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考古发掘
2012年—2019年,石峁考古队先后对外城东门址及内城后阳湾、呼家洼、韩家圪旦、樊庄子、皇城台等地点进行了发掘,揭露了规模宏大、建筑精良的门址、成排成列分布的房址、高等级墓葬等遗迹,出土了一批具有断代意义的陶、玉、石、骨等遗物。
(一)皇城台
皇城台的考古发掘始于2016年,目前已揭露出皇城台门址及东护墙北段上部及台顶大台基南护墙。(图四—图六)皇城台门址由广场、瓮城、南北墩台、门道等组成。广场由基本平行的两道石墙围成,平面呈长方形,面积超过2000平方米。外瓮城位于广场内侧、横亘于南北两墩台外的正中,为平面呈“U”形的石砌单体建筑,在其外侧的墙根处,发现完整玉钺两件,当系铺设瓮城外的广场地面时埋入。南、北墩台位于广场西端靠近台顶处,夯土内芯外以石墙包砌,体量上北墩台大而南墩台小。门道内为石板铺砌的路面,陡坡状攀升至台顶,路面的部分石板上发现阴刻“符号”。调查还发现了由皇城台通往内外城的道路,可能为石峁城内的“主干道”。
皇城台的修建倾注了建设者大量的精力,在其周边调查发现有石雕人头像、鳄鱼骨板、彩绘壁画等高等级遗存。最新考古发掘中,门址和东护墙北段上部出土的陶、骨、石、玉、铜等各类遗物数以万计。(图七—图九)皇城台发现的制作铜器的石范,为国内已知最早的铸铜遗存之一,为探索早期冶金技术在中国的传播路线提供了关键的连接点(图一〇,图一一);数量可观的陶瓦是公元前2000年前后国内数量较大、区域位置最北端的发现,暗示着台顶存在着覆瓦类高等级建筑,对于探讨中国早期建筑材料及建筑史具有重要意义(图一二);“弃置堆积”中出土的万余枚骨针(图一三)以及“制作链”各阶段的相关遗物,暗示着皇城台顶部可能存在着大型制骨作坊。掌握核心生产技术的手工业者被集中安置于高等级贵族生活区,也是中国三代时期手工业生产的普遍现象。同时,数量明显超过石峁古城生产生活需要的骨针等日用品,可能还承担着石峁上层从周邻区域获取其他资源的交换物功能。
图七皇城台出土陶斝 下载原图
图八皇城台出土双把陶 下载原图
图一〇皇城台出土石范 下载原图
图一二皇城台出土骨针 下载原图
皇城台还出土有不少于20件的骨制口簧(图一四),口簧在现代被叫作“口弦琴”,《诗经》等先秦文献中多有记载,被称作“簧”,现今仍流行于中国各少数民族区域及欧亚大陆大部分国家。作为一种世界性的原始乐器,石峁口簧考古背景清晰,共存器物丰富,形制完整,是目前世界范围内年代最早的口簧,是世界音乐史的重要发现,为探讨早期人群流动及文化交流提供了珍贵线索[14]。
图九皇城台出土玉钺 下载原图
图一一皇城台出土铜环首刀 下载原图
图一三皇城台出土陶瓦 下载原图
2018年在台顶发现了一座夯土筑芯、砌石包边的大型建筑台基,其上还修建有大型房址。台基大致呈南北向长方形,规模宏大,已揭露出的南护墙长度超过80米,最高处高约4米。南护墙上发现有30余件石雕,大部分出土于墙体的倒塌石块内,仍有部分镶嵌于墙面之上。(图一五—图二一)石雕多数为单面雕刻,技法以减地浮雕为主,内容可分为符号、神面、人面、动物、神兽等,最大者画面长度近3米,以正脸的神面为中心,对称构图,两侧为动物或侧脸人面,体现出成熟的艺术构思和精湛的雕刻技艺。从层位关系和测年数据来看,台基南护墙的年代约为公元前2000年左右;从使用背景来分析,石雕可能来自其他高等级建筑,在修砌大台基时嵌入南护墙。这些石雕可能与石峁先民砌筑石墙时“藏玉于墙”或修筑建筑时以人头奠基的精神内涵相同,代表了先民对皇城台的精神寄托[15]。
图一四皇城台出土口簧 下载原图
皇城台的考古工作目前仍在进行,固若金汤的石砌护墙将台体包裹为一个独立的空间,玉器、石范、壁画等象征身份等级的“奢侈品”及铸铜、制骨等早期“核心技术”催生的生产遗存的集中出土,成为推断“皇城台”为高等级贵族或“王”居住的核心区域的重要证据,皇城台当已具备了早期“宫城”性质[16]。作为目前东亚地区保存最好的早期宫城,皇城台层层设防、众星拱月般的结构奠定了中国古代以宫城为核心的都城布局。
(二)外城东门址
外城东门址是石峁遗址全面揭露的第一处重要遗迹,由内外瓮城、南北墩台、门塾等设施组成,周边地层及遗迹中出土了玉铲、玉钺、玉璜、牙璋、陶器、壁画和石雕头像等重要遗物,尤以“头骨坑”及“藏玉于墙”现象引人注目。
外城东门址位于石峁城址外城东北部,门道为东北向,由外瓮城、“石包土”的南北墩台、曲尺形内瓮城、“门塾”等部分构成,这些设施以宽约9米的“『”形门道连接,总面积约2500平方米。(图二二)从地势上来看,外城东门址位于遗址区域内最高处,地势开阔,位置险要。
外瓮城平面呈近U形,将门道完全遮蔽,与两座墩台之间并未完全连接,两端留有缺口,形成进入城门的小通道。墩台以门道为中心对称建置于南、北两侧,形制相似,均为长方形。墩台外侧地面之上有一道与墙体走向一致的宽约1.2~1.5米的砌石条带,状似“散水”。
南、北墩台中间形成东门主门道。门道宽约9米,朝向门道一侧的墩台墙上分别砌筑出3道平行分布的南北向短墙,隔出4间似为“门塾”的区域,南北各2间,两两对称。进入门道后,南墩台西北继续修筑石墙,向西砌筑18米后北折32米,形成门址内侧的曲尺形“内瓮城”结构。这段墙体在门道内侧增修了一道宽约1.2米的石墙,两墙紧贴并行。地层关系显示,这道增修的石墙修建于晚期(夏代早期)地面之上,属于夏代早期增修石墙。在此段石墙墙根底部的地面上,发现了成层、成片分布的壁画残块100余块。
外城城墙与南北墩台主墙相连,墙体宽约2.5米,沿墩台所在山脊分别朝东北和西南方向延伸而去。
外城东门址周边共发现集中埋藏人头骨的遗迹6处,其中外瓮城外(K1)及门道处(K2)各发现埋置人头骨24具;东门址北端石砌城墙的墙体基础之下发现4处,埋葬头骨数量1~16具不等。殷商时期人祭礼仪中,甲骨文有载“斩人牲首”的方式。司马迁《史记·封禅书》中记载了战国晚期秦德公“磔狗邑四门,以御蛊灾”[17]。石峁外城东门址附近所见集中埋藏的头骨,均位于早期地面之下或石墙墙体之下,应与城墙修建时的奠基或祭祀活动有关。
外城东门一带石墙内埋葬玉器的现象尤为引人关注,玉器或发现于墙体倒塌堆积之内,或发现于石块砌筑的墙体外缘[18]。根据其出土状况分析,这些玉铲、玉璜、玉钺等器物应是城墙修建过程中有意嵌入墙体的。《竹书纪年》记载:“桀倾宫,饰瑶台,作琼室,立玉门。”[19]《晏子春秋》记载:“及夏之衰也,其王桀背弃德行,为璇室、玉门。”[20]石峁遗址所见将玉器置于墙体之内的现象,或符合上古文献或神话中提到的玉门、瑶台、璇门的相关记载。作为石峁人在信仰层面的驱鬼辟邪观念催生的精神武器,石峁外城东门址所见杀戮奠基及墙体藏玉现象,极大满足了辟邪神话寄托及“宗教中心”的向心功能,也成为其凝聚周边中小型聚落的核心手段。
图一五大台基南护墙1 1 号石雕 下载原图
图一六大台基南护墙1 1 号石雕拓本 下载原图
图一七大台基南护墙2 4 号石雕 下载原图
图一八大台基南护墙2 4 号石雕拓本 下载原图
图一九大台基南护墙3 4 号石雕 下载原图
图二〇大台基南护墙34号石雕拓本 下载原图
石峁遗址外城东门址是中国史前城建史上规划最为复杂、设施最为齐备的实例[21],设计精巧、结构复杂、装饰华丽,筑造技术先进,被誉为“华夏第一门”。即使在4000年后的今天,经过风雨剥蚀仍然让人感觉到气势恢宏、威严高大、庄严肃穆。作为石峁城址的制高点,坚固雄厚的外城东门既是控制交通、外防内守的实体屏障,也是石峁统治者构建的精神屏障。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外城东门址所见的内、外瓮城[22]及周边城墙上的马面[23]等遗迹系国内确认的最早同类城防设施。东门址内、外瓮城的修建最大程度地延缓了外来势力进入城内的时间,创造了抵御外来侵入的缓冲空间,极大地提高了防御能力。从目前发现来看,石峁城址至少存在着21处马面遗迹,外城东门附近尤为集中,这些马面与城墙墙体同时规划并起建,附着于墙体之上,向城外凸出,疏密有致,间距集中在40米左右。这一距离一定程度上反映出当时使用武器的有效攻击距离(射程)。石峁瓮城与马面的发现及确认将中国古代同类城防设施的形成时间上溯至龙山时代晚期,表明在中国早期国家形成的前夜,中国北方地区政治格局的复杂化及武力战争的频繁,同时也是东亚地区土石结构城防设施的最早实物资料。
图二一大台基南护墙4 7 号石雕 下载原图
图二二外城东门及周边城墙鸟瞰 下载原图
(三)韩家圪旦居址与贵族墓地
除外城东门址之外,石峁考古队还发掘了内城中的韩家圪旦地点[24],并试掘同处内城的后阳湾和呼家洼地点[13]。
韩家圪旦地点位于皇城台东南方向一处椭圆形山峁之上,系石峁城址内城的一处居葬遗址。除东南侧接马鞍部与其他山峁相连,墓地其余三侧均临沟壑,山坡平缓。清理房址31组(座),墓葬41座(包括石棺葬),灰坑27处,灰沟4条,遗迹间打破关系丰富,出土陶、石、骨器千余件。墓葬规模及随葬品丰厚程度的差异是体现死者生前财富、身份等级的重要标志。韩家圪旦地点发掘的墓葬多为竖穴土坑墓,规模在2平方米以上,最大者如M1,长约4米,宽约3米,深6米,墓室面积12平方米;最小则仅可容身。规模差异显而易见。大中型墓葬结构相似,墓主位于墓室中央,仰身直肢,棺外有殉人1至2人不等,墓室北壁均设壁龛,用于放置陶器等随葬品。
韩家圪旦地点早期是作为居址使用的,晚期时居址废弃,作为墓地使用,聚落功能发生了巨大的更替。虽然该墓地被严重盗扰,但仍然从规模上能够判断其为石峁遗址内的一处大型贵族墓地,墓地主人出现了身份差异及等级区分,社会复杂化倾向加剧。
后阳湾和呼家洼地点[26]试掘的主要遗迹包括房址和墓葬,房址均为地穴式(窑洞),墓葬包括竖穴土坑墓和瓮棺葬,其中呼家洼2012F3出土的鬲、斝、甗、豆、尊、喇叭口折肩瓶(罐)等是石峁遗址系统考古工作以来最为丰富的一组陶器组合。另外,后阳湾2012F2内出土了鳄鱼骨板、2012M1发现了女性殉人。
(四)樊庄子哨所
樊庄子哨所位于石峁城外的东南方向,与外城南墙上的一处城门隔沟相望,与外城城墙直线距离约300米。从发掘情况看,哨所系在自然土峁顶部垫土找平后再修构石砌建筑。石砌建筑可分为内外两重“石围”,内围位于山峁顶部正中,平面大致呈东西向长方形,长约14米,宽约11米。除西墙外,其余三面墙体保存比较完整。内围里外均未发现踩踏层面或用火迹象,但在石墙内侧有均匀分布的“凹槽”,应是在墙体内侧立柱所用的“壁柱槽”。
从发现来看,除调查采集的一件玉铲之外,基本不见与“祭祀”相关的其他遗物或现象,但“内方外圆”的两重石围结构颇值深思。根据方形石围内侧均匀分布的壁柱槽分析,或应为一座用柱子架撑的“哨所”,其功能或与登高望远、观敌瞭哨有关。樊庄子哨所与其他四座同类遗迹共同构筑城外的“预警系统”。
上述考古工作为探讨石峁城址的聚落结构与布局、兴废年代、文化性质等问题提供了重要资料。虽然关于石峁遗址的认识随着考古发掘工作不断开展和古动物、植物、古DNA及环境等多学科研究的介入而不断推进[27],但面对这么一处规模宏大、建构考究的大型石砌城址,对于其内部聚落结构、功能区划、城内人口、道路设施等关键性问题仍然在发现求证阶段。谜一样的石峁,仅露出了“冰山一角”。
2020年08月09日 05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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