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柳寄语空水　　红柳，东营的老百姓把它叫做荆条。被中国人叫做荆条的植物有多种，它们都有两个特点，就是不属于名贵植物，又是生命力特强的植物。红柳虽然不属于名贵植物，却拥有一些不坏的别名：柽柳、观音柳、山川柳、三春柳……　　为什么叫做柽柳？不知道。大概不会说它是“木之圣者”吧？我想这“柽”就是个普通的形声字而已。为什么叫观音柳？莫非观音菩萨的宝瓶里，插着的树枝儿就是它吗？我也不知道。　　我知道它可以随随便便地生长在盐碱土的草滩、海滨砂地、河边、路边。它的老枝条可以编筐编篓，烧火做饭；它的嫩枝叶可以当作中药，解热解毒，透疹利尿。它还能保土固砂，护堤防风。　　十四年前我们带着学生到广饶县丁庄镇三岔小学实习，看见校园里一道一道的绿墙，以为是柏树。原来并不是柏树，而是红柳。红柳之所以叫做红柳，只是因为它的枝红；而它的叶子，还是绿的。一丛丛红柳紧密整齐地排起队来，就成了可爱的绿墙。而野生状态的红柳，自由自在的，更有一种不排队、不整齐的天然之美。或是随缘聚散一望无际的灌木，或是顶天立地独树一帜的乔木，红柳那绿雾一般的枝叶，都是别有一种风姿的。　　红柳为什么又叫三春柳呢？我从《汉语大词典》上查到，《本草纲目·木二·柽柳》里引用宋人的说法：“今人谓之三春柳，以其一年三秀，故名。”这里“秀”的意思，就是开花。　　红柳文学社的《红柳》社刊，能一年几秀呢？　　我想，红柳那淡红的小花，是没有多少姿色的，还是以红枝绿叶作为它的本色吧！让我们不是在乎它的花开花落，而是在乎它那能够在盐碱地里茁壮成长的生命力吧！　　2004年03月01日，为学生刊物《红柳》写。

一本《论语》空水　　一本红塑料皮的《论语》，一百二十八开大的，一九八几年的曲阜街头，作为旅游纪念品摆在床子上卖。也就是五毛到一块的价钱吧？我喜欢，却一直没买。开始大概是觉得待在曲阜的时间还长，随时都可以买到。也可能是嫌它没有注释，只有原文。古书只有简化字的原文而不带注解，总觉得不可靠。我买了康有为的《论语注》，黄侃标点的白文《十三经》，就更觉得没必要买它了。 　　毕业之前，各人收拾行李，宿舍的地面上乱糟糟地丢着许多不要了的东西。其中就有一本那样的《论语》。我拣出来，翻到最后，上面有胡健生的购书记录。胡健生是我同宿舍的学兄，报考了外国文学研究生。我说你把它丢掉多么可惜，他说你喜欢就送给你吧。如果不是这样，我就可能上街去买一本，带着留念。在曲阜的四年，是很值得我怀念的。　　我被分配到一个师范学校当教师。在头十年里，每个星期一般开两次会。我认真地听领导讲话，听了无数次后，才悟出他们的许多话不值得认真去听，也理解了那个老教师为什么总是带着一本书来开会。渐渐地胆子大起来，我也带着书开会。碰着讲人话的时候我也听讲，不讲人话我就看书。我只默默地看书，不读出声音，也不拉别人同看。最近几年里，学校变了，领导换了，开会少了。领导讲话的水平大为提高，但还是常常有许多废话。所以我还是带着书开会。开会看书虽然也违反会场纪律，但是却比较文明，不会扰乱会场秩序。我不打闹，不说笑，不玩手机，不抽烟。如果允许你在台上说废话却不允许我在下面看书，那我就只有睡路一条。我从来就不禁止学生在我的课堂上安静地看书，也是同样的道理。　　哪些书适合在开会时看，我颇有心得。报纸、流行的期刊和流行的小说最不合适。面积或体积太大，适应面太广，极易被领导发现或被身边的人抢走，传远。版本越小才越隐蔽，专业性越强才越不被身边的人打扰。所以那本《论语》，就成为近几年里我对付开会的红宝书了。　　几个月前的一天，刚开完一个会。我回到办公室里继续看我的红宝书。一个学生来找我说事。在这个学生跟我说事的过程中，另一个学生进来，看见我这本奇书，说要借回去抄抄。现在的学生，竟然还有兴趣和毅力抄写《论语》，为师我怎能不欣然应允呢？可惜我激动得把他是谁都忘了！问那个来找我说事的学生，她也记不得了。直到现在，他没来还，我也不知道找谁去要了。　　这本《论语》对我来说就是个文物。希望在这个暑假过后，它还能回到我的手里！　　2004-8-17

安息空水当老钟表老得不能再修我们不再上紧你松弛的发条不再改正你错误的时间看着你慢慢地慢慢地悬停你不要再跟着时间受累你不要抵抗大自然的规程你就应该坦然地光荣地放弃不再有意义的抗争当老树老得不可能再有来春我们不再鼓励你跨越严冬不傲霜也不斗雪就让洁白的霜雪覆盖你平静的遗容　　2004年11月29日晚始写此稿，未完而闻母亲垂危；旋而得知，母亲于晚八点无痛苦去世。葬母归来，12月2日续成此诗。我母林玉梅享年八十有二，善终者也。http://www.arts2021.com/artforum/dispbbs.asp?boardid=7&id=6337　　2004年11月27日。下午从学校回家，孩子说刚才接到他大爷和他三姑父的电话，叫我回话。原来是母亲身体不好，想叫我和大哥回家看看。三姐说已到医院看过，医生也没看出什么大病，总之就是年纪大了，整体衰弱。消化不良，有时气急。大哥说和我明天回去。我打算当天就回来。现在我的小家里全靠我管，孩子不能没人照顾。孩子他姨夫和姨妈今年相继患了鼻咽癌和肺癌，孩子他妈就常常不能顾家了。晚上我从超市买了肉松（猪、牛、鸡、鱼各一袋），夹馅的大面包，“鲜橙多”饮料，准备带给母亲。今年夏天我回家看她，她一天喝完了一大瓶“真鲜橙”。还要带点蜂蜜。下午取了一千五百元钱备用。事太多，我只能办多少算多少了。　　28日。与大哥回安丘。路遇大雾和交通事故、施工等情况，五小时才到（下午一点）。于三姐家见母亲。下午三点与母亲告别，返东营。晚八点到。大哥留下，安排母亲住院。母亲说：“厉害的时候再叫你吧。”我给三姐留下了一千元钱。　　29日。晚写《安息》之诗。未完即接到安丘电话，叫我明天尽早地赶回去见母亲最后一面。我打电话告诉大嫂。告诉妻子。关闭电脑。打电话向学校领导请假。嘱咐孩子自己吃饭、上学。打算明晨四点就起来打出租车同大嫂、妻子、侄子一块回去。晚九点去接妻子。路上准备预约出租车。又打电话问侄子。侄子说找了单位的车，明天七点半走。还没到家（走到实验中学南边胡同），侄子给我电话说他奶奶已于八点钟去世。我说那就不用急了，明天按时走就行了。我心中像一块石头落了地，认为母亲这就算得了善终。　　我昨天下午跟她告别，就已经当是最后的告别了。我握着她的手，她也握着我的手，轻轻地握着，说了一些简单的话。她问：“笑笑怎么没来？你姐姐好了没啊？”我说笑笑得上学，我得回去管他。她说：“那你就先回去吧。等厉害了再叫你。”我昨天晚八点回到东营，她今天晚八点就没了。我接到安丘三姐夫电话的时候，也就是我正在为母亲写《安息》诗还没写完的时候，约是七点四十五分以后，八点钟以前。她去世的时候，大约我正在打电话请假。　　该想的我差不多都想了，该做的我差不多都做了，在趁她还活着的时候。所以我听到她死了倒很平静。她临死前在三女儿家享了一个多月的福，从病重到死亡不过两昼夜，没受大痛苦，没讨人嫌，没说胡话，算得圆满了。　　母亲林玉梅，生于农历癸亥年腊月廿七日（阳历1924年2月1日），逝于农历甲申年十月十八日（阳历2004年11月29日），享年八十二岁（以中国传统的虚岁算）。　　夜里难以入睡。或者是因为喝多了茶，或者是因为母亲。　　30日。天大雾。我和妻子到大嫂家等车。直到十点，侄子单位的车还不敢放（怕不安全）。我们就坐了出租车。到安丘时下午两点。　　母亲的遗体斜放在炕上，头朝西南。我揭下蒙着她脸的黑布。她紧闭着嘴，脸上少了血色，老人斑更加明显。与睡着了不同的是，她睡觉时双唇不会这样紧闭，不会这样稍微有一点歪斜。她的额头，已经凉了。睫毛上，有几点眼眵。我掐了两三块卫生纸，倒一点茶碗里的清水在纸上，给她擦净了眼睛、鼻孔，还有脸颊上的一点皮屑。她那几乎纯白的头发，半透明了。稀稀疏疏，在干净的头皮上，枯萎而静美。我把那几根搭到她脸上的白发向后、向下理顺，看见她的头发在脑后聚成小小的一束，戴着大概是死人专用的金色的金属饰物。

　　她穿着买来的蓝色寿衣，太肥大了。我掀开大襟的一角，看见里面有她自己做的红袄。她那双令自己后悔了几乎一辈子的小脚，穿着她自己做的寿鞋，鞋面和鞋底都绣着有枝有叶的荷花，最后一次向人们展示她的心灵手巧。双脚由一个死人专用的托子托着，脚腕放在两道凹槽里。我讨厌这托脚的托子，还有那个死人专用的枕头，还有那块蒙脸的黑布。　　我给她照了好几张不要黑布蒙脸的像，用数码相机，确认照好了。我说不蒙脸更好，他们说按照规矩，按照讲说，就得依这个风俗。我就又给她蒙上脸，去看她的手。　　右手攥着手绢和一绺麻，左手攥着手绢和一绺蚕丝。右手多了一枚死人专用的假戒指，一样可恶。但我还是把它转得正了，因为这个假戒指背上饰花的尖角刺到了相邻的指头。前天下午我还摸着这双手说话，她也轻轻捻我的手指。她的手很瘦，很软。手背的皮肤很松了，手心还肉乎乎的。我看见她的掌纹很多，和我的非常相似。她说：“今天先回家住吧。等住上院的时候，再来住院。”当听到我大哥说现在就可以住院，她就愿意立即住院了。我在三姐家陪了母亲不到两个小时，告别时又摸了摸她的手。我知道这很可能就是永别。果真就是永别了。　　母亲从住进医院到去世，不超过三十个小时。听大哥说，母亲去世前的那天晚上精神非常好，能吃能喝。在病房见到了包括重外孙女在内的几乎所有亲人，有说有笑。从呼吸急促到抢救无效，不过二十分钟。我也不因为那天的告别而内疚。我要是住下不走，会给她造成很大的心理压力。我走了，她会认为病情没多么严重。　　一个人，能在身体没有大痛苦、心情有大快乐的时候突然停止生命，是很好的。只有别人连累过她，她没连累别人；只有别人欠她的情，她没欠别人的情。是很完美的。能在这个秋去不远而雪已光临的季节里飘然而逝，是很有诗意的。　　下午四点。我们把母亲的遗体送去火化。我说把她的遗体火化，不说把她火化。　　我在晃晃依悠悠的汽车上扶着她的遗体。因为是包着棉被放在帆布担架上的，感觉还软软的。　　我们到了一个僻静的山坳。办手续。选骨灰盒。有木料的、石料的、木料镶玉的。开票员兼推销员的姑娘开始巧说。我们兄弟三人，自己商议。是埋到地里，不是摆在屋里，那还是石料的合适。石料的有三种款式。一种是长方体灰黄色石盒，一种是汉白玉单层檐的小庙，一种是汉白玉双层檐的小庙。我们一致同意要了一座汉白玉双层檐的小庙，四百元。然后就抬下遗体去排队。　　等前面的两具尸体进了炉，投放尸体的铁车自动平移过来，从一个窗口伸出了置尸的铁架子。铁架子带着一些烟和火星儿，还有些焦煳的气味，底部是两片能够开合的铁板。铁板一开，尸体就掉进炉膛——这是我想象的，我们没看见。　　我们等这铁架子稍微冷却，就抬上了母亲的遗体。后头还有排队等着的，不容我们不抓紧时间。我现在不厌恶那个死人专用的枕头和那个托脚的托子了，因为它们被垫在了遗体和灼热的铁板之间。人家不让把棉被带进炉里，说是可以扔到墙旮旯的垃圾小屋里去。我们没扔。在把遗体抬上铁架子之前，我抽出棉被，在担架上叠整齐，抱回到汽车上了。　　我们在伸出窗口的铁架子前等待。我立在母亲的遗体右侧，右手摸着右手，左手摸着额头。这不是什么风俗，纯属本人自愿。想起我头痛脑热的时候，母亲给我按摩额头和太阳穴。用鸡蛋清调和着蒿子叶，糊在我的额头和太阳穴上，还有脖子上，按摩。这办法很管用。现在，我也轻轻揉捏着她的额头和太阳穴，隔着可恶的黑布。黑布上绣的三个小人似是而非，大概是电脑指挥机器绣的，比我母亲的手艺差得很远。　　突然那铁架子一抖动，母亲的遗体就迅速从我的手底下脱离，进到那个窗口里去了。我转到屋外去看，只看到炉门缝里冒出一些黑烟，肯定是那块同骨灰盒一块捆绑销售的红色化纤蒙尸布的黑烟。我们又转到后面去看烟囱。烟不多，很快就消逝在蓝灰色的天空背景上。

老师，作为你的学生，虽然我不太清楚当你写完这些亲生经历的痛苦时是一种什么滋味，但在我的心中也有一种怪怪的酸味，我知道人一生最不能耽搁的就是对亲人的爱，那些东西是谁也无法弥补的……

楼上的说的很对，你的老师就是这样一个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