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武八年二月，三品尚仪宝济寿阳随扈南下，居此舫。

孟竹江南剧本第十二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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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至运河畔时，唯有斜阳满目。夕照的桃红与流水的品蓝恣意交织着，比新近织造的品蓝蕃莲织金缎还要张扬百倍——这色彩委实过于活泼明艳，浓墨重彩得刻意又不真实，几乎要灼伤一双妙目。 于是绛色纳纱团扇微微抬起，遮蔽了尚毒的日头，只垂视着蓬勃吞噬周遭的翳色，才能登上橘子舟。】
【 在这昏昏欲睡的暮色里，我曲指轻叩熟悉的门扉。还好，应我的并非国朝尚仪，只是宝济寿阳。既自她目风中读出些欣喜，也应景地在檀唇边攒起个微笑。】
：你眼前是个无处可去的可怜人了……寿阳，且留我一坐罢。
【 无论来时将低落之色收拾得多好，见着知心知意的友人，实也很维持心防。忽地又抬了手，将冰凉的团扇贴在脸颊上，由得羽睫扫过扇面上浓淡合宜的折枝牡丹。】
【 倘若再晚一步，大抵她就能瞧清方才睫尾湿漉漉的痕迹了。】

（最初随御驾南下时，我只觉这是个难得放松的好时候。离了紫禁城，天地间的空气都是新鲜的。尚仪局的事务暂时无须太过忧心，一路游山玩水，又有三五好友相伴，人生快意，不过如此。）
（只是无意中撞破的丑闻，让孟竹、连城与我这般年纪尚青的帝姬与格格、窥见了世道黑暗的一角。在富庶的鱼米之乡杭州尚且如此，其余地方又如何？甚至于京畿地界、天子脚下，是不是也并不如平日里所见的那般安宁祥和？总有鼠辈小人在黑暗中伺机而动，因一己私欲而打破无数家庭简单平顺的生活。每每细想，都令人不寒而栗。）
（这事儿看似解决得圆满，纵横官场多年的老狐狸本欲混淆视听，眼下见瞒不住消息，也不再一味遮掩、粉饰太平。恶人终有恶报，无辜者被解救，我们竭尽所能地安置孤苦无依的姑娘与孩童，也为他们日后的生活提供了便利——但这到底只是冰山一角，一定还有更多人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遭难。而世族出身的小女子，终究成不了救苦救难的英雄，这更让人苦闷失落。）
（正倚在桌边胡思乱想、杯中茶盏已满出却不自知时，杭姐姐来了。顾不上草草擦去桌面的水痕，前往应门。）杭姐姐——快进来坐。（侧了身子，将人迎进屋内。）哪里会真让你无处可去？我的橘子舟、孟竹殿下的白鹭舟，都随时欢迎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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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下应当身处古画中，不然烂漫黄昏何以悄静如此？水波不兴，波涛默然，唯有微微起伏的舟楫，一如掩饰过后的心绪。象牙扇柄抵着皓腕，缓缓滑下，黄橙的丝带勾在尾指，纵容团扇潦草地晃荡出条弧线。】
【 于世族闺秀而言，眉间带些慵倦最是惹人怜。惜此时此刻，倚门而立的只是杭春阑，于是放任疲色在月棱眉间肆意流转。相知岂在多，本就是失落少女登舟而来的唯一慰藉。】
【 掌心隔着一重纱衣，与之交握 】：这些日子没来寻你们，并非因为我心虚胆怯，不敢指证那些歹人。只是……我阿爹不许。【万语千言在腹中绞缠，最终能自絮中抽出的丝线，不过寥寥】对不住……
【 银灰的归翅划过天际，带来浓郁的晚霞。似乎有些看不得这等美景，只挑帘入内，就桌而坐。一时恍惚，连桌面上的茶水都未曾瞧见，回过神来时已是满袖皆湿。】
【 一声苦笑 】：瞧我，心不在焉的。

我明白的——（这四字脱口而出，毫不犹豫。并非因着相交的那点儿情谊，才已早早在心中替她辩解过，而是深知我与孟竹、连城所为，本就是有那么点儿“胆大包天”的意思。除却借着上报升平署事务的机会，与姑姑草草提起两句，得了她肯定、支持，算是过了明路，其余家中长辈，我是一个也不曾说与他们知晓，就连仙姐姐那儿，也按下了蠢蠢欲动、要分享的心思。）
（说到底，源自血脉的亲近和晚辈对长辈的孺慕，让我很相信元昭姑姑的眼界与见解。她让我放手去做，便应当不会出差错。至于知情者，自是越少越好，否则顺利解决也就罢了，若是真出了什么差池，总不好扯更多人下水。而杭姐姐出身当地世族官邸，其中牵连更广，再小心也不为过。）
说什么傻话呀。（拍了拍人手背，权当是安慰。）要不是你带着家丁替我们打探消息，也没法儿这么快地将恶人绳之以法。再说了，最初那拐子夫妇想对我们三个下手的时候，也是多亏了你及时出现。
（开导她的话说得是真心实意，但我本人却也并没有面上看起来这般豁达。冰山一角已让人胆寒，对现实的无力要远胜过做成英雄的一时欣喜。桌案上残留的水痕，是最好的印证。）方才我也正想心事儿呢，倒连累了你这一身新衣。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人，总是不少，左右着还没祸害到他们身上，便也懒得去惹那是非。（其实在宫中，何尝不是如此？明哲保身才是第一要义，其他事儿多半管不起，别没来由引火烧身。）
（只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道理，向来不是百试百灵，且不知今日袖手旁观，明日会不会轮到自家倒霉？长叹了口气，却也无可奈何。一脑袋的主意跟浆糊似的，怎么也理不顺。）不过我也想不明白，这么多人家、陆陆续续这么些年，走丢了多少孩子，怎的一点儿也没掀起风浪。
（我与连城同那些年岁相仿的姑娘聊过几句，其中亦有出身官家名门的。当年宝济寻子，算是下了大功夫，翻遍了最终不了了之。如今那拐子夫妇被押入大牢的消息已经传开，却再没那些女子、孩童的家人循着风声找上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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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凡耕读传家者，孰人未曾听过一句“公生明、偏生暗”？然而事实却从来不叫人如意，只将人一把推入难见边际的昏昧中去，纵能看清一切，却触之皆为虚无。这种无力感并非矫情饰行，它来源于每个人幼时握水捧沙的不可得，也注定出现在未来人生的某一个时间点，击瑕于满座风生者，或偾欺于潦倒落魄者。】
【 偏首望去时，发尾扫过手背，倒叫此情此景终于多出分真实。】：人恶人怕天不怕，人善人欺天不欺……但我已然分不清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了。我所见到的，是善身被加诸了无限的痛苦，而恶身仍能春风得意、吹而又生。难道人的欲心，当真只跟野草一般么？
【 便连一向疼我爱我的阿娘，也视家风甚于善恶，更何况别家的王孙公子贵妇人呢？于他们而言，一旦蒙羞，遑论从前是什么格格福晋，皆只当作香消玉殒了。这世上多出的横遭不幸的女子，与他们再无关联。便是救回去，也是满篇闲话。落得个铰了头发做姑子的结局，依然担负一辈子的屈辱。】
：他们大概是忘了自己知情达理的妻子、咽苦吐甘的母亲、施衿结褵的女儿。【向来清澈的声线也会失落低沉】或许，也是无法逃脱可畏人言，到头来反而误了卿卿性命——真希望只是我枉矫过激，猜错了因由。

（平日积德行善，即便只是小事，也能成就感满满。如今算是破解了一桩大难题，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但我自认多少比她豁然些，也当仁不让地接下了劝慰的任务。）杭姐姐莫要太过消沉，我们能解救一些、能多少帮上一些人，都是好的。
（但我又何尝真有那么心平气和呢？）要我说，这些拐子虽不是杀人如麻的穷凶极恶之徒，但拆散多少人家的父母儿女，又毁了多少人的一辈子——这哪里就比杀人放火来的罪过轻了呢？（若非顾着仪态家教，只怕啐上一口都不解气。）这些挨千刀的当真死不足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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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帮助他人本就是倚靠善善从长而成的德行，如此方能在宣化承流中萌生守文持正的风气。可是当这样的行为只带有高高在上的悲悯，一切所谓的“解救”都了无意义。是以即便身坐绣楼绮户前，也不免思虑更多——是否有什么方法，可以在悲剧降临之前阻止那些文奸济恶之事。】
【 事实只告诉我，眼界与心气儿再高，也是天真烂漫有余，而世故磨砺不足。】
：我曾以为铁腕铁拳便能按下那股子歪风邪气，可阿爹告诉我，治乱世方加重刑。而重刑之下，那些不幸之人也自然没了活路。他当时可当真是把我说的哑口无言……所以，我也持续地同自己较着真儿，走不出这迷障。
【 也只有在这皇家御舟中，才能坦然而自由地说出自己的想法，不必担心下一秒便被父兄、被人情羁绊。】
：听闻你与元冲公主她们办了九惠堂，实在是一件难得的事——至少在这死局里，你们还是留下了一线希望。

（张了张嘴，没想到我与杭姐姐一见如故，在短时间内交心之余，于这上头的看法也是如出一辙。只是我不曾与旁人道明，她却早已请教过她的父亲——然而这答案，无疑又给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是啊，这怎么说都是一桩两难的事儿。严刑能不能制约拐子还不得而知，没准只会让那些本能咬牙活下去的苦命人也一齐丢了性命。
（我知道有人重名节胜过一切，但私心里还是觉得，什么都没有性命重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世间总有除不尽的迷雾——（又轻叹了口气，近来叹气仿佛不知不觉成了种习惯。）我们也做不了太多，只是想帮助那些仍在奋力回旋、尽力生存的人，好好活下去罢了。
（至于其他——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少女眼中仍有光，只是那股冲劲儿，已在水乡被消磨去了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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