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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锦鹏：其实人跟人的交往，就好像是一面镜子。我因为拍电影而把自己的秘密公开，我觉得如果有80岁的命，现在走了一半，已经没有什么好回避的了，当然这一定是经过一些改变的阶段，所以我有兴趣知道的是，如果要你为自己做一个总结，从入行到现在，你会把自己的过去分成几个阶段？张曼玉：有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刚入行的时候，第二阶段是有进步的，第三阶段则是在拍完了《新同居时代》，因为私人的问题停了两年，然后对工作又有重新态度的开始。关锦鹏：第一阶段是怎样的？张曼玉：就是可以赚到钱，很美丽，有名气，又威风。我从小就是家里的丑小鸭，小时候可能只是在家里随口说长大以后要当模特儿什么的，妈妈跟姊姊就会笑倒在地上。这让我在成长的过程中，其实是极度没有信心而且害羞的。所以尽管在第一个阶段，我或者没有很好的作品出现，可是它带给我的，却是让我建立起对于自己的信心。关锦鹏：我觉得你一直以来给我的感觉，都是很有自信的。张曼玉：那是因为我始终是一个很有原则的人。我受我母亲的影响很大，她总是说，一就是一，二就是二，讲过的话就不可以推翻，不可以骗人不可以贪心。所以尽管过程中会碰到很多的不顺利，可是我从出道到现在，从来没有违背过自己的原则。再加上我是上海人，上海人是非常要面子的，我没有办法去做一些让自己事后回想起来会觉得丢脸的事情。而也因为这些原则，让我可以很自信的知道，我就算加入这个行业也不会变坏，也不会乱搞。关锦鹏：你常常会提到《旺角卡门》，都说这部电影让你开始懂得演戏。可是在那么多讨论的文字里，我仿佛没有看到它对你真正的意义是什么。张曼玉：我当选“香港小姐”之后就一路大红，大家常常为了要取悦我，都不会对我提出要求，我反正也就靠着这个东西吃了好几年，可是在演了太多不认真的戏、太多花瓶的角色之后，我开始觉得内疚，我开始对自己不耐烦。而《旺角卡门》让我更清楚地检视自己的过去，这部电影的工作经验把我以往的东西都给压下去了，不只是演技，也包括做人的方式、威风啊什么的。关锦鹏：若以人的角度出发，在第二阶段的时候，又是一个什么样的张曼玉？张曼玉：和第一阶段比较起来，我想我比较在意别人怎么看我。现在回头看，那时候有点太过在意了，反正就是斗心很重。像拍《阮玲玉》的时候，我是第二人选，我就会对我自己说，尽管人家或许觉得我不行，可是我一定要做到行，我要做到让关锦鹏不后悔。我不容许自己难看，不如意顶多回家哭，但绝对不能让人家看到我难看。关锦鹏：然后第三阶段。张曼玉：战斗心不再像以前那么强，也不再那么在意名利。而且，因为曾经试过失去，到现在会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什么都不会再感觉痛了。关锦鹏：是不是因为你已经拥有很多？张曼玉：可以这样讲，但我宁愿说，是因为我曾经有过。因为你说我现在拥有是不实际的，我也曾经失去太多，而这辈子还没完。我今年41岁了，我怎能要求自己永远年轻漂亮？想通了之后，你就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选择变老，或者选择这个时候死，做人就是这样，你没有第三个选择。现在拍电影对我而言就像是一个旅程，我愿意每部电影的过程都是一个很好的trip。我现在甚至不在意是不是会再得奖，那只不过再多做一晚影后，不见得就能证明我是一个更好的演员，喜欢我的人已经喜欢我了，而不喜欢我的人，也很难去改变他们。我现在更愿意做的是，让我自己喜欢我自己。第一、第二阶段我都没喜欢过自己，但喜欢自己其实是很重要的。我现在开始喜欢我自己了。
2005年12月20日 08点12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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