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 千山暮雪思涌上,血泪迷蒙,但道夙梦已殁终不悔
筑声止,音犹颤。
他从琴弦间抬起头,合上的眼轻轻睁开。幽瞳在窗前回首看他,深深地直入他的眼。这怎么会是一双盲目呢?它们分明流动着生命的光彩。她想,他又在思念着什么吧。若不是,那乐音怎会有一丝难以掩杀的怀念和感伤?只是……她走到他面前,对坐席上。
只是,那些他的心绪里,没有自己。
想到这里竟然莫名酸楚。
她从来都不爱把情绪表露地那么直白,所以她的话锋仍旧平淡:"先生今日击奏已久,想必《秦颂》的曲谱上,又能增添几笔了吧?"她把手放回 膝上,心里却不是欣悦。她知道,他也自然更加明白,《秦颂》一成,等待他的会是什么,他要抉择的,又是什么。只是如今,他和她并不想点破而已 。
深秋的风寒意浓重,敞阔的窗口令冷气不住地向房内涌入。他棕色的发丝在风中拂逆。"是啊,整曲《秦颂》就要完成了。幽瞳,你的办法倒真是有用。否则,恐怕今日我都谱不出一段曲。"他难得地露出了笑靥。而笑靥背后的东西,谁也不得而知。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又伸手写下:"先生取笑了。不过这样的方法倒是可以骗过人耳。"谁能料想,这一曲荡气回肠、雄风傲世的《秦颂》,颂扬的不是秦,而是燕,而是故去的六国呢?
这就是幽瞳的办法。当先生中咒伤愈后,他每日作曲,却无法满意。谁能平心和气地为将要砍下自己头颅的刽子手唱出赞歌?至少他自己做不到。而当他停滞难行时,幽瞳一边送茶一边笑问,先生何不将这《秦颂》,当作《燕颂》,或者是《六国颂》?
他在那-刻深感叹服与喜悦。从那一天起,《秦颂》亡。他的脑海与指下,便只剩—曲。他惊讶于灵感和氛围的如流奔腾,那些燕国最美的人, 最美的城,最美的绮丽河山,最美的和风年岁,最美的六国之风,便从压抑太久的内心顺竹尺涌现而出。他几乎废寝忘食地创作着,不能暂停或敷衍 ,也不愿暂停或敷衍。他谱的,是整个燕国的,所有六国的生命。
时间如风,稍纵远逝。但他的步伐不曾停歇。从秋初到秋末,从秋末到冬始,他用全部的心血完成着一个梦。而当他终于完成了这个梦……
"幽瞳,"这日他终于抬首,空洞的双眼炯然有神,如释重负地笑道:"明日,秦皇就可以听到,他梦寐以求的《秦颂》了。"她却没有回语。良久,她冰冷的手指才慢慢写道:"先生,也许,要下雪了。"
要,下雪了……
燕国,最美的景色……
他不禁怆然。
明日之后,万事无期。
而仰望窗外的她,早已泪流满面。
是一晚漫漫无边的永夜。烛泪尽,残明灭。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