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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惯性的畏惧中清醒过来,回复冷峭神情,瞪视回去。
但是对方只是丝毫不以为意地偏开眼睛,视若无物。
又是这种感觉。多少年来,让他热烈的倾慕终于变成了煎熬、愤怒和不甘的感觉,就是因此而起,仿佛是你用尽毕生功力打出一式绝学大招,却被人举手之间轻轻化解,或者说,人家根本就无意接你的招。
“您终于醒过来了。”朴胜基拿回了主动权,他不应该害怕,眼前的人,至少在这个时刻,生死都是握在他手上的,他何必怯懦?
“您不问为什么?您不问这是怎么回事?”
没有任何回应。
“您不觉得奇怪么?”他两手撑在床垫上,上身压下来,“您还记得那件事么?”
从前他绝对不敢用这样咄咄逼人的口吻说话,但是他现在似乎打开了话匣子,他急于倾倒,急于表现自己的优势,他在索要以前从这个男人身上想要得到而始终得不到的东西。
仰卧的人合上了眼睛,脸上并无痛苦之色。
“难道……那件事情给您太大的刺激,所以,您现在——”胜基犹豫地问,“不会说话?”
这个问句刚刚出口就得到了他曾经耳熟能详的一句答复。
“你出去。”
没有什么中气,声音低微而软弱,不像是命令,反倒是像在乞求。听得这一句,朴胜淡青色的脸上忽然浮出笑容。
“您以为事情还像当初一样,全在您的掌握之中么?”他笑着说,他终于找到了占据优势的感觉,声音因为激动而发抖,“现在我们都一样了。”
“现在除了我,谁还知道您也呆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呢?”他继续笑着,只有不断地笑才能掩盖他的紧张,“荣华如浮云转瞬如烟散,让我们开始新的生活吧。”
卧榻上的人重新整睁开的眼中渐渐有了焦距,出口的第一个完整的句子几乎让胜基疯掉。
“你杀了洪林。”
心跳的声音在静谧的空间里扩散开来。
“你杀了他。”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什么?胜基在想,也许王是要说:我都没有杀他,你凭什么动手?
但是王并没有再说什么,也许说出这样的短句已很吃力。胜基低头看着王自己抬起手放在肚腹上,然后就不动了,还是没有力气吧,哪怕只是挪动手臂。
他知道那里现在缠着厚厚的绷带,几乎摸不到肌体的感觉。其实腋下以下至腰间的整个上身都被绷带缠满了。
那夜的情形还历历在目。
殿下背靠着殿壁倒下,粗糙的壁纸上划下绮丽绵长的血迹。那血迹直到现在仍旧难以消除。后来他去看过,壁上每一颗突起的小小肌理都顶着一星鲜艳的颜色。也许是因为血红里贮藏着无穷怨念吧,也许即使过去几百年,也不会消退?
濒死之人身前背后溻满了黑黑红红的层层血色,妃色罩衫和白裤都已湿透,凶残的刀刃之下,血呼呼地向外涌,地上甚至积起了小小的血洼。小心地抱起,血珠沿着颜色几不可辨的衣角滴滴答答地崩落在地上。胜基双手立刻就被漫过的鲜血浸湿,温热、粘腻。
一个人究竟有多少血可流?究竟有多少疼痛可以忍耐?他现在回想起来,眼前还是只有一片猩红。猩红里漂浮着一张面无人色的灰白面庞,像面具一样毫无生命,连眼睛——那双眼睛曾经被建龙卫的男孩们私下戏称为“五光十色”——也只余下空茫与死寂。
数百年后流传史册的句子,“头髓溅壁,血流满房”,即使不无夸张,也非完全的虚言。
后来,胜基花在剥落那身衣服上的时间,甚至比医学提举司的太医教官救治的时间还要长。半凝固的粘稠的血像浆糊一样,把层层绸衫糨在一起,与伤口破碎的皮肉相纠结。无论他怎样小心撕开,织物与血肉分离时发出“呲呲”的裂响,揪起被染成血红色的皮肤,总有种仿佛在剥皮的幻觉。
他并不感到怜悯,相反,这种幻觉给了他快感。
2010年07月01日 12点07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