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13
《开元寺》
卢俊义在当铺库房里醒来的时候手边有一本书。他翻开一页,上面写着:大唐元和年间,魏博节度使田弘正在和牙兵李进义上床。
卢俊义慌忙合上了书。
库房里什么都有。小孩子的拨浪鼓,女人的柱腰子,男人的硫磺圈,一切曾被认为有价值的东西。但更多的是散发着霉味的悲伤。卢俊义站起来的时候灰尘从他的头巾和衣服上簌簌落下去,也从书上落下去。一时间他分不清自己和书,究竟谁更像一件死当——那种长年累月没有人来赎的,被整个世界抛弃的抵押品。
卢俊义走出去,被过于明亮的阳光照得打了个寒噤。仆从同往日一样与他打招呼,没有人看到他身上的尘埃,也没有人注意到他神情恍惚。他走到大名府中最繁华热闹的翠云楼下,遇见梁中书正带着匠人们磨去一块唐碑上的字迹,准备改刻上赵官家钦修的《政和五礼新仪》。
卢俊义隐约记得这巨石上曾有漂亮的柳书,只在围观士民的嘁嘁喳喳中偶然听见一耳朵,才知道它是前朝一个节度使的德政碑。然而他去迟了一步,那行冗长的官衔封爵已经被砂石磨灭,连末端的姓名也只勉强可辨一个“进”字。卢俊义看着那个字一点点消失,心里也像被这粗砂大石狠狠地磨了一下。
他下意识摸了摸袖子里的那本书。现在他和这世界之间的关联似乎只剩下了这本来历不明的《大唐元和遗事》。
大唐元和年间,魏博牙将田兴在和牙兵李进义上床。
这对田兴来说并没有什么可委屈的地方。长安天子,魏博牙兵,四舍五入他就像在和天子上床一样。
田兴在床上对李进义说,我要做节度使。他随即又说,不。不是你想的那种节度使。
李进义并不清楚田兴认为他想的那种节度使是哪种。他知道节度使是大唐最不好惹的人物,他们会像无理数一样随机造反,但也会像薛定谔的猫一样随机被杀掉。假如唐的世界是一盘棋,节度使大约可以随心所欲地扮演从将到卒到卧槽马和马后炮之类任意的角色。
现在田兴扮演完了马和炮,坐在床头踌躇满志:“我要做节度使。一个忠于朝廷的魏博节度使。”
李进义从床上默默爬下去。忠诚有其限度,而人类的愚蠢永无止境。
他们再次上床的时候田兴已经做好了全盘的规划:现任节度使田季安很年轻,长子还是个半大孩子。只要他现在死掉,孤儿寡母难以自立,田兴作为手握重兵的牙将就只需要被拥立就可以了。
李进义听了这个计划觉得十分耳熟,但也想不出什么应景的前朝典故。于是他问,然后呢?
然后,田兴说,我就可以向长安天子献版籍,输贡赋,申阙官,入朝归顺,从此就是一个忠诚的节度使了。
李进义迷惑不已。这完全不符合他对于节度使的认知。节度使应该学田承嗣倾尽毕生精力做朝廷心腹大患,或者学田悦自立称王,退一步不妨学田绪屠戮手足,再不济也可以学田季安沉溺酒色。入朝归顺,你图什么?你要和长安天子上床吗?
田兴迷惑地看了他一下。但是注意到两人眼下的处境,暂时原谅了他的迷惑问题。
不。这是一个正经的理想。田兴有点难过地说,为什么你们都不理解忠诚。
卢俊义坐在当铺前面数钱的时候,一个算命先生从街上走过去,一抬薄薄的眼皮儿,打翻了他的整个世界。
卢俊义被赚上梁山,住在宋江精心为他布置的房间里,触手触目没有一件东西不让他感到陌生又恐慌。他如幼儿依恋安抚奶嘴一般翻开那本书,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上次读过的地方。这本书有它自己的生命,每天每刻都长出不同的面目,此时也正如他的人生一样,再也回不去熟悉过的模样。
2021年01月05日 05点01分
2
level 13
大唐元和年间,田弘正差遣李进义去长安,去贿赂一个谏官。
根据定义,谏官存在的意义就是给皇帝找不痛快。皇帝想花钱,他们就说,陛下不该铺张浪费。皇帝不想花钱,他们就说,财赋取之于民还要用之于民。皇帝想打猎,他们就说,陛下不该耽于享乐。皇帝想勤政,他们就说,陛下不该强明自任。皇帝想回后宫睡女人,他们说,……
李进义想不出他们还能说什么。不睡女人难道该睡男人。
李进义不是很懂皇帝为什么要花钱给自己养这样一群不痛快。不过他又想了一下,许多人花钱养猫,节度使也会花钱养一群随时会杀掉自己的牙兵,相比之下皇帝的这点嗜好似乎还相当纯良无害。随即他展开了丰富的联想:节度使时常和牙兵上床,那么皇帝大约也时常和谏官上床。
他感到醍醐灌顶。一定是这样。一点毛病都没有。
李进义去长安贿赂一个谏官。谏官家的客厅晦暗简陋,可是谏官全身上下白得发亮。自然,他身上穿的是绯红色的官服,然而李进义只看到那绯袍像灯笼一样透着光,不禁想着他的身体,假如没了这层官服的遮掩,是不是会像晴冷天气里的积雪一样白得刺瞎人的眼睛。
谏官以冰冷的礼貌拒绝了李进义的所有好意,说,魏博归朝是好事。我和宰相一定帮你们。可是你们为什么要贿赂我?有什么做贼心虚的阴谋吗?
我们也不清楚。李进义说,我只知道但凡来长安办什么事,哪怕只是来送一只白毛的兔子,总归是要四处行贿。——至于田兴的计划是不是阴谋,我就更不清楚了。
高个子的谏官面无表情地睨视着他,问他,你不明白田兴为什么要入朝?
李进义连忙把“除非他也想和天子上床”的话头嚼碎咽回去。
谏官说,我明白。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你会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换回它。
那是怎样的东西,又是怎样的代价呢?卢俊义蜷缩在留守司大牢里,用带着镣铐的手一页页地翻那本书。薄脆的纸页上沾满了脏污的血迹。他隐约记得他曾读过更多关于谏官的故事,记得那人聪明正直,洞察一切,又在洞察一切之后仍旧坚守自己的清白。他已忘记书里其实写过谏官最终死于自己的清白。于是他难免有种错觉:这个人或许能给他一点他所急需的人生智慧。他甚至还记得谏官后来也做了个节度使,带着一群牙兵去了什么地方。可是在他最迫切地寻求答案的时候他再也没能从这书里找到谏官,甚至没法知道成了节度使的谏官是不是也和牙兵上床。
在牢里他有无穷多的时间将这本书从头翻到尾,从尾翻到头,然而书里已经没有谏官了。哪怕用ctrl+f也找不到一个谏官了。李进义的故事不得不重新开始。
2021年01月05日 05点01分
3
level 13
大唐元和年间,魏博节度使田季安盛年暴卒,孤儿寡母,任人欺负,眼睁睁看着牙军另立新主。
牙军是一种类似小丑鱼的组织。他们平时没有性别,没有自己的面目,似乎有某种物质抑制了他们的进化。一旦节度使死去,这种平衡被打破,社群中便会暗潮汹涌,直到其中一只长出性别来,成为新任节度使。
唐廷似乎深谙这一套科学原理,并很快学以致用。每到藩镇办丧事的时候延英殿中就开始日日吵成一团,但最终他们什么也不做,袖手旁观那些无性的鱼群自杀自灭群魔乱舞。
那时候如果人们认识了性激素这个名词,一定会在第一时间茅塞顿开:节钺就是性激素。
那些天田兴忙得顾不上和李进义上床。可是李进义每次见到他时都格外注意观察他腰带下面半尺左右的位置,忖度着那里是不是正在长什么东西。
然而这一次牙兵们并没机会施展拳脚。在那个业已消失的谏官的一力主持之下,唐廷以惊人的速度送来了册命。甚至不是留后,田兴一步到位长成了节度使。牙兵们相互看了看,默然收起了自己长到一半的性别。
成为节度使的田兴仍旧和李进义上床。李进义不无失望地发现似乎和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甚至田兴在床上憧憬前途时也和过去的规划一模一样:献版籍,输贡赋,申阙官,入朝归顺,从此就是一个忠诚的节度使了。
李进义十分惊讶。这竟是你的真实目的?
田兴也十分惊讶。不然呢?
我以为只是什么蛊惑人心的话术。李进义说。但他又想了想,说,不过也许你并不需要话术。我们是专业的牙军,我们轻易不被蛊惑。除非忍不住。
田兴似乎已经意识到他们之间因性别分化而产生的代沟。他叹口气,并没有指望李进义能听进去什么,可仍旧认真地说,这是好事。久后青史上留得一个好名,也不枉了为人一世。
上元夜,卢俊义从死囚牢里出来,望着大名府城中央冲天的火光,满脑子不合时宜的飘忽念头:好体面一座鳌山,东京的彩灯鳌山也不过如此了罢。
第二天他看见满城劫灰尸骸方回过神来,那是被梁山贼寇烧掉的翠云楼。
他如今是正儿八经的梁山贼寇了。然而宋江信誓旦旦地说,他们会招安,一个个都能封妻荫子得个结果,久后青史上留得一个好名,也不枉了为人一世。卢俊义对此深信不疑。只又过了一天方回过神来:他已经把自己的那个可以被封的妻子给杀了。
2021年01月06日 05点01分
4
level 13
大唐元和年间,宰相来到魏州招安田弘正。弘正是宰相给田兴带来的新名字。
名字是一种咒语。李进义出身九姓胡,父兄辈效力于朔方军,他对这种巫术颇有心得。
宰相一团和气地向他们致歉:如果不是遇上刺客,他本可以早点来的。宰相一边说一边将乌纱帽推上去一点点,骄傲地展示额角刚刚愈合的新伤疤。
李进义环顾了一下四周,派出刺客的人也许就站在他们中间。
现在棋局里又加入了一个刺客。李进义重新梳理了一下规则:节度使和牙兵可以互相杀。节度使,虽然不清楚原因,确乎时常自杀。皇帝可以杀掉节度使,节度使可以造反,但尚未有杀掉皇帝的记录,最多只能逼迫皇帝杀死宰相。与此同时刺客也可以杀掉宰相。皇帝更可以随心所欲地杀掉宰相。结论是,宰相是食物链最底层。
宰相带来了一百五十万缗的朝廷赏赐,用来招安魏博牙兵。宰相说,我们去城中最高的地方来颁发这笔钱。这是宣扬王化的事,我们要让全城,让管内六州,让整个河北三镇都看到这里的盛况。
田弘正对宰相俯首帖耳。当即说,城中最高的地方是开元寺,您可以登上高大的三门楼往下撒钱。
他们拉着一车车的铜钱来到开元寺三门楼下。李进义站出来说,不行。一枚开元通宝一钱重,一百五十万缗是九百四十万斤,可以轻易压塌五座这样的楼。况且,李进义紧接着说,你并不能用南方一百五十万个破产家庭中搜刮的膏血来赎买忠诚。
宰相盯着这个似乎很擅长数钱的陌生人,没有问也没有答,只是笑吟吟地等着,就如同朝廷等着节度使死后某个牙兵终于沉不住气长出性别。
李进义很快就落进了宰相的圈套,开口说,我家三代朔方军。我知道忠诚的一千条边界和边界之外一万种并不美好的结局。
宰相捋着自己的胡须,抬头看了看高耸入云的开元寺三门楼,问田弘正和李进义,你们这里有长胡子的马吗?
田弘正一脸懵逼。李进义倒是立刻反应过来,说,有。假如它们没有被烧死在宝应年的大火中。
田弘正已经出离懵逼了。宝应到元和,广德以来垂六十年呀。
可是宰相竟然找到了那些马。他将一群乐伎放在一只骆驼的背上,吹吹打打从三门楼下进了开元寺。很快就有一些动物从荒草和丛林间钻出来。它们有的像水牛,有的像驯鹿,有的像猞猁,没有一只像马。可是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它们都开始踏起舞步,摇着嘎吱作响的脖子,用长了胡须的嘴从地上叼起镶金嵌宝的酒杯向宰相敬酒。
寺里的僧人们闻声纷纷跑出来,叫嚷着,妖怪呀,拿各种东西抽打驱赶这些跳舞的马。马不知道什么是妖怪。它们只知道上一次跳舞的时候,如果被人打了,说明跳得不够好看,还需要精益求精。
它们舞得更虔诚,更卖力了。
你看,它们还记得呢。宰相对李进义说,它们所记得的,才是我要拿九百万斤铜钱赎回的东西。你们可以派刺客来砍我,派政敌来诋毁我,派皇帝来贬谪我,派一百五十万个破产的南方家庭来指控我。可我只要一息尚存,仍旧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换回它。
在梁山泊全伙受招安之后卢俊义非常卖力地杀人。他训练了一支精锐的部队,让他们像蚂蚁一样将杀人的功勋搬回蚁巢献给他。在他们征讨河北的时候一个名叫孙安的年轻人轻轻躲过他的枪尖,脸上的汗珠亮晶晶的,笑着问他,你是谁,你这么好看,为什么要来打仗?
我要杀你。卢俊义丢下长枪,劈胸揪住孙安的衣服。我也许还需要再杀五十万个人。
孙安也撇了双剑,和卢俊义揪成一团。为什么呢?你要集齐所有的生辰八字吗?
合法的生辰八字有五十一万八千四百种组合,但其中没有卢俊义的那一种。
这是一个价码。卢俊义说。他说话的时候花荣和杨志已经协助他把孙安五花大绑了起来。他们的谈话不得不暂时中断。
孙安死前在病榻上最后一次见到卢俊义,对他说,你把我的那份拿去吧。那时候他在与剧痛搏斗,脸上的汗珠也仍旧亮晶晶的。卢俊义一时不解。拿去什么?
我杀的人。孙安笑着说。他笑起来仍旧无忧无虑,他把所有的悲伤都让别人拿去了。
我听说你想要赎回你在大名府时的功名富贵,清白身家。我不清楚这如何能用杀人来换。但我庆幸我杀过很多人,能帮到你一点,我很高兴。
2021年01月06日 05点01分
5
level 13
大唐元和年间,魏博节度使田弘正最后一次和牙兵李进义上床。当然,在上床的当时他们谁也不知道这将是最后一次。这样的最后一次每天都发生在每个人的生命中,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上床之后他们离开魏州移镇成德。田弘正最后一次从开元寺三门楼下经过时一群匠人们正在磨掉田季安德政碑上的字,改刻成田弘正的碑。这块巨大的碑石从田承嗣时代就矗立在开元寺前的街口。每换一任节度使,就将碑文磨去,刻上新的德行和政绩。所幸田承嗣足够深谋远虑,这块石头厚得足以胜任魏博每一任节度使的消磨,直到大唐的终结。
在招安之后田弘正非常卖力地替朝廷杀人。因此在河北诸镇中树敌无数。在他们最后一次上床的时候李进义非常肯定地告诉他,朝廷来杀你了。
田弘正的脸色显然变白了一些。可他紧绷下颌的线条,眼睛望向外面环伺的牙兵以寻求一点安全感。尽管那时他并不知道这是他们最后一次上床但他敏锐地察觉出某种反常。于是他也反常地说了出来。宁可朝廷负我,我忠心不负朝廷。
乱兵在他们到达成德后的第三个晚上如期而至。田弘正从魏州带来的牙兵们十分默契地一哄而散。李进义被剩在原地,犹豫了一刹那,最终忍不住抽出了刀。可惜他势单力孤,武艺也稀松,挡不住成德的将卒们像蚂蚁一样涌进田弘正的卧室。
喂,你难道不是一个牙兵吗?一个成德人在差点被他削掉耳朵的时候朝他喊道。
李进义停了手,说,是的。
岂有此理!那个成德人愤愤不平地喊道。你们魏博不是有最专业的牙兵吗?你难道不知道专业的牙兵从不保护节度使吗?
是的。除非忍不住。李进义一边说一边削下了他的整个脑袋。
然而这时候他听见田弘正的卧室里传出欢呼。杀了杀了。他们喊,田弘正被我们杀了。
你知道开元寺的来历吗?
天黑下来的时候乱兵们都回家吃饭了。田弘正身上的一百道伤口里缓缓流着血。李进义放下刀,坐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开元寺是开元年间玄宗皇帝赏钱修建的。他还赏赐了二十四匹会跳舞、会拿牙齿叼起金杯敬酒的马。安禄山大军南下的时候烧掉了玄宗皇帝的开元寺,在原址上修建了圣武寺。史思明降而复叛的时候烧掉了安禄山的圣武寺,在原址上修建了顺天寺。仆固怀恩讨伐史朝义的时候烧掉了顺天寺,然后他没有重建,也没有做任何叛乱者该做的事,就死了。在那之后首任魏博节度使田承嗣重建了开元寺,凭借朝廷的赏钱,将三门楼修得比过去任何一个版本都更加高大宏伟。听说楼中的梁柱是郭子仪派朔方军砍伐并从河中府一路护送过来的。是的。那时候田承嗣还在和唐廷大打出手呢。
你看,叛乱者只要一丁点拙劣的表演就能获得奖励。而平叛者只要一丁点可疑的举动,或没有任何举动,就会收获猜忌和惩罚。李进义用温柔的声音缓缓讲着。你看,在你捧出你所能捧出的一切之后朝廷便开始了这一套例行公事。他们不许你留在自己的势力范围,不许你入朝养老,不许你解甲归田。他们逼你来这里送死。他们只相信死者的忠诚。
田弘正在他手里从容流完了身上所有的血。李进义看着那人的脸一点点变成白色又变得透明,消融在浑浊的夜色里。
在燕青前来拜别的时候卢俊义听完了他的整篇说教,竟不能反驳。然而他忽然摸到袖子里的书,他快活地将书递给燕青,希望他读上一遍再走。
燕青站在他面前一页一页读完,将书还给卢俊义,垂下漂亮的睫毛,说,主人熟读经史,自然知道安史之乱始末。那李进义父祖三代从军朔方,他如何到了河北?想必是相州溃败时投敌了。
他有时也想赎回什么。燕青强行解释道,可是,主人。他抬起睫毛,最后一次以诚挚的目光看向卢俊义。
主人,你们想赎的东西已经是死当了。
2021年01月06日 07点01分
6
level 13
大宋宣和年间,庐州宣抚卢俊义进京面圣。不合吃了天子的御膳御酒,中了慢药。回程里被水银坠进骨髓,船行到泗州,卢俊义月夜独酌,一时失脚落入淮水中。
卢俊义熟读经史,自然知道泗州古称临淮,曾有一位朔方军将领就在此处死于毒药。
从水中看不到船和岸。只能看见碎成五千片的月亮,一片一片的冷光像羽毛一样飘下来围绕着他。袖中有件东西吸足了水,重重地坠下去。卢俊义恍然记起,他最后一次翻看那本书的时候,大唐的元和结束了。
大唐的元和年结束之后,刺客来到魏州刺杀田弘正的长子田布。
刺客是牙兵们每人拿出一缗开元通宝凑钱雇来的。他们的开元通宝来自不久前宰相的赏赐。
田布是六十年来第一个由唐廷直接册命的魏博节度使。在他上任的第一天,牙军们各执利刃簇拥着他,要求他行河朔旧事。
什么是河朔旧事?田布从容又天真地问他们。父子相袭还是和牙兵上床?有哪个是我没做到的吗?
李进义站出来,证明二者他都做到了。
牙兵们没有抓到田布的把柄,不好意思公然哗变。于是他们请来了刺客。
他们对刺客解释,总之,你杀了他罢。他们当真得太久了。
田布独自跪在田弘正的灵位前。刺客不费吹灰之力就困住了他。
田布朝刺客疲惫地笑了一下,将食指放在他的嘴唇上,说,嘘。然后田布以惊人的速度夺下刺客手中的匕首,转过刀刃来刺进了自己的心脏。
刺客在一瞬间显然十分沮丧,然而他随即展现出学院派的素养,从怀中掏出一页纸,说,对不起,您赢得了我的尊敬,但并不能豁免于听我说教。
他是学院派的刺客。他的前辈当年去刺杀田承嗣的路上写了一整篇骈四俪六的律赋。
为什么说忠诚是一种糟糕的品质?刺客磕磕绊绊念起纸上的字。一个人叛逆,你可以一直预期他叛逆。而一个人忠诚,你并不能一直预期他忠诚。他随时都可以跳到另一边去。
忠诚只是许给他一个审判别人的制高点。
所以在这个末世永无终结的帝国里没有人相信忠诚。并且,人人都想杀死忠诚,以避免被其审判。
亦如清白。亦如执着。没有人相信任何易碎而无用的美德。
刺客念完他的大道理,将刀柄扭转了一下,确保心脏里的血能顺利流出来。然后他出门去给牙兵们看他手上的血。
好了。刺客说。请让他自己死去。他的死是干净的。
田弘正死的时候李进义守在他身边,可李进义并不清楚他究竟死在什么时候,是哪一滴血最终带走了他的生命。田弘正的死像阴天里暮色降临,是一个漫长的渐变,他并没有摸到生死之间那道不可逾越的门槛。似乎正因为这种暧昧,他对田弘正的死始终缺少一种真实感。他始终觉得田弘正还躺在某个地方,正在死去,离死亡无限近,可无论多么近,也总能找到比这一刻更接近死亡的状态。也就是说,他似乎从未真正地,终极地,不可挽回地死去。
然而他知道田布死在一个确切的时刻。田布的死像一道帷幕,拉开了,光就瞬间填满了空虚。那个时代就此结束。
李进义一直做着他的魏博牙兵,后来有一次他也曾长出性别,磨掉前任节度使的德政碑,用漂亮的柳书将自己的名字刻在巨大的石头上。石头还厚得很,还可以再被磨很多次。
直到会昌年间他们遇到一个厉害的皇帝,用一个厉害的道士做法,把他们全都封印在一块刻着“遇洪而开”的石碑下面。
皇帝还烧掉了很多寺庙,但是开元寺的三门楼如此高大壮丽,没有人舍得烧掉它。于是它被还了俗,上下前后开了百十间阁子,夜夜笙歌。人们给它取名叫翠云楼。
在石碑下面李进义又遇到了田弘正。至于他们有没有继续上床,那本书里没有写到。
END
2021年01月06日 07点01分
7
level 11
番外:吴读本《大唐元和遗事》
(吴读本:水浒学名词,本自吴从先《小窗自纪》中对水浒情节的迷惑引述。引申意为“被迷惑读者转述得面目全非的迷惑版本”。
番外和正文完全没有关系。)
唐自天宝季年逆胡窃国,藩镇跋扈河南北,自除官吏,不供贡赋,兵戈不息垂六十年。至元和末,《通鉴》乃书曰:“至是尽遵朝廷约束。”余窃怪其论不伦也。及读稗史《大唐元和遗事》,其词轧轧不雅,颇涉秽亵。独其叙田弘正、田布父子输忠奉诚,死而后已,有教化忠义之功,殆不可以诲淫诲盗若《金》《水》之流观之。兹录其略,以俟有识者。
昔朔方将李光弼、李怀光殄寇平难,俱有大功于国,卒以微嫌,不克令终。二公英灵不昧,强魂诉天,天帝悯之,乃降生田氏之族。故弘正父子生长叛涣之地,从事悍卒之间,竟能暴忠王室,率六州十万甲归国。又事裴晋公诛蔡荡郓、底宁燕赵。肇中兴之业,成百代英名。何其壮哉。
噫。重耳教训,三岁而后败楚;勾践生聚,二十年而后灭吴。河朔之地沦化外者垂一甲子,前后耳目不接,耆老能言开天旧事者鲜矣。宁有一人之忠义,化十万之肝胆;三月之将帅,移六十年之旧风。盖百丈之楼将倾,弘正、布父子纵奋二李之余烈,卒不能以孑然之身扶之。徒以死谢,闻者伤之,是命也夫。
余尝细揆史牒,弘正果以光弼卒年生,布以怀光卒年生,循环相继,合若符契。转世投生之说,稗官末技,固不足哂。然二李之拳拳,田氏之义烈,亦堪叹惋。
又检诸本传,田布尝从忠武军于淮西,裴晋公方飨军,敌至,赖布以身当白刃而获免。时论咸以晋公侔于郭汾阳,意田布岂真怀光后身,犹抱朔方裨将时旧恩邪?
2021年01月06日 20点01分
8
level 11
- 李进义是《大宋宣和遗事》中的人物,通常认为是水浒中卢俊义的前身。但其实二人相似的仅仅是一个名字绰号而已,水浒中的人物形象和情节已经完全和《宣》无关了。
- 田弘正对应水浒里的宋江。刺客本来是想对应燕青但后来发现并没有什么关系。谏官和宰相的原型分别是李绛和裴度。
- 当然刺客本身也是《万寿寺》的梗。红线就是刺客致敬的学院派前辈。在《甘泽谣·红线》中薛嵩问她盗盒的经过,她就真的当场念了一篇骈文。。为啥说她是学院派因为我私设聂隐娘是她教出来的~
- 最后还是不慎发展出了一条日久生情的宋卢田李感情线。。完全出乎之前的意料。
- 李进义的原型其实是晚唐魏博节度使何进滔。他家真的有朔方军背景。他真的是田弘正的牙将。他真的有个德政碑后来被梁中书磨掉了。。
- 开元寺三门楼真的是田承嗣盖的,真的是郭子仪送的木料。参《魏州开元寺新建三门楼碑》。但它后来改作翠云楼,这是我编的。
- 水浒中把天罡地煞埋到石碑下面的洞玄国师,有说是唐武宗时的道士。这倒真不是我编的=.=
2021年01月06日 20点01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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