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吞！

（入秋以来，向来多阴雨天，而一场秋雨一场寒，我是比从前要更不喜出门。孟沅则与我相反，天气凉下来，一扫闷热，她反倒更有劲了，日日习拳练剑，日子过得很充实。若非今日的雨实在是大，她也不会与我一道身处书房之中。）
（上回为着写一幅一气呵成的《兰亭序》，我废了数张宣纸，直练得胳膊都酸疼，方才勉强得了幅称得上满意的。而当夫子布置的功课中，有临书圣的楷书帖这一条时，我只觉得自己和这位大家杠上了，只因他的楷书风格独具，下笔干脆且更富灵韵，颜柳二人的却更为严谨规律。）
（依照着字帖地临完两大张，我又换了新纸，打算这回少些停顿，争取能流畅地模仿出六七分神韵，已是很好。正当将纸铺平时，正瞧见对面的孟沅，提笔似在沉思——若是那沾了墨的笔尖离她的脸更远一点儿，那就更像了。）殿下，小心你的脸——

【不知是不是生来就不喜欢雨雪天，尤其是湿漉漉的雨天。除了扎一扎马步，无趣的站在原地拉弓射箭，便没有其他可以做的事了。更令人不舒服的便是周身难以杜绝的潮气，未必当真沁润了衣裳，心里却总觉不自在。由是寿阳有了很好的理由分给我一部分我的功课，坐在窗前苦大仇深的胡写一气，只是写着写着思绪就不知道飘去何处——】
：我的脸怎么了，我的脸好好的！
【超凶的怼回去，怎么可能承认自己走神呢。又胡乱写了几个字，笔一撂。】
：不写了不写了，诗人说留得残荷听雨声，没有残荷，听芭蕉带雨也行。

（是了，小公主并不是走了神，只是方才过于专注，未留意间，已离书案越来越近了。）嗯——我是想说，写字时该离台面略远一些，否则伤眼睛。（这话说得难得很圆滑，午膳应当加个鸡腿才是。）
听雨本是古人九雅之一，不过往往有两方对立观点。（我顿了顿，依她所言，听雨打芭蕉。待到风过一阵，方才续道。）一方说雨声可静心，无论是烹茶还是临帖、作画，都能事半功倍，夜晚聆雨入眠，一夜黑甜。另一方则说，雨声徒增纷扰，只让人烦躁，比蝉鸣和絮语更扰人心神。

【她总是这样知情识趣的一个人。】
【笔撂在书案上时，自顾自的在白纸上滚动了一圈，我觑着那墨痕，隐隐约约像是一只小兔子的形容。于是兴致勃勃的又换了细笔，舔了墨在纸上细细的描出轮廓来。】
：你等着，我马上送你一只小兔子。
【雨声在此时又激烈起来，从春蚕啃食桑叶的沙沙声，变作了沙场金戈铁马的鼙鼓，探出头看了一眼外头雨中摇曳的芭蕉，啪嗒啪嗒的乐章里，开出一朵一朵白色的水花。】
：我觉得那该分白天还是夜晚，白天或许有许多浮想联翩的闲情逸致，夜晚就只想蒙头好眠了。

【她话音落，我才想起来描了一半的小兔子，只脑袋到尾巴勾了边，肚子上独自留着无意滚出的墨痕，看起来倒也有些野趣。从印盒里取出小印章，染了印泥，哐叽，一枚松松的爪印便红艳艳的落在纸上，歘的拽出来递给她。】
：好啦，送你啦。
【若说夏日，想来是没有人不喜欢雨夜的。不说恼人的蝉鸣蛙声，那些在紫禁城里，尽可以使了宫人粘了去。可炎热却是无孔不入的，冰盆的凉意里总有些渗骨，潮闷之气也挥之不去，但是夏雨是造化的恩赐，清凉来的舒爽自在。】
：说不准雨声和偶尔的蝉鸣蛙声哪个更喧嚣，不过要论夏天睡觉的舒适性来说，自然是下雨时好很多。

嗯，我一定妥善收着！（松松的爪印也是极可爱的，这样一幅随性之作，却当真颇有生动之趣。可见妙笔偶得，可遇而不可求。）
（秋风似要拼命撼动窗棂，我实在不大明白，为何这样疾厉的风，也带不走厚重的湿意与潮气——转念一想，应当是这大雨毫不逊色的缘故，风雨一道，“凉爽”一词便只余一个“凉”。）可眼下入秋了，这雨一阵急、一阵缓，间或有一阵呼啸大风，怕是即便在梦中，也要被惊醒了。

（提及半夜尖啸的风，我又想到阿姐在宫中向来睡得浅，也不知这几日失而复得那宝贝香包后，可是有所改善。如若不然，只怕要数夜都睡不上好觉，至于她担心的眼下乌青与憔悴，是真要找上门来了。）
香山居士翻作《琵琶行》，正是用上了一句“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可见雨声与琵琶乐声，本就有相似之处。（由此联想，便又油然而生出凄清悲凉之感，忙将杂乱思绪按下。）殿下，今日的茶点，小厨房做了桂糖藕粉糕，要不要用一些？

【今日同笔墨纸砚打交道的份额已然用尽了，由是理直气壮的离开书案，顺手薅来松松揉在怀里伏在窗前。摆弄着怀里宛若没骨头的小猫咪，揉捏着爪子时不时探出锋利的尖尖来。】
：前几日我记得还起了一场大风，半夜里尖啸起来，倒有些万鬼同哭的味道。
【次日起来才见地上湿漉漉的下了雨，将残枝碎叶欺凌的甚是可怜。】
：或许是心境不同，今天的雨倒是有些像嘈嘈切切乱拨琵琶，时而丝路花雨，时而十面埋伏。

【琵琶行，哦，白居易。我对于这位诗人是深恶之而痛绝之的，倒不是因为什么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的风流韵事，全在于他诗情勃发时，就连诗仙太白也比不上，自《卖炭翁》《琵琶行》《长恨歌》哪个不是长篇大论，偏生还要学要背，要是举世诗人皆《咏鹅》，只怕还要太平些。】
：可别提他的名字。
【桂糖藕粉糕这样甜腻的点心，小厨房素来是很少做的，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那就趁着杜嬷嬷不在，多用两块，
【吃吃喝喝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