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10
(白嗣昌)
金陵城的天是风月的天,无边脂粉织出一个花花世界。但凡是长了耳朵的,但凡闻其繁弦急管,无论身上的布衣有多粗陋,都要暗自道一声与有荣焉,就好像闭上双眼便作了那孔门上宾——尽管睁开眼后又作那趴背的垫脚石、张嘴的夜香炉,总归还有这一刻的高高在上的。
人皆云,宁做华庭犬,不做市井人,这并非是贫寒者的一厢情愿。真正在禁苑里摇过尾的人,无一不懂得出门时分前簇后拥、呼奴唤婢的快意。那头顶着梁的、腰缠着金的、家里供几块丹书铁券的、年节时分去太庙里祭自家先祖爷的,都要到咱家这里,毕恭毕敬三揖手,又尖又甜地叫一声“白公”、“白爷”。
然而这姓白的菩萨分明是个断子绝孙的骡子,做不得谁的爷爷,也怕那公府卿门里阳气与铜臭都太盛,冲撞了自己这浊世翩翩身。那佳人投怀,红袖添香,几曾是貂珰辈的玩乐?又几曾有人想过该给貂珰辈造个什么玩乐,分明貂珰辈才是那玩乐本身。
却是这百里街头,秋娘渡中,有那么几个同病人,我寻她们,不为浪语浮言,更别说什么朝云暮雨,说到底,所求的不过是将那华庭犬看作市井人:也总该有个什么地方,历尽了千难万险之后,超脱飞升得一片琉璃净土,把人当人,只把人当人——其一云云霁色,她原是前朝贵胄、祭酒弟子,身畔除了我皆是江南名士,却来折节交我,又三天两头地拗着性子与我为难,全然不怕我这一双翻云覆雨手,只将我作寻常富贵公子,令人安心得很;其二云阮秦桑,明明是旁人口中半点朱唇万客尝的昌支,偏偏自带了古君子的豪气,她在风尘,我在青天,总能寻一些秉烛的夜话来,体贴炎凉;其三云安诗偿,那日宴上初见,娇怯怯才抽了条儿的小丫头,胆子大得很,看不见我身上的珠玉绮罗,单单见了我一张脸,我的年纪足够做她的父辈,索性就真添了这样一个干女儿,她红尘里打滚不易,我总能给她些庇佑。
这日正逢休沐,百里街上红巾翠袖拥着各样的英雄狗熊,倒也不是我偏要在这个时间给秋娘渡一众校书添烦——明明是那些朝班里衣禽冠兽的大人们只有这个时间。于是捡了个不当值的空子,账目照例给云、阮、安三姬都挂上一份,又叫上了平日里尚没有时间结交的三姑娘名曲小仙者,另有阮秦桑与云霁色各自安排的小玲珑数名,合上座间主公,摆了一场挂十的双双台,图个宽适热闹。
2021年04月08日 08点04分
3
level 10
【存个单帖】
第八幕:
人物:明秋水,云幕遮,温小葵,阮秦桑,朱彦光(由安诗偿披皮)
地点:玉髓池→北暖楼
事件:朱彦光开了温小葵的雅间盘,然而温小葵当日客多十分繁忙,正在玉髓池坐局的阮秦桑就指了云霁色身边跟着的明秋水、云幕遮上去先替温小葵伺候朱彦光,唱歌跳舞助助兴。明、云二人见机会来了,上去一顿好服侍,就开始同朱彦光套话,知道了白嗣昌的禁忌。朱彦光对明、云十分满意,等温小葵来了之后明、云便离开回去找叶柏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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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彦光)
难得自家娘娘得了皇爷的赏,鸡犬们也都分得了些彩头。这日不当值,喜滋滋提着鹦鹉笼子来到百里街,犹豫一下还是来到了百里街尽头:平吟园善风雅,秋娘渡懂风月,还真是难以取舍。
却看那平吟园门前梅香的不屑神色、走进去的三位国子监学官,再瞧瞧秋娘渡那足足九阶巧占了天家便宜的行阶,心头忽然又了计较,门厅里喝了盏茶,摸到一个姓温的校书牌子,由梅香引到包厢里,半晌不见那温家姑娘,却道是,要派两个小玲珑来伺候,雅间的银子免了。
左右是吃不进口,也就由了他们。
2021年04月12日 08点04分
4
level 8
这日小仙照例睡到晌午,起来吃了几样细粥并精致小菜,因见天色好,打发念奴把箱子打开,把换季的衣服收拾出来晒晒,也有样子已经不时兴的,趁便或扔,或赏了外院的梅香。一时翻出来一件鹅黄的对襟小衫,袖口那里勾了线,念奴因叹道:“这可怪可惜的,去年才做的,上身也没一两回。也不知咱们还有这样线没有,好歹我缝补上。”小仙接过来看了看,笑道:“什么好衣服,值得费心?也不是爷们送的,你只赏了人吧。”又道:“前儿不是见王爷那个荷包样子旧了吗?还说替做一个,后来到底忘了,趁着这会儿得闲,做两针也罢了。”因取出各色缎子、针线,永新上来帮着拈线,正挑颜色时,门外有玉阶上的梅香叩请,永新便去接待,半晌回来,笑道:“这也奇了,再想不到这个人来做咱们的生意。”
念奴笑道:“连王爷千岁还做我们生意呢,再没有想不到的恩客。姐姐也太没见识了。”
小仙因问:“是谁?”
永新有意逗引,半日不肯说,只说:“他只嫌春色晚。”
小仙细想,会意一笑:“原来是他,确是想不到。他倒常捧五妹妹,怎么又想到这里来?”
永新道:“原不独请我们,青鹄夫人、云大姑娘、安书寓那里也都递了帖子,总还有数十个小玲珑,想来今晚大人们来得齐全。”
小仙放下针线,拍手笑道:“真格的,春闱还没到,倒把个宸宫答对搬到秋娘渡了。又是请书寓,又是宴百官的,不出几个题试一试大家才情,也不算完。念奴快把三坟五典、四书五经、九丘八索都搬了来,趁这会子抱佛脚,好歹晚上别丢尽了脸!”
念奴笑道:“夫人这一去,必定蟾宫折桂,平日里出局,有几个个夫子大人的,虽然也作诗作词,到底只在几个人间流转,纵有才情竟不为世人知。不如趁今夜,当着众人,拼着大展一场,那时节声名才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哩!”
小仙叹道:“咱们这样的人,学书通文墨原不为扬名立万,不过是多一个本事混口饭吃罢了。五妹妹向来是白爷心尖儿上的人,又来了个安诗偿,愈发争长相雄的,五妹妹又是那样一个人,何苦抢这个风头?就连那小安书寓,原也不值和她争。你想白爷唿喇巴的请我做什么?无非衬衬这两个校书,才情可以比我,颜色又堪赛四妹妹,把个书寓都知的领班还比下去了,还不是两颗珍珠?这会子又巴巴的去显露,反得罪了人。依我说,状元竟让她们争去,我只做个探花罢了。”
永新笑道:“这话很是,只是委屈了夫人。”
小仙道:“哪里委屈,你不闻探花郎须得‘色艺双绝’,古来做驸马的还多着呢。”
三人都笑了,于是丢下针线,梳洗打扮预备晚间。(未完存档)
2021年04月13日 16点04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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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vel 8
三人都笑了,于是丢下针线,梳洗打扮预备晚间。小仙素日清淡,又有意避让,只把胭脂用水化了,淡淡地点在眼尾,两腮,因挑了一件月白的裙子,一件雪青的对襟,侧着拧了一个随云髻,一应不戴金银,只插了一支玉步摇,独手上戴了一只红玛瑙的戒指儿。天色尚早,于是又把熏笼里换做百濯香,仔细熏过一遍衣服。挨到掌灯时分,方袅袅婷婷一径去了。
来至席中,原来宾客已来了大半,小玲珑早穿插着相陪,又见席间有:嫩鸡、火腿、鲜蘑煨的燕窝,笋丁、香蕈煨的海参,冰糖炖的鱼翅,蜜酒酿的刀鱼,秋油熏的芙蓉肉,酥油烧的小猪,山药丁煨的小羊,干烧的獐、鹿,以致常法做的鸡、鸭、猪、牛,不必枚举。又有杏酪、水粉汤圆、雪花糕、合欢饼、金团、新菱各式点心。潋滟酒光,金杯玉盏,绫罗绸缎,再映着满堂的灯烛,说不出的绚丽热闹,真个是:
帘钩外红烛掩映,蓬瀛里绿蚁飘香。
秦楼上宾僚游宝宴,帐儿下莺花斗酒忙。
阑珊宝扇,焕烂灯光,终宵懒,入侍的殷勤劝椒浆。
想宾朋须尽兴,有今朝醉何妨?也有金科及第梁园赏,也有三千里外客他乡,蓦地里都会玉堂,这妙缘谁承想?
就着这、春有暮,夜未央,尊相对,话平康。一任闲情在画廊,把平生心事、都付酒觞!
小仙入席,因笑道:“今日来得这样齐全,我没见过这阵仗,在门口半天,竟不敢进了。亏得酒菜这样精致,勾得人壮着胆子来了,可先说好,今日我来了,只知道吃酒,作诗作赋行令一概不会,也省得在诸公面前露怯。”
有素日相好的笑道:“小仙的嘴最乖,只是今天白公做东,我们再没有饶你的,任你什么诗词格律都好,做一首来再入席。”
小仙笑道:“也等人想一想!当年李太白还有酒方成诗呢,诗仙尚且要饮馔助兴,何况我!且让我慢慢地吃一杯酒,再把这席上的菜细细品几样,再把这糕点、果子……”
众人又是叹,又是笑,忙拿过碟子来,与她一一盛了,小仙只饮了一杯,吃了一盏燕窝,笑道:“往日也做燕窝,不过是拿鸡丝肉丝煮了,怎么今日不同?拿火腿、鲜蘑汤煨出来,竟更觉清淡,回味无穷,料想我们绮罗帐也没有这样的奇思,一定是白公指点,今儿我们也算见了世面了。”
众人笑道:“你又打岔,既吃了酒,怎么还没有好诗?”
小仙拄着腮但笑不语,坐上见她今日一身月白的裙子,雪青的褂子,薄施脂粉,淡扫蛾眉,于满堂热闹辉煌中,有多出一种娴静淡雅的风情,唯其手上那只玛瑙戒指,红艳欲滴,竟比珠翠满身更夺魂摄魄,一时看痴。
2021年04月17日 05点04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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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vel 10
“校书那位……那位义父的局摆在了玉髓池,咱们何时过去?”
看着含郁那百般犹豫的姿态便觉得有趣,仿佛昨夜捱了挞伐的不是我而是她一般。她跟了我时便知道我是白公一力保举进了玉虚堂的,却又好似第一天才知道不成居的夜里会发生什么——我竟是个贞洁烈妇人了——也许,我确实是贞洁烈妇人吧。
可是安二姑娘的目光只能是温柔的,娇羞的,滴出水的,哪怕是对着贴身伺候自己的丫头也像林间的小鹿,哪怕对着救自己出苦海又送自己入红尘的神明也要像绕树的菟丝花。这一刻不温柔,如何保证下一刻就温柔得起来呢?
于是,垂眸红脸,择了件荷叶绿的衫子遮住了颈上红痕,就连头上也只簪一只白荷簪子,将脸上的胭脂膏子涂得轻匀无比。
如何不可怜?正是他所想要的安诗偿。
因着五音不全,故意抱了笛子赴会——正好教含郁代自己唱曲。早早到了玉髓池,择了不起眼的位置坐下,自有众书寓推搡着到了白公身侧,又瘦又薄的小手扯着他袖口,低低叫了句义父。
曲小仙随后便到,她坐拥风月的时日长久,嘉宾无数,很快据了个主持的位置,被红花绿叶团团簇着,叫嚷着要她写诗,她不肯,满厅的脂粉须眉一道插科打诨,间又有人叫了声:“小仙莫不是怕输给了善才君?”却是众人环顾一圈,善才君还没入席。
只有座上随侍过的才知道,这位善才君、云大姑娘,平生最爱做那压轴的人,最爱别人夸她是“千金始一笑,一召讵能来”,就连大内的面子也不会多给。更奇的是,无论是白公、王祭酒还是其他什么人,更无一个介怀的。
大抵这就是众星捧月了。一般的闺秀罚没入籍,竟也有人活得如此惬意。
依旧扯着白公的袖角,却是神思飞去了神仙乡。
2022年02月09日 14点02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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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说朱雀桥凝结了整条百里街的精髓,富贵似侯家紫帐,风流如谢府红莲,却不知玉髓池上才是将豪奢做到了极处,欺天的金粉里裹着万金风月,打起了雅秀之名,却已容不得穷儒近身来,往往是大客砸下了上百两的花头,却见幕僚帮闲比校书笑得还要甜上几分——有钱可使的恩客不欠养几个狗腿,座上主陪的校书却也是不欠钓几位贵人,恩客缺的是风尘、风雅、风月,校书多的是文韵、文韬、文名,损有余,补不足,往往将干柴烈火写在了人前处,桃花面何须提灯看。
便就如白公这般的人,上了百里街,还不是要比照着花国的规矩来行事、坚信那花榜上的名字也比着朝廷的殿试大榜地谒门行礼来?如何的地界行如何的规矩,自然少不得打酒桌的大宴,座上的是谢家宝树,陪侍的是霍王小女,觥筹交错人影乱,只把他乡作故乡。
那边走,这边走,莫厌金杯酒。
亲抬了虾须帘露出半张人面,手提着白公赐下的金杯,只将声音放得悠长悠长,掀了玉髓池喧嚣的一角:
“这厢竟来得迟了,瞧瞧,各位爷都敢当着姐妹们的面上离间我和三姐姐了,真该自罚一杯。”说着,姗姗小步,一跬一生莲,将杯中的白水一饮而尽、倾杯向示,朝白公娇嗔道:“我的爷竟也不管一管,不怕回头三姐姐讨我的不快呀?”转至曲小仙身边,笑嘻嘻扶钗低头,讨去了她勺里的芙蓉羹,朱唇一抿,坐到了白爷身侧,给他满上了酒,笑嗔诸校书,“你们呀你们,白爷这东道做得这般该罚,怎生没人给他斟酒?”
说着,特意看了安诗偿一眼,手帕掩口坐在了白公另一侧。
此刻琼室流光更缀珠,平吟园的白三正奏着《春江花月夜》,四下却是一片哄闹起来,有替白公挡酒者,有劝白公再饮一杯者,有衣衫沾污去到里间更换者,有三两成群单行酒令者……而自己,则是将目光投向了安二揪着白公袖角的手:
真是仗着自己年纪小,卖痴没完了。
2022年02月10日 10点02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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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霁色大驾光临,人群里又是一阵喧嚷,小仙得了解围一般,起身笑道:“五妹妹来了。”只见云霁色分花拂柳,一路施施然而来,几句话说得滴水不漏,及至她垂头就着小仙的手来饮羹时,小仙亦无可指摘,惟替她亲昵地拢了拢本就极整齐的鬓角,低声埋怨了一句:“看把你轻狂的。”
众宾俱已坐定,小仙虽不言语,冷眼却把诸公看遍,白公左拥右揽,也是自在,一个安诗偿,小兔儿一般畏畏缩缩,一个云霁色,清冷得仿佛皎月纯莲,加上首席一个光风霁月的白公,倒真个云淡风轻,不过——
小安书寓揪着白公袖子的手难道没有不安分地打着卷儿?云五妹妹看她的眼神也未必就不含讥带妒。
小仙暗笑,愈发懒怠搅和,但看下手阮秦桑妙语频出,场面热络,再过来亦颇有几个熟客,那老闲吏花敬平自落座就没看过女人一眼,一心巴结身边的小周侯爷,这会儿只怕正求一官半职,可小侯爷未必愿意搭理他,盖因他正把前来斟酒的小玲珑看得入迷,哪个要这张老脸来搅局?王公子今日仿佛心情不太好,一个劲的只是吃闷酒,这江郎倒是……
小仙正漫想,身边有人低声问了一句:“小仙,你觉得怎样?”她惊觉一偏头,原来是翁将军,便笑道:“我没觉得怎样呀。”翁迪却赧然一笑:“看你今天懒懒的,只怕你不舒服——或者是人太多,吵得你。”
小仙细细打量,只见他剑眉虎目,今夜格外周正,又想他平日虽是个粗人,心肠却直,今夜满座各怀心事,更衬得他可爱起来,于是冲他笑着摇摇头,却问他近况,兵营如何,前日围猎打了几多,两个人聊得密切,不免冷落旁人,有好事的不满,旧事重提:“方才让小仙作诗的不曾?哪里就放过了她!”众人才想起,皆称是,那小仙本来无意搏这个彩头,乐得应付,佯装愠怒:“谁又说不做了,我做姐姐的,不过容让五妹妹一让,真当比不过她不成?诸公但说一个词牌,我立时就有。”众人见她半娇半嗔,哪里还肯为难于她,都说:“就做一首清平乐吧。”
于是小仙携杯起身,恰一阵微风拂帘,她神色一动:“月明风细。夜宴梅花里。”
众人安静,都等下句,她却回身向江郎奉酒:“我再想不出,江郎替我做一句,可使得?”众人笑着叫起:“你又躲懒!”江郎亦失笑:“你自家作,谁肯帮你?”到底不忍,为她续道:“一曲霓裳谁与倚。香满红牙金齿。”
一破例,也就处处破例,众人为小仙联句,竟也作成,小仙笑施一礼:“但谢诸公助我过关。其实我是才学有限,今日当着白公,更不敢卖弄,这清平乐虽非我作,我却请为谱曲,博诸公一笑,就当是——借花献佛吧。”
于是请人搬上箜篌来,坐定拨弦,细细唱来:
月明风细。夜宴梅花里。一曲霓裳谁与倚。香满红牙金齿。
酒倾琥珀杯时。画堂弦管齐吹。惊起双栖蝴蝶,错疑身在瑶池。
曲调婉转多情,却不是旧调,原来是席上联句时,小仙现谱的一首,众人都称妙:“可以算你过关。”
小仙这才松一口气,归席更不肯出一点风头,只与翁迪相谈甚欢。
2022年02月18日 15点02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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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小仙的一首曲子词刚攒齐,正徐徐地唱到一半,便有人向白公新招揽的小先生投去了目光:身量都没长成的一个小人儿,揉碎了捏在手里尚不够一握的,弱生生牵衣坐,娇滴滴巧笑来,长在风尘里,偏一副没见过风尘的模样,含羞露怯,天真毕现,竟不是一支翠翘能打发了的可人儿?
便有人上前,明着是奉承新书寓,实则是巴结东道白公:安二姑娘不愧是白爷亲自挑选的,当日在玉虚堂题文甚好,我等伟丈夫事后传阅了也不觉羞惭于前半生的草昧,不知咱们姑娘今日要用什么墨宝来记?
那来人自无恶意,却有人跟着高呼那当比过云大姑娘才可以。故而安诗偿仅是微搭目光便将半张身子藏去了白公身后头,一开口,竟嫩得像野巢间才露头的新燕,惹人想将一切宝贝都向里投送:“义父救我!诗偿那二两肝髓挖空了也凑不出一个佳句来。他们给曲家姐姐凑歌词,却来讨我一个新人的有趣,奴奴不依、不依的呀。”
又有人道:你们看,小安校书争是脸红了!我说年兄,你便饶她一遭,她是初次入席来,哪里经得你的磋磨?愚弟刚好备了新酒令,小安可愿做头一个?
行的是如何的令?那畔不知谁抄了一张千字文,蝇头小楷写了寸余见方,令官蒙了关主的眼,拿一支飞镖去扎千字文,扎到什么词,便是什么词,要依着作诗作词、入律演唱——与献艺又有何区别了?
正此时曲小仙莺喉停啭,云、安二人顿成焦点,白公看一眼身后义女,只觉可怜可爱,不禁笑道:你就与他们先热络一番,让你云家姐姐先吟一个七步诗,哄哄这些与女孩儿家不服气的腌臜须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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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是没处躲了,乖乖让含郁蒙了眼睛,再射方中,听得众人竟哄笑起来,去了蒙眼纱,只见飞镖正中的那句是——女慕贞洁。霎时间眼光作芒刺,扎得人背脊生凉,一片春光里独饮雪,不知是该思量昨夜那场背德的缱绻,还是恨上自己这飘零心事。
却听令官已经开了口:女是什么女?
连忙对答:“忆昔迢子降此女!”
慕是什么慕?
“风尘远地恨无路。”
贞是什么贞?
“成妆巧样是采春。”言及此处,已经有了七成把握。
此刻便有贵客说着“改嫁是哪门子的贞”云云,还是白公稍劝:让她说完。
洁是什么洁?
抿抿唇,扬声给了最后一句:“逢得西厢不记月!”
话音未落便有人接道:行令分别提了元九的韦、裴二位夫人与刘采春、崔莺莺二姬,那后二者与贞洁哪有什么相干!你待作何解释?
白公已听出端倪来,笑骂道:安丫头,你要是只打算捞龙打凤胡搅蛮缠,酒令大同军令,咱家可也救不了你。
推开众人吵闹着递来的酒盏,转向白公,微微一拜:
“义父您倒是容禀呀——”依旧拉着长长的调子,“诗偿作的酒令错了不假,曲子词却是对的。”曲子词何在?挤去那记席间酬唱内容的小玲珑,径自搦管将行令的内容变换顺序、间隔记了下来。上阕是:
成妆巧样、是采春逢得,西厢不记。
月忆昔,迢子降此女,风尘远地。
下阕是:
恨无路,无恨地远尘风。
女此降,子迢昔忆,月记否?厢西得逢。
春采是,样巧妆成。
而后置笔归小山,起身清歌曰:
“弃置今何道, 当时且自亲。还将旧时意,怜取眼前人。”
——只因心知自己比不得坐上诸公为曲家姐姐所联的词,题又刁钻到了极处,又不甘在义父面前被比到了泥里,所以仗着年岁小,胡闹一气,以崔莺莺口吻作下这不能入曲的回文长短句,当真是捞龙打凤了。
作罢了方知悔和怕,低下头去,绞着手绢,静待一片指教,却不曾想得了一片掌声来。
2022年02月19日 07点02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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