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记事以来，干过的混账事不计其数，爬上房梁的次数却屈指可数，更不提拐骗帝女，与我同坐梁上瓦，共看一轮明月。裙边摆着两坛酒，连酒樽都省去，可是今夜的月亮不够圆，被云雾遮去了一半，朦胧着，看不真切。】
【碰碰晏弱的肩膀，有些好奇的问她】
：你小的时候，爬过屋顶吗，噢——不对不对，紫禁城里怎么能上屋顶，那你一定没这么看过月亮了！

“屋顶上的月亮和风廊上的有什么不同吗？”
（缓缓挪动脚步，跟随堂姐攀上木梯。王府的屋顶不高，一把木梯子足够征服，但用自由去丈量的话，又堪称北京城里的“嵩泰”，是我很追捧的地方，总的来说，除了这座亲王府屋顶，我还暂时没有把鞋印印在别家的琉璃瓦上。）
（我曾经和小曹娘娘看过月亮，但我在找寻月眼，最后反而被那轮霜华给催眠。今天上房顶，特地带了一壶酒，我吃酒，越吃越精神，奇一大怪。）

：你不觉得屋顶上看见的月亮更直观清晰吗【抬起细白的藕臂，伸出一根细指虚无的比划】：你看它那么圆，你站在风廊下怎么能看得真切，晏弱，你说是不是。
【我总是很喜欢直呼其名，真按辈分来算，她应当算作我的堂妹。只是身锢紫重，注定不如我有更宽远的自由眼界，但我不吝惜跟她说这些】
：四九城的这些都算不上什么呢，去秦淮，去扬州，或者是去苏杭，夜里在摇橹船上一躺，抬头就是星空，手边是从岸边阿婆手里刚买来的糖油糕和酒酿，挖一勺当场便能吃，唇齿间都弥漫着米香的甜，那才叫幸福呢！

（是，更圆，更暖，更像人间应该有的美好事物。我知道有很多人万般珍视它，最大的可能是因为这种事物不独属于哪一个人，连姮娥也不过是一个寄居者。）
（我也像一个寄居者，在亲王府的屋顶上尝试融入赋珠所习惯的一个夜晚。）“堂姊，你说的这些地方，我一个也没有去过，能多讲讲吗？”
（诗里去过，画里去过，大概都不如在她眼里去过？）

【垂眼处，是她向我望来的一酲柔软眼波，偏颐时道出又细又娇的绵音，对我所描绘的江山画卷充满好奇，抑或者说是向往，这便是做公主最大的不妙，住在辉煌的紫闱内，作供世人百姓瞻仰的磨喝乐，连出来一次都难。而我呢，我可以踏山河，可以恣意，可以醉酒，在画船上高歌，困了倒头就睡，没有那么多的规矩可以束缚我，王父的纵容让我在丰盛胡同有不小的威名，觉罗小岑是街巷内出名的小霸王】
【但这些这些，她都无法感同身受，所以我无法对她说，只是略微沉吟，捡她想听的讲】
：那我给你先说说金陵吧，和四九城最不一样的】便是，甫进入金陵地界就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文化底蕴，记着头一回去的时候，当时觉着真不愧是过去有名的都城，闻名遐迩自有它的道理。还有一座夫子庙，据说是祭祀孔夫子的，但我最喜欢的还是秦淮河，尤其是夜里的秦淮河，有琵琶女会在江上弹奏，唔，就是所谓的靡靡之音，宫里的先生大抵都不让你们听，但不可否认的是，确实有勾人心魄的魅力。

（她是一位动情的说书人，不吝将最完满的故事说给我听。）
（我一向认为，脚步是这个世上最难捕捉的事物之一，它也是人忠诚的伴侣，把九州大地磨出一层细腻柔软的尘土，这些尘土沾在后脚跟上，混入下一个命定的地点。所以我说，疆土都不是同源的，只是因为千年、万年的混血：黑土混红土，红土混黄土，最后成了奔涌在我们这些人体内的血脉。）
（自然，不同地方有着不同的土色，也是遍行他乡的长曜告诉我的。）
“六朝古都，果然名不虚传。秦淮河畔的歌声，我恐怕无缘再听了。堂姊，你还去过什么地方”

【我所说不过冰山一角，是小岑游记里再平凡不过的一页，翻过去会有更波澜壮阔的景，还未见识过大漠孤烟，长河落日，风沙里的迢迢玉门关，以及喀什不落的金圆，如果可以，能有沈湛陪我同去，那就再好不过。然而这个念头只能在识海内滚过一瞬，依他的性子，必然瞻前顾后，与我说起四九城的许多好处来】
：苏州，扬州，汴京，长安，江城，阿玛闲时会领我去很多地方，有时候远些，有时候近些，只是中间费些车程，但也不赶时间，况且沿途景色甚好，如此一圈下来小半年，日子过得悠哉快意。
【双手抱膝，仰头看月亮】：但我想去大漠，我还没见过骆驼呢。

8
（有的人血里带着风，生来就是要走四方的。我无法以肉体漂泊，只好实现精神漂泊。堂姊说过的每一个地方，我都曾经幻想描摹过，但我的想象与堂姊的亲历亲见又不相同，我的足迹在墨里，她的足迹在风里。）
“堂姊骗我，这些地方若都走遍，不花费一两年，怎可能欣赏到景致呢？”
（从北到南，路途迢迢，我用大雁和风去丈量，也觉得遥远异常。）
“咱们下去吧，我想去看你一路买到的属于那些地方的小玩意。”

【可是九州的月光不属于她，从旁人陈述口吻里知悉的风物终不如亲眼所见，只是可惜，可惜。父亲是觉罗宗亲的好处大抵体现在此，有大把的时光可以留给亲缘，我是泡在蜜糖罐子里长大的孩子，自然无谓怅然】
【见她要下去，一壁是颔首，利落地从房顶下来】
：走罢，你今日还回宫吗，如果不回，我还有好些话要跟你讲呢。

（夜里风渐渐小了，连裙襟也再撩拨不起，好似两尾小蛇，从袖里钻了进去，从此偃旗息鼓。我随赋珠堂姊一同下了屋顶，有些笨拙地爬下木梯，笑道。）
“姊姊忘记我出阁了么？今夜不回府罢。”
（夜色瘦了的话，是谁害它相思，是注定没有办法踏足的白昼么。此夜还长，我看一并消瘦的月和风，还是用热酒添点腴艳的好。三万六千顷天和地，还不够两颗简单心灵借酒漂泊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