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涸辙鲋者,东海之波臣也。御赤螭,骖鲸鲵,玄珠生于颌下,文鳞交于周身。任公子制大钩巨缁,投竿东溟,旦旦而钓,三年而获鲋鱼,螭龙不顾,鲸鲵弗援。公子夺其珠,撄其鳞,而弃鲋于穷巷之涸辙。蝼蚁制其身,青蝇吮其血,好事者沃以升斗之水,乃得不死。
有儒者鲜于先生,驱无輗之车,策恋栈之马,日暮途远,率意独行,至于穷巷。驽马脱辕,折轮败绩,先生颠沛仆地,先号啕而后笑,曰:“道之不行,我知之矣。志之不酬,我知之矣。已矣乎!乘桴浮于海,固其宜也。”
鲋引首而呼之曰:“儒冠者谁也?何为而至此?匪蛟匪螭,将率彼沧海邪?”先生掩涕太息,泪下沾轼,语鲋鱼曰:“儒则儒矣,而有异乎儒者也。夫习五经,通六艺,俨然儒也。任重行远,以复斯文,俨然儒也。然世弃君父之道,民染夷狄之风,毁肤发而效异邦,用夷俗而变夏礼,笑我之志,轻我之文。彼儒者皆得其所,而我独无!岂有儒而若是者哉?故将乘桴泛海,与鳞介之徒同群尔。”
鲋语先生曰:“我生于东海,终于涸辙,脱鳞弃珠,匿于行潦。期年而忘饥寒,三载而绝嗜欲。终日濡沫于轮蹄,不知世事荣辱之有无矣。夜来忽梦东海之事,恍然似有归意。然形若槁骸而不欲动,意游佛老而不能归。今君迷其道,我无所归,是意合而心同也。君能施恩鳞介,载我而东乎?”
先生莞尔而笑曰:“说越王而决西江,诚不能也。载鲋鱼而归东海,则不为劳矣。吾不能拯黔首于染溺,愿出潜鳞于涸辙。”遂收逸马,易双轮,置鱼盆中,载而东行。
行逾时,见泥蛙跳跃于井干之上,鲋谓蛙曰:“子非东海之歌者邪,胡为乎泥中?”先生遂止,揖蛙而述始末,且问津焉。蛙长鸣出语,刺耳如锥,曰:“始吾生于埳井也,擅一壑之水,为蜗蚓之雄。后为海鳖所绐,游于东溟,以善鸣故,得充官私之鼓吹。所见者,暴鳄狂鲨,交相吞并,浮蜮潜虺,射影含毒。复有北邻蜃公,谈笑而成宫阙;东家鲛女,歌泣以敛明珠。而吾饮浊水,卧污渠,口腹之外无孑余矣。情不能堪,辞归埳井,高吟巴人之曲,鼔腹缺甃之崖,跨跱埳井之乐,此亦至矣。吾之井,鲋之辙也。今欲去升斗之所乐,赴浊流之攸归,不亦远人情而绝天理乎?鲋无归海,归则危矣!”
鲋鱼闻之嘿然,良久,语先生曰:“洋洋东溟,吾不得归,岂命也夫!吾闻楚有云梦,水族之盛甲于天下,吾之乐郊也。君已有初,愿克有终矣。”先生然之,于是回车而南,将赴云梦之泽。
经濮水之畔,有巨龟曳尾于泥涂,鲋谓**:“子非楚国之灵龟乎,胡为乎泥中?”先生止于涂,复述始末于龟,且问楚之大禁。龟皱眉缩颈,向先生曰:“蛙之言不谬矣。我生千岁而成此身,再千岁而骨成文,凡三千岁而能致梦于人。楚王闻我之灵也,遣安车蒲轮,载我至郢,许以太卜之守,衣我以文绣,宿我以瑶池,啖我以吴中之鲈脍。余亦朝夕入太庙,思竭心力以补主上之缺漏。如是数岁,微闻楚王与詹尹语曰‘龟养食数岁,如韭当割,当刳其肠,钻其骨,必能卜吉凶而无遗也。’我宁曳尾于泥涂,不欲流骨而显贵。是以褪衣吐脍,渡江湖而归泥涂。我之涂,鲋之辙也。故解衣推食者,窥吾之骨也;安车蒲轮者,冀吾之肠也。何必鬻骨格、易肝肠,以待当涂者之剥割邪?鲋无之楚,去必危矣。”
鲋闻罢,语先生曰“前有东溟之恶,后有郢都之危。呜呼,曾谓巨海大都,不如涸辙乎?”先生俯首垂泪,曰:“非不欲子之归,力不足也。吾将与子沉乎濮上,君得其水,我赴所归,从此绝矣!”
渔父方钓于濮水,持竿止先生曰:“客何为者?水多蛟龙,无以身充其腹肠。”先生揖渔父,语龟蛙与鲋之事,且询曰:“今跋前而疐后,畏首而惧尾,故不得已而至此。子类达者,能通穷儒之惑乎?”
渔父置竿而起,谓先生曰:“来,吾语汝。夫井蛙不可游于海者,非拘于虚,乃拘于志;神龟不免刳其肠者,能灵于人,不灵于身。汝欲继往圣之学,立生民之命,其志足以任重。汝以仁义为干戚,权智为弓矢,而其道足以卫身。焉能闭明塞聪,移于水族之语也?且计四海之在天地之间也,不似礨空之在大泽乎?计中国之在海内,不似稊米之在大仓乎?是故九州四岳,造物之涸辙也。泥蛙以坎井为涸辙,楚龟以泥涂为涸辙,汝何不以庙堂为涸辙,社稷为斗水,立身行己,以求拯溺乎?
“且涸辙遗鲋,槁骸死灰之物也。忘身而丧我,断志以离情。东溟之波不能移之,云梦之水不能润之。是以晨钟暮鼓,不能寤托寐之人;义举高行,岂可动枯肆之鲋邪?已乎已乎,鲋不自助,神鬼莫能助之也。”
先生如梦方觉,仰天大笑,语鲋曰:“吾不能释鲋鱼之狂惑,能释狂惑之鲋鱼也。”言罢,投鲋入濮水,鼓盆而歌曰:“涸辙遗鲋兮,旦暮成枯。人而无志兮,与彼何殊。” 遂回车马于复路,经景行而不迷。
2020年03月18日 14点03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