笑点头,“可不是,还是多得大人捧场。”
阪东啧啧两声,“只不过这个本朝廿四孝排了这麼久,还是这种水平,得要什麼时候才能换剧目?”
管事仍旧微笑,“这麼说来,阪东大人是有想看的剧目?”
“啊,我最喜欢看鸣神。”阪东转了转酒杯,看一眼下面在演的十种香,八重垣姬祭奠得僵硬,和疑心为未婚夫的蓑作之间更僵硬,“可是寄望於寒山太夫的话,恐怕不可行吧。”
纵然是花天楼管事这样久经历练的,也无法厚脸皮地许诺下面的人终究能跳出鸣神这个十八番中的剧目。微微咳嗽一声,管事优雅地手执酒壶,为阪东半空的杯子添酒,“来,阪东大人,再喝一杯。这酒可是眉间尺知道你要来,特意为你温好的。”
“哦,是吗?”阪东笑著抱了抱怀裏的太夫,示意眉间尺把酒喂他。眉间尺微微一笑,温柔地捧起酒杯,以一种最适宜的力度,凑到阪东唇边。
阪东轻呷一口,有些玩味地看著杯子,“寒山本就不是梨园中人,啊,那个演武田胜赖的是谁?”
管事想了想,“是离屋那边过来的,说到名字,也没有听清楚呢。那孩子很害羞,不过是货真价实的梨园名门。”
“就是这样了。和对手间的感情也不深,怎麼可能体会得了八重垣姬为未婚夫不惜一切的心呢。”
“本来也没有打算要一直演下去。无奈大家对此真的是万分期待的样子,不得已,也只好献丑了。”
“唔,是啊。我手下也是早早就说要过来,看来寒山太夫还真是得坚持下去,哈哈。”阪东大笑了两声,“对了,听说今天是寒山的生辰?”
“是呢。”管事抿了抿唇,“那些女孩子都准备了很久,说是要送他礼物。”
“哦哦,不错哪,感情好的话,确实应该送点什麼才是。”阪东摸了摸下巴,探手进袖子裏,没摸出什麼。再摸怀裏,掏出一面镜子来。
“前天收下的,来送礼的人说是古代某位公主的镜子。是真是假我也不知道,不过看起来倒也有几分精致,麻烦管事代我转交寒山了。”
管事双手接过来,顺势略略低头,微笑道,“阪东大人言重,要我这婆子做事情,哪裏用得著麻烦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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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台上的歌舞伎已到尾声,狐狸大幅度地舞动著,瞬间换掉服装,变成了人,整个花天楼跟随著高台上的气氛而热闹起来。管事略略欠身,退了出去,经过长廊时不由得往下看。
恐怕她仍旧有很长一段时间必须天天盯著寒山,让他乖乖地跟海棠棣棠努力练习歌舞伎,而且还不知道哪天才算到头。
幽幽叹一口气。
寒山固然不耐烦到极点,难道她就不头痛了麼?都怪当初觉得有了个男孩子,生出这种奇思妙想,现在也不知道要怎样收场。
回到房间扔下那个奇怪的头套,光揉著脖子,紧皱著眉松一口气。
当初之所以会答应下来,不过是因为日子太无聊,不知道要如何打发几乎相同的日复一日。谁知道和想象中的根本不一样,无聊仍旧是很无聊,每天还累得要死。
随意舒展开双腿,光看著手中的镜子,感觉莫名其妙。
自己的生日当然是还记得,可是阪东干什麼要送他镜子。不说他房间裏有整整一个镜台,就是平日在外面,他还有小楠随身带著一套用具。
反正他从来没用过就是了。
谁还在外面拿个镜子出来照一照,拿把梳子出来摆弄头发呢?就是合欢她们都不会。
他们这裏是花天楼,本来就不允许在客人眼前装扮。所有表露出来的姿态,都要是已经完美的,最好的样子。
他更不用说,小楠弄成什麼样子就什麼样子,哪裏愿意在外面再对著个镜子。
随手扔到一边,光往后一躺,睡在地板上呆呆地看著窗外。
斑斓的月色透进来,好像还带著八重樱的香气,在八重垣姬的赤裳上,泛起一团盈盈的胧辉。
一整天的疲倦蓦然涌上心头,安逸而轻易地睡了过去。
冰封的湖面席卷著风雪,远处有一线殷红,似乎是神社的鸟居。
光有些茫然地站著,风一阵急一阵缓,漫天的雪花箭一般地刮过后,又缓缓地飘落。
好像有些明白过来,天天听海棠和棣棠描述的,她们口中那个冰冷的诹访湖,就在他的脚下。那麼远处就应该是诹访大明神神社,八重垣姬要前往祈祷的地方。
但是他没有祈祷的必要。
光漠然地站了一会,低头看自己的双脚,原来他正赤足站在湖上。虽然没有看见鞋子,但一点都不觉得冷,就能明白是在做梦了。
这样的梦也不知道有什麼意义。
光干脆坐下来,等著天亮被小楠唤醒的那刻。
看著无边无际的风雪,脑中一片昏眩。天地间只有那抹殷红突现出来,光不得已把目光放在那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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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渐渐地,那裏却袅袅浮现出一缕游丝般的身影。模糊的,仿佛相隔了重重云雾,怎麼都看不清。
光定睛看著,站起来努力远眺,心裏却万分明白只是一个梦。所以无论怎样迷蒙,他都不会举步走过去。
走过去的话,梦就醒了。况且他根本不需要在梦裏看清楚那个人,他的心裏,还保有历历在目的过去。
强劲的风雪再次从冰面席卷过去,迎面而来的雪沫不同於脚下的冰面,竟带著真实的寒冷与疼痛。然而就在光不得不闭起双眼的瞬间,终於看清了那丝扬起的墨发。
明明只是一个梦。
走过去的话,梦就醒了。
却还是,没有办法。
也许就是要他当一次飞越诹访湖的八重垣姬。也许就是要他明白,那种迫不及待谁也无法阻止的心情。
就算没有八百八灵狐的保护,他也要越过这个冰冷的诹访湖。
“塔矢!”
脚下的湖面忽然发出刺骨的冰冷,他只能咬牙向前跑,即使那件赤红的振袖几乎扯得他无法动弹。
微睁开双眼,就能看见那个人墨绿的发丝,碧绿的眼睛。
那样久违的,专注的神情。
用力扑过去的那刻,好像有什麼自颊边滑落。
但他竟然真的能抱住那个人,清晰地看见他脸上惊讶的神色,翠色的眸子看著他,仿佛摇曳其中的一束火焰。
“进藤?”
亮瞪大眼睛,下意识地伸手替他拍掉沾在额发上的雪。疑惑地看了看四周,不解的目光最终还是落在光身上。就像忽然想到什麼般,亮顿了顿,释然一笑。
光同样奇怪地看著亮,在想明白为什麼自己梦裏的亮会这样愣愣的以前,就被用力拥入怀裏。近在眼前的雪白衬衣下面,是皮肤散发的温度。亮特意把手挡在光的脑后,斜飞而来的风雪都只能堆积在他的手背。
“你又在做什麼奇怪的事情了?”声音裏带著隐约的笑意。光不服气地努力抬头,也只能看见亮耳边的发丝。
“什麼叫奇怪的事,你都不知道我多无聊!”
“怎样无聊?”
虽然对梦裏的人倾诉心事显得有些好笑,可是对著塔矢亮的脸,还是忍不住把憋在肚子裏的话吐出来。明明要学做陶瓷的,结果
捏
了好几天都捏不出瓶子的形状,还被明田都鹤大大地嘲笑;后来跟都鹤学习插花,在他看来自己的插花和都鹤的根本没什麼差别,结果又被姐姐们笑著说“寒山的品味真的不怎样啊”之类的话;最讨厌来下棋的客人,都不过是指导棋的程度,他每天每天地下指导棋,几乎要害怕再下不出好棋来了。
亮认真听著,一副没有办法的样子。光有些怔忡地停下来,打量眼前的人,竟开始觉得不明白。
亮却仿佛全无所觉,只是想了想,对他说,“本因坊头衔的挑战赛,明天就是最后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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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愕然地退后一步,不由自主地紧紧抓著亮的手臂,却说不出话来。
亮微笑著看他,好像并没有觉得痛,轻声说,“不用担心,
下次一定
会告诉你好消息的。”
光心裏重重一跳,猛然睁开眼睛。
小楠坐在他的身边,拿著被子的手停在半空,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半天才轻声问,“做噩梦了吗?”
光没有回答,直直地注视著身边的榻榻米,然后软软地躺了回去。
“是梦啊……”
还是那样高高抬起的右手,火红的皱绸上绣满流云,跟随他的动作摇摆。
演了整整四个月的本朝廿四孝,依然是岛原最受欢迎的节目。花天楼裏依然有早早到来的客人,要看寒山太夫飞舞著越过冰冷的诹访湖。
光昂起头,看向高处的烛火辉煌。竹帘外的夜色中,吹过来带著凉意的风。
“唔?”阪东低头看光完全展露在烛光下的脸,有些细微的差别似乎忽然而至,漫过这个向来并不投入其中的八重垣姬。
比平日稍快的舞步,回首时始终不那麼集中的视线,却似乎终於真的发自内心地想要越过这个冰封的湖。
阪东放下手中的酒杯,第一次为他拍手。
“这就不演了?”
阪东盘手看著说是出来纳凉的寒山太夫,身上穿著的男式和服有些歪歪斜斜的,一看就知道是他自己穿的。要是阪东手下穿成这个样子,绝对要被他狠狠削一下脑袋。
“看了四个月还不够啊。再演下去,我都要受不住了。”
“这种时候,不是应该换一下剧目吗?”
“换剧目?”光一脸不屑地摆了摆手,“这玩意我一点兴趣都没有,从前连看都不看,怎麼可能还学下一出。”
“最后一场演得不错,我还以为你开窍了。”
光回头看一眼他,“是嘛。”
阪东挑起嘴角,邪邪一笑,“寒山太夫,你还是挺有当女角的天分的。”
光瞪一眼他,大步往前走。
”你的那面镜子。”
“什麼?”
光想了想,“可能真的是某个公主留下的吧,能让人做那种梦的东西……”
阪东没听明白,也懒得想,重重拍一下光的肩膀,“怎样?寒山太夫,再来一出鸣神吧?我肯定天天去捧场。”
夕阳下的芦苇地被河风吹得几乎伏到地上,又轻摆回去,悠然地拂过残留的暑气。
光喃喃到,“下次做梦的时候吧。”
“什麼?”
“我是说,”光伸一个懒腰,挑眉说,“做梦吧!”
“寒山太夫,你真是太不给我面子了吧。”
“你算什麼东西。”
光撇了撇嘴,金色的刘海在河风中微微扬起。
——那时候尚且不知道还有下一次见面。
虽然那一天,还很遥远。
2010年08月31日 12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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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梦谭之伍梦.Akira
偶尔会做梦。
在微寒的初春裏,做不知因由的梦。
依稀闻到草木的气息,坐在长长外廊的阴影下,看黑木廊檐边上斜露的几枝樱花。
一株江户彼岸,一株红枝垂,竟然同时绽放。仿佛大片云霞旁,一瀑绯水倾泻而下。
到底是三月还是四月?
心裏有小小的疑惑。
亮放松地把双手撑在身后,顺著身体的姿势微微仰起头。手边棋盘上的一局已具雏形,几瓣樱花落在黑子的大龙边上,恰好和白子形成另一条包围黑子的大龙。
可是却分不清,到底是停在哪一步,对弈的人也已经不在对面。
耳边有浅浅的模糊的声音,间断的难以分辨的音调。
进藤把头仰在他的肩上,轻声哼著歌。带著耳机,闭著眼睛,好像沈浸在那首不知名的歌曲裏。
亮也不明白自己为什麼不把他拉回到棋盘对面,明明那裏才是他应该呆著的位置。
可能这样太舒服,在温润而潮湿的春意裏,太容易让人享受哪种舒服的空白,发呆也是一种幸福。
然而无所事事的时候,还是不由自主地看向身边的棋盘。
“塔矢。”
“嗯?”
“是要继续下吗?”
迟疑片刻,还是摇了摇头。虽然无法想起是什麼原因,可是现在并不想打扰这个人。
是有什麼悲伤的事情吗?亮觉得自己好像知道,但记忆裏却雾蒙蒙的,始终看不见裏面的东西。
空闲下来,还是不由自主地看向那方棋盘。
亮微微一愣。
刚刚的樱花瓣不知何时被吹开,露出下面的白子。
原来已经下了啊。
亮这样想著,伸手捏起黑子,拍到棋盘的另一边。没有等待中的落子声,一瓣樱花缓缓飘落,转眼又化为一枚白子。
亮却不觉得可怕,只是捏起另一枚棋子,细细思索。
还能感觉到进藤靠著的温度和重量,亮放任他游离在棋局之外。自己一子一子地下,独自面对美丽樱花化作颗颗居高临下的白子,无论如何都难以摆脱。
好强。好像并不是要赢过他,一步一步,就像个执手教导学生的老师。
亮熟悉这种强悍,但也许因为强大都是相似的。
直到仿佛必败的局面,虽然胜负未定,但已经想不出下一步的走向。下一手,也许就是死地,就是深奥幽玄的棋道最引人入胜的地方。
2010年08月31日 12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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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得黯然,又心神向往。
然而那瓣樱花,却迟迟没有落下。
亮茫然抬头,雪白衣裾上蜿蜒著几缕发丝,在外廊上平铺开来,仿佛初雪。
“小亮,你变强很多了啊。和我们最初见面的时候,已经完全不能同日而语了。”
看不见对面人的面孔,还是只有那段衣裾,却有股怀念的味道。这样的称赞和父亲的一样,会让他引以为傲。
“为什麼不让光看看你这一局呢?”
是陌生的声音,亮却莫名觉得信任,他所问的,都会坦诚回答。
“因为他……也有自己的世界。”
没错,就是这样。
“因为在围棋之外,他还有自己的世界。”
耳边还是那轻哼著的歌,还是靠在他肩上但感受著另一个世界的人。并不是每时每刻都要去当那个督导他前进的角色,偶尔,只是偶尔,他也会包容地去让他们的空间能够和谐地融合。
虽然在围棋之外,好像是那样截然不同。
对面的人仿佛在思考,仿佛在微笑。然后缓缓起身,衣料拖过长廊,发出窸窣的声音。棋盘上的一局还是胜负未分,残留著神一般的气息。亮想,他可能永远都想知道,如果那个人继续下,黑子的下一手会在哪裏?
等进藤听完这首歌,就来讨论吧。
要设想出各种可能,激烈地吵闹争执,直到再也找不出下一种可能。
在我们交汇的地方。
“塔矢!塔矢!天亮了!”进藤大大地伸个懒腰,在满地的棋谱中打著哈欠,“今天还可以继续研究名人的棋谱,不过要先找点吃的。”
“啊,好的。”
“幸好跟妈妈说了不回去,你不知道,现在她教训我还一定要扯上知香子,尴尬死人了……”进藤的声音渐渐渐渐变小,最后凑近亮,“塔矢,怎麼了?”
亮呆呆地看著手边的棋盘,好一会才轻声说,“不,没什麼。只是做了个梦。”
已经过了樱花的季节,呼呼的晨风刮过树梢。
进藤竟然没有接著往下问。只有亮低声的轻语,被压在穿堂而过的风中。
“对……原来是梦。”
2010年08月31日 12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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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梦谭之陆梦.Sai
所谓成为神,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随心所欲穿越所有时代,到达世上的每一个角落,感知万物的存在,在他眼裏仿佛已经没有秘密可言。
只是再没有人能看见他,也无法拿起一枚棋子,放到棋盘上面。
在现代觉得太寂寞的时候,就回到平安朝的藤原家,看遮天蔽日的藤花串串低垂,听从宫中回来的女官笑著念,“欲为君王添冕饰,高抬罗袖摘藤花。”
傍晚跟随她们的牛车入宫中,转过很少宫人经过的外廊,回到从前所在的地方。
展开狩衣的双袖,跪坐到棋盘前,看那个很久以前的藤原佐为捏起一枚黑子,下一局又一局。
也会回去看虎次郎,凭借记忆,再走一遍走过的许多地方,在一边旁观那些来挑战的对手。他现在和当年的棋力已经不可同日而语,打败借虎次郎的手下棋的自己,也并非难事。偶尔把扇子点在棋盘上,假装身边的人能听见地说,“下在这裏,就能扭转败局。”
这种时候,好像又稍稍有些趣味,但终究是有限的。
很快他就想要回去,看看小光最近的一局下得怎样,挂心他的手合成绩,想要知道什麼时候他才能到达自己所在的地方。
所谓神的境界。
但也无法清楚地知道,到底是不是。他能感觉阳光的温度,水流过指尖的触感,呼吸风中携带而来的海水微腥的气息,真切地活在世上的各种感觉。
却没有再遇上第二个像他这样的人,即使踏遍世界,也只能像身处一幅宏大的布景中,其实不过虚无。
觉得伤心,也无可奈何。
佐为挂在小光身上跟著他逛街,感觉东京的街头又更热闹了一点。
这是从别的亡灵那裏看来的,不用自己走路的好方法,还能避免别人穿过自己的身体。趴在小光肩头一起在书店看塔矢行洋的最新棋谱,好像还是旧日的样子。
“这种感觉,因为没有拘束反而更进一步了吗……”佐为看著书上的棋步,和他们最后一次对局,已经有了许多不同。
光翻向下一页,佐为刚好能往下看,因为这样恰好同步的节奏,更加觉得快乐。
“塔矢爸爸的棋谱……这个可不能被森下老师看见。”光合上书看看封面,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
“买下来吧,小光,买下来吧~”
“好,买了。”
“万岁!”佐为大张双手,扑回到光的肩上,轻轻地蹭了蹭他的颈项。有股淡淡的温暖透出来,挂在小光身上的最大好处,其实在这裏才对。
雾霭沈沈也好,夜色苍茫也罢,坐在这个房间裏看著小光打谱,似乎就能把那份苍凉的感觉驱除。
佐为趴到棋盘上,抬头看小光紧盯著棋盘的目光,凝固一般的琥珀色,好像闻得到松脂的蜜香。
“喂,小光,你真的能在你下的棋子裏看见我吗?”理所当然没有回答。在棋盘上滚动一下,侧头刚好看见那本打开的棋谱,不由得喃喃到,“好想对局。”
“啊,好累。”
光满满地伸个懒腰,向后躺到地板上。额前刘海投下的阴影盖住了眼睛,日渐瘦削的脸颊脱掉孩童时期的稚气,却又未至於变成男子的硬朗,正是属於少年的最优美的线条。
2010年08月31日 12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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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为躺在地上就近看他,地板阻断大半视野,光的脸占据了另一半。
他为什麼总要在他的左右徘徊?
再靠过去一点,轻轻相贴,安心闭上眼睛。岁月在他眼前越发短暂,就像从前的自己的一生,虎次郎的一生,将来的,小光的一生。但这些暂时都不要去想。
不要去想,跟在他的身边,看他做各种各样的事情,就像跟他一起生活那般。
但赏飞花,莫伤枯枝。
这个自己一手教导出来的孩子,每一次成长都那麼耀眼,但私心裏总有一丝希望,无论多少年后,还是能从他的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会有人面对他时用疑惑的语气说,“sai?”看到自己曾经一子一子放上去,一局一局让他体会,仿佛执著他的手那般教导出来的,那缕影子。
联系他们的,仅此一线。
但他仍旧是不做梦的。
半夜坐起身来,顺著风向到达不知名的地方,满池莲花在水沼中朵朵绽放。
天空透明而纯净,大概离东京已经很远很远。来的方向在身后,回去的路很漫长,可以消磨一个晚上。
他讨厌光睡觉的时间,无法挂在小光的身上,所能做的就只有对著棋盘上残存的棋局思考,或者看光最后翻到的那页棋谱,反反复复看那些短短的批注。
那麼无聊。
他要从这裏往回走,沿著到小光家的方向,像那些在世间流浪的灵魂一样,穿越截然不同的景色,用脚步丈量这个世间到达终点的距离。
流连於满池莲花,或者流连於低伏的苇草,在呜呜的风声裏四望。
这样一夜的流浪,就在日出的一刻终结,回到那扇窗户的另一边,看晨光照亮小光的脸庞。
“佐为?”
安然地坐在他的身边,陪伴他度过这蓦然而来的思念,不用回应,只需要安静微笑。
“佐,佐为!”
佐为微愣,渐渐听出了光语调中的异常,愕然看向身边执著而准确地正对著自己,满面激动的光。
然后终於,明白异常的地方。
他的身影正被清晨的阳光,以一种浅灰的色泽,投射到地板之上。尽管仿佛纱一般淡薄,却依然是完整的,属於他的身影。
“光……”
重逢的日子想过无数遍,心裏却明白,其实终究不会实现。
佐为有些不解,低头对著自己的影子发呆,不知道是不是又闯进了小光的梦裏。
“佐为,我听见你的声音了,再说大声点!”
光猛然拉开窗帘,东京上空的万顷阳光再无阻隔,穿窗而过。
虽然并不能比从缝隙间透进来的光线更明亮,但在再无阴影的地板上,那抹身影仿佛云石上沈积千年的纹路,再浅淡的一缕都已经深刻入骨。
“小光,我在这裏!”
“佐为,大声点,再听不清楚你在说什麼!”声音裏带著无法抑制的颤抖,和吹拂窗帘的猎猎风声一般不稳定。
2010年08月31日 12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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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从分辨心底翻腾的是什麼,佐为握紧双手,努力镇定下来。深吸一口气,凑到光的耳边大声说,“小光!我在这裏!”
他终於再次回到这个世间,尽管不在阳光下就无法被看见,不大声说话就无法被听见,但再隐约的形体再微弱的声音,都能告诉光,他在身边。
是他存在的证明。他终於再次,回到小光的生命裏。
“佐为,你这混蛋!你到底到哪裏去了?!你现在在我旁边,对不对?”
地上那顶高高的帽子点了点。
“哼!回来就算了……”
光狠狠地喃喃,心裏却还是茫然,不知道这是不是过於真实的梦境。
“光,你今天不是有手合吗?到底要睡到什麼时候!”美津子的声音从楼下传来,今天有本因坊的预选赛,不能轻易缺席。
“佐为,你跟我一起去吧。”他还不能确定佐为是重新回到他身边,还是仅仅来看看他,“你不是很久没到棋院去了吗?今天是本因坊的预选赛,对手的实力和伊角不相上下呢。还有塔矢爸爸也回来了,特意参加今年的新初段联赛,我带你去看。”
佐为微笑著看光,他现在已经不再被束缚在光的身边,但这对他来说,其实并没有区别。
“好。”话刚出口,才想起这样的声量小光并不能听到。於是靠到他的耳边,用手挡在唇边,用很大很大的声音说,“我要去!”
地上的影子靠近他,那段宽大的袖子举起来,披散的长发顺著跪坐著倾向他的背部,柔软地垂落成优雅的弧度。
耳畔有密语般的声音,仿佛只属於他们的秘密。
一路都走在树荫下,或者屋檐的阴影裏。虽然注意地面影子的人应该很少,但他们都不确定现在到底是只有光能看见佐为,还是大家都能看见他。
偶尔光也会走到阳光下,看看那抹挂在脖子上的影子,好确定他还在。
从他站起来要离开房间开始,佐为就扑到他脖子上,吓了他一跳。但他们已经分离了不短的一段时间,还以为这抹鬼魂再不会回来,现在无疑喜出望外,无论佐为做什麼都会得到他最大的包容。
坐到棋盘边上,让佐为的影子和他尽量重叠起来,才低下头说“请多指教。”
中盘完胜后带著欢欣鼓舞的佐为到对局室,看他心心念念记挂的塔矢行洋和近期最受瞩目的新初段对局。
光却有些心不在焉。绪方先生指尖香烟的味道缠绕而来,屏幕裏下子的声音也很遥远,窗外有山峰一样的白云缓缓后退,脚边的影子还在。
佐为归来的感觉在这一刻才真切起来。他甚至能从那抹影子裏,看见他站在自己身后紧盯盘面,凝眉深思的表情。
“进藤。”
“啊,是!”
桑原在一片寂静的对局室裏忽然说话,把光从出神的状态拉了回来。
“听说你对本因坊的头衔特别在意,是这样吗?”
桑原摸著下巴的样子有些毛骨悚然,光呐呐点头,心裏明镜一般清楚肯定是和谷那小子出卖了他。
“呵呵呵,有意思,有意思。”桑原闭上一只眼睛,侧身打量他,“有什麼特别原因吗?难道因为你擅长秀策流?”
“呃,我……”
“说起来,进藤是秀策的超级支持者吧。”苍田也插话过来,“他作为初段的时候,还鉴定过秀策署名呢。”
“哦,鉴定署名?哈哈哈。”
光觉得脸上发烫,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早上死活听不清楚声音的佐为,现在却好像能听见他的偷笑声。
那个影子举袖掩唇,全然没有想到这些其实都是因为他的缘故。光泄气地撑著下巴,假装专注电视上的新初段联赛,避开桑原那张笑得皱成核桃皮的脸。
2010年08月31日 12点08分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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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梦谭之柒梦.Yui
“进,进藤……”
小唯微微抬头,看向嗫嚅著站在她跟前的男生,以及他手上那封皱巴巴的信。这种情景不是没有经历过,但抖成这个样子,连她都替这山田觉得辛苦。
“你,你愿意和我交,交……”
“进藤唯!”
老师的声音及时解救了她,起身留给山田一个歉意的微笑,小唯快步走到教室门外。
“进藤,”老师的声音有些微喘,紧张地道,“你父亲出了车祸,医院打来电话,让你立刻过去。”
小唯呆滞片刻,脸色蓦然变得苍白。
“是在关东中央医院,快点过去吧。”
不知道什麼时候来到她身边的山田自告奋勇地说,“进藤,这边到世田谷区很不方便啊。我有骑车过来,我载你吧?”
“谢谢,拜托你了。”微微惊慌地鞠躬道谢,小唯连忙拉著山田,往楼梯飞奔而去。
坐到自行车后座,小唯抬头对顾虑地看著她的山田道,“我没关系的,请尽量骑快一点。”
“啊,嗯,你不害怕就好。”
学校到世田谷区的距离其实并不算远,山田起初还不敢骑太快,渐渐发现小唯确实没有在害怕,就以飙车的速度一直骑到中央医院。
车未停定小唯就一下子跳下来,往医院的咨询台冲去。
“是进藤先生吗?”
“没错,请问现在怎样了?”
“请稍等。”护士低头查询片刻,才微笑道,“进藤先生并没有大碍,只是轻微的割伤。”
“可是……”小唯疑惑地皱起眉心,“刚刚说出了车祸,通知我到医院的……”
如果只是割伤,应该不会这样才对。
“啊,受伤比较严重的是同行的另一位,嗯……塔矢先生……”
“太好了,进藤。”
停好车子跟进来的山田对小唯讨好一笑,却发现小唯脸上苍白依旧,微微颤抖地道,“请,请问是什麼程度的伤?”
“车子翻侧的时候,头部受到撞击,昏迷了一段时间,详细的情形请向医生询问……”
从昏沈的感觉中挣脱出来,似乎又迷糊了很久,才终於睁开眼睛。
握著他手的人正目不转睛地看著他,对上视线,就咧嘴略略一笑,随即绷紧了脸。
“终於醒了……你不就是额头碰了一下嘛,怎麼就一动不动了?!我还流了一滩血呢,都没晕过去!”
2010年08月31日 12点08分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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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这种气实在让人哭笑不得,难道是他想要撞到头部的吗?
微微叹一口气,伸出没在打点滴的手,轻轻摸上身边人的头发,又把他按到自己身上,彼此依靠著大概就会安心一点。
他对之后的事情全然没了印象,但也许真的是让这个人太惊慌,才会这样蛮不讲理。
“喂,我做了个梦。”
“嗯?”
埋首在他胸前的人声音有些发闷,然后转头看向他这边,琥珀色的眸子离得很近。
“梦见你和知香子一起,在小唯的婚礼上接待我。小唯穿婚纱的样子很漂亮,你和知香子很快乐,我也很快乐……大家一起看著她和新郎交换戒指,扔捧花,忽然就感觉她真的长大了。”
“……这是什麼怪梦。”
“……是不是像和谷说的,在另一个平行空间发生的事情?”平常他并不会想这些有的没的,可是现在躺在病床上,又做了那样的梦,忽然就生出些莫名其妙的想法来,“也许有另一个世界,知香子没有去世,小唯也一直在你们身边,就会有这样的将来了吧……是这样吗?”
光沈默片刻,才微闭上眼睛道,“另一个世界的事情,想它干什麼。我也不想知香子死去,可是能和你在一起,还是很幸福……”
“嗯。”
“而且,就算是现在这个世界,小唯也还是能幸福地长大,出嫁,并不会比别人缺少什麼啊。”
亮忽然扑哧一笑,捂著嘴,肩膀微微抖动起来。
“这样谈论小唯出嫁的事情,感觉好像真的老了。”
“什麼老了……塔矢亮,你不是真的撞坏脑袋了吧?”
小唯微红著眼睛,低头放开已经握了一段时间的门把。
也许另一个世界有最完美无暇的幸福,可是其实现在她也很快乐。就像她父亲所说的,因为有他,有床上的这个人,她并不比其他人缺少什麼。
心底正微微发酸,侧头却看见山田那张仿佛咬到舌头的蠢脸。目瞪口呆的表情失礼至极,大概很快就会说出让她不快的话来。
小唯眯起眼睛,希望他自己知趣一点。
“进,进藤……”
又是这种结结巴巴的叫法,她不叫进进藤好不好。
“坐著的那个……是你父亲?”
“嗯。”
“那……躺著的那个……”
“也是我爸爸。”
“你,你为什麼……会有两个父亲?”
2010年08月31日 12点08分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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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载她来的感激烟消云散,小唯转过身,扬起下颔,仗著和山田相差无几的身高俯视他,冷道,“你没看见他们靠在一起吗?”
深吸口气,小唯大声喝道,“你是白痴吗?!”
透过玻璃看见两个父亲都有足够的元气来瞪她,小唯便微笑著摆摆手,示意自己晚点再过来,然后视山田为无物趾高气扬地走出医院,自己召出租车回家。
隔天上学,远远看见山田正闪闪缩缩地躲开她,硬是挤进旁边的两个男生之间。
小唯保持著步速走过,刚好能听见他在说的话。
“进藤唯真的很可怕,别被她这副样子骗了。她昨天不但吼我,她的父亲还是……”
“喂,山田。”山田的话被恰到好处地截断,“因爱成恨我也很理解,可是编编进藤撕你情书就差不多了,吼你这种话就太超过了啊……虽然我很同情你,可是也不能随便诬陷人家啊。”
“不是!我……”
仿佛全无所觉地对遇见的老师鞠躬问好,小唯直起身子,心底和脸上如出一辙地在微笑。
随便你说好了,我倒要看看谁会相信你。
“我刚刚这一著很好笑吗?”
小唯回过神,看了看身前的棋盘,低声说,“很好笑。”
“你知道我下在哪裏了吗?”
“……虽然不知道,可是只要
看看你的
黑子,就很好笑。”小唯偷眼去看父亲的表情,轻声说,“你很快就会被我老爸干净利落地收拾掉,如果他赢你的目数不够60,那就是他放水了。”
男人皱了皱眉,“……你刚刚到底在偷笑什麼?”
小唯把声音压得更低,“只是想起那时候对你说,要下赢爸爸才能娶我的事情。”
身边传来轻微的磨牙声。
“小唯。”
身后传来不赞同的声音,小唯转头对上亮的眼睛,连忙乖巧地跑过去,用撒娇的脸孔以图躲过一番训话。
“你怎麼总喜欢在英一下棋的时候打扰他呢?”
“是,我错了。”虽然低下头,还是能敏锐地察觉到那张脸庞上已经有轻微的笑意。
但她的这个父亲,即使消气了,总是要多说一句才会放过她。
“都嫁人了,还装小孩子。”
小唯吐吐舌头,连忙加入帮忙整理这周的报纸以示孝心。等确定亮的目光落回到社会版上,才转头去看那边的男人。
很多人都称赞她有眼光,嫁得很好。她自己当然也这麼觉得,却并不是因为那些人所说的原因。
物理鬼才这种称号,对她来说根本没什麼意义。她的两个父亲一样是天才棋士,有什麼好稀罕的。
她会嫁他,也并不是因为这男人在研究院获得的职位和薪水。要说金钱,难道能比得过她父亲这麼多年来头衔战所累积的奖金麼?
可是他是唯一一个,在表白时听说她有两个相恋的父亲以后,皱著眉说“两个岳父啊……真麻烦”的人。
所以虽然这男人不懂幽默,寡言又没情趣,棋力烂得自己父亲让子十数枚一样输得稀裏哗啦。
可还是觉得很幸福。
她也是认识了这个男人以后才明白,爱情就是这样。
无关乎身份地位才华,只要爱他,就是千金不换。
2010年08月31日 12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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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也看得见那个跟在后面的女人,失魂落魄一般,亦步亦趋。杏黄的和服绣著几朵山茶,雪白的花瓣贴合在衣袖上,仿佛摇摇欲坠。
花影摇移,风月满枝。
亮似乎终於发现跟在身后的人,转身停下脚步。
光站起来,发簪垂挂的银片打在颊上,晃动著发出细细的声音。
“太夫?……寒山太夫?”
光低头和身边喝得半醉的客人对望,抿了抿唇。
转过朱红色的回廊,踏上沾著夜露的石阶,恰好能听见那个女人的声音。
“求求你,和我一起离开这裏吧……”哭泣一般,断断续续地说著,“这到底是什麼地方?不,就算不明白也无所谓了。”
光立在春月纸的灯笼下,没有再往前走。
“我喜欢你。和我一起逃吧,求求你。”
女人似乎真的哭泣起来。
细细的嗓音,一如他发边银片的声响,寂寥而又悲凉。
如同一朵不凋的花。
永无休止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盛开的姿态下面,也许白骨累累,也许结满蛛丝。任凭怎样的繁华热闹,都遮盖不住永恒背后的荒凉。
那个女人的痛苦他也曾感受过。
光深吸口气低下头,然后转身离开。
鹤蕉不久就消失了。
那是个起大雾的清晨,连门外的花桥都看不真切。房间的窗格敞开,雾气袅袅弥漫。而那套杏黄的和服就挂在架上,带著潮气,冰冷晦暗地舒展开双袖。
“她不是这裏的人呢。”来收拾和服的眉间尺半低著眉眼,“刚见面的时候,我就这麼想。”
光唔了一声,“大家都说姐姐看人很准。”
“是吗?”眉间尺侧过头,微笑道,“可我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呢。”
相处百年,光当然知道眉间尺说的是他。然而大家现在实在太喜欢拿他的糗事来取笑,光只好装作不知道。
“不过……”眉间尺抬起头,看向自门外进来的人,“我会看走眼,也是有原因的啊。”
亮穿过拉门,手上拿著光常披的外褂。
道别时,眉间尺点了点光的额头,“竹笛的指法没有忘记吧?”
光支吾片刻,吐了吐舌头。
眉间尺轻笑一声,按了按头上的花簪,才往外廊走去。
2010年08月31日 13点08分
22
level 9
外褂搭上光的肩膀,淡蓝的缎子,印著深浅不一的松纹。
亮顺势坐下,小腿恰好碰上光的脚尖。
光看向亮的侧脸,淡淡的雾气中好像显得格外温暖。
所以鹤蕉和亮的对话,他既不需要问,也不需要知道亮的回答。
这个人原本就是为他而来的,是属於他的。他早已经不需要去担心,或者怀疑。
“霞草刚刚说要过来找你。”
“我看见她了。”光回想一下她那副失望至极的表情,“她一听说鹤蕉走了,就说要回房间去了。”
“怎麼回事?”
“失望嘛。好不容易有个晚辈了,却连向她行礼都未有过就消失,她当然很失望。”
四十年一次的祭典上,所有艺伎都必须向自己的前辈跪下行礼。
花天楼有四十七位太夫,对资历最浅的霞草而言,除了她自己,四十六位都是她的前辈。
“你也要行礼?”
“……当然要。”
“那你要行几个?”
光托著腮,无奈地说,“……四十五个。”
亮明白地点头,“只有霞草在向你行礼啊。”
沈默片刻,光对一脸笑意的亮恶狠狠地道,“本来你才是资历最浅的人!要向我和霞草行礼才对!”
被掐住脸颊的人依然在笑,如此明媚。
然后吻上他的唇,让他安静待在他怀裏。
“回去再睡一会吧。”
“嗯。”
“然后来下棋。”
“嗯。”
光半闭著眼睛,握著亮的手。
这是花天楼。没有去处,没有往生。既无法后退,亦无法前行。
这裏是三途川的此岸,樱花的迷阵。
但是只要有这个人在,只要这个人一直在,他就无惧永恒。
2010年08月31日 13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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