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结束了。】
【归家已半年有余，只是每日都过得浑噩，时常心不在焉的晃神，仿佛那颗心还留在紫禁城，攒着半生的委屈无处诉苦，为红尘所累，不渡自己，偏要在苦海沉浮。虽仍如旧年随阿玛一路颠沛，走到哪里算哪里，俯仰天地之间，最恣意，只我自己明白，心境早不如当年，我不断地想忘记，又偏要记起，数度重逢在梦里】
【隔着霭霭的香火三叩佛祖，我终于听清自己的心，原来是我始终不肯放过自己】
【天阶夜色凉如水，借着微醺的醉意抬头去看潦倒的月光，遮在云山身后，在月朗星稀的夜里，我坐在阶前将半张脸埋在臂里，提着空半瓶的酒壶，分明有风起，为何丝毫感受不到凉意。深存识海的是他愈发清晰的影，但是耳畔划过的又是尖锐刺耳的恭贺，仿若亲耳所闻，日夜扰我清净，使人不得安枕。】
【晃晃快空了的酒壶，闭眼仰首，企图悉数灌入愁肠，手腕倏然被人握住，很轻柔的力度，很温暖，睁眼去看，赫然映入眼帘的是他的担忧之色】
：阿玛……那么晚了您还不睡？

【济宁的风很柔，迥别于甘州的粗粝，已替我先一步拂过女儿鬓发。时人皆道紫禁城风水养人，不被父亲宗族约束的周生生呢？可在另一片天地尝到了甜头吗？我希望是的。但时下情形给予一击，我像个全天下最愚笨的父亲一样开始发愁。】
【步下灰阶，答得意简言赅】在做正事。
【很想给她一记爆栗——算了算了，孩子大了，也要面子的。一撩袍，月色凉如水，俨然浓夜，没人瞧得见总督大人席地而坐】
你呢，周生生，大半夜还不睡觉，一会儿惊动了你阿娘，可教你好看。

【有些被阿玛当场抓包的窘意，很想把酒瓶子藏起来，但转念又想，我并不知他何时过来，恐怕先前的一举一动早就落入他眼中，他没责怪我，又何必欲盖弥彰的掩饰。他敛袍在自己身侧坐下，很温馨的时刻，据上回与他同看一轮圆月，似乎是许多年前的事，而今旧忆重现，我才真切的有了一种回到父母身边的实感】
：我在紫禁城待了那么多年，也没见您手书一封信给我，可见是心里没我这个女儿。
【手腕搁在膝前，坐姿并不雅观，没有半点名门淑媛该有的仪态，大咧咧的只做她自己。稍歪臻首，靠在总督大人很坚实的肩膀上，在她那双盛秋水的眼睛里寻不见半分开心的痕迹】
：我睡不着，没想到出来看见月亮也没睡，所以就在这儿多坐了会。

【我其实并不赞同任何一位女儿入宫。匪是生生，阿嬛和别怨俱如此，盖因对今上只论君臣而无甚私交，王位虽易主，臣节不可废，已是自己能做出的最大退让。成事不说，遂事不谏，过往许多无需再让孩子知道。】
【生生和阿演一胞双生，虽分了次序前后，却总觉得她要小些，爱娇爱笑、说些幼稚浑话，小时候敢揪着我的辫子不放手，大了也还能一句话噎死我。用同样的句式和语气回她】
你在宫里待了那么多年，也不知早些归家，可见是被花花世界迷了眼，心里没我这个爹。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周生生还是那个周生生；但当她小脑瓜轻轻靠过来时，忽而觉得，周生生又不止是那个周生生了。】
......
【我要怎么形容周生生的智商，不会真的在万岁身边待得待傻了吧？】
月亮它一直在这里。
【日升月落，宇宙洪荒，这是不变的定理。就像我永远是她的父亲，不会离开她和她们。想敲她脑门儿的拳头，在落下来时又屈指转成虎掌，覆住那双黯然忧伤、不够明亮的眼。不要被月光侵袭了。】现在看不见月亮了。
说说吧，怎么呢？

【万山载雪渡月光，他说月亮一直都在那里。我的眼前忽而被很温暖的掌覆住，遮拢一双盈满水雾，仿佛随时就能掉泪的秋瞳，少顷，很轻缓的眨了两次眼睛，长卷的羽扇扫过父亲粗粝的掌心，伸出一只手贴住他的手背，不让他摘去眼前片刻憩静的温情，我很累了。】
：老头，我很累了。
【虚无缥缈的轻音散诸余风，阖紧双目，又用起幼时大逆不道的旧称，小尾指勾住他的发辫，绕了两下攥在手里，仿佛时光仍能倒退，我还能做他身边最无拘恣意的女孩。】
：万岁爷见我差事当得好，才提前放我回家，见到真真正正的我，难道不比任何书信都管用。
【尔后是良久的缄默，我仍不肯瞧月光。有很温热的一淌泪洇出指缝，滚落裙间碾成泥，渐渐地转为小声啜泣，泪比潮水更汹涌，清凉无霭的长庭唯有少女的低泣，哀怅愁婉，未语泪先流。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绝非是因为在殿内侍奉或是行走御前而产生的负面情绪，因为长期的压力无法释放，终于找到宣泄口可以大哭一场。那是一种无声的崩溃，它比惊涛骇浪更可怖，足矣将人淹没在浪潮里】
：我刚才骗你的，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是我去求得万岁爷，求他放我出宫，我是逃出紫禁城的，也如是逃出北京城，老头……【嗓音有些沙哑的，很明显哭过的痕迹】：我好像把心丢在那里了。
【我本来很不想跟父亲说这些难诉的情衷，爱情晦涩难懂，又太酸了，要倒牙的诗句轻易不能讲明】：您认识襄王吗，当今圣上第十三子，他就像这轮月亮，月光偶尔会照亮我，但永远不属于我。
：阿玛，我很累了。【我再度重复这句话】：我不想再见到任何跟北京城有关的人和事，就留在您身边，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