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森特家族在这个古老的城市已经存在了几百年，无论权利还是财富都无人能比。所以这一年的7月，大街小巷都在盛传森特·落宾娅小姐即将到来的成人典礼。就连压威教堂的教父也开始紧张的策划典礼上哪怕微小的一个细节。　　父亲一直忙于政务上的事，每天很晚归来，尽管如此，我还是不止一次听见他用疲惫而沙哑的嗓音同母亲谈论我的事情，一切不外乎到时穿的衣服该说的话。整场典礼，每一个细节都被他们孜孜不倦的规划了一遍又一遍。　　成人典礼，是每个孩童长大的根本标志，而能够在压威教堂举行，并且由教父亲自主持，则是少有的殊荣。我知道这是森特姓氏带来的荣耀，可不知道为什么，每每听到有人提起这件事，我便会浑身发抖，冷的不堪设想。　　母亲作为一个容貌尚佳的伯爵夫人，似乎更乐忠于设计出一套又一套的衣服，令仆人做出来，然后无比骄傲的帮我穿上。我不喜欢照镜子，因此对自己的身体线条并不清楚，但是从母亲看我的眼神便能得知，这是我最美的青春年华。　　女人的一生其实就是一朵花绽放至凋零的过程。而此时的我，正是一朵含苞欲放的花骨朵，最该炫耀的时刻即将到来。　　还有两天时间，吃过夜餐，我换上便身装在院子内四处走动。一只黑色的猫趴在围墙上突然冲我喵了一声，莹光绿的眼睛瞪成一块诡异的琉璃，善恶难分。我颤颤的抖了下，却发现自己已经站在父亲卧室的后窗旁，屋里亮着灯，父亲和母亲的声音透过薄薄一层窗纸清晰的传出来。 他说，这次洗礼应该会让落宾娅从阴影中走出来，教父答应我们的。母亲哭泣着赞同。 天上的星都消失了，我独自站在漆黑的墙根陷入了暗无天日的回忆。 2 那是两年前的夜晚，我从教堂归来，经过一个街角的拐弯处，突然莫名其妙的摔了一跤。那天教父刚刚给我讲了吸血鬼的家族史，他说那是一个庞大而残忍的群体，以人类的鲜血作为食物。我当时还不以为然的哼了几下，只顾着数他头上为数不多的头发了。但是，谁也没有想到，半个小时以后，我竟然真的遇到了传说中的吸血鬼。 并不像教父描述的那样恐怖，相反的他让我有亲近的欲望。金色发丝，银白色瞳眸，脸色苍白。最初我以为他是落魄的英俊公爵，或者别的什么。当他伸出手扶起我的时候，我的脸就炽热的燃烧起来。心中有什么东西慢慢幻做一朵花的形式绽开，赐予无限欢快。 他微笑着捧起我的脸，说，我是吸血鬼，很不幸你是我今天的猎物。 恐惧在一瞬间漫遍整个身躯，与他掌心接触的脸部肌肤吱嘎嘎发出声音，我绝望的闭上眼睛，任由他的尖牙在颈间肆意挪动。 出乎意料的是，我没有死，月光撒在青色石板地上，映的屋舍与人的影子如此孤寂。我就这样安然的醒了。我醒过来，狠狠的落泪。事实上，我以为我会死去，或者在他尖锐的牙齿下变做他的同类。但是除了脖子上遗留的一块青迹，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所谓的爱，那个吸血鬼自此化做不可挥去的影子，在我内心深处最隐秘的地方落了脚。我甚至有些期望也变做他那样在只能行走于暗角的影子。

7 我想莉莉丝说对了，我的确有一双属于黑暗的眼睛，而这双眼睛竟然因着人类的身份混沌了18年，直到经历了初拥（人被吸血鬼吸食血液，再接受吸血鬼体内的血，这种转变为吸血鬼的过程称为初拥），我才发现夜竟然可以这般美丽。 我无比欢快的站在荒草中央，看着无数彩色的火光星点从土壤中四散飘开，暗夜的精灵挥动衣袖与萤火虫在月色中舞蹈，而古堡周围的坟墓内，流溢出一道道绿色的光圈，变幻成各式形状，最终汇聚成一朵妖冶而朦魅的夜之花。 莉莉丝，这些，真的很美。我感激的对她说。 宝贝，我有没有告诉你，从现在开始我是你的主人，直到你成长为一个真正的吸血鬼。而这之前我完全有义务掌控你的一切。她挑着妖艳的眉角看着我。 我默然垂头，不再声语。是的，我体内流淌着她的血液，此刻她于我来讲有不尽的亲切感，而吸血鬼族规早在几千年前就标明了，我与她这样的关系，是主仆，或者母女。 现在，你要跟我走，不再挂念威廉。她看见我的迟疑，厉声喝道，3年的时间足够你成长起来，但是现在你得听我的。 我跟着莉莉丝离开了威廉的古堡。临走的时候我请一只常年盘旋在墓地上空的乌鸦转告威廉，我是那样那样的爱他。 8 莉莉丝在瓦砾司小镇有一所房子，红色墙壁，屋顶由数百块青白大理石片组成一个巨大的，有些变形的十字架，阳光若是照上去定灿烂无比，只是，已经成为吸血鬼的我再也没有办法去面对太阳了。有所获得必定有所付出，而这代价不仅仅是血液与种族的变异，我知道，从今以后，将背离一切，承受威廉生活的黑暗世界衍生出来的万劫不复。 100年前，莉莉丝是恬静美丽的农村姑娘，碧蓝的眼睛，头发乌黑，任谁见了都欢喜万分。但18岁生日那天，大群吸血鬼的出没使村庄弥漫了浓厚的死亡气息，只半天时间方圆百里便无人类存活。这就是著名的吸血鬼事件，我曾经在教父的书房里看到此类资料，据说规模和血腥都史无前例。 莉莉丝说，我的家人都死在那场完全没有悬念的战争中，只有我，卑微的活下来，而且得到了所谓永生。 永生，看着她愁然的表情，我不禁有些同情。是的，没有情感的永生是一种折磨，无穷无尽，不能停息。 你知道寂寞的滋味吗？它深入骨髓，渗进血液，它是黑夜的暗伤，是不能磨灭的劫。她突然抓住我的手。 可是，现在你来了，你是我的救赎。她脸上挂着婴粟般的笑容，诡秘而幸福。难道不该相亲相爱吗？ 是的。我轻轻点头，相亲相爱。恍惚间又回到威廉古旧的城堡，那些厮守和言语，那些温腻和争执，如定格的电影，不停播演。此刻，他在做什么？我不禁出了声。 我才是你的主人。莉莉丝眉头一皱，残暴的扭我的手腕，再咬下去，鲜血淋淋。我痛的叫了起来。 与她的扭打中，成人典礼上教父送的那条十字架项链露了出来， 突然光芒四射，莉莉丝的面容变形，匆忙抢过去拿在手中。这个，是哪里来的？她问我。 我如实回答。然后同她一起细细端摩。 其实在接触威廉之前，我一直受人们观念所蛊，认为十字架是吸血鬼的劲敌，他们说十字架是耶和华殉难所染，有无穷力量。可是后来威廉告诉我，所谓十字架不过人类
捏
造出来的假象，真正的吸血鬼除了阳光并无其他惧物。 莉莉丝将十字架来回翻转，双手颤抖起来。她喃喃的说，主人。

9 冬天的瓦砾司小镇被白雪覆盖着，远远望去一片茫白，这种白使我暂时摆脱血腥带来的腻味，半个月以来，莉莉丝努力训练我为强劲的吸血鬼，无论是视野行动或者思想上，都在很大程度上贴近了正式族内成员。但是每每碰到干净的孩子或者衰弱的老人，我仍旧无法下手。我宁肯吸食死人的血液，尽管味道很难喝。 莉莉丝说，你真该经历些什么，只有做到释然，才能接受这种巨大的转变。 我问她，什么叫释然，她说比如摆脱寂寞。 可是你做了100年的吸血鬼仍旧在寂寞，不是吗？我默然的看着她。心里有些不平。 每次讨论到这里，她的情绪都会有很大变化，眼眸间流露出难以形容的光芒，这光让我想起教父，那个看着我眼睛都会微笑的慈祥的老人。莫名其妙的。 莉莉丝作为主人，担负了抚养和教育我的任务，我经常因为找不到死人而饿的头晕，她便不假思索的割破手腕让我吸食。她说她之所以对我这么好是因为情，她给予我永生，我帮她驱赶寂寞，这是互利双得的事。 但是不知道从哪天起，她开始不断外出，有时一连几个星期不回来，好不容易回来了对我也是躲躲闪闪。圣诞节前夕我拉着她到城里买了几瓶沉酿白酒，坐在一户人家的屋顶上，看着幽魂冥灭不断的夜空，大声歌唱。启明星出现的时候她醉倒了。她曾经告诉我，作为吸血鬼是不可能出现酒醉的情况，除非，她已经心出绝念。可是今天，她醉了。 我背着她顺着墙角轻轻跳下，只一个细微的动作，连风都不会惊动，谁料那只狗竟然追赶过来，尖叫着并且撕牙咧嘴，如果没有莉莉丝我完全可以轻易逃脱，但是此刻她醉如烂泥，我亦是不被承认身份的吸血鬼，背着她根本跑不快。 身后忽然安静下来，回过头，一个熟悉的身影俯在狗的脖子上，不断发出唏嘘的声音，这世间只有一个人能使我觉得即使是吸食血液的姿势也那般唯美。于是我开心的笑着叫他，威廉。 他走过来抚摩我的眉眼，十指冰凉，却在我脸上开出花朵无限。甜甜，你过的好吗？他问。 正在努力做一只出色的吸血鬼。我贪婪的看着他，内里却被满心蓬动的情感淹没。 他漠然的哦了一声，没了下文。我的眼泪便止不住的落下来，他终究看不到我所做的一切，所有的摈弃和接受，都换不来一句承诺。 莉莉丝在这个时候睁开眼睛，浓重的酒味从她口中冒出，她拉着威廉喊亲爱的。 她说，亲爱的，我知道你爱我如同我爱你。 10 血族六戒中，有一条是杀亲。一旦触犯，杀无赦。 我承认我是故意拉开窗帘，莉莉丝坐在竹藤软椅上看书，这是春季的白天，外面阳光灿烂，花朵也开的异常绚丽，但是我们只能卑微的躲在暗角里，延息所谓的永生。 阳光照在她的身上，她如花的面容先是明亮起来，仿佛初遇阳光的露水，闪烁着耀眼的色泽。原来吸血鬼在阳光下也可以如此美丽，我缩在窗帘后面，手指咯吱咯吱的响。因为愤恨。 是的，我愤恨，愤恨她欺骗了我，她口口声声说爱我，说只要我成为一个真正的吸血鬼就不阻止我与威廉的来往。她是我尊仰的主人，是我热爱的亲人，但事实上她离开瓦砾司小镇的那些夜晚都是同威廉一起度过的。 我看着她慢慢变形的身体，无比快乐。 然而，莉莉丝化做灰尘消散的时候，脸上怎会释然的微笑，怎会不气愤我的谋杀，怎会在生命最后一秒钟，轻声的叫出一个人的名字？ 那个人，不是威廉，也不是我。 我捧着莉莉丝已经粉碎的身体，回到古堡，威廉穿着黑色礼服立在殿堂中央，手里托着一把血红的剑，只扫一眼我就知道，那是传说中亲王用来射杀犯人的，唯一一种能够杀死吸血鬼的武器。 威廉，我甘愿接受你的责罚。我跪在地上，将头埋在他的鞋子上，这样亲密的接触让我恍若回到古堡里的快乐时光，可是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甜甜，我的甜甜，我已经对外界宣布，莉莉丝为我所杀。他蹲下来吻我的额头。我之所以不愿你变做吸血鬼，是想你快乐。因为，永生带来的痛苦，远远大于死亡的折磨。 我俯在他的手臂上哭泣着，可是威廉，能够与你一起，再大的苦难我也不怕。 可是晚了，他叹息，那把剑迅速插进胸口。记住，我是因为杀了莉莉丝，畏罪自杀，而甜甜你，要承载着我的生命，快乐的活下去。他的血染红我的衣襟，比花还颓败。 我已经哭不出声了，只能软软的看着他重重倒下。 11 教父看到我大吃一惊，但很快镇定下来。 落宾娅，你想必已经开始怀疑了吧？他说。 是的，我想事情不会这么简单，这一切，从头到尾，都让我怀疑。我凌然看他，从怀中掏出他送的十字架项链，教父，这个，其实是吸血鬼某个亲族内部的信物，对吗？ 呵呵，莉莉丝告诉你的吧。既然已经到了这番天地，我不如全都告诉你。莉莉丝是我驯养的吸血鬼，就像你同她的关系一样，我给了她永生，她必须忠于我所做的一切决定。 可是，威廉又是怎么回事？我不解的问。 其实这个世界并没有你想象的那样简单，就像人类愚蠢的以为十字架或者木桩可以杀死吸血鬼。威廉他注定要有这场劫难，而能让他甘心死去的，只有你。至于莉莉丝不过是一颗不可缺少的棋子。他笑的没心没肺。 你究竟是谁？我看着他身后高大的十字架，你如果真的是吸血鬼？为什么可以在阳光下活动？ 威廉应该跟你讲过吸血鬼的家族史，我是第二代血族，该隐伯爵的儿子。我是这个世界上现存的年龄最大法力最强吸血鬼。所谓怕光，不过是我埋在后代身上的隐患。 可是教父，莉莉丝临死的时候仍旧叫着你的名字，她甘愿做出这一切，仅仅是为了爱你。我看见教父的身躯颤动了一下，满意的笑起来，莉莉丝，你的爱如今有了回报，他将挂念你直至生命终止。　12　　这是公元2005年的中国，我现在的身份是一名医生。我已经可以像教父一样在阳光下活动自如，并且，只依靠血库里的血生存，因为我开始懂得，人的生命有多么宝贵。　　教父在一些国家流浪，但每次联络，他都会提到一个名字，莉莉丝。他说他已经不去接触其他血族，只想安静的延长每个怀念她的日子。　而我，喜欢在周末旅游，让阳光照在身上，无比温暖，肌肤在那一刻明亮起来，恍如威廉俊美的脸。　威廉，你看，我生活的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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