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尽了全力，过着平凡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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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未曾想，这句同怜书随兴而起的攀谈，被这位候在近邻的公子“捉”去。久惯于人情凉薄，唤他同座不过是欲离席后的顺水推舟，至于他的言辞，我当然未即刻相应，故有一小段、又显得与周遭喧嚷格格不入的沉默）
……
（含霜的眼风淡淡一扫，只将驻在眼前的这道玉影略略一瞥，手中收妥书卷的行止并未为此停下一秒。浑然天成的冷淡其实并非轻蔑，只是待来者是谁、来此为何的浑不在意，因而接话时，也是掷以仿若在凛风中浸过小半日的一句）你想错了。我说的“太极”，（引经成句时无有半分滞顿）是“易有太极，是生两仪”，“总天地万物之理”、能生万物的“太极”，不是太极拳一类的武功。
（要行反驳时，人们似乎总爱将好话说在前头，再在其后添一个含蓄的转折。但我向来懒怠作甚么察言观色、客套来去的举措，也未明解我的后话其实是语序的错置）虽然，公子博闻，对它的见解也很不错。
但是，我猜你也不知道，“中”为什么是能生万物的“太极”吧？（毫无疑虑地为他人的学问作实很失敬的判解，蹙起眉头）所以我且先归家了，待回去再问问先生。这儿，你且坐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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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碗圆子汤似是不曾溶下太多的糖饴，故而点绕在舌尖时未尝蘸及过甚的甜腻，化在口中是颇舒适的惬意，故而话也有一二分的和软）我倒希望他不曾说过呢（先生的赞许也一样被困在无谓的闺流，或可称作妒忌的闺情也累就了我不翼而飞过数回的《昭明文选》与《文心雕龙》，那句私下里“只惜还是不如你哥哥呢”的叹息也尽数被拢入耳廓，每个字便有了刺耳的、滚烫的温度）
（玉颅在聆及她后话时方自甜汤温热的氤氲里缓缓抬起，目风被难解而复杂的情感织就，眼里难得地缀上几许惑然）求问之心？二格格是想求问于我、以晓得同我相关的事，还是单纯问“理解”那句话的涵义呢？（像感念及什么似的，神色骤时有些颓然，鸦色的长睫在月下的风里巍巍低颤，双肩松垂下很小的片刻，很罕见地在旁人面前显露出少女这个年纪不应有的孤寂心绪，又在一个极短促的瞬间里惶惶地将它们以原有的凛光掩避，音却仍颇苍茫，好似在很远、很远的彼端）我想，无论是哪个，皆是学不得的。所以，你不用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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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迨一句似在反问、实却温软的诘声逐来，因一刹的无从相辩而敛默言辞，却听其人后话，俏音中正饱含着我所从未会悉的另情，凿凿判他人腑中意。盖因初回与这般不懈而无可击溃的自得交逢（说是自信实是委屈了她），骤时哑然起来，搁落已阗容足温度的毫笔，一手扶触玉额缘沿，双目低低一睇，小心藏好“很难招架”的心底实情，惟在话音内横添的三分娇意里败露些许）
我才不在意呢！毕竟，你鲜少搅扰我学书的安静。（心内高高搭起的霜堤竟不由有了二三的松动，换一只春纤支颐，另一手又妄自取过她案上的白宣，再未吝欲出的“品评”）只是要练便好好练嘛，这也太潦草了些。且瞧，这竖弯钩的逆锋，都成什么样儿了……是入笔便偏了吧，你平时可不会这样的（知晓她素善柳楷，而我长于钟楷之道，俱于先生口中有所称许（虽也曾于此上有微小的不甘），无端的“为人师”便因懒怠续言而至此为止。又将墨笺推回归去，闲闲应道）你都有伴儿同去了，那位叶赫那拉格格我亦不识得，所以……（当然，纵是识得，我也不愿同往的。故依旧笃定地摇首，却归因于她续语的初闻，足足怔愣了片刻）
（不知我者，谓我一派无瑕；略知我者，谓我自大矜傲；知我者……噢，并不曾有知我者。故她实是很特别的一方，学堂中一径之隔的身邻，却因我而拉拽开长远的相距，就算是在我竭力减少言谈的行止间，也太难去疑忖她的纯善。而今下，一如既往地揣度起此善真伪时，心头的杆秤却不由自主地偏向至“诚”的一边。轻轻一语，话倒颇坦荡，无疑是鲜信人情者的试验）即使明知我不好相与，相助也得不到什么愉快的报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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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外分明尚还潇潇，雨音连缀成无尽的凄婉长章，而因小厮知趣的退却、独余下我与他的并肩，竟在一刹的恍然里惊觉，我的身后非是沉裹的冷雨凄风，只因身畔悄悄升起的挺峻朝阳，已然在察觉以前，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它们以幻却的方式驱散空净。我想，他的名字取得很好，或许较之诸尔刚阿，我更乐意唤他作“暘”）
（也已然在察觉以前，唤作风月的薄稚涌流，正静静地环绕起他同我。这是何时发生的呢，仿若可以叠积千古的雪山也能在独一人的面前消去冰雪，溪川之上不化的、惹人生恼的冰凌，也已不着形迹地融作雪水，一并汇入和暖的长流里。我倏然记起此前茶馆中的“巧遇”，用两回偶逢便达成了一同学书的默契，习文论道间，原来用力铭记下的，并不仅仅是素笺乌字的经文章句。那些待旁人不会有的、忽而滋长起的察情判意，在淡漠的平生里，我头一回无师自通了）
（——原来，我也会怕一个人不高兴、恐一个人生恼恨，也会有从前以为繁冗的思量，去揣度一个人的心意。在他柔暖目风的浇灌下，本以为药石无医的幼芳也开始悄然成长，绽作一株小巧的藤萝花。是阳光太好了，让藤萝与石墙的相倚也显得顺理成章）
（垂首学书的样子很可爱、同我辩道时的样子很可爱，就连偶尔笨拙回话的时候，也因一点不自知的拙然而可爱，更别提轻轻与我言说的当下。霎时，我鼓起所有勇气、抬起秀颔来，一双秋眸望进他若曜石般的眼瞳里，献出我平生所传达过的，实很渺小、却已最最浩大无边的真心）
有我在你身边，还不够暖吗？诸尔刚阿，我的花蝴蝶是送给你的，也不仅仅想把它送给你
（哪怕只有一个夏天、一个瞬间也好，也想把我送给你。奇怪，缘何于未息的冽冽风雨里，我还能清晰地闻见膺中心跳的澈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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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下乍聆其言，碎泠几语，是较此前柔婉情态的全然不一，浑然衬得她一身霅霅如镜，要将我心底所思鉴照干净。且不论她所询能否由我来给予她一个顺耳的应答，只人一席话下来，已教我待她俶然生敬：我见惯太多的虚与委蛇、几厢逢迎，我的玉声质问换作旁人听去，好求全些的便会碍于嘉瞻簪缨一门待我退让三分、若是娇矜些的只恐早就以失些理智的忿语怒而相嗔，而似她这般开口直截了当地剖明问来却是于我头一回的不曾料及，虽说或也是对我“咄咄逼人”的回敬，但这一二个剖白掷临的疑问句，我却很当然地觉得它胜过其他所有有可能的回应，心绪便因而陡然昂扬起来）
倒也不用加一个“老是”，要真说是不喜欢，也不过两回；更无须往自己身上揽罪过，那那些做工粗劣不稳的木板儿可不就无辜了？（偏不去承认自己深惧流水的窘情，话音一顿，反来一问）卓评觉得呢，我烦你吗？实话说来，我要烦的，也不过水和驴呢，缘何要烦你？（肩挺了挺，面再不改色地相叙）我在你眼中，大抵除却诗书六艺便一无是处，性情不但恃势凌人、目无下尘，还鄙劣得连句婉转好听的话都说不出口，（字字自嘲笑过，纵使内心从不以为这样的性情是什么鄙劣的东西，也不吝直直问去以探彼心。转而抬首望进她的瞳中，眸光深深地）但我好歹知道记恩，也好歹从不说假话。我为什么要厌烦一个向我施救、还将事事做得这般思虑周详的人呢，又怎么会不信你？（又一回意味深长）你的“从没想过”，其实也可以想一想
（悄然一叹，睇一眼似将不耐烦的驴，耐心捋好心下长存的恐惧——此刻莫名更情愿交与她属于我的“信任”，心内暗暗计较一番后，更觉此般地界，除却以它代步，便再没有更好的方法寻径了）我其实很怕驴马，不过，（点了点头，话声软和下来，抿起一点淡笑）绍嘉，我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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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等你喜欢的人了？”）
（小楼轻翕着的、微启的檀唇没入眼底，递赠的眸光却似有邃万里，我探得几分杳渺不明。确之又确地，她欲知道些什么、又偏不忍言，才会将言辞蘸过一江溪川，软絮依依。再深些的，便是我无从拨找的地界了，甚至不知那迫追于我的、显然的期颐，究竟有如何剪不断理还乱的心绪缠以）
（佯作无妨、故作潇洒，却也并非诳语。当我计较起苦候的漫漫长途，也不由作想，诸尔刚阿或也找寻未已，枉自归去。我现下的闲暇，当然也可短暂地付与她）嗯，不等了。——反正也等不到的，不是吗？（将瞳阙盛满霎时漫天的辉意，再抖落与她稍许破碎的澄明）我既非楚人，他也不是失约在先、狠心诀别的湘君。
去吧。（深浓的夜色仿若前由饱蘸过乌墨的毫笔执就，惟有烟火徒劳地欲戮开几笔鲜色，最终隐下的那声寥落的太息，就让它归还回无极的天地里。轻借腕力，复握紧她的纤手，我知觉见一枝韧立的碧柳，却又温柔得让月色也甘心舍与）等明天，我再去宝王府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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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缄默却很是突然地，于乍聆她后话的间歇沉坠。此地确然了无曾经的烟火掩映，独有冷雨凄风作二人相对的幕景，只如此一来，愈衬得她秋眸含星。小楼的鸦睫是生得格外纤长而俏软的，一双乌瞳又盈盈，你总很难在她递来的眼风里找寻见除却欣忭的其余。但这些跃至身前的碎星却在无意里溅扬而起，似被滚烫骤然击溃一般，她的情热只能引燃通往烙伤的绳线，心膺由是回泛起一些唤作风月的苦辛）
没有了，小楼。（我本是很想笑着相应的，来向她肯定这份兰谊。刻下的提起唇角却与发自内心的笑意相隔一道深壑难平的天堑，论何人见来皆不过是滑稽而不自知的苦笑，只我偏要这般逞强地笑着，证实我决断的无错、我的“无怨无悔”）以后都没有了。下次，我们就能一起看烟花了，再去原来的地方，只有我们……
（唇线分明还张启着，言语在最末的半字吐露后即消却无声。兀然偏过头去，阖上不知何时润湿了的双目——其实我鲜少在旁人的目光下落泪，那原是冷傲在外的嘉瞻格格不可昭露半分的脆弱与自微，却因诸尔刚阿而破例、也因她而破例了。不过，我当然继续打算，向她藏起实已暴露些几的痛楚）……我没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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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秀卓绝却不近人情、霜雪般的傲骨无替、不善共情和极难相与，细数这些被同窗生生冠上的、或真或假的名词，共同拼凑出“旁人眼里的我”。纵然是在陌客身前、悲情难懈的当今，我仍在恍惚与昏沉间捕捉及浅浅一隙却又堪类锋刃的清醒：她在试图以饱攒的阅历宽慰我、或是牵引我，但只不过一念，便很轻易地归及——人与人的悲喜，本就是不能相通的）
（……纵使那些或许切实存在过的风月心意、谊切苔岑，也未能例外。更何况一回萍逢，我不能揣度她、她也不必揣量我。初初滋长出的、替人考量的心境，终只是顷没的残垣而已）
（不曾理会落在黛眉间的一二碎雪，惟在口中还承声应着）您说的是。（其实只若阖上眼，别过身去，不要去见、不要去聆，便可不识团圆、不识温意，淡荡过一生了。——我便这样天真却极其笃定地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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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下的我终于知晓：我虽然一直自诩刚强，却向来没有勇气。情字本来便是我不善拿捏在掌心的一笔，适时一旦有掷却的决意，虽然业有牢牢握紧的选择，我仍分外理智地择以与之剥离）
（……当然，此时年岁尚稚的我何尝知晓，我的理智不过是一厢情愿的自以为是）
（强忍着、生生地，将泪水咽回。我若是在此动泣，岂不是正是感情用事的佐证？我当然、当然不愿）
但我们就到这里吧。族中人听闻，总道我年岁尚小，缘何要闹出这桩事来；先生现下也常责我书道上愈发不能用心。
（顿了顿，沉了声）我从前以为这不是闹，先生的责怪也是桩舛误。可是，现下我知道了……诸尔刚阿，我们都太年轻了。我不想成为这样的自己。
（如若不道出上句，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但我业已背过身去，再不忍看，复以一种近乎凄绝、又决意分明的心绪这样想——）
（我已再不能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