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桃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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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呓 楼主
文/语笑嫣然

烟烟住的地方,是一处山谷,绿树藤萝,奇峰掩映,谷中除了桃树,没有其他开花的植物。所以烟烟将山谷称做桃疆。桃疆桃疆,喊起来亲切别致,她便觉得心头有一片暖阳。
  桃疆的谷口,是密密麻麻的瘴气,似灰白色的雾,隐隐约约地缭绕着。所以,外人一旦入谷,走不上半个时辰,瘴气进入肺腑,非死即伤。时间一长,再没有人敢靠近桃疆。烟烟自小在谷里长大,三年前母亲去世,她便独自一人看着桃花开了又谢,看得频繁了,竟看出几分苍凉的意味来。
  那天烟烟爬到树上摘果子,青翠的饱满欲滴的果子,可烟烟还没有碰到它,脚下的树枝便裂开了,劈劈啪啪的,像火苗在燃烧。烟烟从树下跌下来。快要落地的时候,一双宽厚的手掌托住了她。
  烟烟回头,看见一张与自己截然不同的脸。浓黑的眉目,眼里似蓄着一汪深潭,不见底;鼻头有些大,但鼻梁高挺,以致于整体看上去依旧那样和谐,他正弯起嘴唇,对着烟烟友好地笑。烟烟也笑,说谢谢,可是你如何能进到山谷里来?
  谷口的龙舌草就能解瘴气之毒,只是一般的村民不知道而已。
  烟烟看着他得意的模样,将刚才手里抓下来的那枚果子递给他,你尝尝,我最喜欢吃这果子了。男子犹疑,迟迟没有伸手去接,烟烟从他的眼睛里看见防备,她噘着嘴转身走开,迈了不到十步,便听见背后有人昏沉沉倒地的声音。
  等男子再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躺在烟烟温暖的床榻上了。
  烟烟正坐在门外削桃子,粉嫩的比拳头还要大的桃子,像一颗颗乖巧的心脏。男子走出来,冰凉的剑尖抵着烟烟的脖子。她的脖子肌白如雪,她整个人看上去都是那么弱小纤细,男子有一些不忍,但还是压低了嗓音问烟烟,我刚才为什么会昏倒?你是谁?
  烟烟似是丝毫不怕,眨巴着眼睛看他,她说龙舌草只能让人抵挡两个时辰的瘴气,我刚才给你的果子才是真正能解瘴气之毒的,你却不吃,你昏倒了也是我救你,你倒好,拿这宝剑来报答你的恩人呢。
  男子缓缓地收起剑,将信将疑,又问烟烟,山谷里是否有一位医神的后人,薛锦娘?
  烟烟点头说有,神色黯下来。这三年,就连梦里看见母亲,烟烟醒来也是要哭上好一阵子的,更别说突然有人站到她面前,活生生地说起母亲的名字了。
  男子也察觉烟烟的异样,问她怎么了,烟烟不答话,继续低着头削桃子,一个一个,全放进很大的瓷碗里。后来男子拿了一个桃向半空抛去,随即拔出剑,草草地舞了两三下,桃又落回他掌心,递到烟烟面前,烟烟就笑了。
  她说我带你去见薛锦娘,但你要答应教我像你这样削桃子,那我以后每天都能削很多给娘吃了。他说好,烟烟于是抱着那个瓷碗,领着他从屋后的小道绕到一块坟头。
  墓碑已经有些陈旧了,刻字也显得模糊,但依稀能辨“薛锦娘”三个字,以及落款处“孝女”和“烟烟”的字样。
  他疑惑地望着她,她一边将瓷碗放在祭台上,一边告诉他,我就是烟烟。

烟烟随这个叫尘寰的男子离开了桃疆,因为她告诉尘寰,她学会了母亲所有的医术。尘寰问她是否愿意救治一位垂死的老人,烟烟想了想,便答应他了。
  出山谷的时候看见龙舌草,烟烟摘了一片拿到尘寰面前来回地晃,尘寰面有窘色,他说烟烟你若再笑话我,我以后都不教你削桃。烟烟也转着眼珠子说话,她说你若不教,我便不救,也不知是谁家的老人这么可怜呢。尘寰无可奈何,两个人,便这样一路嬉笑着回了京。
  烟烟总是喜欢故意惹尘寰生气,藏他的宝剑,或者弄脏他的衣服。尘寰瞪着她的时候,她也盯着尘寰的眼睛看。尘寰的眼睛大而且明亮,像一面镜子,能映照出烟烟各种调皮的表情。
  山路上,尘寰给烟烟牵马,指着前面说那里就是泽月山庄了。烟烟伸长脖子看见羊肠一样的石阶,不一会儿,它们便排列在烟烟的眼前了。她下马,随着尘寰一级一级走上去,潮湿的山风吹着她的裙摆,她想念起母亲和桃疆来。

2010年04月29日 13点04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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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呓 楼主
 尘寰问烟烟,伤口还疼吗,似是不忍,与极度怜爱。烟烟讪笑,疼,却不及心上的疼。尘寰语塞。
  下人传话,说庄主要尘寰少爷和烟烟姑娘到他房里去,落霜也在那里,看见尘寰,眉目含笑。那一天的天很蓝,是烟烟在桃疆很少看见的绸缎一样的蓝;那一天的风很清,跟烟烟摘桃子的时候吹落她的头花的风一样清,夹着潮湿的泥土的气息。
  那一天,宋狄说,等烟烟姑娘治愈了他,他便为落霜与尘寰主婚。烟烟的蓝天清风,霎时间就像她的母亲一样走远了,消失不见了。她背着他们,偷偷地落泪了。
  落了整夜整夜的泪。
  第二天她看见尘寰,只问了他一句话,问他是否还记得当初对自己的承诺。尘寰说记得,记得他应该一辈子对这个叫烟烟的女孩好。可是,一辈子好,不代表我要娶你,他说,不代表,我必须爱你。
  烟烟总算相信母亲的那些话。他已伤她,万劫不复。

  可就在尘寰与落霜筹备婚礼的时候,宋狄死了。一把小小的匕首,不差毫厘,刺进他心脏的部位。
  烟烟满手是血,她抓自己的头发,血便染在她的头发上,她掐着自己的脖子,脖子上也留下一道道的血痕。映蟾花奄奄一息地摆在宋狄的尸体旁边,沾了血,怒放得不成体统,远看就像一颗血淋淋鲜活的心脏。
  尘寰看着这一幕,惊呆了,握着拳头,骨骼也在劈啪做响。烟烟痴笑着看他,尘寰尘寰,我杀了他。尘寰的心,没有一刻比此时更痛,痛的是失去自己的至亲,也是因为血泊中的烟烟,她的一句我杀了他,竟是比车裂还要残忍的刑罚。
  尘寰流泪了。他问烟烟为什么,烟烟说因为他是宋秦安。尘寰,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宋狄在没有进泽月山庄以前,他叫宋秦安。烟烟说母亲一直叫我记得这个人,她说我今生如果踏出桃疆谷,如果遇上宋秦安,我必须杀了他。娘没有告诉我原因,但是娘的话,我是必定要听从的。
  滚烫的泪砸在地上一滩红黑的血液里,烟烟哭着去抓尘寰的手,他却一步步向后退着。不只是尘寰,连落霜,也不知道自己父亲的真名原来叫宋秦安。烟烟其实很希望宋狄就只是宋狄,一个让他产生莫名亲切感的长者。但他的眼睛里却噙满潮湿的水,对烟烟说,我是认识你娘的,那个时候,我还叫宋秦安。

  尘寰终于又拔剑对着烟烟了。这一次,是绝望的哀伤的,愤怒,却又力不从心的。
  烟烟凄凄地笑着,你还没有教会我如何像你那样削桃子,也没有履行你的诺言,一辈子待我好。尘寰。尘。寰。
  她的声音骤然停下来,只觉得胸口刺骨的凉,低头,看见尘寰的剑也不差毫厘的,串起了自己那一颗荒凉的心脏。
  尘寰呆了。他转头看见落霜纵横的泪,以及她推自己一把的,颤抖的手。烟烟先是跪着,后渐渐只能趴在地上。尘寰看着她,看了不知道多久,他赫然便明白了,若不是落霜推他将剑刺进烟烟的心脏,他是宁可自刎,也不愿伤她一分一毫的。
  这女子,已在他心上,他看待她,比看待自己的生命还重。她快死了,他才明白。
  烟烟说,尘寰,我杀了他我才知道,宋秦安在岭南的时候,爱过一个叫薛锦娘的女子。但他曾经是作恶多端的江洋大盗,为了避仇,躲进泽月山庄,还被迫娶了当年山庄庄主的女儿。他说,就算他换了名字,锦娘依然是他的至爱。烟烟说,尘寰,你信吗?
  尘寰狠狠地点头,跪下来握住烟烟的手,双唇颤抖着,始终说不出一句话来。落霜两腿一软,也瘫坐在地上,口中喃喃,没有谁能听清她在念叨着什么。
  烟烟试图举起自己染血的手,像从前那样拽着尘寰的胳膊。她说我爹一定会生气的,匕首这么凉,我还忍心刺进他的心脏。尘寰,我要去给他道歉,还要告诉娘,她误会爹了,爹不是扔下我们一走了之,他有太多的仇家,他怕回岭南找她,会连累她……

  尘寰抱着烟烟,她在他的怀里睡得酣甜。尘寰呵呵地笑着,他说烟烟你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回到桃疆,山谷里的桃花开得如云似霞。尘寰又经过他初遇烟烟的那片树林子,抬头看见苍翠的绿色果子。瘴气被风吹着弥漫过来,尘寰似乎又听见少女银铃般的笑声,我最爱吃这果子了,很甜的。
  尘寰挥手,用掌风将果子打落一地。
  那以后,桃疆依然是桃疆,没有人进去,尘寰和烟烟也再不会出来。 
2010年04月29日 13点04分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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