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式殷

【正观元年的第一朝春日，尚隐在凤台青霭的烟浪里，且迨东风催提】
【酌金馔玉，正是宫宴迭递的御酿琼浆，然我不太能饮酒，遂左右侑饮者也大抵寻了缘由打发，惟余一盏黄玉樽置于几侧，酽酒映泛着天边模糊的霞照，拢来一层绯色的光影。目风稍掠，巡睨庭前纤舞的娇燕，视久也生出几分无趣】
【恰好有女郎迤逦迟来，投去一问】
式殷，可是来晚了么？且过来陪兄长坐一会儿罢。

方才去瞧了瞧额娘【一璧答着他的话，一璧施施然在旁侧坐下。俟周旁的宫人皆是熟脸孔，便也懒得端那份还不曾得心应手的胤女架子，拢了拢方才额娘亲手给披上的坎肩儿，随口笑道】
在长春宫没瞧见你，还以为哥哥庶务繁忙，得到天黑了方才能见着呢
【我这唯一的兄长并非吃酒好手，瞧他那辅模样，心知已然是微醺之姿。偏靥朝那酒樽之处努了努嘴，唇角弯了一个笑来，一如曾在潜邸时，揶揄起来也并不多捏分寸】
没想竟是偷偷自个儿先来体味这人间至欢了
【稍一顿，又添】哥哥若是有甚么心事，同额尔赫说说吧，顾自闷酒，可别把自个儿又喝迷糊了

【她言道额娘，方有一瞬的愣怔，原知式殷的生母於王邸早逝，她归于侧福晋翁济尔金氏膝下承养过一段时日，然潜邸众人得入紫闼，各有分封，她如今亦是住在慈宁宫的东阁，往来定省时也常能见她长伴皇玛嬷的身侧，时日雕琢倒也愈发显衬出少女的娴静婉娩】
【眉山轻展，稍眄过一目】是襄嫔娘娘么？
你从前得她照拂甚多，如今想来感情仍是很好。【亦因慈周之故，我对翁济尔金氏向来多一二分的青睐，只深殿宫阙非我多分顾之地，不过阖宫筵饮间可探得几面的究竟】
今儿可是新元，额尔赫还不许我偷半日的闲么？

【兄长的问拂过心头，唇角轻巧一弯，也未在言语。倾身前去将那温酒壶取来，探手又取了一个莲花白玉杯，兀自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未想这醇酒炽烈，烧的喉咙肝肺次第灼痛，眉心蹙成山峦，久久方缓了些。将那杯盏往小几上一置，顺着哥哥方才的问，续答道】
若是我说了算，那我便允许哥哥日日偷闲，日日来长春宫陪我、襄额娘还有皇额娘打叶子牌
【这不过是酒后的胡话。自咱们入紫宸的那刻，便再非昔日王府娇子，而为中元天下的龙胤，身上担的是海晏河清的承诺与普天百姓的福祉。若我尚能喘息，那嫡长子如他，又如何有什么讨价还价的余地。起身将他半残的黄玉樽取来，替他斟满了一杯，又送去他面前，意欲陪他一醉方休】
前几日我回了趟王府，管家可同你说了？

【少女多半娇憨，譬如刻下殷妹拼向樽前，似愁意侵酒、难与消解。觑她蛾眉紧蹙、面掩寂色，宛有一片伤心事，百无聊赖、倒不知教向和人诉？】
【然宴饮正酣、欢醑意浓，孰人可怜这紫阙金枝的爱恨两错】
酽酒味重，怎喝得这般急？【轻拍其肩，又将声叙得温和了些】我尚抵不住这酒劲儿，你倒是先灌了一满杯，可不是要咳嗽了么。
【揽过她递来的瑶觞，只未沾唇边，倒是先答她】许是奴才们忘了，可有甚么要紧事？

【讪然一笑，自嘲本就是我最拿手的绝活】我还怕咳嗽吗，这么多年，可不就数它对我好，常常惦记我，时不时来跟我打个招呼
【手中酒盏被人接去，回身来又给自己倾了一杯。前头戏台上正吱吱呀呀唱的热闹，却是一句没听进去。许是酒劲上了，两团酡红飞上脸颊，话也较往日多了起来】
也没什么大事儿。不过前几日风雪来得急又凶，忽的想起煦园一隅有一株野夹竹桃，年年岁岁都躲在墙角兀自争妍。怕它被那雨雪冻折了，便去接了来，如今养在慈宁院子里呢
【偏靥朝兄长一笑】怕你生气，还特意叮嘱了管家告知我的不速，却没想那些人净给混忘了，该罚

【不免眉关渐拢，聆她之语，倒有几分物伤其类、自怜自艾的悲悯】
既是知道自个儿的身体娇弱，如何能受得住这般醇酒，莫要再饮了，倘若教襄嫔娘娘知道了，大抵也是要来问我的罪过。
【抬手呼来殿内侍奉的靑女小婢，示意呈两盏解酒茶来，这厢复又同她续言】
如此惦记着夹竹桃，同哥哥说一声便罢了，怎劳心费力地移栽了宫里，可养得活么？

【酒这样玩意儿，也是在归于襄额娘膝下后，这身子骨日渐康泰了，才有机会寻机偷饮的。我还记得第一杯是同玉鸾儿在全聚德偷尝的，那樽酿不烈，倒是偷着股子甘甜，像是糖水，却比糖水更有滋味。曾两厢约好还要一同去快活的两个人，如今分散在这紫宸两阙】
【沧海桑田】
没事儿，哥哥一定不会偷偷告我状的，是不是？【一笑似春风煦煦】
那时候心焦，倒也赶不及托人去六部烦你，便自作主张了。养不养的活……过了年便是春了，若是烂漫了，额尔赫定拜帖请哥哥来瞧！到时候哥哥可勿推脱说没空呀

【少顷，自有宫婢奉来两盏热茶，我亲分递予她一碗，稍睇正氤氲升腾的浓碧茶尖，便知是今年新供的六安瓜片】
喝点烫茶解一解酒罢，要不明朝起了，你该是嚷着脑仁儿疼了。
【复又揽过一盏，轻呷了半碗，方才同峻阀贵族觥筹交错间渐起的醺意，亦随牖下悄来的细风而平息，方才不急不缓地应下少女语蕴酡色的邀】
自然不难，倒时去慈宁宫瞧你，又要长高寸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