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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 ◆ 凭 ◆ 一 ◆ 瓣 ◆ 香 ◆(林清玄) 你提到我们少年时代,常坐在淡水河口看夕阳斜落,然后月亮自水面冉冉上升的景况,你说:“我们常边饮酒边赋歌,边看月亮从水面浮起,把月光与月影投射在河上,水的波浪常把月色拉长又挤扁,当时只是觉得有趣,甚至痴迷得醉了。没想到去国多年,有一次在密西西比河水中观月,与我们的年少时光相叠,故国山川怎如水中之月,镜中之花,挤扁又拉长,最后连年轻的岁月也成为镜花水月了。” 这许多感怀使你在密西西比河畔因而为之动容落泪,我读了以后也是心有戚戚。才是一转眼间,我们竟已度过几次爱情的水月镜花,也度过不少挤扁又拉长的人世浮嚣了。 还记否?当年我们在木栅的小木屋里临墙赋诗,我的木屋中四壁萧然,写满了朋友们题的字句,而门上匾额写的是一首《困龙吟》。有一次夜深了,我在小灯下读钱钟书的《谈艺录》,窗外月光正照在小湖上,远听蛙鸣,我把书里的两段话用毛笔写在墙上: “水月镜花,固可见而不可提,然必有此水而后月可印潭,有此镜而后花可映面。” “水与镜也,兴象风神,月与花也,必水澄镜朗,然后花月宛然。” 那时我是相当穷困,住在两坪大、只放一个书桌的小屋,我唯一的财产是满屋的书以及爱情。可是我是富足的,当我推开窗子,一棵大榕树面窗而立,树下是植满了荷花的小湖。附近人家都是那么亲善。有时候,我为了送女友一串风铃到处告贷,以书裹腹,你带酒和琴来,看到我的窘状,在我的门口写下两句话:“月缺不改光,剑折不改刚。” 我在醉酒之后也高歌:“我醉欲眠君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那似乎是我们穷到只要有一杯酒、一卷书,就满足地觉得江山有待了。后来我还在穷得付不出房租的时候,跳窗离开那个木屋。 前些日子我路过,顺道转去看那一间我连一个月两百元房租都缴不起的木屋,木屋变成一幢高楼,大榕树魂魄不在,小湖也盖了一幢公寓,我站在那里怅望良久,竟然忘了自己身在何方,真像京戏《游园惊梦》里的人。 我于是想到世事一场大梦,书香、酒魄、年轻的爱与梦想都离得远了,真的是镜花水月一场,空留去思。可是重要的是一种回应,如果那镜是清明,花即使谢了,也曾清楚的映照过;如果那水是澄朗,月即使沉落了,也曾明白的留下波光。水与镜似乎都是永恒的事物,明显如胸中的块垒,那么,花与月虽有开谢升沉,都是一种可贵的步迹。 我们都知道击石取火是祖先的故事,本来是两个没有生命的石头,一碰撞却生出火来,石中本来就有火种——再冷酷的事物也有它感性的一面,不断地敲击就有不断的火光,得火实在不难,难的是得了火后怎么使那微小的火种得以不灭。镜与花,水与月本来也不相干,然而它们一相遇就生出短暂的美,我们怎样才能使那美得以永存呢? 只好靠我们的心了。 就在我正写信给你的时候,突然浮起两句古诗:“笼中剪羽,仰看百鸟之翔;侧畔沉舟,坐阅千帆之过。”爱与生的美和苦恼不就是这样吗?岁月的百鸟一只一只的从窗前飞过,生命的千帆一艘一艘的从眼中航去,许多飞航得远了,还有许多正从那些不可测知的角落里航过来。 记得从你初到康乃狄格不久,曾经为了想喝一碗羼柠檬水的爱玉冰不可得而泪下,曾经为了在朋友处听到雨夜花的歌声而胸中翻滚,那说穿了也是一种回应,一种羼和了乡愁和少年情怀的回应。 我知道,我再也不可能回到小木屋去住了,我更知道,我们都再也回不到小木屋那种充满了清纯的真情岁月了,这时节,我们要把握的便不再是花与月,而是水与镜,只要保有清澄朗净的水镜之心,我们还会再有新开的花和初升的月亮。 有一首词我是背得烂熟了,是陈与义的《临江仙》: 忆昔午桥桥上饮 座中尽是豪英 长沟流月去无声 杏花疏影里 吹笛到天明
2005年12月15日 12点12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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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余年成一梦 此身虽在堪惊 闲登小阁眺新晴 古今多少事 渔唱起三更 我一直觉得,在我们不可把握的尘世的命运中,我们不要管无情的背弃,我们不要管苦痛的创痕,只有维持一瓣香,在长夜的孤灯下,可以从陋室里的胸中散发出来也就够了。 连石头都可以撞出火来,其他的还有什么可畏惧呢? 4 林清玄散文集之一——菠萝蜜 开车载朋友路经天母东路,突然看见路边货车挂了一块大木板:“菠蜜,很好吃。”我问朋友说:“吃过菠萝蜜吗?”“没有。”“去买一个来吃。”虽然我的车子已经开远,为了让朋友一尝菠萝蜜的滋味,立即回转车子,绕了一圈,停在挂着菠萝蜜牌子的货车旁。卖菠萝蜜的是一个年轻娇小的小姐,显得那些菠萝蜜更为巨大,菠萝蜜也确实是巨无霸的水果,只有大西瓜勉强可以与它比大。“小姐,请帮我称一个菠萝蜜。”我说。 她有点艰难的把菠萝蜜放在秤上,说:“三千六百元。”我听了,倒退三步,因为我原来预期一个菠萝蜜顶多五六百元。想到去年我在高雄县六龟乡的不老温泉,挑了一个最大的菠萝蜜才五百元,而且现挑现开,老板把肉挑出,把心包好才交给我们,没想到在台北挑了一个最小的,竟是七倍的价钱。小姐看我面有惧色,说:“不然,你买一半,只要两千元右。”我摇摇头。她说:“四分之一?大约只要一千元。”我又摇摇头。她说:“我还有剥好的,一盒三百五,三盒一千元。”最后,我买了一盒剥好的菠萝蜜,由于冻在冰柜,十分清凉,可惜只有十几粒,实在太贵了,不过,朋友总算也吃过菠萝蜜了。我对朋友说,菠萝蜜会变成这么贵的水果真是始料未及,从前我们老家山上就种着一棵菠萝蜜树,树形并不高大,只有一丈左右,但每年到夏天盛产,总会结出二三十颗果实,每颗都有二十几斤重。当时在乡下,菠萝蜜没有人要买,因此收成时顶烦恼的,总要捧去送给亲戚,有时亲戚嫌麻烦,甚至不肯要。剖菠萝蜜是一件大工程,因为果实的粘性很强,刀子常会粘在其中,每次父亲把菠萝蜜剖开,衣裤总是汗湿了。菠萝蜜的肉取出,肉质金黄色,味道强烈,就像把蜂蜜浇在起司上,我觉得世界上再也没有一种水果比菠萝蜜更甜了。菠萝蜜的种子大如橄榄,用粗海盐爆炒,味道香脆,还胜过天津炒栗,这是我们小孩子最喜欢吃的,抓一把藏在口袋,一整天就很快乐了。菠萝蜜心,像椰子肉一样松软,通常我们都用来煮甜汤,夏夜的时候,坐在院子喝着热乎乎的甜汤,汗水流得畅快,真是人生一大享受。曾经在南洋生活过的父亲,吃菠萝蜜时,常会提起战时在南洋的艰苦生活,有时候把菠萝蜜拿来当饭吃,那时总是嫌菠萝蜜长得还不够大,现在则一个都嫌太大,十几个孩子吃不完。嫌菠萝蜜太大,是因为三十几年前还没有冰箱,切开的菠萝蜜要当天吃完,否则隔夜就烂掉了。为了把一颗菠萝蜜一次吃完,我们也把菠萝蜜当饭吃,一直到现在,只要一想到菠萝蜜,那强烈的特殊芳香,就立刻在心里涌现出来。万万没有想到,从前送人都嫌麻烦的菠萝蜜,现在竟是台北最昂贵的水果。我和朋友坐在车里,细细品尝那用小盒盛装的冰镇菠萝蜜,真有一点世事难料之感。朋友说:“菠萝蜜会这么贵,可能是近年佛教盛行的缘故,‘菠萝蜜’是多么好的名字,好像吃了就会开悟呢!”“菠萝蜜”确实是好名字,它原产于印度,根据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说:“菠萝蜜,梵语也,因此果味甘,故借名之。”菠萝蜜在佛教的原意是“到彼岸”,拿来称呼一种水果,使人在吃的时候也容易沉入了新的境界,想到那遥远的彼岸是不是金黄色,而充满着石蜜与醒醐一样的芳香呢?在我童年的时候,每年菠萝蜜成熟就已经立秋了,热带的雨季来临,每日午后,大雷雨像赴约似的,奔跑飘洒在南方的山林。我常靠着窗口,看那雨中的菠萝蜜树,看着果实一天天长大,心里就会为土地与天空的力量感动。然后我会想,有一天我一定会穿过菠萝蜜的圆叶,翻过背后的山,到一个繁华的地方去。那繁华,是我的彼岸。但是,此刻我生活在当时向往的繁华城市,立秋大雨中的小屋,靠在窗口的孩子却成了我现在的彼岸了。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菠萝蜜多。在智慧体验最深的地方,哪里才是此岸?哪里才是彼岸?在此岸与彼岸之间,船的航行是不是也有好的风景?在此岸与彼岸之间,是不是也有休憩之所在呢?中年以前,我们的整个生命都是为了奔赴自定的“彼岸”而努力,爱情、名利、权位、成功都是岸上的风景;到了中年,所有的美景都化成虚妄的烟尘,俗世的波折成为一场无奈,我们开始为另一个“彼岸”奔忙,解脱、永生、自在、净土,直到我们观见了心中的消息,才恍然一悟,彼岸根本就是永无尽期,菠萝蜜多永在终极之乡。何处有真实的“彼岸”呢?在“此岸”中是否有彼岸的消息呢?菠萝蜜到底是最后的解脱?或者只是一个水果?能好好吃一个水果,是不是也能回味到净上的芬芳?童年时被迫把菠萝蜜当饭吃,是好的,因为“菠萝蜜多”;现在菠萝蜜如此昂贵,把菠萝蜜当珍珠来吃,也是好的,因为“菠萝蜜甜”。菠萝蜜本无贵贱、是非、高下,一向就是那个样子的。我们的心也是如此,童年向往繁华的心与中年渴望隐遁的心是同一个心;少年访煌时四散奔驰的心与中年静定时返观自在的心是同一颗心。心的本色是相同的,只是在时光中浮动而已。菠萝蜜的本色也是相同的,但有时暗香浮动,有时照见五蕴皆空。吃完菠萝蜜,我开车绕过天母东路,开往阳明山的小路,沿路相思树与松林迎风招展,像极了我们童年的山林,脑海中突然浮现这样的句子: 五月松风 人间无价 满目青山 菠萝蜜多 菠萝蜜的香气于是随着松风,环绕了整个山林。
2005年12月15日 12点12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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