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十梦谭
亮光王道吧
全部回复
仅看楼主
level 9
辉夜清明 楼主
这是答应小离要发到这里的文文,所以算是给小离的礼物> <
那个,因为十梦谭是比英仙座更心情产物的心情产物,所以友情提示,请谨慎食用,如有不适,请尽快吐出~~~~(= =||)
8月的最后一天,祝大家夏末快乐> <
2010年08月31日 12点08分 1
level 9
辉夜清明 楼主
十梦谭之壹梦.Akari
     远处天边堆砌起大片红霞,高低起伏的楼层都成了剪影。
    
     好像从没有看过这样的景象,神奇而又瑰丽。
    
     鲜艳的霞光照亮藤崎明苍白的脸庞,站在这样的高处,能够听到猎猎的风声在回荡。
    
     生命原来是如此艰难,就算侥幸得到一点快乐,也是残缺不全。
    
     何况她一直都得不到。
    
     最初所爱的人,现在爱上的人,再爱也是徒然。
    
     或许根本连爱情也算不上,只是她可怜的单相思。
    
     还未来得及遗忘上一次的失去,紧跟而来的就是下一次。生活难道真的就这样残酷,没有半分的体贴和宽容?
    
     藤崎明疑惑地眨眨眼睛,眨掉眼角的泪水。
    
     风扬起裙摆在腿边飘荡,呜呜的声音好像就在耳边。
    
     她在电脑前面坐了整整一个晚上,打了又删,打了又删,最后还是留下了那样一句话。
    
     真正的想说的在别的地方,如果光还能记得他们小时候的约定,如果他有把他们的情分记在心上,自然能够找到。
    
     无法善良得放任他无知无觉,却也不希望他太过内疚。
    
     其实本来就不是他的缘故,其实爱情也没有强烈到这种地步,只是她怕自己永远记得自己失去了什麼,永远在追忆遗憾,永远得不到快乐。
    
     如果永远不会快乐,又何必在几十年后才去怨恨这样的人生。
    
     大家都说死后会有美丽的天堂,可以开始另一段人生。
    
     她要从现在开始就去追寻。
    
     晨光渐渐明亮,城市开始响起那些繁华的声音。车子在脚下经过,好像玩具一样可爱,而她就像一个俯瞰的巨人,显得那麼不真实。
    
     明明坐到地上,安静地吹风。
    
     不必再为了联考拼命地追赶时间,悠闲地看天边的云,心裏原来可以这样轻松。她静静地想应该干些什麼,还有没有什麼遗漏的事情。
    
     接通电话,就能看见那个人边说边步出咖啡店,语气听著还能想象他不耐烦地样子。
    
     明明有些生气地撇嘴,都已经是最后一次了,难道就不能好好陪她,多说一点话?
    
     深深看著下面的人,唇边勾起一个淡淡的笑。
    
     可能你会觉得这是噩梦的开始,所以你要努力想,想起我们的约定然后找到我留下的东西。
    
     虽然并不全是真实的,可那样你就不会再内疚,大家也不会再责备你,只会把这些都归咎於一个坏女孩的恶作剧而已。
    
     如果你能找到,就拿著它去让你的生命回到正轨吧。
    
     那也代表,我已经原谅你了。
    
     而且,即使我是如此可恶,也请你祝福我。
    
     祝福我在另一个世界,可以找到真正的快乐。
    
     明明闭上眼睛,双手交握在胸前。
    
     然后就像小时候在高处的花坛玩耍般,轻轻一跳。
    
     好像这不过是一个花坛的距离。
    
     好像还能回头对上面的人说,“笨蛋光,快下来啊!再不回家,就要被骂了啊!”

2010年08月31日 12点08分 2
level 9
辉夜清明 楼主
十梦谭之贰梦.Kasumisou
     霞草还记得初次看见的进藤光。
    
     她死掉的时候十六岁,还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什麼也不懂地来到花天楼,面对那些斑斓的衣角和灯火,觉得又新奇又无措。
    
     那时候霞草以为花天楼只有美丽的女人和辉煌如同星河的熠熠灯光。
    
     然后就在仲夏夜绽放的灿烂烟火下,看见进藤光。
    
     深蓝的和服上,系著窄窄的一条横纹衣带,衣襟松松地交叠,露出一小片胸膛。
    
     他盘著手靠在花桥的栏杆上,仰头看天上的稍纵即逝的花火。
    
     旁边是那个很有名的蝴蝶小楠,双手交叠地候在一旁。
    
     虽然知道小楠只会站在什麼人的身边,还是忍不住伸手去拉自己的蝴蝶。
    
     “雪子,你看那个人,是谁?”
    
     正舔著苹果糖的雪子顺著霞草指著的方向回头,呆滞片刻才高声叫,“那是寒山太夫!”
    
     小楠听见声音抬头,轻轻往这边看了一眼。
    
     透明的眼睛折射出烟火的光芒,好像夜裏湖水的倒影,荡漾著冷冷的光。
    
     雪子立刻噤声低头,回到霞草身后。
    
     霞草却没来得及觉得雪子可怜,就被随后看过来的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牢牢定住。
    
     好像觉得好奇又觉得好笑,那双眼睛裏面带著淡淡的笑意。霞草从没有觉得一个人笑起来那麼好看过,立刻想要亲近那双眼睛的主人。
    
     可惜那个人不久就转身往花天楼走去,只有小楠向她鞠躬道别。
    
     “你说什麼呀,霞小姐?”雪子听过她的想法,不解地说,“寒山太夫是不笑的大夫,怎麼可能对你温柔地笑过。”
    
     霞草鼓著腮,哼哼地别过头,不要听雪子的劝告。
    
     “是那个寒山太夫啊!连离屋的管事都礼让三分,棋艺之高,棋盘前从没有人能不对他俯首。对客人也不需要迎合讨好,不知道多少人觉得羡慕。”
     霞草回过头来,微微张开嘴巴听得入神。
     “所以说,怎麼会是能随便接近的人呢。”雪子总结道。
    
     霞草被这一个转折惹恼,转过身子再不理睬雪子,轻呼一口气,撑著脸颊发起呆来。
    
     几天以后阪东家的人到花天楼来作乐,霞草也被点了牌子,恰好坐在光的身边。
    
     光一直听阪东说话,偶尔点个头,偶尔瞥他一眼,好像不赞同的样子。
    
     雪子在她耳边低声到,“听说阪东大人和寒山太夫的交情很好,好多次为他出头的。”
    
     霞草了解地点点头,身子略略往光那边移。

2010年08月31日 12点08分 3
level 9
辉夜清明 楼主
    
     雪子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己的主子不细心陪著客人说话,一门心思地贴近寒山太夫,离她们指定的客人越来越远。
    
     “还是那个小毛头在的时候比较有趣!喂,寒山大夫,你想不想他?”
    
     “这种事情,我为什麼要跟你说。”
    
     “哎呀,难道我们不是好朋友吗?那小……”
    
     阪东的声音忽然中断。
    
     光顺著他的目光看向几乎靠到自己肩上的霞草,还有那只最靠近自己的耳朵。
    
     雪子死死拉住霞草的下摆,现在已经吓得满头冷汗。
    
     最后霞草被阪东扔出了房间,连带雪子的份。
    
     而且还被花天楼的主事狠狠教训了一顿。
    
     可是还是很好奇,那个会让寒山太夫想念,会被阪东大人称为小毛头的人,到底是谁?
    
    
     花天楼的白天很多时候是在睡眠和游戏中度过的。
    
     猜色子,玩花牌,还有太夫们最经常进行的联棋游戏。
    
     霞草早早起来,跑到存放各种游戏用具的房间,翻出那个紫檀盒子。比对半天,确定没有寒山的名字。
    
     围著进行游戏的时候,霞草靠到合欢身边,低声问,“那个,寒山太夫不是很擅长下棋麼?怎麼不一起玩呢?”
    
     合欢转眼看她,柔声说,“怎麼忽然想到这个?”
    
     “我只是看见盒子裏没有他的名字。我也只有一个人啊,说不定我们能凑对呢。”
    
     “恐怕不行哦。”合欢轻笑著说。
    
     “啊,为什麼?”
    
     合欢却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用袖子掩住红唇,略略侧头看向那个盒子。
     眼神和表情都是那样微妙,不是霞草这个年纪能看明白的。
    
     再问别的大夫,得到的也是掩唇不语的回应。
    
     寒山的所有事情似乎都是秘密,知道的人很多,但都掩在那些嫣然的袖摆后面。
    
    
     相熟以后,霞草会追在光身后,纠缠说,“哪哪,人家新来这裏,落单了啦,你跟我一对好不好?好不好嘛?”
    
     光总会回答她说,不好。
    
     然后被小楠恰到好处地把门一拉,关在外面。
    
    
     再后来,霞草终於知道了那个秘密。
    
     那个人有著墨绿的发丝,墨绿的眼睛,好像穿过松树的清风。
    
     花天楼替他取了个好听的名字——八重樱。

2010年08月31日 12点08分 4
level 9
辉夜清明 楼主
     佐藤千雪不知道在局中的他们有没有这样的感觉,只是旁观的他却觉得仿佛在超速的车子上,车轮和铁轨的磨擦声一路轰鸣,胆战心惊。
    
     小时候他就听过这样的说法。越是长寿的动物,成熟期就越长。因为作为补偿,短寿的动物总是更快长大,生儿育女,确保在短暂的生命中能够完成最原始的传承。
    
     进藤光和知香子的婚姻也像这样。快速地相识、结合、诞下女儿、三人共同生活。好像也知道某些东西是很短暂的,要赶快完成一切,以免来不及。
    
     后来知香子发给他一条信息,‘如果一直没有回复的话,就是我死了。’不久以后,她就真的死了。
    
     从佐藤千雪居住的老旧公寓往外看,只剩下一线天空。楼上艳俗的玫瑰花还要拼命外往伸出手臂,恐怕不能衬出那线天空的鲜蓝,还有自己身上片片滴血的红。
    
     时间自然还是慢慢地过,不会因为世上少了个精彩的女人就停滞下来。
    
     围棋周刊上的塔矢亮还是有著那双漂亮而坚毅的眼睛,微笑的神情下面,是他杀人不见血的棋谱。
    
     逐渐往上,打败一个又一个强悍的棋手。充满耐心地,循序渐进,反而更显可怕。
    
     进藤光的名字后面,也越来越多称号。那些称号在旁人看来好像得来全不费功夫,於是比照著白日做梦的人也越来越多。从别人的口中听来,那些传奇般的成长是那麼不真实。佐藤偶尔也会因此觉得,赢回来的大笔生活费,其实真的很廉价。
     可能这两个人最终会成为所有人仰望的神话。巅峰之上,也只有他们能接触到那些属於神的思与想。

2010年08月31日 12点08分 7
level 9
辉夜清明 楼主
     听说进藤的女儿很可爱,而且个性老成有礼,完全不像是个单身男人养育长大的。
    
     佐藤千雪数数指头,这个还不知道叫什麼名字的女孩,也已经七岁了。似乎和塔矢和乐融融的样子,围棋周刊的进藤光专访裏,就曾经照过塔矢抱著那个孩子。
    
     除他以外,应该没人留意到。只是很偶然的,在大幅照片的小小角落裏。
    
     那个孩子一手抱著塔矢的脖子,一手指著什麼地方,脸上带著非要塔矢看过去的表情。塔矢看著她指点的方向,在微笑。
    
     一个孩子如果性格老成,那麼撒娇的对象,必然是心底信任喜欢的人。
    
     知香子在天上,应该也不会觉得遗憾。
    
     那天在快餐店裏说的话,佐藤听得清楚明白。其实她已经明白了一切,不但对进藤认输,也对他和塔矢之间的爱认输了。
    
     就像面对她哥哥的死那样冷静客观。即使她不死去,那些东西也还是很短暂的。
    
     因为有另一些东西,太绵长柔韧。
     佐藤边想边吸烟,一点火星隐隐灭灭。
    
     那一天的塔矢亮,只看了他最初的一眼。
    
     坐在那个人身边,认真聆听他的每一句话,讨论只有他们彼此能对答的问题。即使争执,也乐此不疲。
    
     他的目光,只属於棋盘和进藤光。
    
     好像这样,就可以地老天荒。

2010年08月31日 12点08分 8
level 9
辉夜清明 楼主
十梦谭之肆梦.Kannyama
     高高抬起的右手,凝固成蝶一样的姿态。站在花天楼正中的高台上,上下两层成百上千盏烛火映彻振袖上的金丝银线,腰带的落花仿佛飘落於流水一般,在阴影裏浮沈。
    
     八重垣姬正要在八百八灵狐的保护下,越过冰冷的诹访湖。
    
     鬓边的花枝还带著湿冷的气息,纷纷扬扬地散落在他的衣裾边,偶尔贴在皮肤上,仿佛刚从繁花丛中走来。
    
     阪东坐在二层往下看,手指轻点桌上的酒杯,有点漫不经心地和花天楼的管事闲聊,“总算有个样子了,虽然还是粗糙了点。不过胜在确是传统歌舞伎,而且还是寒山太夫当的八重垣姬,即使每月演的都是本朝廿四孝,也还是能座无虚席啊。”
    
     管事微笑点头,“可不是,还是多得大人捧场。”
    
     阪东啧啧两声,“只不过这个本朝廿四孝排了这麼久,还是这种水平,得要什麼时候才能换剧目?”
    
     管事仍旧微笑,“这麼说来,阪东大人是有想看的剧目?”
    
     “啊,我最喜欢看鸣神。”阪东转了转酒杯,看一眼下面在演的十种香,八重垣姬祭奠得僵硬,和疑心为未婚夫的蓑作之间更僵硬,“可是寄望於寒山太夫的话,恐怕不可行吧。”
    
     纵然是花天楼管事这样久经历练的,也无法厚脸皮地许诺下面的人终究能跳出鸣神这个十八番中的剧目。微微咳嗽一声,管事优雅地手执酒壶,为阪东半空的杯子添酒,“来,阪东大人,再喝一杯。这酒可是眉间尺知道你要来,特意为你温好的。”
    
     “哦,是吗?”阪东笑著抱了抱怀裏的太夫,示意眉间尺把酒喂他。眉间尺微微一笑,温柔地捧起酒杯,以一种最适宜的力度,凑到阪东唇边。
    
     阪东轻呷一口,有些玩味地看著杯子,“寒山本就不是梨园中人,啊,那个演武田胜赖的是谁?”
    
     管事想了想,“是离屋那边过来的,说到名字,也没有听清楚呢。那孩子很害羞,不过是货真价实的梨园名门。”
    
     “就是这样了。和对手间的感情也不深,怎麼可能体会得了八重垣姬为未婚夫不惜一切的心呢。”
    
     “本来也没有打算要一直演下去。无奈大家对此真的是万分期待的样子,不得已,也只好献丑了。”
    
     “唔,是啊。我手下也是早早就说要过来,看来寒山太夫还真是得坚持下去,哈哈。”阪东大笑了两声,“对了,听说今天是寒山的生辰?”
    
     “是呢。”管事抿了抿唇,“那些女孩子都准备了很久,说是要送他礼物。”
    
     “哦哦,不错哪,感情好的话,确实应该送点什麼才是。”阪东摸了摸下巴,探手进袖子裏,没摸出什麼。再摸怀裏,掏出一面镜子来。
    
     “前天收下的,来送礼的人说是古代某位公主的镜子。是真是假我也不知道,不过看起来倒也有几分精致,麻烦管事代我转交寒山了。”
    
     管事双手接过来,顺势略略低头,微笑道,“阪东大人言重,要我这婆子做事情,哪裏用得著麻烦二字。”

2010年08月31日 12点08分 9
level 9
辉夜清明 楼主
    
     高台上的歌舞伎已到尾声,狐狸大幅度地舞动著,瞬间换掉服装,变成了人,整个花天楼跟随著高台上的气氛而热闹起来。管事略略欠身,退了出去,经过长廊时不由得往下看。
    
     恐怕她仍旧有很长一段时间必须天天盯著寒山,让他乖乖地跟海棠棣棠努力练习歌舞伎,而且还不知道哪天才算到头。
    
     幽幽叹一口气。
    
     寒山固然不耐烦到极点,难道她就不头痛了麼?都怪当初觉得有了个男孩子,生出这种奇思妙想,现在也不知道要怎样收场。
    
    
    
     回到房间扔下那个奇怪的头套,光揉著脖子,紧皱著眉松一口气。
    
     当初之所以会答应下来,不过是因为日子太无聊,不知道要如何打发几乎相同的日复一日。谁知道和想象中的根本不一样,无聊仍旧是很无聊,每天还累得要死。
    
     随意舒展开双腿,光看著手中的镜子,感觉莫名其妙。
    
     自己的生日当然是还记得,可是阪东干什麼要送他镜子。不说他房间裏有整整一个镜台,就是平日在外面,他还有小楠随身带著一套用具。
    
     反正他从来没用过就是了。
    
     谁还在外面拿个镜子出来照一照,拿把梳子出来摆弄头发呢?就是合欢她们都不会。
    
     他们这裏是花天楼,本来就不允许在客人眼前装扮。所有表露出来的姿态,都要是已经完美的,最好的样子。
   
     他更不用说,小楠弄成什麼样子就什麼样子,哪裏愿意在外面再对著个镜子。
    
     随手扔到一边,光往后一躺,睡在地板上呆呆地看著窗外。
    
     斑斓的月色透进来,好像还带著八重樱的香气,在八重垣姬的赤裳上,泛起一团盈盈的胧辉。
    
     一整天的疲倦蓦然涌上心头,安逸而轻易地睡了过去。
    
    
    
     冰封的湖面席卷著风雪,远处有一线殷红,似乎是神社的鸟居。
    
     光有些茫然地站著,风一阵急一阵缓,漫天的雪花箭一般地刮过后,又缓缓地飘落。
    
     好像有些明白过来,天天听海棠和棣棠描述的,她们口中那个冰冷的诹访湖,就在他的脚下。那麼远处就应该是诹访大明神神社,八重垣姬要前往祈祷的地方。
    
     但是他没有祈祷的必要。
    
     光漠然地站了一会,低头看自己的双脚,原来他正赤足站在湖上。虽然没有看见鞋子,但一点都不觉得冷,就能明白是在做梦了。
    
     这样的梦也不知道有什麼意义。
    
     光干脆坐下来,等著天亮被小楠唤醒的那刻。
    
     看著无边无际的风雪,脑中一片昏眩。天地间只有那抹殷红突现出来,光不得已把目光放在那上面。

2010年08月31日 12点08分 10
level 9
辉夜清明 楼主
    
     然而渐渐地,那裏却袅袅浮现出一缕游丝般的身影。模糊的,仿佛相隔了重重云雾,怎麼都看不清。
    
     光定睛看著,站起来努力远眺,心裏却万分明白只是一个梦。所以无论怎样迷蒙,他都不会举步走过去。
    
     走过去的话,梦就醒了。况且他根本不需要在梦裏看清楚那个人,他的心裏,还保有历历在目的过去。
    
     强劲的风雪再次从冰面席卷过去,迎面而来的雪沫不同於脚下的冰面,竟带著真实的寒冷与疼痛。然而就在光不得不闭起双眼的瞬间,终於看清了那丝扬起的墨发。
    
     明明只是一个梦。
    
     走过去的话,梦就醒了。
    
     却还是,没有办法。
    
     也许就是要他当一次飞越诹访湖的八重垣姬。也许就是要他明白,那种迫不及待谁也无法阻止的心情。
    
     就算没有八百八灵狐的保护,他也要越过这个冰冷的诹访湖。
    
     “塔矢!”
    
     脚下的湖面忽然发出刺骨的冰冷,他只能咬牙向前跑,即使那件赤红的振袖几乎扯得他无法动弹。
    
     微睁开双眼,就能看见那个人墨绿的发丝,碧绿的眼睛。
    
     那样久违的,专注的神情。
    
     用力扑过去的那刻,好像有什麼自颊边滑落。
     但他竟然真的能抱住那个人,清晰地看见他脸上惊讶的神色,翠色的眸子看著他,仿佛摇曳其中的一束火焰。
     “进藤?”
     亮瞪大眼睛,下意识地伸手替他拍掉沾在额发上的雪。疑惑地看了看四周,不解的目光最终还是落在光身上。就像忽然想到什麼般,亮顿了顿,释然一笑。
  
     光同样奇怪地看著亮,在想明白为什麼自己梦裏的亮会这样愣愣的以前,就被用力拥入怀裏。近在眼前的雪白衬衣下面,是皮肤散发的温度。亮特意把手挡在光的脑后,斜飞而来的风雪都只能堆积在他的手背。
     “你又在做什麼奇怪的事情了?”声音裏带著隐约的笑意。光不服气地努力抬头,也只能看见亮耳边的发丝。
     “什麼叫奇怪的事,你都不知道我多无聊!”
     “怎样无聊?”
  
     虽然对梦裏的人倾诉心事显得有些好笑,可是对著塔矢亮的脸,还是忍不住把憋在肚子裏的话吐出来。明明要学做陶瓷的,结果

了好几天都捏不出瓶子的形状,还被明田都鹤大大地嘲笑;后来跟都鹤学习插花,在他看来自己的插花和都鹤的根本没什麼差别,结果又被姐姐们笑著说“寒山的品味真的不怎样啊”之类的话;最讨厌来下棋的客人,都不过是指导棋的程度,他每天每天地下指导棋,几乎要害怕再下不出好棋来了。
     亮认真听著,一副没有办法的样子。光有些怔忡地停下来,打量眼前的人,竟开始觉得不明白。
     亮却仿佛全无所觉,只是想了想,对他说,“本因坊头衔的挑战赛,明天就是最后一局。”

2010年08月31日 12点08分 11
level 9
辉夜清明 楼主

     光愕然地退后一步,不由自主地紧紧抓著亮的手臂,却说不出话来。
     亮微笑著看他,好像并没有觉得痛,轻声说,“不用担心,
下次一定
会告诉你好消息的。”
     光心裏重重一跳,猛然睁开眼睛。
     小楠坐在他的身边,拿著被子的手停在半空,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半天才轻声问,“做噩梦了吗?”
     光没有回答,直直地注视著身边的榻榻米,然后软软地躺了回去。
     “是梦啊……”
     还是那样高高抬起的右手,火红的皱绸上绣满流云,跟随他的动作摇摆。
     演了整整四个月的本朝廿四孝,依然是岛原最受欢迎的节目。花天楼裏依然有早早到来的客人,要看寒山太夫飞舞著越过冰冷的诹访湖。
     光昂起头,看向高处的烛火辉煌。竹帘外的夜色中,吹过来带著凉意的风。
     “唔?”阪东低头看光完全展露在烛光下的脸,有些细微的差别似乎忽然而至,漫过这个向来并不投入其中的八重垣姬。
     比平日稍快的舞步,回首时始终不那麼集中的视线,却似乎终於真的发自内心地想要越过这个冰封的湖。
     阪东放下手中的酒杯,第一次为他拍手。
    
     “这就不演了?”
     阪东盘手看著说是出来纳凉的寒山太夫,身上穿著的男式和服有些歪歪斜斜的,一看就知道是他自己穿的。要是阪东手下穿成这个样子,绝对要被他狠狠削一下脑袋。
     “看了四个月还不够啊。再演下去,我都要受不住了。”
     “这种时候,不是应该换一下剧目吗?”
     “换剧目?”光一脸不屑地摆了摆手,“这玩意我一点兴趣都没有,从前连看都不看,怎麼可能还学下一出。”
     “最后一场演得不错,我还以为你开窍了。”
     光回头看一眼他,“是嘛。”
     阪东挑起嘴角,邪邪一笑,“寒山太夫,你还是挺有当女角的天分的。”
     光瞪一眼他,大步往前走。
     ”你的那面镜子。”
     “什麼?”
     光想了想,“可能真的是某个公主留下的吧,能让人做那种梦的东西……”
     阪东没听明白,也懒得想,重重拍一下光的肩膀,“怎样?寒山太夫,再来一出鸣神吧?我肯定天天去捧场。”
     夕阳下的芦苇地被河风吹得几乎伏到地上,又轻摆回去,悠然地拂过残留的暑气。
     光喃喃到,“下次做梦的时候吧。”
     “什麼?”
     “我是说,”光伸一个懒腰,挑眉说,“做梦吧!”
     “寒山太夫,你真是太不给我面子了吧。”
     “你算什麼东西。”
     光撇了撇嘴,金色的刘海在河风中微微扬起。
     ——那时候尚且不知道还有下一次见面。
     虽然那一天,还很遥远。

2010年08月31日 12点08分 12
level 9
辉夜清明 楼主
十梦谭之伍梦.Akira
     偶尔会做梦。
    
     在微寒的初春裏,做不知因由的梦。
    
     依稀闻到草木的气息,坐在长长外廊的阴影下,看黑木廊檐边上斜露的几枝樱花。
    
     一株江户彼岸,一株红枝垂,竟然同时绽放。仿佛大片云霞旁,一瀑绯水倾泻而下。
    
     到底是三月还是四月?
    
     心裏有小小的疑惑。
    
     亮放松地把双手撑在身后,顺著身体的姿势微微仰起头。手边棋盘上的一局已具雏形,几瓣樱花落在黑子的大龙边上,恰好和白子形成另一条包围黑子的大龙。
    
     可是却分不清,到底是停在哪一步,对弈的人也已经不在对面。
    
     耳边有浅浅的模糊的声音,间断的难以分辨的音调。
    
     进藤把头仰在他的肩上,轻声哼著歌。带著耳机,闭著眼睛,好像沈浸在那首不知名的歌曲裏。
    
     亮也不明白自己为什麼不把他拉回到棋盘对面,明明那裏才是他应该呆著的位置。
    
     可能这样太舒服,在温润而潮湿的春意裏,太容易让人享受哪种舒服的空白,发呆也是一种幸福。
    
     然而无所事事的时候,还是不由自主地看向身边的棋盘。
    
     “塔矢。”
    
     “嗯?”
    
     “是要继续下吗?”
    
     迟疑片刻,还是摇了摇头。虽然无法想起是什麼原因,可是现在并不想打扰这个人。
    
     是有什麼悲伤的事情吗?亮觉得自己好像知道,但记忆裏却雾蒙蒙的,始终看不见裏面的东西。
    
     空闲下来,还是不由自主地看向那方棋盘。
    
     亮微微一愣。
    
     刚刚的樱花瓣不知何时被吹开,露出下面的白子。
    
     原来已经下了啊。
    
     亮这样想著,伸手捏起黑子,拍到棋盘的另一边。没有等待中的落子声,一瓣樱花缓缓飘落,转眼又化为一枚白子。
    
     亮却不觉得可怕,只是捏起另一枚棋子,细细思索。
    
     还能感觉到进藤靠著的温度和重量,亮放任他游离在棋局之外。自己一子一子地下,独自面对美丽樱花化作颗颗居高临下的白子,无论如何都难以摆脱。
    
     好强。好像并不是要赢过他,一步一步,就像个执手教导学生的老师。
    
     亮熟悉这种强悍,但也许因为强大都是相似的。
    
     直到仿佛必败的局面,虽然胜负未定,但已经想不出下一步的走向。下一手,也许就是死地,就是深奥幽玄的棋道最引人入胜的地方。

2010年08月31日 12点08分 13
level 9
辉夜清明 楼主
    
     觉得黯然,又心神向往。
    
     然而那瓣樱花,却迟迟没有落下。
    
     亮茫然抬头,雪白衣裾上蜿蜒著几缕发丝,在外廊上平铺开来,仿佛初雪。
    
     “小亮,你变强很多了啊。和我们最初见面的时候,已经完全不能同日而语了。”
    
     看不见对面人的面孔,还是只有那段衣裾,却有股怀念的味道。这样的称赞和父亲的一样,会让他引以为傲。
    
     “为什麼不让光看看你这一局呢?”
    
     是陌生的声音,亮却莫名觉得信任,他所问的,都会坦诚回答。
    
     “因为他……也有自己的世界。”
    
     没错,就是这样。
    
     “因为在围棋之外,他还有自己的世界。”
    
     耳边还是那轻哼著的歌,还是靠在他肩上但感受著另一个世界的人。并不是每时每刻都要去当那个督导他前进的角色,偶尔,只是偶尔,他也会包容地去让他们的空间能够和谐地融合。
    
     虽然在围棋之外,好像是那样截然不同。
    
     对面的人仿佛在思考,仿佛在微笑。然后缓缓起身,衣料拖过长廊,发出窸窣的声音。棋盘上的一局还是胜负未分,残留著神一般的气息。亮想,他可能永远都想知道,如果那个人继续下,黑子的下一手会在哪裏?
    
     等进藤听完这首歌,就来讨论吧。
    
     要设想出各种可能,激烈地吵闹争执,直到再也找不出下一种可能。
    
     在我们交汇的地方。
    
     “塔矢!塔矢!天亮了!”进藤大大地伸个懒腰,在满地的棋谱中打著哈欠,“今天还可以继续研究名人的棋谱,不过要先找点吃的。”
    
     “啊,好的。”
    
     “幸好跟妈妈说了不回去,你不知道,现在她教训我还一定要扯上知香子,尴尬死人了……”进藤的声音渐渐渐渐变小,最后凑近亮,“塔矢,怎麼了?”
    
     亮呆呆地看著手边的棋盘,好一会才轻声说,“不,没什麼。只是做了个梦。”
    
     已经过了樱花的季节,呼呼的晨风刮过树梢。
    
     进藤竟然没有接著往下问。只有亮低声的轻语,被压在穿堂而过的风中。
    
     “对……原来是梦。”

2010年08月31日 12点08分 14
level 9
辉夜清明 楼主
十梦谭之陆梦.Sai
     所谓成为神,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随心所欲穿越所有时代,到达世上的每一个角落,感知万物的存在,在他眼裏仿佛已经没有秘密可言。
     只是再没有人能看见他,也无法拿起一枚棋子,放到棋盘上面。
     在现代觉得太寂寞的时候,就回到平安朝的藤原家,看遮天蔽日的藤花串串低垂,听从宫中回来的女官笑著念,“欲为君王添冕饰,高抬罗袖摘藤花。”
     傍晚跟随她们的牛车入宫中,转过很少宫人经过的外廊,回到从前所在的地方。
     展开狩衣的双袖,跪坐到棋盘前,看那个很久以前的藤原佐为捏起一枚黑子,下一局又一局。
     也会回去看虎次郎,凭借记忆,再走一遍走过的许多地方,在一边旁观那些来挑战的对手。他现在和当年的棋力已经不可同日而语,打败借虎次郎的手下棋的自己,也并非难事。偶尔把扇子点在棋盘上,假装身边的人能听见地说,“下在这裏,就能扭转败局。”
     这种时候,好像又稍稍有些趣味,但终究是有限的。
     很快他就想要回去,看看小光最近的一局下得怎样,挂心他的手合成绩,想要知道什麼时候他才能到达自己所在的地方。
     所谓神的境界。
     但也无法清楚地知道,到底是不是。他能感觉阳光的温度,水流过指尖的触感,呼吸风中携带而来的海水微腥的气息,真切地活在世上的各种感觉。
     却没有再遇上第二个像他这样的人,即使踏遍世界,也只能像身处一幅宏大的布景中,其实不过虚无。
     觉得伤心,也无可奈何。
    
     佐为挂在小光身上跟著他逛街,感觉东京的街头又更热闹了一点。
     这是从别的亡灵那裏看来的,不用自己走路的好方法,还能避免别人穿过自己的身体。趴在小光肩头一起在书店看塔矢行洋的最新棋谱,好像还是旧日的样子。
     “这种感觉,因为没有拘束反而更进一步了吗……”佐为看著书上的棋步,和他们最后一次对局,已经有了许多不同。
     光翻向下一页,佐为刚好能往下看,因为这样恰好同步的节奏,更加觉得快乐。
     “塔矢爸爸的棋谱……这个可不能被森下老师看见。”光合上书看看封面,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
     “买下来吧,小光,买下来吧~”
     “好,买了。”
     “万岁!”佐为大张双手,扑回到光的肩上,轻轻地蹭了蹭他的颈项。有股淡淡的温暖透出来,挂在小光身上的最大好处,其实在这裏才对。
    
     雾霭沈沈也好,夜色苍茫也罢,坐在这个房间裏看著小光打谱,似乎就能把那份苍凉的感觉驱除。
     佐为趴到棋盘上,抬头看小光紧盯著棋盘的目光,凝固一般的琥珀色,好像闻得到松脂的蜜香。
     “喂,小光,你真的能在你下的棋子裏看见我吗?”理所当然没有回答。在棋盘上滚动一下,侧头刚好看见那本打开的棋谱,不由得喃喃到,“好想对局。”
     “啊,好累。”
     光满满地伸个懒腰,向后躺到地板上。额前刘海投下的阴影盖住了眼睛,日渐瘦削的脸颊脱掉孩童时期的稚气,却又未至於变成男子的硬朗,正是属於少年的最优美的线条。

2010年08月31日 12点08分 15
level 9
辉夜清明 楼主

     佐为躺在地上就近看他,地板阻断大半视野,光的脸占据了另一半。
     他为什麼总要在他的左右徘徊?
     再靠过去一点,轻轻相贴,安心闭上眼睛。岁月在他眼前越发短暂,就像从前的自己的一生,虎次郎的一生,将来的,小光的一生。但这些暂时都不要去想。
     不要去想,跟在他的身边,看他做各种各样的事情,就像跟他一起生活那般。
     但赏飞花,莫伤枯枝。
     这个自己一手教导出来的孩子,每一次成长都那麼耀眼,但私心裏总有一丝希望,无论多少年后,还是能从他的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会有人面对他时用疑惑的语气说,“sai?”看到自己曾经一子一子放上去,一局一局让他体会,仿佛执著他的手那般教导出来的,那缕影子。
     联系他们的,仅此一线。
    
     但他仍旧是不做梦的。
     半夜坐起身来,顺著风向到达不知名的地方,满池莲花在水沼中朵朵绽放。
     天空透明而纯净,大概离东京已经很远很远。来的方向在身后,回去的路很漫长,可以消磨一个晚上。
     他讨厌光睡觉的时间,无法挂在小光的身上,所能做的就只有对著棋盘上残存的棋局思考,或者看光最后翻到的那页棋谱,反反复复看那些短短的批注。
     那麼无聊。
     他要从这裏往回走,沿著到小光家的方向,像那些在世间流浪的灵魂一样,穿越截然不同的景色,用脚步丈量这个世间到达终点的距离。
     流连於满池莲花,或者流连於低伏的苇草,在呜呜的风声裏四望。
     这样一夜的流浪,就在日出的一刻终结,回到那扇窗户的另一边,看晨光照亮小光的脸庞。
     “佐为?”
     安然地坐在他的身边,陪伴他度过这蓦然而来的思念,不用回应,只需要安静微笑。
     “佐,佐为!”
     佐为微愣,渐渐听出了光语调中的异常,愕然看向身边执著而准确地正对著自己,满面激动的光。
     然后终於,明白异常的地方。
     他的身影正被清晨的阳光,以一种浅灰的色泽,投射到地板之上。尽管仿佛纱一般淡薄,却依然是完整的,属於他的身影。
     “光……”
     重逢的日子想过无数遍,心裏却明白,其实终究不会实现。
    
     佐为有些不解,低头对著自己的影子发呆,不知道是不是又闯进了小光的梦裏。
    
     “佐为,我听见你的声音了,再说大声点!”
    
     光猛然拉开窗帘,东京上空的万顷阳光再无阻隔,穿窗而过。
    
     虽然并不能比从缝隙间透进来的光线更明亮,但在再无阴影的地板上,那抹身影仿佛云石上沈积千年的纹路,再浅淡的一缕都已经深刻入骨。
    
     “小光,我在这裏!”
    
     “佐为,大声点,再听不清楚你在说什麼!”声音裏带著无法抑制的颤抖,和吹拂窗帘的猎猎风声一般不稳定。
    

2010年08月31日 12点08分 16
level 9
辉夜清明 楼主
     无从分辨心底翻腾的是什麼,佐为握紧双手,努力镇定下来。深吸一口气,凑到光的耳边大声说,“小光!我在这裏!”
    
     他终於再次回到这个世间,尽管不在阳光下就无法被看见,不大声说话就无法被听见,但再隐约的形体再微弱的声音,都能告诉光,他在身边。
    
     是他存在的证明。他终於再次,回到小光的生命裏。
    
     “佐为,你这混蛋!你到底到哪裏去了?!你现在在我旁边,对不对?”
    
     地上那顶高高的帽子点了点。
    
     “哼!回来就算了……”
    
     光狠狠地喃喃,心裏却还是茫然,不知道这是不是过於真实的梦境。
    
     “光,你今天不是有手合吗?到底要睡到什麼时候!”美津子的声音从楼下传来,今天有本因坊的预选赛,不能轻易缺席。
    
     “佐为,你跟我一起去吧。”他还不能确定佐为是重新回到他身边,还是仅仅来看看他,“你不是很久没到棋院去了吗?今天是本因坊的预选赛,对手的实力和伊角不相上下呢。还有塔矢爸爸也回来了,特意参加今年的新初段联赛,我带你去看。”
    
     佐为微笑著看光,他现在已经不再被束缚在光的身边,但这对他来说,其实并没有区别。
    
     “好。”话刚出口,才想起这样的声量小光并不能听到。於是靠到他的耳边,用手挡在唇边,用很大很大的声音说,“我要去!”
    
     地上的影子靠近他,那段宽大的袖子举起来,披散的长发顺著跪坐著倾向他的背部,柔软地垂落成优雅的弧度。
    
     耳畔有密语般的声音,仿佛只属於他们的秘密。
    
     
    
     一路都走在树荫下,或者屋檐的阴影裏。虽然注意地面影子的人应该很少,但他们都不确定现在到底是只有光能看见佐为,还是大家都能看见他。
    
     偶尔光也会走到阳光下,看看那抹挂在脖子上的影子,好确定他还在。
    
     从他站起来要离开房间开始,佐为就扑到他脖子上,吓了他一跳。但他们已经分离了不短的一段时间,还以为这抹鬼魂再不会回来,现在无疑喜出望外,无论佐为做什麼都会得到他最大的包容。
    
     坐到棋盘边上,让佐为的影子和他尽量重叠起来,才低下头说“请多指教。”
    
     中盘完胜后带著欢欣鼓舞的佐为到对局室,看他心心念念记挂的塔矢行洋和近期最受瞩目的新初段对局。
    
     光却有些心不在焉。绪方先生指尖香烟的味道缠绕而来,屏幕裏下子的声音也很遥远,窗外有山峰一样的白云缓缓后退,脚边的影子还在。
    
     佐为归来的感觉在这一刻才真切起来。他甚至能从那抹影子裏,看见他站在自己身后紧盯盘面,凝眉深思的表情。
    
     “进藤。”
    
     “啊,是!”
    
     桑原在一片寂静的对局室裏忽然说话,把光从出神的状态拉了回来。
    
     “听说你对本因坊的头衔特别在意,是这样吗?”
    
     桑原摸著下巴的样子有些毛骨悚然,光呐呐点头,心裏明镜一般清楚肯定是和谷那小子出卖了他。
    
     “呵呵呵,有意思,有意思。”桑原闭上一只眼睛,侧身打量他,“有什麼特别原因吗?难道因为你擅长秀策流?”
    
     “呃,我……”
    
     “说起来,进藤是秀策的超级支持者吧。”苍田也插话过来,“他作为初段的时候,还鉴定过秀策署名呢。”
    
     “哦,鉴定署名?哈哈哈。”
    
     光觉得脸上发烫,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早上死活听不清楚声音的佐为,现在却好像能听见他的偷笑声。
    
     那个影子举袖掩唇,全然没有想到这些其实都是因为他的缘故。光泄气地撑著下巴,假装专注电视上的新初段联赛,避开桑原那张笑得皱成核桃皮的脸。

2010年08月31日 12点08分 17
level 9
辉夜清明 楼主
十梦谭之柒梦.Yui
     “进,进藤……”
    
     小唯微微抬头,看向嗫嚅著站在她跟前的男生,以及他手上那封皱巴巴的信。这种情景不是没有经历过,但抖成这个样子,连她都替这山田觉得辛苦。
    
     “你,你愿意和我交,交……”
    
     “进藤唯!”
    
     老师的声音及时解救了她,起身留给山田一个歉意的微笑,小唯快步走到教室门外。
    
     “进藤,”老师的声音有些微喘,紧张地道,“你父亲出了车祸,医院打来电话,让你立刻过去。”
    
     小唯呆滞片刻,脸色蓦然变得苍白。
    
     “是在关东中央医院,快点过去吧。”
    
     不知道什麼时候来到她身边的山田自告奋勇地说,“进藤,这边到世田谷区很不方便啊。我有骑车过来,我载你吧?”
    
     “谢谢,拜托你了。”微微惊慌地鞠躬道谢,小唯连忙拉著山田,往楼梯飞奔而去。
    
     坐到自行车后座,小唯抬头对顾虑地看著她的山田道,“我没关系的,请尽量骑快一点。”
    
     “啊,嗯,你不害怕就好。”
    
     学校到世田谷区的距离其实并不算远,山田起初还不敢骑太快,渐渐发现小唯确实没有在害怕,就以飙车的速度一直骑到中央医院。
    
     车未停定小唯就一下子跳下来,往医院的咨询台冲去。
    
     “是进藤先生吗?”
    
     “没错,请问现在怎样了?”
    
     “请稍等。”护士低头查询片刻,才微笑道,“进藤先生并没有大碍,只是轻微的割伤。”
    
     “可是……”小唯疑惑地皱起眉心,“刚刚说出了车祸,通知我到医院的……”
    
     如果只是割伤,应该不会这样才对。
    
     “啊,受伤比较严重的是同行的另一位,嗯……塔矢先生……”
    
     “太好了,进藤。”
    
     停好车子跟进来的山田对小唯讨好一笑,却发现小唯脸上苍白依旧,微微颤抖地道,“请,请问是什麼程度的伤?”
    
     “车子翻侧的时候,头部受到撞击,昏迷了一段时间,详细的情形请向医生询问……”
    
    
     从昏沈的感觉中挣脱出来,似乎又迷糊了很久,才终於睁开眼睛。
    
     握著他手的人正目不转睛地看著他,对上视线,就咧嘴略略一笑,随即绷紧了脸。
    
     “终於醒了……你不就是额头碰了一下嘛,怎麼就一动不动了?!我还流了一滩血呢,都没晕过去!”
    

2010年08月31日 12点08分 18
level 9
辉夜清明 楼主
     生这种气实在让人哭笑不得,难道是他想要撞到头部的吗?
    
     微微叹一口气,伸出没在打点滴的手,轻轻摸上身边人的头发,又把他按到自己身上,彼此依靠著大概就会安心一点。
    
     他对之后的事情全然没了印象,但也许真的是让这个人太惊慌,才会这样蛮不讲理。
    
     “喂,我做了个梦。”
    
     “嗯?”
    
     埋首在他胸前的人声音有些发闷,然后转头看向他这边,琥珀色的眸子离得很近。
    
     “梦见你和知香子一起,在小唯的婚礼上接待我。小唯穿婚纱的样子很漂亮,你和知香子很快乐,我也很快乐……大家一起看著她和新郎交换戒指,扔捧花,忽然就感觉她真的长大了。”
    
     “……这是什麼怪梦。”
    
     “……是不是像和谷说的,在另一个平行空间发生的事情?”平常他并不会想这些有的没的,可是现在躺在病床上,又做了那样的梦,忽然就生出些莫名其妙的想法来,“也许有另一个世界,知香子没有去世,小唯也一直在你们身边,就会有这样的将来了吧……是这样吗?”
    
     光沈默片刻,才微闭上眼睛道,“另一个世界的事情,想它干什麼。我也不想知香子死去,可是能和你在一起,还是很幸福……”
    
     “嗯。”
    
     “而且,就算是现在这个世界,小唯也还是能幸福地长大,出嫁,并不会比别人缺少什麼啊。”
    
     亮忽然扑哧一笑,捂著嘴,肩膀微微抖动起来。
    
     “这样谈论小唯出嫁的事情,感觉好像真的老了。”
    
     “什麼老了……塔矢亮,你不是真的撞坏脑袋了吧?”
    
    
     小唯微红著眼睛,低头放开已经握了一段时间的门把。
    
     也许另一个世界有最完美无暇的幸福,可是其实现在她也很快乐。就像她父亲所说的,因为有他,有床上的这个人,她并不比其他人缺少什麼。
    
     心底正微微发酸,侧头却看见山田那张仿佛咬到舌头的蠢脸。目瞪口呆的表情失礼至极,大概很快就会说出让她不快的话来。
    
     小唯眯起眼睛,希望他自己知趣一点。
    
     “进,进藤……”
    
     又是这种结结巴巴的叫法,她不叫进进藤好不好。
    
     “坐著的那个……是你父亲?”
    
     “嗯。”
    
     “那……躺著的那个……”
    
     “也是我爸爸。”
    
     “你,你为什麼……会有两个父亲?”
    

2010年08月31日 12点08分 19
level 9
辉夜清明 楼主
     刚刚载她来的感激烟消云散,小唯转过身,扬起下颔,仗著和山田相差无几的身高俯视他,冷道,“你没看见他们靠在一起吗?”
    
     深吸口气,小唯大声喝道,“你是白痴吗?!”
    
     透过玻璃看见两个父亲都有足够的元气来瞪她,小唯便微笑著摆摆手,示意自己晚点再过来,然后视山田为无物趾高气扬地走出医院,自己召出租车回家。
    
    
     隔天上学,远远看见山田正闪闪缩缩地躲开她,硬是挤进旁边的两个男生之间。
    
     小唯保持著步速走过,刚好能听见他在说的话。
    
     “进藤唯真的很可怕,别被她这副样子骗了。她昨天不但吼我,她的父亲还是……”
    
     “喂,山田。”山田的话被恰到好处地截断,“因爱成恨我也很理解,可是编编进藤撕你情书就差不多了,吼你这种话就太超过了啊……虽然我很同情你,可是也不能随便诬陷人家啊。”
    
     “不是!我……”
    
     仿佛全无所觉地对遇见的老师鞠躬问好,小唯直起身子,心底和脸上如出一辙地在微笑。
    
     随便你说好了,我倒要看看谁会相信你。
    
    
     “我刚刚这一著很好笑吗?”
    
     小唯回过神,看了看身前的棋盘,低声说,“很好笑。”
    
     “你知道我下在哪裏了吗?”
    
     “……虽然不知道,可是只要
看看你的
黑子,就很好笑。”小唯偷眼去看父亲的表情,轻声说,“你很快就会被我老爸干净利落地收拾掉,如果他赢你的目数不够60,那就是他放水了。”
    
     男人皱了皱眉,“……你刚刚到底在偷笑什麼?”
    
     小唯把声音压得更低,“只是想起那时候对你说,要下赢爸爸才能娶我的事情。”
    
     身边传来轻微的磨牙声。
    
     “小唯。”
    
     身后传来不赞同的声音,小唯转头对上亮的眼睛,连忙乖巧地跑过去,用撒娇的脸孔以图躲过一番训话。
    
     “你怎麼总喜欢在英一下棋的时候打扰他呢?”
    
     “是,我错了。”虽然低下头,还是能敏锐地察觉到那张脸庞上已经有轻微的笑意。
    
     但她的这个父亲,即使消气了,总是要多说一句才会放过她。
    
     “都嫁人了,还装小孩子。”
    
     小唯吐吐舌头,连忙加入帮忙整理这周的报纸以示孝心。等确定亮的目光落回到社会版上,才转头去看那边的男人。
    
     很多人都称赞她有眼光,嫁得很好。她自己当然也这麼觉得,却并不是因为那些人所说的原因。
    
     物理鬼才这种称号,对她来说根本没什麼意义。她的两个父亲一样是天才棋士,有什麼好稀罕的。
    
     她会嫁他,也并不是因为这男人在研究院获得的职位和薪水。要说金钱,难道能比得过她父亲这麼多年来头衔战所累积的奖金麼?
    
     可是他是唯一一个,在表白时听说她有两个相恋的父亲以后,皱著眉说“两个岳父啊……真麻烦”的人。
    
     所以虽然这男人不懂幽默,寡言又没情趣,棋力烂得自己父亲让子十数枚一样输得稀裏哗啦。
    
     可还是觉得很幸福。
    
     她也是认识了这个男人以后才明白,爱情就是这样。
    
     无关乎身份地位才华,只要爱他,就是千金不换。

2010年08月31日 12点08分 20
level 9
辉夜清明 楼主
    
     然而他也看得见那个跟在后面的女人,失魂落魄一般,亦步亦趋。杏黄的和服绣著几朵山茶,雪白的花瓣贴合在衣袖上,仿佛摇摇欲坠。
    
     花影摇移,风月满枝。
    
     亮似乎终於发现跟在身后的人,转身停下脚步。
    
     光站起来,发簪垂挂的银片打在颊上,晃动著发出细细的声音。
    
     “太夫?……寒山太夫?”
    
     光低头和身边喝得半醉的客人对望,抿了抿唇。
    
    
     转过朱红色的回廊,踏上沾著夜露的石阶,恰好能听见那个女人的声音。
    
     “求求你,和我一起离开这裏吧……”哭泣一般,断断续续地说著,“这到底是什麼地方?不,就算不明白也无所谓了。”
    
     光立在春月纸的灯笼下,没有再往前走。
    
     “我喜欢你。和我一起逃吧,求求你。”
    
     女人似乎真的哭泣起来。
    
     细细的嗓音,一如他发边银片的声响,寂寥而又悲凉。
    
     如同一朵不凋的花。
    
     永无休止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盛开的姿态下面,也许白骨累累,也许结满蛛丝。任凭怎样的繁华热闹,都遮盖不住永恒背后的荒凉。
    
     那个女人的痛苦他也曾感受过。
    
     光深吸口气低下头,然后转身离开。
    
    
     鹤蕉不久就消失了。
    
     那是个起大雾的清晨,连门外的花桥都看不真切。房间的窗格敞开,雾气袅袅弥漫。而那套杏黄的和服就挂在架上,带著潮气,冰冷晦暗地舒展开双袖。
    
     “她不是这裏的人呢。”来收拾和服的眉间尺半低著眉眼,“刚见面的时候,我就这麼想。”
    
     光唔了一声,“大家都说姐姐看人很准。”
    
     “是吗?”眉间尺侧过头,微笑道,“可我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呢。”
    
     相处百年,光当然知道眉间尺说的是他。然而大家现在实在太喜欢拿他的糗事来取笑,光只好装作不知道。
    
     “不过……”眉间尺抬起头,看向自门外进来的人,“我会看走眼,也是有原因的啊。”
    
     亮穿过拉门,手上拿著光常披的外褂。
    
     道别时,眉间尺点了点光的额头,“竹笛的指法没有忘记吧?”
    
     光支吾片刻,吐了吐舌头。
    
     眉间尺轻笑一声,按了按头上的花簪,才往外廊走去。

2010年08月31日 13点08分 22
level 9
辉夜清明 楼主
    
    
     外褂搭上光的肩膀,淡蓝的缎子,印著深浅不一的松纹。
    
     亮顺势坐下,小腿恰好碰上光的脚尖。
    
     光看向亮的侧脸,淡淡的雾气中好像显得格外温暖。
    
     所以鹤蕉和亮的对话,他既不需要问,也不需要知道亮的回答。
    
     这个人原本就是为他而来的,是属於他的。他早已经不需要去担心,或者怀疑。
    
     “霞草刚刚说要过来找你。”
    
     “我看见她了。”光回想一下她那副失望至极的表情,“她一听说鹤蕉走了,就说要回房间去了。”
    
     “怎麼回事?”
    
     “失望嘛。好不容易有个晚辈了,却连向她行礼都未有过就消失,她当然很失望。”
    
     四十年一次的祭典上,所有艺伎都必须向自己的前辈跪下行礼。
    
     花天楼有四十七位太夫,对资历最浅的霞草而言,除了她自己,四十六位都是她的前辈。
    
     “你也要行礼?”
    
     “……当然要。”
    
     “那你要行几个?”
    
     光托著腮,无奈地说,“……四十五个。”
    
     亮明白地点头,“只有霞草在向你行礼啊。”
    
     沈默片刻,光对一脸笑意的亮恶狠狠地道,“本来你才是资历最浅的人!要向我和霞草行礼才对!”
    
     被掐住脸颊的人依然在笑,如此明媚。
    
     然后吻上他的唇,让他安静待在他怀裏。
    
     “回去再睡一会吧。”
    
     “嗯。”
    
     “然后来下棋。”
    
     “嗯。”
    
     光半闭著眼睛,握著亮的手。
    
     这是花天楼。没有去处,没有往生。既无法后退,亦无法前行。
    
     这裏是三途川的此岸,樱花的迷阵。
    
     但是只要有这个人在,只要这个人一直在,他就无惧永恒。

2010年08月31日 13点08分 23
1 2 尾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