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虹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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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虹录 --------------------------------------------------------------------------------一个人二十四点钟内生命的一种形式沈从文第一节 晚上十一点钟。 半点钟前我从另外一个地方归来,在离家不多远处,经过一个老式牌楼,见月光清莹,十分感动,因此在牌楼下站了那么一忽儿。那里大白天是个热闹菜市,夜中显得空阔而静寂。空阔似乎扩张了我的感情,寂静却把压缩在一堆时间中那个无形无质的“感情”变成为一种有分量的东西。忽闻嗅到梅花清香,引我向“空虚”凝眸。慢慢的走向那个“空虚”,于是我便进到了一个小小的庭院,一间素朴的房子中,傍近一个火炉旁。在那个素朴小小房子中,正散溢梅花芳馥。 像是一个年夜,远近有各种火炮声在寒气中爆响。在绝对单独中,我开始阅读一本奇书。我谨谨慎慎翻开那本书的第一页,有个题词,写得明明白白: “神在我们生命里。” 
2005年11月07日 14点11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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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明白,只报以微笑。 衣角向上翻转时,纤弱的双腿,被鼠灰色薄薄丝袜子裹着,如一棵美丽的小白杨树,如一对光光的球杖,——不,恰如一双理想的腿。这是一条路,由此导人想象走近天堂。天堂中景象素朴而离奇,一片青草,芊绵绿芜,寂静无声。 什么话也不说,于是用目光轻轻抚着那个微凸的踝骨,敛小的足胫,半圆的膝盖,……一切都生长得恰到好处,看来令人异常舒服,而又稍稍纷乱。 仿佛已感觉到这种目光和遐想行旅的轻微亵渎,因此一面便把衣角放下,紧紧的裹着膝部,轻的吁了一口气。“你瞧我袜子好不好?颜色不大好,材料好。”瘦的手在衣下摸着那袜子,似乎还接着说,“材料好,裹在脚上,脚也好看多了,是不是?” “天气一热,你们就省事多了。”意思倒是“热天你不穿袜子,更好看。” 衣角复扬起一些,“天热真省事。”意思却在回答,“大家都说我脚好看,那里有什么好看。” “天热小姐们鞋子也简单。”(脚踵脚趾通好看。) “年年换样子,费钱!”(你欢喜吗?) “任何国家一年把钱用到顶愚蠢各种事情上去,总是万万千千的花。年青女孩子一年换两种皮鞋样子,费得了多少事!” (只要好看,怕什么费钱?一个皮鞋工厂的技师,对于人类幸福的贡献,并不比一个EE厂的技师不如!”) “这个问题太深了,不是我能说话的。我倒像个野孩子,一到海边,就只想脚踢沙子玩。”(我不怕人看,不怕人吻,可是得看地方来。) “今年新式浴衣肯定又和去年不同。”(你裸体比别的女人更好看。) 这种无声音的言语,彼此之间都似乎能够从所说及的话领会得出,意思毫无错误。到这时节,主人笑笑,沉默了。一个聪明的女人的羞怯,照例是贞节与情欲的混合。微笑与沉默,便包含了奖励和趋避的两种成分。 主人轻轻的将脚尖举举,(你有多少傻想头,我全知道! 可是傻得并不十分讨人厌。) 脚又稍稍向里移,如已被吻过后有所逃避。(够了,为什么老是这么傻。) “你想不出你走路时美到什么程度。不拘在什么地方,都代表快乐和健康。”可是客人开口说的却是“你喜欢爬山,还是在海滩边散步?” “我当然欢喜海,它可以解放我,也可以满足你。”主人说的只是“海边好玩得多。潮水退后沙上湿湿的,冷冷的,光着脚走去,无拘无束,极有意思。” “我喜欢在沙子里发现那些美丽的蚌壳,美丽真是一种古怪东西。”(因为美,令人崇拜,见之低头。发现美接近美不仅仅使人愉快,并且使人严肃,因为俨然与神对面!) “对于你,这世界有多少古怪东西!”(你说笑话,你崇拜,低头,不过是想起罢了。你并不当真会为我低头的。你就是个古怪东西,想想许多不端重的事,却从不做过一件失礼貌的事,很会保护你自己。) “是的,我看到的都是别人疏忽了的,知道的好像都不是‘真’的,居多且不同别人一样的。这可说是一种‘悲剧’。” (譬如说,你需要我那么有礼貌的接待你吗?就我知道的说来,你是奖励我做一点别的事情的。)
2005年11月07日 14点11分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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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写了多少诗?”(语气中稍微有点嘲讽,你成天写诗,热情消失在文字里去了,所以活下来就完全同一个正经绅士一样的过日子。) “我在写小说。情感荒唐而夸饰,文字艳佚而不庄。写一个荒唐而又浪漫的故事,独自在大雪中猎鹿,简直是奇迹,居然就捉住了一只鹿。正好像一篇童话,因为只有小孩子相信这是可能的一件真实事情,且将超越真实和虚饰这类名词,去欣赏故事中所提及的一切,分享那个故事中人物的悲欢心境。”(你看它就会明白。你生命并不缺少童话一般荒唐美丽的爱好,以及去接受生活中这种变故的准备。你无妨看看,不过也得小心!”) 主人好像完全理解客人那个意思,因此带着微笑说,“你故事写成了,是不是?让我看看好。让我从你故事上测验一下我的童心。我自己还不知道是否尚有童心!” 客人说:“是的,我也想用你对于这个作品的态度和感想,测验一下我对于人性的理解能力。平时我对于这种能力总觉得怀疑,可是许多人却称赞我这一点,我还缺少自信。” 主人因此低下头,(一朵白合花的低垂。)来阅读那个“荒唐”故事。在起始阅读前,似乎还担心客人的沉闷,所以间不久又抬起头瞥客人一眼。眼中有春天的风和夏天的云,也好受,也好看。客人于是说,“不要看我,看那个故事吧。不许无理由生气着恼。” “我看你写的故事,要慢慢的看。” “是的,这是一个故事,要慢慢的看,才看得懂。” “你意思是说,因为故事写得太深——还是我为人太笨?” “都不是。我意思是文字写得太晦,和一般习惯不大相合。 你知道,大凡一种和习惯不大相合的思想行为,有时还被人看成十分危险,会出乱子的!” “好,我试一试看,能不能从这个作品发现一点什么。” 于是主人静静的把那个故事看下去。客人也静静的看下去——看那个窗帘上的花马。马似乎奔跃于广漠无际一片青芜中消失了。 客人觉得需要那么一种对话,来填补时间上的空虚。 ……太美丽了。一个长得美丽的人,照例不大想得到由于这点美观,引起人多少惆怅,也给人多少快乐!
2005年11月07日 14点11分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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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吗。你在说笑话罢了。你那么呆呆的看着我脚,是什么意思?你表面老实,心中放肆。我知道你另外一时,曾经用目光吻过我的一身,但是你说的却是“马画得很有趣味,好像要各处跑去。”跑去的是你的心!如今又正在作这种行旅的温习。说起这事时我为你有点羞惭,然而我并不怕什么。我早知道你不会做出什么真正吓人的行为。你能够做的就只是这种漫游,仿佛第一个旅行家进到了另外一个种族宗教大庙里,无目的的游览,因此而彼,带着一点惶恐敬佩之忱,因为你同时还有犯罪不净感在心上占绝大势力。 ……是的,你猜想的毫无错误。我要吻你的脚趾和脚掌,膝和腿,以及你那个说来害羞的地方。我要停顿在你一身这里或那里。你应当懂得我的期望,如何诚实,如何不自私。 ……我什么都懂,只不懂你为什么只那么想,不那么作。 房中只两人,院外寂静,惟闻微雪飘窗。间或有松树上积雪下堕,声音也很轻。客人仿佛听到彼此的话语,其实听到的只是自己的心跳。 炉火已渐炽。 主人一面阅读故事,一面把脚尖微触地板,好像在指示客人,“请从这里开始。我不怕你。你不管如何胡闹也不怕你。 我知道你要做些什么事,有多少傻处,慌慌张张处。” 主人发柔而黑,颈白如削玉刻脂,眉眼斌媚迎人,颊边带有一小小圆涡,胸部微凸,衣也许稍微厚了一点。 目光吻着发间,发光如髹,柔如丝绸。吻着白额,秀眼微闭。吻着颊,一种不知名的芳香中人欲醉。吻着颈部,似乎吸取了一个小小红印。吻着胸脯,左边右边,衣的确稍厚了一点。因此说道: “EE,你那么近着炉子,不热吗?” “我不怕热,我怕怜!”说着头也不抬,咕咕的笑起来。 “我是个猫儿,一只好看不喜动的暹罗猫,一到火炉边就不大想走动。平日一个人常整天坐在这里,什么也不想,也不做。” 说时又咕咕的笑着。
2005年11月07日 14点11分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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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看到什么地方?” “我看到那只鹿站在那个风雪所不及的孤独高岩上,眼睛光光的望着另一方,自以为十分安全,想不到那个打猎的人,已经慢慢地向它走去。那猎人满以为伸一手就可捉住它那只瘦瘦的后脚,他还闭了一只眼睛去欣赏那鹿脚上的茸毛,正像十分从容。你描写得简直可笑,想象不真。美丽,可不真实。” “请你看下去!看完后再批评。” 看下去,笑容逐渐收敛了。他知道她已看到另一个篇章。 描写那母鹿身体另外一部分时,那温柔兽物如何近于一个人。 那母鹿因新的爱情从目光中流出的温柔,更写得如何生动而富有人性。 她把那几页文章搁到膝盖上,轻轻吁了一口气。好像脚上的一只袜子已被客人用文字解去,白足如霜。好像听到客人低声的说,“你不以为亵渎,我喜欢看它,你不生气,我还将用嘴唇去吻它。我还要沿那个白杨路行去,到我应当到的地方歇憩。我要到那个有荫蔽处,转弯抹角处,小小井泉边,茂草芊绵,适宜白羊放牧处。总之,我将一切照那个猎人行径作去,虽然有点傻,有点痴,我还是要作去。” 她感觉地位不大妥当,赶忙把脚并拢一点,衣角拉下一点。不敢再把那个故事看下去,因此装着怕冷,伸手向火。但在非意识情形中,却拉开了火炉门,投了三块煤,用那个白铜火钳搅了一下炉中炽燃烧的炭火。“火是应当充分燃烧的! 我就喜欢热。” “看完了?” 摇摇头。头随即低下了,相互之间都觉得有点生疏而新的情感,起始混入生命中,使得人有些微恐怖。 第二回摇摇头时,用意已与第一回完全不同。不在把“否认”和“承认”相混,却表示唯恐窗外有人。事实上窗外别无所有,惟轻雪降落而已。 客人走近窗边,把窗帘拉开一小角,拂去了窗上的蒙雾,向外张望,但见一片皓白,单纯素净。窗帘垂下时,“一片白,把一切都遮盖了,消失了。象征……上帝!” 房中炉火旁其时也就同样有一片白,单纯而素净,象征道德的极致。
2005年11月07日 14点11分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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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你的故事好。且说说你真的怎么捉那只鹿罢。” “好,我们好好烤火,来说那个故事……我当时傍近了它,天知道我的心是个什么情形。我手指抚摸到它那脚上光滑的皮毛,我想,我是用手捉住了一只活生生的鹿,还是用生命中最纤细的神经捉住了一个美的印象?亟想知道,可决不许我知道。我想起古人形容女人手美如荄荑,如春葱,如玉笋,形容寒俭或富贵,总之可笑。不见过鹿莹莹如湿的眼光中所表示的母性温柔的人,一定希奇我为什么吻那个生物眼睛那么久,更觉得荒唐,自然是我用嘴去轻轻的接触那个美丽生物的四肢,且顺着背脊一直吻到它那微瘦而圆的尾边。我在那个地方发现一些微妙之漩涡,仿佛诗人说的藏吻的窝巢。它的颊上,脸颊上,都被覆上纤细的毫毛。它的颈那么有式样,它的腰那么小,都是我从前梦想不到的。尤其梦想不到,是它哺小鹿的那一对奶子,那么柔软,那么美。那鹿在我身边竟丝毫无逃脱意思,它不惊,不惧。似乎完全知道我对于它的善意,一句话不必说就知道。倒是我反而有点惶恐不安,有点不知如何是好。我望着他的眼睛:我们怎么办?我要从它温柔目光中取得回答,好像听到它说:“这一切由你。”“不,不,一点不是。它一定想逃脱,远远的走去,因为自由,这是它应有的一点自由。” “是的,他想逃走,可是并不走去。因为一离开那个洞穴,全是一片雪,天气真冷。而且……逃脱与危险感觉大有关系,目前有什么危险可言?……”
2005年11月07日 14点11分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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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知道它不想逃脱,如果这只鹿是聪明的,它一定要走去。” “是的,它那么想过了。其所以那么想,就为的是它自以为这才像聪明,才像一只聪明的鹿应有的打算。可是我若像它那么作,那我就是傻子了,我觉得我说的话它不大懂,就用手和嘴唇去作补充解释,抚慰它,安静它。凡是我能做到的我都去做。到后,我摸摸它的心,就知道我们已熟悉了,这自然是一种奇迹,因为我起始听到它轻轻的叹息——一只鹿,为了理解爱而叹息,你不相信吗?” “不会有的事!” “是的,要照你那么说话,决不会有。因为那是一只鹿! 至于一个人呢,比如说——唉,上帝,不说好了。我话已经说得太多了!” 相互沉默了一会儿。 “不热吗?我知道你衣还穿得太多。”客人问时随即为作了些事。也想起了些事,什么都近于抽象。 不是诗人说的就是疯子说的。 “诗和火同样使生命会燃烧起来的。燃烧后,便将只剩下一个蓝焰的影子,一堆灰。” 二十分钟后客人低声的询问,“觉得冷吗?披上你那个……”并从一堆丝质物中,把那个细鼠灰披肩放到肩上去,“窗帘上那个图案古怪,我总觉得它在动。”事实上,他已觉得窗帘上花马完全沉静了。
2005年11月07日 14点11分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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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一面搅动炉火,一面轻轻的说,“我想起那只鹿,先前一时怎么不逃走?真是命运。”说的话有点近于解嘲,因为事情已经成为过去了。 沉默继续占领这个有橘红色灯光和熊熊炉火的房间。 第二天,主人独自坐在那个火炉边读一个信。 EE:我好像还是在做梦,身心都虚飘飘的。还依然吻到你的眼睛和你的心。在那个梦境里,你是一切,而我却有了你,展露在我面前的,不是一个单纯的肉体,竟是一片光辉,一把花,一朵云。一切文字在此都失去了他的性能,因为诗歌本来只能作为次一等生命青春的装饰。白色本身即是一种最高的道德,你已经超乎这个道德名辞以上。 所罗门王雅哥说:“我的妹子,我的鸽子,你脐圆如杯,永远不缺少调和的酒。”我第一次沾唇,并不担心醉倒。 葡萄园的果子成熟时,饱满而壮实,正象征生命待赠与,待扩张。不采摘它也会慢慢枯萎。 我欢喜精美的瓷器,温润而莹洁。我昨天所见到的,实强过我二十年来所见名瓷万千。 我喜欢看那幅元人素景,小阜平冈间有秀草丛生,作三角形,整齐而细柔,萦回迂徐,如云如丝,为我一生所仅见风景幽秀地方。我乐意终此一生,在这个处所隐居。 我仿佛还见过一个雕刻,材料非铜非玉,但觉珍贵华丽,希有少见。那雕刻品腿瘦而长,小腹微凸,随即下敛,一把极合理想之线,从两股接榫处展开,直到脚踝。式样完整处,如一古代希腊精美艺术的仿制品。艺术品应有雕刻家的生命与尊贵情感,在我面前那一个仿制物,依据可看到神的意志与庄严的情感。 这艺术品的形色神奇处,也令人不敢相信。某一部分微带一片青渍,某一部分有两粒小小黑痣,某一部分并有若干美妙之漩涡,仿佛可从这些地方见出上帝手艺之巧。这些漩涡隐现于手足关节间,和脸颊颈肩与腰以下,真如诗人所谓“藏热吻的小杯”。在这些地方,不特使人只想用嘴唇轻轻的去接触,还幻想把自己整个生命都收藏到里边去。
2005年11月07日 14点11分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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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合花颈弱而秀,你的颈肩和它十分相似。长颈托着那个美丽头颅微向后仰。灯光照到那个白白的额部时,正如一朵白合花欲开未开。我手指发抖,不敢攀折,为的是我从这个花中见到了神。微笑时你是开放的白合花,有生命在活跃流动。你沉默,在沉默中更见出高贵。你长眉微蹙,无所自主时,在轻颦薄媚中所增加的鲜艳,恰恰如浅碧色白合花带上一个小小黄蕊,一片小墨斑。…… 这一切又只像是一个抽象。
2005年11月07日 14点11分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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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轻轻拉开房门时,天已大明,一片过去熟悉的清晨阳光,随即进到了房里,斜斜的照射在旧墙上。书架前几个缅式金漆盒子,在微阳光影中,反映出一种神奇光彩。一切都似乎极新。但想起“日光之下无新事”,真是又愁又喜。我等待那个“夜”所能带来的一切。梅花的香,和在这种淡淡香气中给我的一份离奇教育。 居然又到了晚上十点钟。月光清莹,楼廊间满是月光。因此把门打开,放月光进到房中来。 似乎有个人随同月光轻轻的进到房中,站在我身后边,“为什么这样自苦?究竟算什么?” 我勉强笑,眼睛湿了,并不回过头去,“我在写青凤,聊斋上那个青凤,要她在我笔下复活。” 从一个轻轻的叹息声中,我才觉得已过二十四点钟,还不曾吃过一杯水。 三十年七月作,三十二年三月重写 (原刊《新文学》第一卷第1期1943年7月15日桂林出版)
2005年11月07日 14点11分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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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此献给喜欢沈从文先生作品的人们.
2005年11月07日 14点11分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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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
2007年05月16日 05点05分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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