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的鹰在害了牙痛病,在整个春天喋喋不休,我疑心他被一只春沙里枯死的枭附了体,镇日瞪着红通通的眼睛,对准晦夜里的自鸣钟吱唔乱叫。这是邪祟,我对连理说。我借着风动的烛光翻身下塌,塔拉着鞋,去寻一支紫杉木做的弯弓。
窗下、塌前、长条书案后,再到月门、抄手游廊、额涅歇下的园子,一切的躲避所、一切隐蔽的战壕——比风更快的一支羽箭!入笼!截了片尾羽的弩箭几经震颤,从长廊悬挂的鹰笼中坠落,几只穿绯的婢子捂着头逃窜,铜盆跌落,撒了一地的水。好准头!在原地忍住拍手要笑的冲动,穹满长弓,复瞄准那只凄厉哀叫的苍鹰。


先拟两指抬至胸腔前,摸了几分春云班票友的派头,待得唱念做打的程式一步步往识海里复稔,才在布帘的间隙中瞧见一名英挺的阿哥爷。漱芳斋的台上一团锦绣,这位阿哥爷端得是容色不变、气宇轩昂,众人灼目之前,仍不紧不慢亲自在擦拭长笛。时长之久,我侯得臂膀酸痛、头晕眼花,正要上去引京戏长刀促一促他,整好儿,他这才以清越笛声昭于众人,起、承、转——好嘛,就是此刻!笛声清锐,管他是不是演奏的“四郎探母”,不妨借他东风,抬手一掀帘,阔步上了场,朗润声便在廊庑下起了调门:
“一见公主盗令箭,不由本宫喜心间。”绕场,出宫,过门时才见奏笛者:这不是同淋一场雨的适河嘛,他真如横亘于番邦与宋营之间肆静的深流。云手高抬、提气续唱:”站立宫门、叫——小——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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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擅立在黑伞之下,纵然衣襟俱湿,却仍与雨水相抗,其前行如舟楫,正如我之为彼岸。船行至岸,他帽檐上亦是落雨,落珠霹雳琳琅,织成雨幕,使我纵使如此相近的距离,也很难去看清他的目光,到底是温顺多一点、还是嚣桀多一些。此刻崩满的弦在他手中,只消我撒手,便能联合雨珠与冷风,射出狂硕的震颤,施力的锋锐会穿透他探来的手,打伤他的眼睛,如打伤一只再寻常不过的灰雀。
在雨幕下卸了满弓的角力,卸了他所说的“杀气”,他升腾了我、锐化了我,将一块练剑的靶扩展成整片儿的篝火敌营,构想出如火如荼的两军对阵,我攻克的城池之上,有他督阵冷目来俯视,谁还管事情的开端只是一次“准”与“不准”的较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