吧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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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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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溪的故事柳溪是个远近文明的村庄。她之所以闻名,倒不是因为村边那条流蜜飘香的小溪,而是因为从上个世纪五十年代至今,她一直以先进典型为人瞩目,充当着别人学习的榜样。村支书老卜象他的村庄一样,在这一带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从抗美援朝回来不久,就担任了村支书。直到现在,已经七十多岁的人了,依然在位。据说老卜是全县最老的支书了。但看村支部墙上那新新旧旧的锦旗和奖状,就足以证明老卜的业绩。所以,老卜一直享受着副乡级待遇就一点儿也不让人感到奇怪了。柳溪第一次当典型是大炼钢铁那年。老卜带人把能收集的铁东西都收集起来,铁耙、挠钩、辘轳把儿,应有尽有。最后,老卜连自家的门吊儿也拆下来仍进了洪炉,终于把全县的炼钢现场会拉到了柳溪村口。二十多岁的年纪就带领柳溪的男女老少走上县里的最高领奖台,对老卜来讲,委实不容易。虽然老卜从此“出门上锁”不得不动用绳子,但他的脸上却分明象所有的柳溪人一样比以往多了几分光彩。而这以后,柳溪就不得不年年事事“勇”当先进。因为在那个人人热血沸腾的年代,当不上先进,就自然意味着倒退。如果那样,老卜和柳溪人脸上多显示的就绝不会再上一种光彩。所以,尽管田里收不了几颗粮食,也仍然要放高产卫星。于是老卜不得不带领马车队,按照所报产量需要上交的数目一斤不少地将“公粮”运往公社的粮站。那时候有一首很出名的歌曲,叫做《送粮的马车排成行》,据说就是根据柳溪的事迹写出来的。而实际上,等老卜从县里领回锦旗,众多的柳溪人早已在他的打发下出门讨饭去了。柳溪人讨饭有个特点,绝不说自己是柳溪人。这是支书老卜的教诲。其实他们不说,别人也知道个八九不离十。因此,外乡人谈起柳溪,都说他们那个典型是用空肚子撑起来的。老卜心里也清楚这一点,只是无法改变。在柳溪,除了人人都会唱的《送粮的马车排成行》之外,还秘密流传着另外一首歌谣:“稀米汤,不就菜,出门勒紧裤腰带,支书媳妇不例外。”可见老卜生活的也很清苦。柳溪人真正扬眉吐气是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以后。当国家允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的时候,一辈子受苦的柳溪人似乎也觉得应当改变一下自己的生活,于是,老卜带着几个人,县里县外,省里省外,四处诉苦求援,终于感动了上帝,与南方一家小有名气的制药厂挂上了钩。从此,柳溪人便家家户户会做一种叫做“神丸”的中成药;从此,柳溪人手里也便渐渐有了钱。一个个制药的家庭作坊也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大,甚至于在数年以后柳溪人干脆自己建起了一座颇具规模的制药厂。而这个时候,老卜也似乎比过去讲求实际了。所以在柳溪被评为全省第一个“人均收入过万元”的村庄时,老卜竟出人意料地把“大红证书”退了回去。据说是因为柳溪在年终核算时发现他们村的人均收入才只有九千九百九十九。老卜说:“过去我们空着肚子当了一辈子假典型,如今再也不能那样做了!”为此,省内的几家媒体纷纷对柳溪的事迹加以宣传,称赞柳溪是新时期不可多得的“实事求是”的榜样,甚至国内一家很有名气的报纸还专门开了个专栏,请全国的有识之士对柳溪的做法进行讨论,掀起了一阵并不算太小的波澜。从此,柳溪几乎成了“实事求是”的代名词,名气比以前更大了。我作为新闻记者去柳溪采访的时候,已是几年之后。柳溪人的生活又向前跨进了一大步。那整整齐齐的街道和一座座绿树掩映的花园别墅很难让你相信这是在中国北方平原上的乡村。我跟随老卜在村里村外转了一上午,还觉得没有看够。老卜说,在他有生之年,还要多办几件事:盖一座全县最漂亮的小学;建一个全省标准最高的养老院;再在村边挖一个人工湖,垒一座假山,建一个让城里人都羡慕的公园……以至于说得连我都恨不得马上就搬到柳溪来住,做一个风风光光的柳溪人。中午的时候,老卜请我吃饭,就在他的家里。老卜说,现在饭店的饭还不如家里的饭好吃。饭店有的,家里都有;家里有的,饭店不一定有。老卜的小儿子现在是村里那家制药厂的厂长。每天长在外面谈生意,很少着家。老卜就和老伴一起守着最小的孙子生活。老卜讲,这是真正的天伦之乐。老卜的小孙子刚十来岁。我进门的时候,这个小家伙正在老卜家漂亮的别墅台阶上玩泥巴。他把质地很细的红胶泥搓成一个个小蛋蛋儿,象是要捏泥人是样子。那种专注劲儿,很让我想起自己年少时的童趣。我终于忍不住,蹲下来问他:“捏什么?孙悟空还是猪八戒?”这小家伙竟只顾忙着,连头也不抬一下,慢条斯理地说道:“我造假药哩!”我不禁茫然。我忽然想起外界一些隐隐约约的传闻。有心问问老卜,又怕真地捅破了那层也许不该捅破的窗户纸。我不想去做进一步的考证,因为这也许是我多虑。世间之事,虽真假有别,却也真假难辨,更何况还有假做真时真亦假的时候呢!不过,真也罢,假也罢,柳溪人还是柳溪人,该怎样生活,还怎样生活。
2005年01月08日 08点01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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