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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雪了。只不过是秋天，还没有到下雪的季节。何况，爱琴海畔的雅典总是承受着地中海一带特有的温暖阳光，即使是冬天也很少会下雪的。然而，今天，白色的结晶雪却真的从蓝得不可思议的天空飘了下来。一片、两片……从开始的稀稀落落逐渐变得潇洒而稠密，无声地飘落，每一片都是晶莹剔透，闪烁着钻石般冷冷的光彩。就像是——呜咽西风的眼泪。

一、冰河篇当我，把高举的手臂缓缓放下的时候，世界已经是一片恍惚，清晰的，只有你唇边凝固的一抹微笑。一切，就这样……结束了吗？什么也看不到，听不到，感觉不到，连意识也渐渐淡去，心却一点点地，痛了起来。我不知道该怎么样形容那种痛的感觉，但那种痛却是我这一生从未感受过的。甚至包括，妈妈的船沉入冰海的瞬间。我，亲手，杀了你。我的老师…… 第一次见到你，是在风雪呼啸的东西伯利亚平原。那时的我只有八岁。“你叫冰河？” “是的。”我说。“冰河，”你叫我的名字，“为什么要当圣斗士？”“因为妈妈的船沉在冰海下面，只有拥有圣斗士的破坏力才能见到她。”“可是妈妈是不会复活的。即使你变得多么强大，逝去的人也永远不会再回来。”你的语气冷得就像西伯利亚万年不化的冰山。“我……知道。”我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那一瞬间，你深不见底的蓝色眸子里似乎闪过了一丝温暖。是我看错了吗？可是，我的心真的觉得好踏实，就好像，迷路很久的孩子重新找到了家。 整整六年。西伯利亚的风雪和酷寒有如地狱，懦弱的我却始终没有逃走。是为了妈妈。我对艾尔扎克也是这么说的。可是，越来越多的，却是因为，这里有你。那冰一般的眸子深处可以将我紧紧包容的温暖。 一天晚上，我和你一起坐在矮矮的屋檐下，仰望西伯利亚深蓝的天上撒满碎钻般的星空。你忽然对我说：“冰河，你认为，圣斗士最重要的，应该是什么？”“是……力量吧。”我想了想，又说，“还有女神。”你淡淡地笑了。那难得的笑容先是从眼里升起，逐渐扩散到唇边，仿佛冰山在慢慢地融化。那一刻，我竟不能从你的脸上移开目光。“不是的，冰河。你仔细想想，女神又是为着什么而存在的？我们守护女神的理由，是因为女神代表着人间的正义与和平。所以，归根结底，圣斗士要守护的，其实就是这个世界上的爱、亲情、友情……总之是一切美好的感情吧。”你用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望着我，“冰河，你是个懂得感情的孩子，所以你拥有成为圣斗士的资质。可是，感情亦是你的弱点。如果你能为了守护更重要的东西而放弃你自己的温情，你就能够成为一个真正的圣斗士，甚至，超越我。”有些意外——因为你很少一次说这么多话。我努力地思考着你每一句话的含义——老实说，我并不是很明白。尤其是——超越你？那极北冰雪般冰冷纯净的气质，那瞬间令天地都为之冻结的强大小宇宙，拥有那样的力量！我根本想也不敢想。但我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那时侯，我看见你深邃的蓝眼睛里盛满了说不出的寂寞与萧索…… 那一切，都只不过是为了今天吗？为了证明我能够为了守护更多的爱而舍弃自己的感情？为了证明我真的可以超越你？你宁可选择……倒在我面前？老师，为什么我一定要/超/越/你！为什么你一定要我做出这样的选择！你不觉得，你，好、残、忍！！！ 四肢百骸都是彻骨的冰冷，心里却似乎有一团火焰将要爆裂。泪水无可遏抑地冲出眼眶——是滚烫的。冰冷的身躯，也会流出滚烫的泪吗？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对于我个人而言，活下去，究竟还有什么意义。但是，我绝对不会死的。因为，我的生命里，有你。卡妙老师…………

二、米罗篇黄昏了，残阳如血。你的小宇宙消失的瞬间，一片结晶的雪花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我的掌心，冰冷而纯净，就像你，望着我的目光。你，是在用它，向我告别吗？深吸一口气，使劲地扬起头把蓝色的头发抖落到背后，望向高得无法捉摸的天空。也为了，让不小心盈满了眼眶的泪水，不流出来。卡妙，你真的，就这么离开了？早应该想到了吧。你原本，就是这样的人。不知从何时起，我开始感觉被你“吸引”。连自己也觉得奇怪，你沉默的性格、冰封的气质，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本不是我所喜欢的。然而，当你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洞悉一切，却又隐藏着无尽萧索之意的冰蓝色眼睛第一次望向我的时候，我的心竟抑制不住地颤栗起来。那是一颗多么寂寞的心，才拥有的眼睛！也许，我们作为黄金圣斗士，本来就是注定寂寞一生的。可是你那样的眼神，却触及了我自己内心最柔软的部分，让它感觉到了一阵阵的刺痛。于是，我一天几次地往水瓶宫跑，也不怕你烦，说着各种笑话，做着各种夸张的表情，不过是为了让你紧锁的眉峰舒展一点，让你冰冷的表情融化一点，让你寂寞的眼神……开朗一点。你极少说话，总是我一个人乱七八糟地瞎扯。但我从你的眼里分明看到信任。那是“朋友”的感觉吧！我满足。 有一天，你忽然跟我说起了那个叫“冰河”的小鬼。天！我从来不知道你原来也有这么多话。从他的脾气说到他的以往，他的妈妈。那时候，你的脸上居然写满了温柔，直看得我目瞪口呆。可是，也替你高兴。能够从弟子身上看到自己生命的延伸，从此，你的世界该不会那么孤独了吧。甚至有点羡慕你，甚至想过自己也收一个徒弟。怎么也想不到，竟然是这样的一个结局。 几小时前，你从天秤宫回来经过我这里时，神色黯然。我本想安慰你几句，却被你挥手止住了。“米罗。”你的嗓音似乎有些沙哑，“冰河他，一会儿就要经过你这里了。”“经过我这里？”我有点吃惊，“你不是把他封在冰棺里了吗？”你摇摇头：“他会出来的。那孩子，我了解。何况，有天秤座的圣衣在，冰棺也算不了什么。”冰蓝色的眸子望向我，“米罗，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如果……我希望，你帮我尽量留住他。”轻轻地叹了口气，你接着说道，“我这么做的确是过于自私。冰河这孩子虽然有潜质，却实在是太重感情。这样的试炼，对他来说，也许还早了些……”我用手按了按你的肩膀：“我会尽力的。”离开天蝎宫的时候，你瘦削的背影在风中显得如此孤寂。那居然……就是永诀了。 冰河的表现，的确令我惊讶。那不愧是你的弟子。冰封的气质、冷漠的表情、高傲的神态，还有那种……冷冷地燃烧的感觉，对！就是那种感觉，和你，还真不是一般地像。我原本是准备留下他的——就像你拜托我的那样。但是，当那个孩子受到那样的重击却仍然释放出击中我的星命点的冻气时，我犹豫了。把这样的冰河留下，不是你真心希望看到的吧！你不是一直在期待着他的成长吗？或许，这些孩子真的可以成为新的希望也说不定。我决定放过冰河，并在心里一遍遍地想像着你与他重逢的画面，想像着你面对他时的欣慰表情。 可是你死了。 那个决定竟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我真恨不得杀了我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作出这样的选择！只是为了冰河吗？因为你认为你无法再超越自己，所以就不惜以生命为代价来换取冰河对你的超越？那，又有什么意义啊…… 雪还在下，大地已是一片银白。就像你冰封的内心，始终不曾对我打开。脸上有湿湿的感觉，那是最终没有关住的，泪。

三、撒加篇闪光的结晶雪自高渺的苍穹无声飘落，片片都是你的心，我的罪……作出这样的选择，注定要牺牲你们的生命，这是早就可以预见的结局。迪斯死了。修罗死了。卡妙，你，是第三个。每一个人的离去，都像是一把尖利的刀，狠狠地扎在我的心脏里。很痛。痛得我，几乎不能呼吸。但是我必须坚持，坚持到最后的时刻。我不能，绝对、绝对不可以在那之前……崩溃…… 你们，几乎就是我看着长大的。阿鲁迪巴、艾欧里亚和米罗整天快快乐乐的很少有心事，穆和沙加安静而恬淡，迪斯、修罗和阿布罗狄视我如神，只有你，卡妙，小小的年纪，却有着如此冰冷的气质和冰冷的眼神，我从来都不知道，你究竟在想什么。 六年前，我命令你到西伯利亚去训练白鸟座的青铜圣斗士，你接受了任务，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即退出去，而是站起身来，默默地望着我。那时候你才十四岁吧，却已经有了足以称得上俊美的容貌和冰冷却脱俗的气质。那种距离感，有时候，甚至让我觉得你更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而不是一个人。“怎么了，卡妙，还有事吗？”我尽量装出苍老平缓的声音，问你。你冰蓝色的眸子却仿佛已透过了我的面具，看到了我的心里，令我忽然生出了莫名的不安。“你，还好吧。撒加！” 撒加！你叫我“撒加”！！！竟然，竟然被你看了出来！怎么办？都告诉你，还是—— 除掉你！ 这个念头突然闪出来，熟悉的、晕眩的感觉又回到了身上。明与暗，光与影在眼前交错闪回，头疼得像要裂开。“卡妙，你……快走……”恍惚的意识里，我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然后，就是一片沉沉的黑暗。 醒来的时候，额上有一种清凉的感觉，很舒服。睁开眼，发现是你的手。“醒了？没什么事吧。”你淡淡道。我望望四周，发现已经被你带回了卧室，面具也被除了下来。“你……”我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放心，没人看见。”你仿佛知道我在想什么，伸手按住我，却忽然扭过头去，猛地喷出了一口鲜血。“卡妙！”我的心脏蓦然缩紧。“我刚才，打伤了你？”“不要紧，小伤而已。”你脸色苍白，冷冽的语调却一如平日，“你刚才若真的想杀我，恐怕我现在已经死了。”“你……为什么？”我的声音不禁有些颤抖。“那你，又是为了什么，撒加？”你冰蓝色的眸子仿佛洞穿我的灵魂般地望着我，竟令我久久不能出声。曾经用相似的目光看过我的，还有沙加。但是，沙加的眼神中更多的是悲悯。而你，却全都是和我相同的——寂寞。一直不知道，不了解，和我有着最相似的心的，却是，冷酷的你。我伸出手，轻轻地将你揽在我的胸前——像一个兄长对弟弟那样的。仿佛这样可以让在黑暗中跋涉得太累的灵魂，找到一点点依托。 你死了。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那是你的选择，你的坚持，你的……任性。要付出的，是生命的代价。而我的选择，是对，是错，无论如何，十三年的寂寞与痛苦，并不曾令我后悔。但是，雅典娜，如果你让我失望的话，我绝对会——杀了你！！！无助的、近乎歇斯底里的狂笑，回荡在教皇厅空旷的阴影里。

五、童虎篇遥远的爱琴海畔，又一个年轻的生命永远地消失了。那边，现在是傍晚吧，一定有漫天的彩霞，似血，又似燃烧的火焰。五老峰这里，却早已是星辰满天。人际罕至的深山，只有万载不绝的飞瀑流溅，和西风掠过树梢的悲鸣。已经是深秋了。商声主西方之音，夷则为七月之律。残酷的战斗，原本注定要在这肃杀的季节里展开。满天的星辰里，水瓶座并不是一个引人注目的星座，十几颗不太亮的星子，仿佛在非常非常遥远的地方，冷冷地看着这个人间。很像——刚刚倒下去的那个孩子。 我见过他们每一个人。那些孩子个个都很优秀。但是他，卡妙，仍然给我留下了鲜明的印象。他的容貌绝对可以用“俊美”来形容，表情却是一片不可融化的冰冷。上一次见到他，大约是六年以前了。那时紫龙刚刚来到我身边，他在动身前往西伯利亚之前来到了五老峰。那时他也才只有十四岁，紧锁的眉峰却透出了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凝重。这些孩子，都过早地成熟了。他冰蓝色的的眼里深不见底的寂寞，看起来，令人心疼。我不禁在心底低低地叹息。成为黄金圣斗士，是幸运，还是不幸？拥有近乎神的力量，却被剥夺人的快乐。对于这世界来说，他们的存在是绝大的保障；可对于他们自己，这样的人生，几乎已注定了是悲剧。 卡妙仿佛知道我在想什么。“老师，”他说，“您不必为我们担心，那时我们自己选择的路。”他抬起头，望着五老峰苍翠的山顶，淡淡道，“我今天来找您，只是想拜托您一件事。在今后这些年里，无论听到圣域发生了什么，也请您看下去，等下去。您信得过我，就答应。好吗？”看着他的表情，我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那和撒加在十三年前曾对我说过的话，几乎一模一样啊！（参看花生的《结局》）又是一个把痛苦全部背在自己身上的孩子，自己选择了一条最坎坷、最艰难的路，而我，不能阻止。甚至也，不配阻止。那时候，我觉得我看懂了他。只有内心似火的人，才会刻意地将自己包裹成纯粹的冰冷；也只有感情最丰富的人，眼神中才会有这样令人心碎的寂寞。卡妙，他就像一块燃烧的冰，只要他认为值得的时候，他会毫不犹豫地，燃尽自己。我果然没有看错。可是，有时候我真的希望能够看错那么一两次…… 自从上一次圣战以来，我就一直坐在这里，默默地看着天上的风云变幻，人间的沧海桑田。整整243年。即使是一颗最热情的心，也该被这漫长得可怕的岁月燃成了灰烬。早该看惯了这世上的生生死死，悲欢离合。却仍然参不开，想不透，悟不出，勘不破。落花离开枝头的时候，新的生命便开始孕育；流星滑过天际的刹那，才是它生命中最灿烂的瞬间。生死轮回，原本是这世界上寻常不过的事，倘若能使生命换来更加有价值的东西，那不也是一件幸福的事吗？ 是这样的吧！明明懂得了这一切，却仍然忍不住，泪如雨下。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