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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年
楼主
在非文学书中找到有文章意味的妙句,正像整理旧衣服,忽然在夹袋里发 现了用剩的钞票和角子;虽然是分内的东西,却有一种意外的喜悦。譬如三年前的 秋天,偶而翻翻哈德门(NicolaiHartmann)的大作《伦理学》,看见一节奇文, 略谓有一种人,不知好坏,不辨善恶,仿佛色盲者的不分青红皂白,可以说是害着 价值盲的病(Wertblindheit)。当时就觉得这个比喻的巧妙新鲜,想不到今天 会引到它。借系统伟大的哲学家(并且是德国人),来做小品随笔的开篇,当然有 点大才小用,好比用高射炮来打金子。不过小题目若不大做,有谁来理会呢?小店、 小学校开张,也想法要请当地首长参加典礼,小书出版,也央求大名人题签,正是 同样的道理。 价值盲的一种象征是欠缺美德;对于文艺作品,全无欣赏能力。这种病症, 我们依照色盲的例子,无妨唤作文盲。在这一点上,苏东坡完全跟我同意。东坡领 贡举而李方叔考试落第,东坡赋诗相送云:“与君相从非一日,笔势翩翩疑可识; 平时漫说古战场,过眼终迷日五色。“你看,他早把不识文章比作不别颜色了。说 来也奇,偏是把文学当作职业的人。文盲的程度似乎愈加利害。好多文学研究者, 对于诗文的美丑高低.竟毫无欣赏和鉴别。但是,我们只要放大眼界,就知道不值 得少见多怪。看文学书面不懂鉴赏,恰等于帝皇时代,看守后宫,成日价在女人堆 里厮混的偏偏是个太监,虽有机会,却无能力!无错不成话,非冤家不聚头,不如 此怎会有人生的笑剧? 文盲这个名称太好了,我们该向民众教育家要它过来。因为认识字的人, 未必不是文盲。譬却说,世界上还有出语言学家和文字学家识字更多的人么?然而 有几位文字语言专家,到看文学作品时,往往不免乌烟瘴气眼前一片灰色。有一位 语言学家说:“文学批评全是些废话,只有—个个字的形义音韵,才有确实性。”拜 聆之下,不禁想到格利佛(Gulliver)在大人国瞻仰皇后玉胸,只见汗毛孔,石 见皮肤的故事。假如苍蝇认得字——我想它是识字的,有《晋书·苻坚载记》为证 ——假如苍蝇认得字,我说,它对文学一定和那位语言学家看法相同。眼孔生得小, 视界想来不会远大,看诗文只见一个个字,看人物只见一个个汗毛孔。我坦白地承 认,苍蝇的宇宙观,极富于诗意:除了勃莱克(Blake)自身以外,所谓“一花一 世界,一沙一天国”的胸襟,苍蝇倒是具有的。它能够在—堆肉骨头里发现了金银 岛,从一撮垃圾飞到别一撮垃圾时,领略到欧亚长途航空的愉决。只要它不认为肉 骨之外无乐土,垃圾之外无乐土,武垃圾之外无五洲,我们尽管让这个小东西嗡嗡 的自鸣得意。训诂音韵是顶有用、顶有趣的学问,就只怕学者们的头脑还是清朝朴 学时期的遗物,以为此外更无学问,或者以为研究文学不过是文字或其他的考订。 朴学者由霸道是可怕的。圣佩韦(Sainte-Beuve)在《月曜论文新编》第六册 里说,学会了语言,不能欣赏文学,顺专做文字学的工夫,好比向小姐求爱不遂、 只能找丫头来替。不幸得很,最招惹不得的是丫头,你一抬举她,她就想盖过了千 金小姐。有多少丫头不想学花袭人呢? 色盲决不学绘画,文盲却有时谈文学,而且谈得来特别起劲。于是产生了 印象主义的又唤作自我表现或创造的文学批评。文艺鉴赏当然离不开印象,但是印 象何以就是自我表现,我们想不明白。若照常识讲,印象只能说是被鉴赏的作品的 表现,不能说是鉴赏者自我的表现,只朗算是作品的给予,不能算是鉴赏者的创造。 印象创造派谈起文来,那才是真正热闹。大约就因为缺乏美感,所以文章做得特别 花花绿绿;此中有无精神分析派所谓补偿心结,我也不敢妄断。他会怒喊,会狂呼, 甚至于会一言不发,昏厥过去——这就是领略到了“无言之美”的境界。他没有分 析——谁耐烦呢?他没有判断——那太头巾气了。“灵感”呀,“纯粹”呀,“真理”
2005年12月30日 05点12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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