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1
谷辰
楼主
话说杨过在古墓中与小龙女厮守岁月,忽一日静极思动,欲往襄阳探访郭靖夫妇,当即别了小龙女,往襄阳行去。他腿脚轻快,一路晓行夜宿,不数日已行至襄阳城西北十里坡。遥望坡上行来一男一女,抬眼之间,认得女的乃是蒙古郡主赵敏。
年前元军南征襄阳,蒙古武士伏击中原武林群雄,此女正是元凶首恶,她平日里前呼后拥、身旁护卫多有高手,难得今日落单、如何容得,当下更不迟疑,长啸一声,身形起处便往赵敏头顶拍去。
杨过左掌距离赵敏尚有三尺,忽见眼前人影晃动,但觉一股微风扑面而来,来人出掌尚在一丈开外,已然逼得自己呼吸不畅,知道不妙。他不暇攻敌,先拆来招,变掌为爪,左手勾住来人手腕向外一抓,哪知来人身形丝毫不动,自己却被他反力推了出去,当即改抓为掌,一招“倒行逆施”,左掌斜推出去,双掌相交,两人各退一步,待要提气再上,刹那间全身燥热不堪,宛似身入熔炉。
杨过自艺成以来,从未遇到劲力如此深厚之人,不由大吃一惊,定睛一看,只见来人锦衣华服、长身玉立,面目却不认得,料想是赵敏招募的高手武士,正欲喝问,来人已双手抱拳躬身,朗声说道:“晚辈执掌明教张无忌,看前辈装束形貌,想必是神雕杨大侠,今日得见武林中北斗之望,晚辈幸也何如!”杨过抬头向天,冷冷答道:“明教虽然多行不义,胡作非为,却向来和蒙古人作对。是几时投效了元廷啦?杨某倒孤陋寡闻得紧。”张无忌皱眉道:“杨大侠有所不知,赵敏现下已弃暗投明,投诚明教,对昔日所为早已痛改前非、洗心革面。”杨过喝问道:“此女手上血债累累,年前率玄冥二老偷袭中原群豪,丐帮梁长老、简长老,全真教王志坦、祁志诚、张志仙等诸位道长均惨遭其毒手,当年更攻破少林寺,杀死空性神僧,将合寺弟子一鼓擒去。张教主,你既执意袒护此女,这笔帐不跟你算,却跟谁算去?”他辞锋咄咄逼人,一步紧于一步。
张无忌长叹一声,心想自己既承认收容赵敏,她以往的过恶,只有一古脑儿的承揽在自己身上,一瞬之间,深深明白了父亲因爱妻昔年罪业而终至自刎的心情,杨过之言不错:我若不担当,谁来担当?眼见事已至此,只有奋力一拼。他身子挺直,劲贯全身,朗声说道:“杨大侠既如此说,晚辈无可逃责,一切罪愆,便由晚辈一人承当。久闻杨大侠已得剑魔独孤求败真传,黯然销魂掌名满天下,便请赐教!”
杨过听他出言挑战,更不答话,左掌虚晃,右袖倏地飞起,疾向张无忌身上卷来。张无忌眼见杨过长袖便将卷上身来,他左拨右带,一卷一缠,借着杨过的劲力,已将长袖卷成一团,这一招手势,却是张三丰所传的武当派太极心法,劲成浑圆,长袖上所带的内劲立时被牵引得绞成了一团。
杨过手臂下垂,绝无半点防御姿式,突然间手足齐动,左掌右袖、双足头锤、连得胸背腰腹尽皆有招式发出,无一不足以伤敌。张无忌虽然早防到他必有绝招,却万万料想不到他竟会全身齐攻,瞬息之间,十余招同时攻到。饶是张无忌武学深湛,也闹了个手忙脚乱,这时不得不竭尽全力,才抵挡了这一招掌法,说到还招,竟是不能的了,不由得心下大为吃惊。
哪知杨过心中的惊讶却绝不亚于张无忌,原来杨过适才出手虽然仅在须臾之间,但却包含了三招九式,每一式中都隐藏数十招变化,数十下杀手,岂知对方竟将这三招九式一一化开,尽管化解时每一式都险到了极处,稍有毫厘之差,便是筋折骨断、丧生殒命之祸,却仍显得挥洒自若、履险如夷。杨过一生之中从未遇到过如此高强敌手,不由得心下暗惊:“自己在海潮之中练功,力足以与怒涛相抗,早已不使玄铁重剑,今日可当真忒也托大了。”
张无忌适才所使武功,包括了九阳神功、乾坤大挪移、太极拳三大神功,杨过虽然身怀绝技,但于他这三门功夫竟一门也没见过,只隐约觉得他内劲雄浑精微,更在龙象般若功之上,当下深吸一口气,右手云袖飘动,宛若流水,左掌却重滞之极,便似带着几千斤泥沙一般,往张无忌疾攻而去。张无忌当年曾听太师傅说起道家的一路五行拳法,拳力之中暗合五行,此时杨过右袖是北方癸水之象,左拳是中央戊土之象,轻灵沉猛,兼而有之,当下不敢怠慢,左手使“太极拳”中的一招,右手使一招“龙爪手”,以轻灵对轻灵,以浑厚对浑厚,两下冲击,两人同声呼喝,各自退出数步。
这四招一过,两人都暗自佩服对方。杨过心想:“自练成这黯然销魂掌以来,所遇强敌当以此子为最,若要胜他,非尽全力不可。”眼见张无忌右拳打到,不敢怠慢,左手还了一掌,猛觉得对方拳力若有若无,自己掌力使实了固然不对,使虚了也是极其危险,不禁暗暗吃惊,当下展开十余年来在狂涛怒潮中所苦练掌力还击出去。他呼呼呼连劈了三掌,掌力激荡,余波所及,已将赵敏推至三丈开外;再劈三掌时,四下里喀喇、喀喇之声不绝,周边树木竟是枝干断折。两人六招一过,杨过立知对方内力阴阳调和,刚柔并济,似乎犹在自己之上,只要稍一不慎,登时便会败在张无忌的拳下,当下将海潮中所练掌力次第使出,竭力抢攻。
两人拳掌所及的圈子渐渐扩大,赵敏一步步的向后退开。张无忌眼见杨过内力雄浑、出招凌厉,当即使出少林“龙爪手”与杨过对攻。酣斗良久,张无忌那三十六路龙爪手堪堪打完,见自己勤练不辍的“龙爪手”非但奈何不了杨过,反而渐处下风,心中不由暗赞:这神雕侠武功之高,实是生平罕见,纵不如太师父张三丰之深不可测,比之渡厄等三僧却犹有过之,若非近年勤于练武,今日只怕要折在他手上。
张无忌言念及此,突然招式一变,使出太极拳的招式,杨过左掌疾向张无忌胸口劈来,掌尖未至,张无忌已觉气息微窒,当下一招“斜飞势”,将杨过掌力引偏。杨过聚气凝神,下盘稳固,如牢钉在地,专心致志,一掌一掌的劈出,内力雄浑无比。张无忌见杨过掌路雄浑沉稳,当下运起太极拳中粘、引、挤、按等招式,想将他身子带歪,不料杨过内力太强,反而粘得张无忌跌出了一步。
张无忌暗道不妙,双手摆一招太极拳中“野马分鬃”的架式,左手却已使出乾坤大挪移的手法。杨过以单掌对他双手,本就吃亏,这时张无忌将乾坤大挪移运使出来,杨过更感支绌。数招一过,杨过暗暗心惊:“我自击毙金轮法王以来,只道普天之下再无抗手,倘若今日输给张无忌,华山论剑独占鳌头的雄图固然化为泡影,势必又将重入古墓隐居避世,再也没脸在江湖上行走了”。言念及此,心中暗叫:“到这地步,我再能隐藏甚么?”仰天一声清啸,斜行向前,出掌迅捷无比,未到五六招,掌势中已发出隐隐风雷之声。他出招越来越快,风雷之声渐响,掌力也是越来越强。
这套“黯然销魂掌”乃是杨过融会贯通东邪、西毒、北丐、中神通、古墓派的武学,别创蹊径,在海潮中所创,掌法不在招数变化取胜,反而故意与武学通理相反,掌力之雄浑坚实,不在“降龙十八掌”之下,实是天下罕见的绝学。他胸怀大志,一心想在第四次华山论剑折服群雄,所依仗的便是这套“黯然销魂掌”。这项看家本领本不愿贸然显露,以免日后与绝顶高手相斗,难收出奇制胜之效,但张无忌武功实在太强,若不出此绝招,当时便要落败,实逼处此,也只好施展了。
这套“黯然销魂掌”果然威力奇大,掌上所发出的一股劲气渐渐扩展,赵敏只觉寒气逼人,脸上、手上被疾风刮得隐隐生疼,不由自主的后退,直至背靠一棵大树,方能勉强站立。张无忌眼见杨过出招越来越是凌厉,心道这杨过武功之高实是生平罕见,看来今日若不施展全力,我和敏妹均要遭其毒手,当下更不犹疑,将平生绝艺尽数施展开来。
两人争斗越来越是激烈,杨过头顶白气氤氲,渐聚渐浓,便似蒸笼一般,乃是额头与顶门汗水为内力所逼,化作了蒸气,张无忌头顶也有水气现出,却是笔直一条,又细又长的聚而不散。两人的武功家数截然不同,但均是愈斗力气愈长,但张无忌练的九阳真气原本浑厚无伦,再加上张三丰指点,学得太极拳中练气之法,更是愈斗愈盛,最能持久,实可再拚三四个时辰,以待杨过气衰力竭。杨过心中暗道:“瞧这少年年纪不过二十出头,怎的内力如此深厚,竟似更在郭伯伯和觉远大师之上”。他此时已认定明教已投靠异族、为虎作伥,这教主武功越高,为害世人越大,今日便拼个两败俱伤,也要将其除去,当下一言不发,掌力和袖功加紧施为。
杨过不断催动“黯然销魂掌”,最初百招颇占上风,但到百余招后,只觉张无忌每一拳击出、每一掌拍来,便似放出一条细丝,要去缠在自己手臂之上,这些细丝越积越多,似是积成了一团团丝绵,将自己裹了起来,杨过以全力与张无忌的九阳神功和乾坤大挪移相拼之际,再被这些细丝缠裹,不由得大为难当。
原来张无忌在武当山上受张三丰教导武学中的精微深奥,又得了圣火令神功之助,终致九阳神功、乾坤大挪移、圣火令神功,再加上武当绝学的太极拳剑,四者渐渐融成一体,四大神功正邪为辅,水火相济,已成为天下一等一的厉害武功,杨过此刻处境比之当日在襄阳高台上与金轮法王对垒,凶险之势,犹有过之。但他天性向不服输,处境越不利,体内潜力越是发皇奋扬,将“黯然销魂掌”一掌掌发出,竟使张无忌一时之间没法近身。但杨过如此发掌,内力消耗着实不少,到后来掌力势非减弱不可。
两人拳来掌往,激斗良久,已翻翻滚滚拆到千招以上。眼见太阳由偏东而当头直射,更渐渐偏西,杨过的掌法越变越奇,出招却渐见涩滞,手中压力似不断的在增加,偶尔一掌劈出,真力运得不足,便被张无忌带着连转几个圈子。杨过心下雪亮,知道如此缠斗下去,自己终究要抵敌不住,不由得越斗越是心惊,他这路黯然销魂掌,虽然号称十七招,但每一招各有数十式变化,一经推衍,变化繁复之极。倘若换作旁人,纵不头晕眼花,也必为这万花筒一般的掌法所迷,无所措手。以之与人动手使到千余招后仍未分胜败的,那是他生平从所未遇之事。但张无忌所学的太极拳全无招数可言,随敌招之来而自然应接。敌招倘若只有一招,他也只有一招,敌招有千招万招,他也有千招万招。
杨过心中渐感焦躁,连换数套掌法,纵横变化,奇幻无方,赵敏只瞧得眼都花了。张无忌却始终双拳画圆,每一招似攻似守,只是大大小小、正反斜直各种各样的圆圈。要说招数,可说只有一招,然而这一招却永是应付不穷。猛听得杨过朗声长啸,须眉皆竖,左掌中宫疾进,那是竭尽全身之力的孤注一掷,乾坤一击!臂影晃动之间,便似有数十条手臂、数十个手掌同时击出一般。张无忌见了他这等狂风骤雨般的攻势,暗自心惊:“无怪以金轮法王这等高强的武功,也丧身于他手下。”眼见来势猛恶,只觉上盘各路已全处在杨过掌力的笼罩之下。张无忌内息极迅速的流转一周,凝神专志,右手牵引,使出乾坤大挪移心法,将这一掌力量转移了方向。这一牵一引中贯注了九阳神功,使的却是乾坤大挪移第七层最高深的功夫。这层功夫最耗心血内力,丝毫疏忽不得,稍有运用不善,便会走火入魔,因此张无忌不敢轻用。杨过是绝顶高手,如以第五六层的挪移乾坤功夫对付,却又奈何他不得。这掌掌力实乃杨过毕生功力所聚,被张无忌引往身旁一棵海碗粗的大松树上,那松树抵受不住,当即折断,上半截平平飞出,轰隆一响,摔在两丈之外。
杨过一掌虚耗,招数上露出破绽,张无忌见他右侧突然现出空隙,见虚即入,武家本性,当下毫不思索,左拳一招太极拳“手挥琵琶”,右捺左收,往杨过右肩击去。这一招使得犹如行云流水,潇洒无比。杨过与张无忌拆了上千招,对太极拳招早已了然于胸,当下右肩略缩,后招便以铁袖功袭向张无忌左拳。万不料张无忌此拳虽是太极拳中极平常的一招,却蕴藏了七伤拳的暗劲,杨过虽以铁袖功卷住了张无忌拳招,却毕竟挡不了七伤拳的拳劲。
这七伤拳为崆峒派祖师木灵子所创,拳中包含七股不同的劲力,专破内家真气,少林空见神僧身负金刚不坏体神功,尚且命丧此拳之下,当年张无忌更是以此拳震断百年大树经脉,杨过护体的真气虽然浑厚,终是血肉之躯,如何承受得住。更何况张无忌的拳力乃乘隙而进,正当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时。
顷刻之间,杨过只觉一股极强劲的阳刚之力,从张无忌拳上直送过来、透体而入,这股劲力杨过熟悉至极,正是张无忌的九阳神功。一惊之下,护体的真气自然发出,和对方拳力相抗,就在这两股巨大的内劲将触未撞、方遇未接之际,张无忌的拳劲忽然自阳刚转为忽转阴柔,劲力也由直送变为内缩。
杨过大吃一惊,知道已中暗算。瞬息之间,张无忌已将七股拳劲尽数注入杨过体内,杨过初时只觉胸口犹似受了铁锤的重击,继而腹中有如五脏一齐翻转,随即立感七股强劲之极的劲力自“天鼎穴”起始,经太阴肺经、厥阴心包经,游走于全身奇经八脉,散于四肢百骸,一时间浑身如坠冰窟、如入洪炉。忽然间满脸铁青,但脸上这铁青之色一显即隐,立即又变成血红之色,忽青忽红,在瞬息之间接连变换了七次,忽然眼中流下两行鲜血,全身僵硬,一时间竟是转动不得。
张无忌一招得手,抢上相扶,说到:“晚辈与杨大侠比武较艺,原盼点到为止。但杨大侠武功太高,晚辈殊非对手,危急之际,但求自保,下手失了分寸,以致杨大侠经脉受损,晚辈心中好生不安。晚辈定当与敏妹遍寻天下名医,为杨大侠治疗。武当派“天王护心丹”乃疗伤圣药,请杨大侠先服一颗。”说罢从怀中取出一瓶药丸,给杨过服了一颗。
杨过心中恨极,呸的一声,将药丸吐在地下,大声说道:“你自恃武艺盖世,就可横行天下了?杨某堂堂男儿,无愧天地,岂能受你恩惠。我瞧你委身异族、卖国求荣,必无善果。”杨过心情激荡,牵动伤势,只觉喉间一股鲜血上涌,便欲喷出,他天性好强,不愿在张赵二人面前出乖露丑,说罢这几句话,袍袖一拂,转身扬长而去。
张无忌拔步欲追上前去,却听身后赵敏说道:“无忌哥哥你现下已战胜了神雕大侠杨过,只需再打败射雕大侠郭靖,武功天下第一的名号便非你莫属了。”张无忌连连摇手,道:“敏妹,这话不可再说。我生平志向只图拯救天下百姓于水火之中,功成身退,不慕虚名,那才是光明磊落的大丈夫。”赵敏道:“你胸襟固非常人所及,只不过到了那时候天下英雄自有公论,你想推也推不掉的。当年华山论剑之时,王重阳何尝想做天下第一呢?”张无忌只道:“不可,不可!我若有非份之想,教我天诛地灭,不得好死。”赵敏听他说得决绝,转眼笑道:“你今日打伤了杨大侠,就不怕异日杨姐姐怪罪么?”张无忌一怔,遥想昔日箫长琴短衣流黄,霎时之间百感交集,也不知是喜是忧,心中一颤,手上药瓶掉在地上。
2023年11月10日 08点11分
1
年前元军南征襄阳,蒙古武士伏击中原武林群雄,此女正是元凶首恶,她平日里前呼后拥、身旁护卫多有高手,难得今日落单、如何容得,当下更不迟疑,长啸一声,身形起处便往赵敏头顶拍去。
杨过左掌距离赵敏尚有三尺,忽见眼前人影晃动,但觉一股微风扑面而来,来人出掌尚在一丈开外,已然逼得自己呼吸不畅,知道不妙。他不暇攻敌,先拆来招,变掌为爪,左手勾住来人手腕向外一抓,哪知来人身形丝毫不动,自己却被他反力推了出去,当即改抓为掌,一招“倒行逆施”,左掌斜推出去,双掌相交,两人各退一步,待要提气再上,刹那间全身燥热不堪,宛似身入熔炉。
杨过自艺成以来,从未遇到劲力如此深厚之人,不由大吃一惊,定睛一看,只见来人锦衣华服、长身玉立,面目却不认得,料想是赵敏招募的高手武士,正欲喝问,来人已双手抱拳躬身,朗声说道:“晚辈执掌明教张无忌,看前辈装束形貌,想必是神雕杨大侠,今日得见武林中北斗之望,晚辈幸也何如!”杨过抬头向天,冷冷答道:“明教虽然多行不义,胡作非为,却向来和蒙古人作对。是几时投效了元廷啦?杨某倒孤陋寡闻得紧。”张无忌皱眉道:“杨大侠有所不知,赵敏现下已弃暗投明,投诚明教,对昔日所为早已痛改前非、洗心革面。”杨过喝问道:“此女手上血债累累,年前率玄冥二老偷袭中原群豪,丐帮梁长老、简长老,全真教王志坦、祁志诚、张志仙等诸位道长均惨遭其毒手,当年更攻破少林寺,杀死空性神僧,将合寺弟子一鼓擒去。张教主,你既执意袒护此女,这笔帐不跟你算,却跟谁算去?”他辞锋咄咄逼人,一步紧于一步。
张无忌长叹一声,心想自己既承认收容赵敏,她以往的过恶,只有一古脑儿的承揽在自己身上,一瞬之间,深深明白了父亲因爱妻昔年罪业而终至自刎的心情,杨过之言不错:我若不担当,谁来担当?眼见事已至此,只有奋力一拼。他身子挺直,劲贯全身,朗声说道:“杨大侠既如此说,晚辈无可逃责,一切罪愆,便由晚辈一人承当。久闻杨大侠已得剑魔独孤求败真传,黯然销魂掌名满天下,便请赐教!”
杨过听他出言挑战,更不答话,左掌虚晃,右袖倏地飞起,疾向张无忌身上卷来。张无忌眼见杨过长袖便将卷上身来,他左拨右带,一卷一缠,借着杨过的劲力,已将长袖卷成一团,这一招手势,却是张三丰所传的武当派太极心法,劲成浑圆,长袖上所带的内劲立时被牵引得绞成了一团。
杨过手臂下垂,绝无半点防御姿式,突然间手足齐动,左掌右袖、双足头锤、连得胸背腰腹尽皆有招式发出,无一不足以伤敌。张无忌虽然早防到他必有绝招,却万万料想不到他竟会全身齐攻,瞬息之间,十余招同时攻到。饶是张无忌武学深湛,也闹了个手忙脚乱,这时不得不竭尽全力,才抵挡了这一招掌法,说到还招,竟是不能的了,不由得心下大为吃惊。
哪知杨过心中的惊讶却绝不亚于张无忌,原来杨过适才出手虽然仅在须臾之间,但却包含了三招九式,每一式中都隐藏数十招变化,数十下杀手,岂知对方竟将这三招九式一一化开,尽管化解时每一式都险到了极处,稍有毫厘之差,便是筋折骨断、丧生殒命之祸,却仍显得挥洒自若、履险如夷。杨过一生之中从未遇到过如此高强敌手,不由得心下暗惊:“自己在海潮之中练功,力足以与怒涛相抗,早已不使玄铁重剑,今日可当真忒也托大了。”
张无忌适才所使武功,包括了九阳神功、乾坤大挪移、太极拳三大神功,杨过虽然身怀绝技,但于他这三门功夫竟一门也没见过,只隐约觉得他内劲雄浑精微,更在龙象般若功之上,当下深吸一口气,右手云袖飘动,宛若流水,左掌却重滞之极,便似带着几千斤泥沙一般,往张无忌疾攻而去。张无忌当年曾听太师傅说起道家的一路五行拳法,拳力之中暗合五行,此时杨过右袖是北方癸水之象,左拳是中央戊土之象,轻灵沉猛,兼而有之,当下不敢怠慢,左手使“太极拳”中的一招,右手使一招“龙爪手”,以轻灵对轻灵,以浑厚对浑厚,两下冲击,两人同声呼喝,各自退出数步。
这四招一过,两人都暗自佩服对方。杨过心想:“自练成这黯然销魂掌以来,所遇强敌当以此子为最,若要胜他,非尽全力不可。”眼见张无忌右拳打到,不敢怠慢,左手还了一掌,猛觉得对方拳力若有若无,自己掌力使实了固然不对,使虚了也是极其危险,不禁暗暗吃惊,当下展开十余年来在狂涛怒潮中所苦练掌力还击出去。他呼呼呼连劈了三掌,掌力激荡,余波所及,已将赵敏推至三丈开外;再劈三掌时,四下里喀喇、喀喇之声不绝,周边树木竟是枝干断折。两人六招一过,杨过立知对方内力阴阳调和,刚柔并济,似乎犹在自己之上,只要稍一不慎,登时便会败在张无忌的拳下,当下将海潮中所练掌力次第使出,竭力抢攻。
两人拳掌所及的圈子渐渐扩大,赵敏一步步的向后退开。张无忌眼见杨过内力雄浑、出招凌厉,当即使出少林“龙爪手”与杨过对攻。酣斗良久,张无忌那三十六路龙爪手堪堪打完,见自己勤练不辍的“龙爪手”非但奈何不了杨过,反而渐处下风,心中不由暗赞:这神雕侠武功之高,实是生平罕见,纵不如太师父张三丰之深不可测,比之渡厄等三僧却犹有过之,若非近年勤于练武,今日只怕要折在他手上。
张无忌言念及此,突然招式一变,使出太极拳的招式,杨过左掌疾向张无忌胸口劈来,掌尖未至,张无忌已觉气息微窒,当下一招“斜飞势”,将杨过掌力引偏。杨过聚气凝神,下盘稳固,如牢钉在地,专心致志,一掌一掌的劈出,内力雄浑无比。张无忌见杨过掌路雄浑沉稳,当下运起太极拳中粘、引、挤、按等招式,想将他身子带歪,不料杨过内力太强,反而粘得张无忌跌出了一步。
张无忌暗道不妙,双手摆一招太极拳中“野马分鬃”的架式,左手却已使出乾坤大挪移的手法。杨过以单掌对他双手,本就吃亏,这时张无忌将乾坤大挪移运使出来,杨过更感支绌。数招一过,杨过暗暗心惊:“我自击毙金轮法王以来,只道普天之下再无抗手,倘若今日输给张无忌,华山论剑独占鳌头的雄图固然化为泡影,势必又将重入古墓隐居避世,再也没脸在江湖上行走了”。言念及此,心中暗叫:“到这地步,我再能隐藏甚么?”仰天一声清啸,斜行向前,出掌迅捷无比,未到五六招,掌势中已发出隐隐风雷之声。他出招越来越快,风雷之声渐响,掌力也是越来越强。
这套“黯然销魂掌”乃是杨过融会贯通东邪、西毒、北丐、中神通、古墓派的武学,别创蹊径,在海潮中所创,掌法不在招数变化取胜,反而故意与武学通理相反,掌力之雄浑坚实,不在“降龙十八掌”之下,实是天下罕见的绝学。他胸怀大志,一心想在第四次华山论剑折服群雄,所依仗的便是这套“黯然销魂掌”。这项看家本领本不愿贸然显露,以免日后与绝顶高手相斗,难收出奇制胜之效,但张无忌武功实在太强,若不出此绝招,当时便要落败,实逼处此,也只好施展了。
这套“黯然销魂掌”果然威力奇大,掌上所发出的一股劲气渐渐扩展,赵敏只觉寒气逼人,脸上、手上被疾风刮得隐隐生疼,不由自主的后退,直至背靠一棵大树,方能勉强站立。张无忌眼见杨过出招越来越是凌厉,心道这杨过武功之高实是生平罕见,看来今日若不施展全力,我和敏妹均要遭其毒手,当下更不犹疑,将平生绝艺尽数施展开来。
两人争斗越来越是激烈,杨过头顶白气氤氲,渐聚渐浓,便似蒸笼一般,乃是额头与顶门汗水为内力所逼,化作了蒸气,张无忌头顶也有水气现出,却是笔直一条,又细又长的聚而不散。两人的武功家数截然不同,但均是愈斗力气愈长,但张无忌练的九阳真气原本浑厚无伦,再加上张三丰指点,学得太极拳中练气之法,更是愈斗愈盛,最能持久,实可再拚三四个时辰,以待杨过气衰力竭。杨过心中暗道:“瞧这少年年纪不过二十出头,怎的内力如此深厚,竟似更在郭伯伯和觉远大师之上”。他此时已认定明教已投靠异族、为虎作伥,这教主武功越高,为害世人越大,今日便拼个两败俱伤,也要将其除去,当下一言不发,掌力和袖功加紧施为。
杨过不断催动“黯然销魂掌”,最初百招颇占上风,但到百余招后,只觉张无忌每一拳击出、每一掌拍来,便似放出一条细丝,要去缠在自己手臂之上,这些细丝越积越多,似是积成了一团团丝绵,将自己裹了起来,杨过以全力与张无忌的九阳神功和乾坤大挪移相拼之际,再被这些细丝缠裹,不由得大为难当。
原来张无忌在武当山上受张三丰教导武学中的精微深奥,又得了圣火令神功之助,终致九阳神功、乾坤大挪移、圣火令神功,再加上武当绝学的太极拳剑,四者渐渐融成一体,四大神功正邪为辅,水火相济,已成为天下一等一的厉害武功,杨过此刻处境比之当日在襄阳高台上与金轮法王对垒,凶险之势,犹有过之。但他天性向不服输,处境越不利,体内潜力越是发皇奋扬,将“黯然销魂掌”一掌掌发出,竟使张无忌一时之间没法近身。但杨过如此发掌,内力消耗着实不少,到后来掌力势非减弱不可。
两人拳来掌往,激斗良久,已翻翻滚滚拆到千招以上。眼见太阳由偏东而当头直射,更渐渐偏西,杨过的掌法越变越奇,出招却渐见涩滞,手中压力似不断的在增加,偶尔一掌劈出,真力运得不足,便被张无忌带着连转几个圈子。杨过心下雪亮,知道如此缠斗下去,自己终究要抵敌不住,不由得越斗越是心惊,他这路黯然销魂掌,虽然号称十七招,但每一招各有数十式变化,一经推衍,变化繁复之极。倘若换作旁人,纵不头晕眼花,也必为这万花筒一般的掌法所迷,无所措手。以之与人动手使到千余招后仍未分胜败的,那是他生平从所未遇之事。但张无忌所学的太极拳全无招数可言,随敌招之来而自然应接。敌招倘若只有一招,他也只有一招,敌招有千招万招,他也有千招万招。
杨过心中渐感焦躁,连换数套掌法,纵横变化,奇幻无方,赵敏只瞧得眼都花了。张无忌却始终双拳画圆,每一招似攻似守,只是大大小小、正反斜直各种各样的圆圈。要说招数,可说只有一招,然而这一招却永是应付不穷。猛听得杨过朗声长啸,须眉皆竖,左掌中宫疾进,那是竭尽全身之力的孤注一掷,乾坤一击!臂影晃动之间,便似有数十条手臂、数十个手掌同时击出一般。张无忌见了他这等狂风骤雨般的攻势,暗自心惊:“无怪以金轮法王这等高强的武功,也丧身于他手下。”眼见来势猛恶,只觉上盘各路已全处在杨过掌力的笼罩之下。张无忌内息极迅速的流转一周,凝神专志,右手牵引,使出乾坤大挪移心法,将这一掌力量转移了方向。这一牵一引中贯注了九阳神功,使的却是乾坤大挪移第七层最高深的功夫。这层功夫最耗心血内力,丝毫疏忽不得,稍有运用不善,便会走火入魔,因此张无忌不敢轻用。杨过是绝顶高手,如以第五六层的挪移乾坤功夫对付,却又奈何他不得。这掌掌力实乃杨过毕生功力所聚,被张无忌引往身旁一棵海碗粗的大松树上,那松树抵受不住,当即折断,上半截平平飞出,轰隆一响,摔在两丈之外。
杨过一掌虚耗,招数上露出破绽,张无忌见他右侧突然现出空隙,见虚即入,武家本性,当下毫不思索,左拳一招太极拳“手挥琵琶”,右捺左收,往杨过右肩击去。这一招使得犹如行云流水,潇洒无比。杨过与张无忌拆了上千招,对太极拳招早已了然于胸,当下右肩略缩,后招便以铁袖功袭向张无忌左拳。万不料张无忌此拳虽是太极拳中极平常的一招,却蕴藏了七伤拳的暗劲,杨过虽以铁袖功卷住了张无忌拳招,却毕竟挡不了七伤拳的拳劲。
这七伤拳为崆峒派祖师木灵子所创,拳中包含七股不同的劲力,专破内家真气,少林空见神僧身负金刚不坏体神功,尚且命丧此拳之下,当年张无忌更是以此拳震断百年大树经脉,杨过护体的真气虽然浑厚,终是血肉之躯,如何承受得住。更何况张无忌的拳力乃乘隙而进,正当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时。
顷刻之间,杨过只觉一股极强劲的阳刚之力,从张无忌拳上直送过来、透体而入,这股劲力杨过熟悉至极,正是张无忌的九阳神功。一惊之下,护体的真气自然发出,和对方拳力相抗,就在这两股巨大的内劲将触未撞、方遇未接之际,张无忌的拳劲忽然自阳刚转为忽转阴柔,劲力也由直送变为内缩。
杨过大吃一惊,知道已中暗算。瞬息之间,张无忌已将七股拳劲尽数注入杨过体内,杨过初时只觉胸口犹似受了铁锤的重击,继而腹中有如五脏一齐翻转,随即立感七股强劲之极的劲力自“天鼎穴”起始,经太阴肺经、厥阴心包经,游走于全身奇经八脉,散于四肢百骸,一时间浑身如坠冰窟、如入洪炉。忽然间满脸铁青,但脸上这铁青之色一显即隐,立即又变成血红之色,忽青忽红,在瞬息之间接连变换了七次,忽然眼中流下两行鲜血,全身僵硬,一时间竟是转动不得。
张无忌一招得手,抢上相扶,说到:“晚辈与杨大侠比武较艺,原盼点到为止。但杨大侠武功太高,晚辈殊非对手,危急之际,但求自保,下手失了分寸,以致杨大侠经脉受损,晚辈心中好生不安。晚辈定当与敏妹遍寻天下名医,为杨大侠治疗。武当派“天王护心丹”乃疗伤圣药,请杨大侠先服一颗。”说罢从怀中取出一瓶药丸,给杨过服了一颗。
杨过心中恨极,呸的一声,将药丸吐在地下,大声说道:“你自恃武艺盖世,就可横行天下了?杨某堂堂男儿,无愧天地,岂能受你恩惠。我瞧你委身异族、卖国求荣,必无善果。”杨过心情激荡,牵动伤势,只觉喉间一股鲜血上涌,便欲喷出,他天性好强,不愿在张赵二人面前出乖露丑,说罢这几句话,袍袖一拂,转身扬长而去。
张无忌拔步欲追上前去,却听身后赵敏说道:“无忌哥哥你现下已战胜了神雕大侠杨过,只需再打败射雕大侠郭靖,武功天下第一的名号便非你莫属了。”张无忌连连摇手,道:“敏妹,这话不可再说。我生平志向只图拯救天下百姓于水火之中,功成身退,不慕虚名,那才是光明磊落的大丈夫。”赵敏道:“你胸襟固非常人所及,只不过到了那时候天下英雄自有公论,你想推也推不掉的。当年华山论剑之时,王重阳何尝想做天下第一呢?”张无忌只道:“不可,不可!我若有非份之想,教我天诛地灭,不得好死。”赵敏听他说得决绝,转眼笑道:“你今日打伤了杨大侠,就不怕异日杨姐姐怪罪么?”张无忌一怔,遥想昔日箫长琴短衣流黄,霎时之间百感交集,也不知是喜是忧,心中一颤,手上药瓶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