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6
“鄙姓葛。”瞽者点头致意之后坐于末席。
片刻后,听得一声帘响,身旁的少女拾起瞽者的手,在他手心里飞快地写了点什么,他便明白,这是主人家出来了。
“请诸位来,只为解一曲之惑。”这是个喑哑的声音。
在这纪律严明的军帐里,只闻来自四面八方的乐师们谦恭而兴奋的呼吸声。再超逸出群的逸客琴师,被当权的政要奉若上宾时,总会有抑不住的自矜之感,浑不觉其不过等同于一只较为别致的瓷瓶罢了。
不过,今天,这个喑哑的声音,却透着实实在在的焦灼。仿佛有一件事,他已无法等下去了。
“六年前,我听过一篇琴曲,我于宫商十分疏隔,并不知这竟是哪一支曲子。”那声音似粗麻自高处蹒跚滚落,“我所记得的,只有几个断续的调子。请诸位侧耳,倘使识得此曲,必有重金相酬。”
说罢,他自顾哼了起来。
少女轻轻握住瞽者的手,他透过这肢体的接触可以感觉到她正努力忍住笑。的确这并不是动听的声音,每一个音都含混不清,以至于分辨音准亦有浪里淘金之感。他说是“断续”,可是唱出来却极为流畅,足见疑惑者在之前的六年里,时时将这曲子在唇里含噙咀嚼。要命的恰恰是这流畅,瞽者禁不住吊起了唇角,谁能相信这便是他当年听到的琴声哩?再蹩脚的琴师或制曲者都不会有这么笨拙的作品,音与音的衔接缺乏章法,哼吟者显然沉醉在他耸人听闻的乐感里。
瞽者多少有些庆幸他无法看到座上人如痴似狂的沉醉。
少女用力捏住他手指,用力用手指笑着。
他终于停下。
座上人等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多么忧郁啊!”他说。
少女像只小鸽子般扑叽地笑了。
瞽者刹时感到鼻息前为之一窒,当是主人家以严厉而不悦的目光向末座扫来之故。无论怎样在乐理上菲薄于他,这男子毕竟有一种冷凝的气度。
“我觉得他要对我说的千般言语,都敛在这一支琴曲之中了。原本我不必征询诸位,乐者心之声,他将此音投诸于我,我以我心融汇了然,便是知音之谓了。可我还是无法免俗……”他发出一声长叹,似乎拥有一个寥落的渴望回声的灵魂,继而打点了十二分精神,坚定地说,“我还须一个证据。诸位有以教我。”
他等待着。
座上响起群鼠般的悉索之声。
“莫不是《周公下士》么?”
“或者《文王操》?”
“又有些像《白马操》?”
“与《水仙吟》也有相通之处。”
……却没有一个声音是明朗而有胆气的,满堂济济之中,贸然指证很可以招致其他人的非议,何况,众人大抵都知道,这已不是主人家第一次召集乐师听辨此曲。他几乎已将所有“可能的”曲目明了于胸,可惜没有一个回答令他满意,自然也无法安抚他越来越焦躁的心地。
“呀!先生不是常弹此曲么?”忽然,一个脆生生的声音道。
瞽者哑然苦笑,早知她要生事。
少女笑吟吟的:“先生不发一语,奈明公何?”
“啊、啊……”主人家即时身躯前倾,用极饿的眼睛盯住他,热切道,“先生果真识得此曲?”
瞽者只好点头,徐徐道:“这是古曲《杞妻思夫》。昔时蔡邕先生辑录古曲,只留得曲名,而不曾得到琴谱。我数十年前路过琅琊,借宿于一户人家。那家中只有孤寡的婆媳二人,夜半时分,我辗转难眠,便听隔墙传来这乐声。大人必也知道,春秋时齐国有大夫名杞梁,庄公四年,齐袭莒,杞梁从征。其妻昼夜思念良人,泪下如血,乃作此曲。后杞梁战死,妻子迎丧于郊,哀哭不已,城为之崩。”他有一把子温存、柔和的声音,将这凄婉故事缓缓道来,听得满座鸦雀无声。“我有感于此曲缠绵悱恻,待次日天明,欲往求教,不料那婆媳二人,俱踪迹全无。自此我只当这是一番神遇,不料今天有幸在大人座前重聆妙乐,不胜荣幸之至。”他深深拜下。
主人家“啪”地一击案。
“《杞妻思夫》、《杞妻思夫》……是了!是了!必是如此!必是如此!”他像是终于放下了一个沉重的负担,又像是将一份更重的新的负担压上了肩头,“唉……世上伤心者,惟情而已。深谢了、深谢了……”他向末座作揖时,忽然有个小校来报:
“蜀使来谒!”
瞽者感到他的呼吸为之一停,简直像个少年人般有了那砰然的心,他急急地说“快请!快请!”又说“容我更衣相见”,又说“好生相待、不得怠慢”……将满座的宾客撇下在一旁,欢天喜地地转入后帐去了。
少女将钱袋挂在腰间,牵着竹枝,引了瞽者在秋风萧瑟的平原上缓步徐行。
“葛君、葛君,胡说八道可有趣么?”她笑着问,摇摇竹枝。
“是你逼着我做那些邪恶的事啊。”他无奈地耸耸眉骨,“焚如。”
2010年08月31日 08点08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