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国平】哲学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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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国平是一位代表人文精神的学者,这位学者既是一位哲学家,也是一位诗人,他用散文的笔调写他的哲学思考,用哲学思考来贯穿他的文学写作。
2006年01月20日 07点01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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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国平自选集》http://book.sina.com.cn/nzt/1095142697_zhouguopingzxj/
2006年01月20日 07点01分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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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应海南出版社之约,编了这个自选集。  我的写作主要有两类,一类是学术性的论著和翻译,另一类是散文。所谓散文是一个很笼统 的说法,我把学术论著之外而又不是小说和诗的文字都算在内。对于我来说,这两类写作是 完全统一的,它们不过是我从事哲学思考的不同方式罢了。这个集子所选仅限于后一类。   全书分为四个部分。第一部分是散文,仅指单篇的散文,约占全书一半篇幅,按照写作的时 间排序和分辑,选自《守望的距离》、《各自的朝圣路》、《安静》,近期的18篇是未曾结 集的。第二部分是札记,指围绕某一主题所写的系列性文章或思想笔记,包括《新大陆》( 选自《妞妞,一个父亲的札记》)、《人生寓言》、《精神的故乡》、《乔治王岛断想》、 《读〈圣经〉札记》五组。第三部分是随感,指思想片段的汇集,选自《人与永恒》、《风 中的纸屑》。第四部分是诗,选自多年前出版的诗集《忧伤的情欲》。  从我发表第一篇散文至今,已有二十年,这个集子大致反映了二十年来我的作品的基本面貌 。有两个情况是我在二十年前没有想到的。第一个情况是,我没有想到我的作品会获得读者 相当广泛而持久的喜爱,为我寻得了许多知音,这当然给了我极大的鼓励。然而,第二个情 况是,我也没有想到我二十年的写作成绩不过如此,产量不甚高,题材和形式也比较单一。 我至今仍不肯放弃一个野心,就是要写出自己最好的作品,真正问心无愧的代表作,它肯定 不在已经发表的这些作品之中。可是,同时我不得不清醒地看到,即使上帝再给我二十年的 写作生命,没有理由断言一定会比过去的二十年精彩,至少精力不如从前了。所以,读者诸 君,不管我自己多么不甘心,你们现在姑且就把这个集子当做我的代表作吧。  周国平  2004年3月16日散文周国平自选集散文  我并不主张对苏格拉底哲学作过高评价。他把哲学的注意力移向人生,诚然是一大功绩,但 他进而把人生问题归结为伦理道德,视野又未免狭窄了。  《未经省察的人生没有价值》
2006年01月20日 10点01分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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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把幸福作为研究课题是一件冒险的事。"幸福"一词的意义过于含混,几乎所有人都把自己 向往而不可得的境界称作"幸福",但不同的人所向往的境界又是多么不同。哲学家们提出 过种种幸福论,可以担保的是,没有一种能够为多数人所接受。至于形形色色所谓幸福的" 秘诀",如果不是江湖骗方,也至多是一些老生常谈罢了。   幸福是一种太不确定的东西。一般人把愿望的实现视为幸福,可是,一旦愿望实现了,就真 感到幸福么?萨特一生可谓功成愿遂,常人最企望的两件事,爱情的美满和事业的成功,他 几乎都毫无瑕疵地得到了,但他在垂暮之年却说:"生活给了我想要的东西,同时它又让我 认识到这没多大意思。不过你有什么办法?"  所以,我对一切关于幸福的抽象议论都不屑一顾,而对一切许诺幸福的翔实方案则简直要嗤 之以鼻了。  最近读莫洛亚的《人生五大问题》,最后一题也是"论幸福"。但在前四题中,他对与人生 幸福密切相关的问题,包括爱情和婚姻,家庭,友谊,社会生活,作了生动透剔的论述,令 人读而不倦。幸福问题的讨论历来包括两个方面,一是社会方面,关系到幸福的客观条件, 另一是心理方面,关系到幸福的主观体验。作为一位优秀的传记和小说作家,莫洛亚的精彩 之处是在后一方面。就社会方面而言,他的见解大体是肯定传统的,但由于他体察人类心理 ,所以并不失之武断,给人留下了思索和选择的余地。  二  自古以来,无论在文学作品中,还是在现实生活中,爱情和婚姻始终被视为个人幸福之命脉 所系。多少幸福或不幸的喟叹,都缘此而起。按照孔德的说法,女人是感情动物,爱情和婚 姻对于女人的重要性自不待言。但即使是行动动物的男人,在事业上获得了辉煌的成功,倘 若在爱情和婚姻上失败了,他仍然会觉得自己非常不幸。  可是,就在这个人们最期望得到幸福的领域里,却很少有人敢于宣称自己是真正幸福的。诚 然,热恋中的情人个个都觉得自己是幸福女神的宠儿,但并非人人都能得到热恋的机遇,有 许多人一辈子也没有品尝过个中滋味。况且热恋未必导致美满的婚姻,婚后的失望、争吵、 厌倦、平淡、麻木几乎是常规,终身如恋人一样缱绻的夫妻毕竟只是幸运的例外。  从理论上说,每一个人在异性世界中都可能有一个最佳对象,一个所谓的"惟一者"、"独 一无二者",或如吉卜林的诗所云,"一千人中之一人"。但是,人生短促,人海茫茫,这 样两个人相遇的几率差不多等于零。如果把幸福寄托在这相遇上,幸福几乎是不可能的。不 过,事实上,爱情并不如此苛求,冥冥中也并不存在非此不可的命定姻缘。正如莫洛亚所说 :"如果因了种种偶然(按:应为必然)之故,一个求爱者所认为独一无二的对象从未出现, 那么,差不多近似的爱情也会在另一个对象身上感到。"期待中的"惟一者",会化身为千 百种形象向一个渴望爱情的人走来。也许爱情永远是个谜,任何人无法说清自己所期待的" 惟一者"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只有到了堕入情网,陶醉于爱情的极乐,一个人才会惊喜地向 自己的情人喊道:"你就是我一直期待着的那个人,就是那个惟一者。"  究竟是不是呢?  也许是的。这并非说,他们之间有一种宿命,注定不可能爱上任何别人。不,如果他们不相 遇,他们仍然可能在另一个人身上发现自己的"惟一者"。然而,强烈的感情经验已经改变 了他们的心理结构,从而改变了他们与其他可能的对象之间的关系。犹如经过一次化合反应 ,他们都已经不是原来的元素,因而不可能再与别的元素发生相似的反应了。在这个意义上 ,一个人一生只能有一次震撼心灵的爱情,而且只有少数人得此幸遇。  也许不是。因为"惟一者"本是痴情的造影,一旦痴情消退,就不再成其"惟一者"了。莫 洛亚引哲学家桑塔耶那的话说:"爱情的十分之九是由爱人自己造成的,十分之一才靠那被 爱的对象。"凡是经历过热恋的人都熟悉爱情的理想化力量,幻想本是爱情不可或缺的因素 。太理智、太现实的爱情算不上爱情。最热烈的爱情总是在两个最富于幻想的人之间发生, 不过,同样真实的是,他们也最容易感到幻灭。如果说普通人是因为运气不佳而不能找到意 中人,那么,艺术家则是因为期望过高而对爱情失望的。爱情中的理想主义往往导致拜伦式 的感伤主义,又进而导致纵欲主义,唐璜有过一千零三个情人,但他仍然没有找到他的"惟 一者",他注定找不到。  无幻想的爱情太平庸,基于幻想的爱情太脆弱,幸福的爱情究竟可能吗?我知道有一种真实 ,它能不断地激起幻想,有一种幻想,它能不断地化为真实。我相信,幸福的爱情是一种能 不断地激起幻想、又不断地被自身所激起的幻想改造的真实。  三  爱情是无形的,只存在于恋爱者的心中,即使人们对于爱情的感受有千万差别,但在爱情问 题上很难作认真的争论。婚姻就不同了,因为它是有形的社会制度,立废取舍,人是有主动 权的。随着文明的进展,关于婚姻利弊的争论愈演愈烈。有一派人认为婚姻违背人性,束缚 自由,败坏或扼杀爱情,本质上是不可能幸福的。莫洛亚引婚姻反对者的话说:"一对夫妇 总依着两人中较为庸碌的一人的水准而生活的。"此言可谓刻薄。但莫洛亚本人持赞成婚姻 的立场,认为婚姻是使爱情的结合保持相对稳定的惟一方式。只是他把艺术家算作了例外。
2006年01月20日 10点01分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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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在经过种种有趣的讨论之后,莫洛亚得出了一个似乎很平凡的结论:幸福在于爱,在于自我 的遗忘。  当然,事情并不这么简单。康德曾经提出理性面临的四大二律背反,我们可以说人生也 面临 种种二律背反,爱与孤独便是其中之一。莫洛亚引用了拉伯雷《巨人传》中的一则故事。巴 奴越去向邦太葛吕哀征询关于结婚的意见,他在要不要结婚的问题上陷入了两难的困境:结 婚吧,失去自由,不结婚吧,又会孤独。其实这种困境不独在结婚问题上存在。个体与类的 分裂早就埋下了冲突的种子,个体既要通过爱与类认同,但又不愿完全融入类之中而丧失自 身。绝对的自我遗忘和自我封闭都不是幸福,并且也是不可能的。在爱之中有许多烦恼,在 孤独之中又有许多悲凉。另一方面呢,爱诚然使人陶醉,孤独也未必不使人陶醉。当最热烈 的爱受到创伤而返诸自身时,人在孤独中学会了爱自己,也学会了理解别的孤独的心灵和深 藏在那些心灵中的深邃的爱,从而体味到一种超越的幸福。  一切爱都基于生命的欲望,而欲望不免造成痛苦。所以,许多哲学家主张节欲或禁欲,视宁 静、无纷扰的心境为幸福。但另一些哲学家却认为拼命感受生命的欢乐和痛苦才是幸福,对 于一个生命力旺盛的人,爱和孤独都是享受。如果说幸福是一个悖论,那么,这个悖论的解 决正存在于争取幸福的过程之中。其中有斗争,有苦恼,但只要希望尚存,就有幸福。所以 ,我认为莫洛亚这本书的结尾句是说得很精彩的:"若将幸福分析成基本原子时,亦可见它 是由斗争与苦恼形成的,惟此斗争与苦恼永远被希望所挽救而已。"  19873
2006年01月21日 03点01分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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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我爱读作家、艺术家写的文论甚于理论家、批评家写的文论。当然,这里说的作家和理论家 都是指够格的。我不去说那些写不出作品的低能作者写给读不懂作品的低能读者看的作文原 理之类,这些作者的身份是理论家还是作家,真是无所谓的。好的作家文论能唤起创作欲, 这种效果,再高明的理论家往往也无能达到。在作家文论中,帕乌斯托夫斯基的《金 玫瑰》 (亦译《金蔷薇》)又属别具一格之作,它诚如作者所说是一本论作家劳动的札记,但同时也 是一部优美的散文集。书中云:"某些书仿佛能迸溅出琼浆玉液,使我们陶醉,使我们受到 感染,敦促我们拿起笔来。"此话正可以用来说它自己。这本谈艺术创作的书本身就是一件 精美的艺术作品,它用富有魅力的语言娓娓谈论着语言艺术的魅力。传递给我们的不只是关 于写作的知识或经验,而首先是对美、艺术、写作的热爱。它使人真切感到:活着写作是多 么美好!  二  回首往事,谁不缅怀童年的幸福?童年之所以幸福,是因为那时候我们有最纯净的感官。在 孩子眼里,世界每一天都是新的,样样事物都罩着神奇的色彩。正如作者所说,童年时代的 太阳要炽热得多,草要茂盛得多,雨要大得多,天空的颜色要深得多,周围的人要有趣得多 。孩子好奇的目光把世界照耀得无往而不美。孩子是天生的艺术家,他们的感觉尚未受功利 污染,也尚未被岁月钝化。也许,对世界的这种新鲜敏锐的感觉已经是日后创作欲的萌芽了 。  然后是少年时代,情心初萌,醉意荡漾,沉浸于一种微妙的心态,觉得每个萍水相逢的少女 都那么美丽。羞怯而又专注的眼波,淡淡的发香,微启的双唇中牙齿的闪光,无意间碰到的 冰凉的手指,这一切都令人憧憬爱情,感到一阵甜蜜的惆怅。那是一个几乎人人都曾写诗的 年龄。  但是,再往后情形就不同了。"诗意地理解生活,理解我们周围的一切--是我们从童年时 代得到的最可贵的礼物。要是一个人在成年之后的漫长的冷静岁月中,没有丢失这件礼物, 那么他就是个诗人或者作家。"可惜的是,多数人丢失了这件礼物。也许是不可避免的,匆 忙的实际生活迫使我们把事物简化、图式化,无暇感受种种细微差别。概念取代了感觉,我 们很少看、听和体验。当伦敦居民为了谋生而匆匆走过街头时,哪有闲心去仔细观察街上雾 的颜色?谁不知道雾是灰色的!直到莫奈到伦敦把雾画成了紫红色的,伦敦人才始而愤怒,继 而吃惊地发现莫奈是对的,于是称他为"伦敦雾的创造者"。  一个艺术家无论在阅历和技巧方面如何成熟,在心灵上却永是孩子,不会失去童年的清新直 觉和少年的微妙心态。他也许为此要付出一些代价,例如在功利事务上显得幼稚笨拙。然而 ,有什么快乐比得上永远新鲜的美感的快乐呢?即使那些追名逐利之辈,偶尔回忆起早年曾 有过的"诗意地理解生活"的情趣,不也会顿生怅然若失之感么?蒲宁坐在车窗旁眺望窗外 渐渐消融的烟影,赞叹道:"活在世上是多么愉快呀!哪怕只能看到这烟和光也心满意足了 。我即使缺胳膊断腿,只要能坐在长凳上望太阳落山,我也会因而感到幸福的。我所需要的 只是看和呼吸,仅此而已。"的确,蒲宁是幸福的,一切对世界永葆新鲜美感的人是幸福的 。  三  自席勒以来,好几位近现代哲人主张艺术具有改善人性和社会的救世作用。对此当然不应作 浮表的理解,简单地把艺术当作宣传和批判的工具。但我确实相信,一个人,一个民族,只 要爱美之心犹存,就总有希望。相反,"哀莫大于心死",倘若对美不再动心,那就真正无 可救药了。  据我观察,对美敏感的人往往比较有人情味,在这方面迟钝的人则不但性格枯燥,而且心肠 多半容易走向冷酷。民族也是如此,爱美的民族天然倾向自由和民主,厌恶教条和专制。对 土地和生活的深沉美感是压不灭的潜在的生机,使得一个民族不会长期忍受僵化的政治体制 和意识形态,迟早要走上革新之路。  帕乌斯托夫斯基擅长用信手拈来的故事,尤其是大师生活中的小故事,来说明这一类艺术的 真理。有一天,安徒生在林中散步,看到那里长着许多蘑菇,便设法在每一只蘑菇下边藏了 一件小食品或小玩意儿。次日早晨,他带守林人的七岁的女儿走进这片树林。当孩子在蘑菇 下发现这些意想不到的小礼物时,眼睛里燃起了难以形容的惊喜。安徒生告诉她,这些东西 是地精藏在那里的。  "您欺骗了天真的孩子!"一个耳闻此事的神父愤怒地指责。  安徒生答道:"不,这不是欺骗,她会终生记住这件事的。我可以向您担保,她的心决不会 像那些没有经历过这则童话的人那样容易变得冷酷无情。"  在某种意义上,美、艺术都是梦。但是,梦并不虚幻,它对人心的作用和它在人生中的价值 完全是真实的。弗洛伊德早已阐明,倘没有梦的疗慰,人人都非患神经官能症不可。帕氏也 指出,对想像的信任是一种巨大的力量,渊源于生活的想像有时候会反过来主宰生活。不妨 设想一下,倘若彻底排除掉梦、想像、幻觉的因素,世界不再有色彩和音响,人心不再有憧 憬和战栗,生命还有什么意义?帕氏谈到,人人都有存在于愿望和想像之中的、未在现实生 活中得到实现的"第二种生活"。应当承认,这"第二种生活"并非无足轻重的。说到底, 在这世界上,谁的经历不是平凡而又平凡?内心经历的不同才在人与人之间铺设了巨大的鸿 沟。《金玫瑰》中那个老清扫工夏米的故事是动人的,他怀着异乎寻常的温情,从银匠作坊 的尘土里收集金粉,日积月累,终于替他一度抚育过的苏珊娜打了一朵精致的金玫瑰。小苏 珊娜曾经盼望有人送她这样一朵金玫瑰,可这时早已成年,远走高飞,不知去向。夏米悄悄 地死去了,人们在他的枕头下发现了用天蓝色缎带包好的金玫瑰,缎带皱皱巴巴,发出一股 耗子的臊味。不管夏米的温情如何没有结果,这温情本身已经足够伟大。一个有过这番内心 经历的夏米,当然不同于一个无此经历的普通清扫工。在人生画面上,梦幻也是真实的一笔 。
2006年01月24日 12点01分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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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弄了一阵子尼采研究,不免常常有人问我:"尼采对你的影响很大吧?"有一回 我忍不住答道:"互相影响嘛,我对尼采的影响更大。"其实,任何有效的阅读不仅是吸收 和接受,同时也是投入和创造。这就的确存在人与他所读的书之间相互影响的问题。我眼中 的尼采形象掺入了我自己的体验,这些体验在我接触尼采著作以前就已产生了。  近些年来,我在哲学上的努力似乎有了一个明确的方向,就是要突破学院化、概念化状 态, 使哲学关心人生根本,把哲学和诗沟通起来。尼采研究无非为我的追求提供了一种方便的学 术表达方式而已。当然,我不否认,阅读尼采著作使我的一些想法更清晰了,但同时起作用 的还有我的气质、性格、经历等因素,其中包括我过去的读书经历。  有的书改变了世界历史,有的书改变了个人命运。回想起来,书在我的生活中并无此类戏剧 性效果,它们的作用是日积月累的。我说不出对我影响最大的书是什么,也不太相信形形色 色的"世界之最"。我只能说,有一些书,它们在不同方面引起了我的强烈共鸣,在我的心 灵历程中留下了痕迹。  中学毕业时,我报考北大哲学系,当时在我就学的上海中学算爆了个冷门,因为该校素有重 理轻文传统,全班独我一人报考文科,而我一直是班里数学课代表,理科底子并不差。同学 和老师差不多用一种怜悯的眼光看我,惋惜我误入了歧途。我不以为然,心想我反正不能一 辈子生活在与人生无关的某个专业小角落里。怀着囊括人类全部知识的可笑的贪欲,我选择 哲学这门"凌驾于一切科学的科学",这门不是专业的专业。  然而,哲学系并不如我想像的那般有意思,刻板枯燥的哲学课程很快就使我厌烦了。我成了 最不用功的学生之一,"不务正业",耽于课外书的阅读。上课时,课桌上摆着艾思奇编的 教科书,课桌下却是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屠格涅夫、易卜生等等,读得入迷。老师 课堂提问点到我,我站起来问他有什么事,引得同学们哄堂大笑。说来惭愧,读了几年哲学 系,哲学书没读几本,读得多的却是小说和诗。我还醉心于写诗,写日记,积累感受。现在 看来,当年我在文学方面的这些阅读和习作并非徒劳,它们使我的精神趋向发生了一个大转 变,不再以知识为最高目标,而是更加珍视生活本身,珍视人生的体悟。这一点认识,对于 我后来的哲学追求是重要的。  我上北大正值青春期,一个人在青春期读些什么书可不是件小事,书籍、友谊、自然环境三 者构成了心灵发育的特殊氛围,其影响毕生不可磨灭。幸运的是,我在这三方面遭遇俱佳, 卓越的外国文学名著、才华横溢的挚友和优美的燕园风光陪伴着我,启迪了我的求真爱美之 心,使我愈发厌弃空洞丑陋的哲学教条。如果说我学了这么多年哲学而仍未被哲学败坏,则 应当感谢文学。  我在哲学上的趣味大约是受文学熏陶而形成的。文学与人生有不解之缘,看重人的命运、个 性和主观心境,我就在哲学中寻找类似的东西。最早使我领悟哲学之真谛的书是古希腊哲学 家的一本著作残篇集,赫拉克利特的"我寻找过自己",普罗塔哥拉的"人是万物的尺度" ,苏格拉底的"未经首察的人生不值得一过",犹如抽象概念迷雾中耸立的三座灯塔,照亮 了久被遮蔽的哲学古老航道。我还偏爱具有怀疑论倾向的哲学家,例如笛卡儿、休谟,因为 他们教我对一切貌似客观的绝对真理体系怀着戒心。可惜的是,哲学家们在批判早于自己的 哲学体系时往往充满怀疑精神,一旦构筑自己的体系却又容易陷入独断论。相比之下,文学 艺术作品就更能保持多义性、不确定性、开放性,并不孜孜于给宇宙和人生之谜一个终极答 案。  长期的文化禁锢使得我这个哲学系学生竟也无缘读到尼采或其他现代西方人的著作。上学时 ,只偶尔翻看过萧赣译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因为是用文言翻译,译文艰涩,未留下 深刻印象。直到大学毕业以后很久,才有机会系统阅读尼采的作品。我的确感觉到一种发现 的喜悦,因为我对人生的思考、对诗的爱好以及对学院哲学的怀疑都在其中找到了呼应。一 时兴发,我搞起了尼采作品的翻译和研究,而今已三年有余。现在,我正准备同尼采告别。  读书犹如交友,再情投意合的朋友,在一块耽得太久也会腻味的。书是人生的益友,但也仅 止于此,人生的路还得自己走。在这路途上,人与书之间会有邂逅,离散,重逢,诀别,眷 恋,反目,共鸣,误解,其关系之微妙,不亚于人与人之间,给人生添上了如许情趣。也许 有的人对一本书或一位作家一见倾心,爱之弥笃,乃至白头偕老。我在读书上却没有如此坚 贞专一的爱情。倘若临终时刻到来,我相信使我含恨难舍的不仅有亲朋好友,还一定有若干 册知己好书。但尽管如此,我仍不愿同我所喜爱的任何一本书或一位作家厮守太久,受染太 深,丧失了我自己对书对人的影响力。  19885
2006年01月25日 04点01分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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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象特喜欢买书的过程...昨天一口气买了5本书~~周国平,王小波,张爱玲,董桥,余秋雨...感觉放在桌上很塌实...有空慢慢看...
2006年01月25日 05点01分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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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我的怪癖是喜欢一般哲学史不屑记载的哲学家,宁愿绕开一个个曾经显赫一时的体系的颓宫 ,到历史的荒村陋巷去寻找他们的足迹。爱默生就属于这些我颇愿结识一番的哲学家之列。   我对爱默生向往已久。在我的精神旅行图上,我早已标出那个康科德小镇的方位。尼采常常 提到他。如果我所喜欢的某位朋友常常情不自禁地向我提起他所喜欢的一位朋友,我知道我 也准能喜欢他的这位朋友。  作为美国文艺复兴的领袖和杰出的散文大师,爱默生已名垂史册。作为-名哲学家,他却似 乎进不了哲学的"正史"。他是一位长于灵感而拙于体系的哲学家。他的"体系",所谓超 验主义,如今在美国恐怕也没有人认真看待了。如果我试图对他的体系作一番条分缕析的解 说,就未免太迂腐了。我只想受他的灵感的启发,随手写下我的感触。超验主义死了,但爱 默生的智慧永存。  二  也许没有一个哲学家不是在实际上试图建立某种体系,赋予自己最得意的思想以普遍性形式 。声称反对体系的哲学家也不例外。但是,大千世界的神秘不会屈从于任何公式,没有一个 体系能够万古长存。幸好真正有生命力的思想不会被体系的废墟掩埋,一旦除去体系的虚饰 ,它们反以更加纯粹的面貌出现在天空下,显示出它们与阳光、土地、生命的坚实联系,在 我们心中唤起亲切的回响。  爱默生相信,人心与宇宙之间有着对应关系,所以每个人凭内心体验就可以认识自然和历史 的真理。这就是他的超验主义,有点像主张"吾心即是宇宙"、"心即理"、"致良知"的 宋明理学。人心与宇宙之间究竟有没有对应关系,这是永远无法在理论上证实或驳倒的。一 种形而上学不过是一种信仰,其作用只是用来支持一种人生态度和价值立场。我宁可直接面 对这种人生态度和价值立场,而不去追究它背后的形而上学信仰。于是我看到,爱默生想要 表达的是他对人性完美发展的可能性的期望和信心,他的哲学是一首洋溢着乐观主义精神的 个性解放的赞美诗。  但爱默生的人道主义不是欧洲文艺复兴的单纯回声。他生活在十九世纪,和同时代少数几个 伟大思想家一样,他也是揭露现代资本主义社会异化现象的先知先觉者。每个人都是一个宇 宙,但在现实中却成了碎片。"社会是这样一种状态,每一个人都像是从身上锯下来的一段 肢体,昂然地走来走去,许多怪物--一个好手指,一个颈项,一个胃,一个肘弯,但是从 来不是一个人。"我想起了马克思在一八四四年的手稿中对人的异化的分析。我也想起了尼 采的话:"我的目光从今天望到过去,发现比比皆是:碎片、断肢和可怕的偶然--可是没 有人!"他们的理论归宿当然截然不同,但都同样热烈怀抱着人性全面发展的理想。往往有 这种情况:同一种激情驱使人们从事理论探索,结果却找到了不同的理论,甚至彼此成为思 想上的敌人。但是,真的是敌人吗?  三  每个人都是一个宇宙,每个人的天性中都蕴藏着大自然赋予的创造力。把这个观点运用到读 书上,爱默生提倡一种"创造性的阅读"。这就是:把自己的生活当作正文,把书籍当作注 解;听别人发言是为了使自己能说话;以一颗活跃的灵魂,为获得灵感而读书。  几乎一切创造欲强烈的思想家都对书籍怀着本能的警惕。蒙田曾谈到"文殛",即因读书过 多而被文字之斧砍伤,丧失了创造力。叔本华把读书太滥譬作将自己的头脑变成别人思想的 跑马场。爱默生也说:"我宁愿从来没有看见过一本书,而不愿意被它的吸力扭曲过来,把 我完全拉到我的轨道外面,使我成为一颗卫星,而不是一个宇宙。"  许多人热心地请教读书方法,可是如何读书其实是取决于整个人生态度的。开卷有益,也可 能有害。过去的天才可以成为自己天宇上的繁星,也可以成为压抑自己的偶像。爱默生俏皮 地写道:"温顺的青年人在图书馆里长大,他们相信他们的责任是应当接受西塞罗、洛克、 培根的意见;他们忘了西塞罗、洛克与培根写这些书的时候,也不过是图书馆里的青年人。 "我要加上一句:幸好那时图书馆的藏书比现在少得多,否则他们也许成不了西塞罗、洛克 、培根了。  好的书籍是朋友,但也仅仅是朋友。与好友会晤是快事,但必须自己有话可说,才能真正快 乐。一个愚钝的人,再智慧的朋友对他也是毫无用处的,他坐在一群才华横溢的朋友中间, 不过是一具木偶,一个讽刺,一种折磨。每人都是一个神,然后才有奥林匹斯神界的欢聚。  我们读一本书,读到精彩处,往往情不自禁地要喊出声来:这是我的思想,这正是我想说的 ,被他偷去了!有时候真是难以分清,哪是作者的本意,哪是自己的混入和添加。沉睡的感 受唤醒了,失落的记忆找回了,朦胧的思绪清晰了。其余一切,只是死的"知识",也就是 说,只是外在于灵魂有机生长过程的无机物。  我曾经计算过,尽我有生之年,每天读一本书,连我自己的藏书也读不完。何况还不断购进 新书,何况还有图书馆里难计其数的书。这真有点令人绝望。可是,写作冲动一上来,这一 切全忘了。爱默生说得漂亮:"当一个人能够直接阅读上帝的时候,那时间太宝贵了,不能 够浪费在别人阅读后的抄本上。"只要自已有旺盛的创作欲,无暇读别人写的书也许是一种 幸运呢。
2006年01月25日 05点01分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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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很想写好的散文,一篇篇写,有一天突然发现竟积了厚厚一摞。这样过日子,倒是很惬意的 。至于散文怎么算好,想来想去,还是归于"平淡"二字。  以平淡为散文的极境,这当然不是什么新鲜的见解。苏东坡早就说过"寄至味于淡泊"一 类 的话。今人的散文,我喜欢梁实秋的,读起来真是非常舒服,他追求的也是"绚烂之极归于 平淡"的境界。不过,要达到这境界谈何容易。"作诗无古今,惟造平淡难。"之所以难, 我想除了在文字上要下千锤百炼的功夫外,还因为这不是单单文字功夫能奏效的。平淡不但 是一种文字的境界。更是一种胸怀,一种人生的境界。  仍是苏东坡说的:"大凡为文,当使气象峥嵘,五色绚烂,渐老渐熟,乃造平淡。"所谓老 熟,想来不光指文字,也包含年龄阅历。人年轻时很难平淡,譬如正走在上山的路上,多的 是野心和幻想。直到攀上绝顶,领略过了天地的苍茫和人生的限度,才会生出一种散淡的心 境,不想再匆匆赶往某个目标,也不必再担心错过什么,
下山
就从容多了。所以,好的散文 大抵出在中年之后,无非是散淡人写的散淡文。  当然,年龄不能担保平淡,多少人一辈子蝇营狗苟,死不觉悟。说到文人,最难戒的却是卖 弄,包括我自己在内。写文章一点不卖弄殊不容易,而一有卖弄之心,这颗心就已经不平淡 了。举凡名声、地位、学问、经历,还有那一副多愁善感的心肠,都可以拿来卖弄。不知哪 里吹来一股风,散文中开出了许多顾影自怜的小花朵。读有的作品,你可以活脱看到作者多 么知道自己多愁善感,并且被自己的多愁善感所感动,于是愈发多愁善感了。戏演得愈真诚 ,愈需要观众。他确实在想像中看到了读者的眼泪,自己禁不住也流泪,泪眼朦胧地在稿子 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好的散文家是旅人,他只是如实记下自己的人生境遇和感触。这境遇也许很平凡,这感触也 许很普通,然而是他自己的,他舍不得丢失。他写时没有想到读者,更没有想到流传千古。 他知道自己是易朽的,自己的文字也是易朽的,不过他不在乎。这个世界已经有太多的文化 ,用不着他再来添加点什么。另一方面呢,他相信人生最本质的东西终归是单纯的,因而不 会永远消失。他今天所拣到的贝壳,在他之前一定有许多人拣到过,在他之后一定还会有许 多人拣到。想到这一点,他感到很放心。  有一年我到云南大理,坐在洱海的岸上,看白云在蓝天缓缓移动,白帆在蓝湖缓缓移动,心 中异常宁静。这景色和这感觉千古如斯,毫不独特,却很好。那时就想,刻意求独特,其实 也是一种文人的做作。  活到今天,我觉得自己已经基本上(不是完全)看淡了功名富贵,如果再放下那一份"语不惊 人死不休"的虚荣心,我想我一定会活得更自在,那么也许就具备了写散文的初步条件。  二  当然,要写好散文,不能光靠精神涵养,文字上的功夫也是缺不了的。  散文最讲究味。一个人写散文,是因为他品尝到了某种人生滋味,想把它说出来。散文无论 叙事、抒情、议论,或记游、写景、咏物,目的都是说出这个味来。说不出一个味,就不配 叫散文。譬如说,游记写得无味,就只好算导游指南。再也没有比无味的散文和有学问的诗 更让我厌烦的了。  平淡而要有味,这就难了。酸甜麻辣,靠的是作料。平淡之为味,是以原味取胜,前提是东 西本身要好。林语堂有一妙比:只有鲜鱼才可清蒸。袁中郎云:"凡物酿之得甘,炙之得苦 ,唯淡也不可造,不可造,是文之真性灵也。"平淡是真性灵的流露,是本色的自然呈现, 不能刻意求得。庸僧谈禅,与平淡沾不上边儿。  说到这里,似乎说的都是内容问题,其实,文字功夫的道理已经蕴含在其中了。  如何做到文字平淡有味呢?  第一,家无鲜鱼,就不要宴客。心中无真感受,就不要作文。不要无病呻吟,不要附庸风雅 ,不要敷衍文债,不要没话找话。尊重文字,不用文字骗人骗己,乃是学好文字功夫的第一 步。  第二,有了鲜鱼,就得讲究烹调了,目标只有一个,即保持原味。但怎样才能保持原味,却 是说不清的,要说也只能从反面来说,就是千万不要用不必要的作料损坏了原味。作文也是 如此。林语堂说行文要"来得轻松自然,发自天籁,宛如天地间本有此一句话,只是被你说 出而已"。话说得极漂亮,可惜做起来只有会心者知道,硬学是学不来的。我们能做到的是 谨防自然的反面,即不要做作,不要着意雕琢,不要堆积辞藻,不要故弄玄虚,不要故作高 深,等等,由此也许可以逐渐接近一种自然的文风了。爱护文字,保持语言在日常生活中的 天然健康,不让它被印刷物上的流行疾患侵染和扭曲,乃是文字上的养身功夫。  第三,只有一条鲜鱼,就不要用它熬一大锅汤,冲淡了原味。文字贵在凝练,不但在一篇文 章中要尽量少说和不说废话,而且在一个句子里也要尽量少用和不用可有可无的字。文字的 平淡得力于自然质朴,有味则得力于凝聚和简练了。因为是原味,所以淡,因为水分少,密 度大,所以又是很浓的原味。事实上,所谓文字功夫,基本上就是一种删除废话废字的功夫 。陀思妥耶夫斯基在谈到普希金的诗作时说:"这些小诗之所以看起来好像是一气呵成的, 正是因为普希金把它们修改得太久了的缘故。"梁实秋也是一个极知道割爱的人,所以他的 散文具有一种简练之美。世上有一挥而就的佳作,但一定没有未曾下过锤炼功夫的文豪。灵 感是石头中的美,不知要凿去多少废料,才能最终把它捕捉住
2006年01月30日 07点01分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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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看来,散文的艺术似乎主要是否定性的。这倒不奇怪,因为前提是有好的感受,剩下的 事情就只是不要把它损坏和冲淡。换一种比方,有了真性灵和真体验,就像是有了良种和肥 土,这都是文字之前的功夫,而所谓文字功夫无非就是对长出的花木施以防虫和剪枝的护理 罢了。  19916/1992
2006年01月30日 07点01分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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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许多年里,我的藏书屡经更新,有一本很普通的书却一直保留了下来。这是一册古希腊哲学 著作的选辑。从学生时代起,它就跟随着我,差不多被我翻破了。每次翻开它,毋须阅读, 我就会进入一种心境,仿佛回到了人类智慧的源头,沐浴着初生哲学的朝晖。   古希腊是哲学的失去了的童年。人在童年最具纯正的天性,哲学也是如此。使我明白何谓哲 学的,不是教科书里的定义,而是希腊哲人的懿言嘉行。雪莱曾说,古希腊史是哲学家、诗 人、立法者的历史,后来的历史则变成了国王、教士、政治家、金融家的历史。我相信他不 只是在缅怀昔日精神的荣耀,而且是在叹息后世人性的改变。最早的哲学家是一些爱智慧而 不爱王国、权力和金钱的人,自从人类进入成年,并且像成年人那样讲求实利,这样的灵魂 是愈来愈难以产生和存在了。  一个研究者也许要详析希腊各个哲学家之间的差异和冲突,把他们划分为不同的营垒。然而 ,我只是一个欣赏者。当我用欣赏的眼光观看公元前五世纪前后希腊的哲学舞台时,首先感 受到的是哲学家们一种共同的精神素质,那就是对智慧的热爱,从智慧本身获得快乐的能力 ,当然,还有承受智慧的痛苦和代价的勇气。  二  在世人眼里,哲学家是一种可笑的人物,每因其所想的事无用、有用的事不想而加嘲笑。有 趣的是,当历史上出现第一个哲学家时,这样的嘲笑即随之发生。柏拉图记载:"据说泰勒 斯仰起头来观看星象,却不慎跌落井内,一个美丽温顺的色雷斯侍女嘲笑说,他急于知道天 上的东西,却忽视了身旁的一切。"  我很喜欢这个故事。由一个美丽温顺的女子来嘲笑哲学家的不切实际,倒是合情合理的。这 个故事必定十分生动,以致被若干传记作家借去安在别的哲学家头上,成了一则关于哲学家 形象的普遍性寓言。  不过,泰勒斯可不是一个对于世俗事务无能的人,请看亚里士多德记录的另一则故事:"人 们因为泰勒斯贫穷而讥笑哲学无用,他听后小露一手,通过观察星象预见橄榄将获丰收,便 低价租入当地全部橄榄榨油作坊,到油坊紧张时再高价租出,结果发了大财。"他以此表明 ,哲学家要富起来是极为容易的,如果他们想富的话。然而这不是他们的兴趣所在。  哲学家经商肯定是凶多吉少的冒险,泰勒斯成功靠的是某种知识,而非哲学。但他总算替哲 学家争了一口气,证明哲学家不爱财并非嫌葡萄酸。事实上,早期哲学家几乎个个出身望族 ,却蔑视权势财产。赫拉克利特、恩培多克勒拒绝王位,阿那克萨戈拉散尽遗产,此类事不 胜枚举。德谟克利特的父亲是波斯王的密友,而他竟说,哪怕只找到一个原因的解释,也比 做波斯王好。  据说"哲学"(philosophia)一词是毕达哥拉斯的创造,他嫌"智慧"(sophia)之称自负, 便加上一个表示"爱"的词头(Philo),成了"爱智慧"。不管希腊哲人对于何为智慧有什 么不同的看法,爱智慧胜于爱世上一切却是他们相同的精神取向。在此意义上,柏拉图把哲 学家称作"一心一意思考事物本质的人",亚里士多德指出哲学是一门以求知而非实用为目 的的自由的学问。遥想当年泰勒斯因为在一个圆内画出直角三角形而宰牛欢庆,毕达哥拉斯 因为发现勾股定理而举行百牛大祭,我们便可约略体会希腊人对于求知本身怀有多么天真的 热忱了。这是人类理性带着新奇的喜悦庆祝它自己的觉醒。直到公元前三世纪,希腊人的爱 智精神仍有辉煌的表现。当罗马军队攻入叙拉古城的时候,他们发现一个老人正蹲在沙地上 潜心研究一个图形。他就是赫赫有名的阿基米德。军人要带他去见罗马统帅,他请求稍候片 刻,等他解出答案,军人不耐烦,把他杀了。剑劈来时,他只来得及说出一句话:"不要踩 坏我的圆!"  三  凡是少年时代迷恋过几何解题的人,对阿基米德大约都会有一种同情的理解。刚刚觉醒的求 知欲的自我享受实在是莫大的快乐,令人对其余一切视而无睹。当时的希腊,才告别天人浑 然不分的童稚的神话时代,正如同一个少年人一样惊奇地发现了头上的星空和周遭的万物, 试图凭借自己的头脑对世界作出解释。不过,思维力的运用至多是智慧的一义,且是较不重 要的一义。神话的衰落不仅使宇宙成了一个陌生的需要重新解释的对象,而且使人生成了一 个未知的有待独立思考的难题。至少从苏格拉底开始,希腊哲人们更多地把智慧视作一种人 生觉悟,并且相信这种觉悟乃是幸福的惟一源泉。  苏格拉底,这个被雅典美少年崇拜的偶像,自己长得像个丑陋的脚夫,秃顶,宽脸,扁阔的 鼻子,整年光着脚,裹一条褴褛的长袍,在街头游说。走过市场,看了琳琅满目的货物,他 吃惊地说:"这里有多少东西是我用不着的!"  是的,他用不着,因为他有智慧,而智慧是自足的。若问何为智慧,我发现希腊哲人们往往 反过来断定自足即智慧。在他们看来,人生的智慧就在于自觉限制对于外物的需要,过一种 简朴的生活,以便不为物役,保持精神的自由。人已被神遗弃,全能和不朽均成梦想,惟在 无待外物而获自由这一点上尚可与神比攀。苏格拉底说得简明扼要:"一无所需最像神。" 柏拉图理想中的哲学王既无恒产,又无妻室,全身心沉浸在哲理的探究中。亚里士多德则反 复论证哲学思辨乃惟一的无所待之乐,因其自足性而是人惟一可能过上的"神圣的生活"。
2006年01月30日 07点01分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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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孤独也是一种爱。  爱和孤独是人生最美丽的两支曲子,两者缺一不可。无爱的心灵不会孤独,未曾体味过孤独 的人也不可能懂得爱。  由于怀着爱的希望,孤独才是可以忍受的,甚至是甜蜜的。当我独自在田野里徘徊时, 那些 花朵、小草、树木、河流之所以能给我以慰藉,正是因为我隐约预感到,我可能会和另一颗 同样爱它们的灵魂相遇。  不止-位先贤指出,-个人无论看到怎样的美景奇观,如果他没有机会向人讲述,他就决不 会感到快乐。人终究是离不开同类的。一个无人分享的快乐决非真正的快乐,而一个无人分 担的痛苦则是最可怕的痛苦。所谓分享和分担,未必要有人在场。但至少要有人知道。永远 没有人知道,绝对的孤独,痛苦便会成为绝望,而快乐--同样也会变成绝望!  交往为人性所必需,它的分寸却不好掌握。帕斯卡尔说:"我们由于交往而形成了精神和感 情,但我们也由于交往而败坏着精神和感情。"我相信,前-种交往是两个人之间的心灵沟 通,它是马丁·布伯所说的那种"我与你"的相遇,既充满爱,又尊重孤独;相反,后一种 交往则是熙熙攘攘的利害交易,它如同尼采所形容的"市场",既亵渎了爱,又羞辱了孤独 。相遇是人生莫大的幸运,在此时刻。两颗灵魂仿佛同时认出了对方,惊喜地喊出:"是你 !"人一生中只要有过这个时刻,爱和孤独便都有了着落。  19926
2006年02月04日 11点02分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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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弄了一阵子尼采研究,不免常常有人问我:"尼采对你的影响很大吧?"有一回 我忍不住答道:"互相影响嘛,我对尼采的影响更大。"其实,任何有效的阅读不仅是吸收 和接受,同时也是投入和创造。这就的确存在人与他所读的书之间相互影响的问题。我眼中 的尼采形象掺入了我自己的体验,这些体验在我接触尼采著作以前就已产生了。  近些年来,我在哲学上的努力似乎有了一个明确的方向,就是要突破学院化、概念化状 态, 使哲学关心人生根本,把哲学和诗沟通起来。尼采研究无非为我的追求提供了一种方便的学 术表达方式而已。当然,我不否认,阅读尼采著作使我的一些想法更清晰了,但同时起作用 的还有我的气质、性格、经历等因素,其中包括我过去的读书经历。  有的书改变了世界历史,有的书改变了个人命运。回想起来,书在我的生活中并无此类戏剧 性效果,它们的作用是日积月累的。我说不出对我影响最大的书是什么,也不太相信形形色 色的"世界之最"。我只能说,有一些书,它们在不同方面引起了我的强烈共鸣,在我的心 灵历程中留下了痕迹。  中学毕业时,我报考北大哲学系,当时在我就学的上海中学算爆了个冷门,因为该校素有重 理轻文传统,全班独我一人报考文科,而我一直是班里数学课代表,理科底子并不差。同学 和老师差不多用一种怜悯的眼光看我,惋惜我误入了歧途。我不以为然,心想我反正不能一 辈子生活在与人生无关的某个专业小角落里。怀着囊括人类全部知识的可笑的贪欲,我选择 哲学这门"凌驾于一切科学的科学",这门不是专业的专业。  然而,哲学系并不如我想像的那般有意思,刻板枯燥的哲学课程很快就使我厌烦了。我成了 最不用功的学生之一,"不务正业",耽于课外书的阅读。上课时,课桌上摆着艾思奇编的 教科书,课桌下却是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屠格涅夫、易卜生等等,读得入迷。老师 课堂提问点到我,我站起来问他有什么事,引得同学们哄堂大笑。说来惭愧,读了几年哲学 系,哲学书没读几本,读得多的却是小说和诗。我还醉心于写诗,写日记,积累感受。现在 看来,当年我在文学方面的这些阅读和习作并非徒劳,它们使我的精神趋向发生了一个大转 变,不再以知识为最高目标,而是更加珍视生活本身,珍视人生的体悟。这一点认识,对于 我后来的哲学追求是重要的。  我上北大正值青春期,一个人在青春期读些什么书可不是件小事,书籍、友谊、自然环境三 者构成了心灵发育的特殊氛围,其影响毕生不可磨灭。幸运的是,我在这三方面遭遇俱佳, 卓越的外国文学名著、才华横溢的挚友和优美的燕园风光陪伴着我,启迪了我的求真爱美之 心,使我愈发厌弃空洞丑陋的哲学教条。如果说我学了这么多年哲学而仍未被哲学败坏,则 应当感谢文学。  我在哲学上的趣味大约是受文学熏陶而形成的。文学与人生有不解之缘,看重人的命运、个 性和主观心境,我就在哲学中寻找类似的东西。最早使我领悟哲学之真谛的书是古希腊哲学 家的一本著作残篇集,赫拉克利特的"我寻找过自己",普罗塔哥拉的"人是万物的尺度" ,苏格拉底的"未经首察的人生不值得一过",犹如抽象概念迷雾中耸立的三座灯塔,照亮 了久被遮蔽的哲学古老航道。我还偏爱具有怀疑论倾向的哲学家,例如笛卡儿、休谟,因为 他们教我对一切貌似客观的绝对真理体系怀着戒心。可惜的是,哲学家们在批判早于自己的 哲学体系时往往充满怀疑精神,一旦构筑自己的体系却又容易陷入独断论。相比之下,文学 艺术作品就更能保持多义性、不确定性、开放性,并不孜孜于给宇宙和人生之谜一个终极答 案。  长期的文化禁锢使得我这个哲学系学生竟也无缘读到尼采或其他现代西方人的著作。上学时 ,只偶尔翻看过萧赣译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因为是用文言翻译,译文艰涩,未留下 深刻印象。直到大学毕业以后很久,才有机会系统阅读尼采的作品。我的确感觉到一种发现 的喜悦,因为我对人生的思考、对诗的爱好以及对学院哲学的怀疑都在其中找到了呼应。一 时兴发,我搞起了尼采作品的翻译和研究,而今已三年有余。现在,我正准备同尼采告别。  读书犹如交友,再情投意合的朋友,在一块耽得太久也会腻味的。书是人生的益友,但也仅 止于此,人生的路还得自己走。在这路途上,人与书之间会有邂逅,离散,重逢,诀别,眷 恋,反目,共鸣,误解,其关系之微妙,不亚于人与人之间,给人生添上了如许情趣。也许 有的人对一本书或一位作家一见倾心,爱之弥笃,乃至白头偕老。我在读书上却没有如此坚 贞专一的爱情。倘若临终时刻到来,我相信使我含恨难舍的不仅有亲朋好友,还一定有若干 册知己好书。但尽管如此,我仍不愿同我所喜爱的任何一本书或一位作家厮守太久,受染太 深,丧失了我自己对书对人的影响力。  19885
2006年02月08日 13点02分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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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生有许多时光是在等中度过的。有千百种等,等有千百种滋味。等的滋味,最是 一言难尽。  我不喜欢一切等。无论所等的是好事,坏事,好坏未卜之事,不好不坏之事,等总是无可奈 何的。等的时候,一颗心悬着,这滋味不好受。   就算等的是幸福吧,等本身却说不上幸福。想像中的幸福愈诱人,等的时光愈难捱。例如,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自是一件美事,可是,性急的情人大约都像《西厢记》里那一 对儿,"自从那日初时,想月华,捱一刻似一夏。"只恨柳梢日轮下得迟,月影上得慢。第 一次幽会,张生等莺莺,忽而倚门翘望,忽而卧床哀叹,心中无端猜度佳人来也不来,一会 儿怨,一会儿谅,那副神不守舍的模样委实惨不忍睹。我相信莺莺就不至于这么惨。幽会前 等的一方要比赴的一方更受煎熬,就像惜别后留的一方要比走的一方更觉凄凉一样。那赴的 走的多少是主动的,这等的留的却完全是被动的。赴的未到,等的人面对的是静止的时间。 走的去了,留的人面对的是空虚的空间。等的可怕,在于等的人对于所等的事完全不能支配 ,对于其他的事又完全没有心思,因而被迫处在无所事事的状态。有所期待使人兴奋,无所 事事又使人无聊,等便是混合了兴奋和无聊的一种心境。随着等的时间延长,兴奋转成疲劳 ,无聊的心境就会占据优势。如果佳人始终不来,才子只要不是愁得竟吊死在那棵柳树上, 恐怕就只有在月下伸懒腰打呵欠的份了。  人等好事嫌姗姗来迟,等坏事同样也缺乏耐心。没有谁愿意等坏事,坏事而要等,是因为在 劫难逃,实出于不得已。不过,既然在劫难逃,一般人的心理便是宁肯早点了结,不愿无谓 拖延。假如我们所爱的一位亲人患了必死之症,我们当然惧怕那结局的到来。可是,再大的 恐惧也不能消除久等的无聊。在《战争与和平》中,娜塔莎一边守护着弥留之际的安德列, 一边在编一只袜子。她爱安德列胜于世上的一切,但她仍然不能除了等心上人死之外什么事 也不做。一个人在等自己的死时会不会无聊呢?这大约首先要看有无足够的精力。比较恰当 的例子是死刑犯,我揣摩他们只要离刑期还有一段日子,就不可能一门心思只想着那颗致命 的子弹。恐惧如同一切强烈的情绪一样难以持久,久了会麻痹,会出现间歇。一旦试图做点 什么事填充这间歇,阵痛般发作的恐惧又会起来破坏任何积极的念头。一事不做地坐等一个 注定的灾难发生,这种等实在荒谬,与之相比,灾难本身反倒显得比较好忍受一些了。  无论等好事还是等坏事,所等的那个结果是明确的。如果所等的结果对于我们关系重大,但 吉凶未卜,则又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这时我们宛如等候判决,心中焦虑不安。焦虑实际上 是由彼此对立的情绪纠结而成,其中既有对好结果的盼望,又有对坏结果的忧惧。一颗心不 仅悬在半空,而且七上八下,大受颠簸之苦。说来可怜,我们自幼及长,从做学生时的大小 考试,到毕业后的就业、定级、升迁、出洋等等,一生中不知要过多少关口,等候判决的滋 味真没有少尝。当然,一个人如果有足够的悟性,就迟早会看淡浮世功名,不再把自己放在 这个等候判决的位置上。但是,若非修炼到类似涅的境界,恐怕就总有一些事情的结局是我 们不能无动于衷的。此刻某机关正在研究给不给我加薪,我可以一哂置之。此刻某医院正在 给我的妻子动剖腹产手术,我还能这么豁达吗?到产科手术室门外去看看等候在那里的丈夫 们的冷峻脸色,我们就知道等候命运判决是多么令人心焦的经历了。在人生的道路上,我们 难免会走到某几扇陌生的门前等候开启,那心情便接近于等在产科手术室门前的丈夫们的心 情。  不过,我们一生中最经常等候的地方不是门前,而是窗前。那是一些非常窄小的小窗口,有 形的或无形的,分布于商店、银行、车站、医院等与生计有关的场所,以及办理种种烦琐手 续的机关衙门。我们为了生存,不得不耐着性子,排着队,缓慢地向它们挪动,然后屈辱地 侧转头颅,以便能够把我们的视线、手和手中的钞票或申请递进那个窄洞里,又摸索着取出 我们所需要的票据文件等等。这类小窗口常常无缘无故关闭,好在我们的忍耐力磨炼得非常 发达,已经习惯于默默地无止境地等待了。  等在命运之门前面,等的是生死存亡,其心情是焦虑,但不乏悲壮感。等在生计之窗前面, 等的是柴米油盐,其心情是烦躁,掺和着屈辱感。前一种等,因为结局事关重大,不易感到 无聊。然而,如果我们的悟性足以平息焦虑,那么,在超脱中会体味一种看破人生的大无聊 。后一种等,因为对象平凡琐碎,极易感到无聊,但往往是一种习以为常的小无聊。  说起等的无聊,恐怕没有比逆旅中的迫不得已的羁留更甚的了。所谓旅人之愁,除离愁、乡 愁外,更多的成分是百无聊赖的闲愁。譬如,由于交通中断,不期然被耽搁在旅途某个荒村 野店,通车无期,举目无亲,此情此境中的烦闷真是难以形容。但是,若把人生比作-逆旅 ,我们便会发现,途中耽搁实在是人生的寻常遭际。我们向理想生活进发,因了种种必然的 限制和偶然的变故,或早或迟在途中某一个点上停了下来。我们相信这是暂时的,总在等着 重新上路,希望有一天能过自己真正想过的生活,殊不料就在这个点上永远停住了。有些人 渐渐变得实际,心安理得地在这个点上安排自己的生活。有些人仍然等啊等,岁月无情,到 头来悲叹自己被耽误了一辈子。
2006年02月09日 04点02分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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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么,倘若生活中没有等,又怎么样呢?在说了等这么多坏话之后,我忽然想起等的种种好 处,不禁为我的忘恩负义汗颜。  我曾经在一个农场生活了一年半。那是湖中的一个孤岛,四周只见茫茫湖水,不见人烟。我 们在岛上种水稻,过着极其单调的生活。使我终于忍受住这单调生活的正是等--等信。每 天我是怀着怎样殷切的心情等送信人到来的时刻呵,我仿佛就是为这个时刻活着的,尽 管等 常常落空,但是等本身就为一天的生活提供了色彩和意义。  我曾经在一间地下室里住了好几年。日复一日,只有我一个人。当我伏案读书写作的时候, 我不由自主地在等--等敲门声。我期待我的同类访问我,这期待使我感到我还生活在人间 ,地面上的阳光也有我一份。我不怕读书写作被打断,因为无需来访者,极度的寂寞早已把 它们打断一次又一次了。  不管等多么需要耐心,人生中还是有许多值得等的事情的:等冬夜里情人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等载着久别好友的列车缓缓进站,等第一个孩子出生,等孩子咿呀学语偶然喊出一声爸爸 后再喊第二第三声,等第一部作品发表,等作品发表后读者的反响和共鸣……  可以没有爱情,但如果没有对爱情的憧憬,哪里还有青春?可以没有理解,但如果没有对理 解的期待,哪里还有创造?可以没有所等的一切,但如果没有等,哪里还有人生?活着总得等 待什么,哪怕是等待戈多。有人问贝克特,戈多究竟代表什么,他回答道:"我要是知道, 早在剧中说出来了。"事实上,我们一生都在等待自己也不知道的什么,生活就在这等待中 展开并且获得了理由。等的滋味不免无聊,然而,一无所等的生活更加无聊。不,一无所等 是不可能的。即使在一无所等的时候,我们还是在等,等那个有所等的时刻到来。一个人到 了连这样的等也没有的地步,就非自杀不可。所以,始终不出场的戈多先生实在是人生舞台 的主角,没有他,人生这场戏是演不下去的。  人生惟一有把握不会落空的等是等那必然到来的死。但是,人人都似乎忘了这一点而在等着 别的什么,甚至死到临头仍执迷不悟。我对这种情形感到悲哀又感到满意。  19911
2006年02月09日 04点02分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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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b2b2b2b22b2b2b2b2b2b22b2b2b2b
2009年03月03日 09点03分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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