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忌盈】
月也，苏也，初也，明消更生，故言朔，辈从竞，讳曰竞朔，字忌盈。
舒贵嫔辉和氏所出，幼颇灵慧，类玉山之皎映，长尤英彻，齐班蔡之秀俦。骄丽之文，涉笔便工，疏散自蹈，淡处见浓。识鉴明达，济楚清雅，非琼台之玉女，必灵鹫之侍者。能诵诗书，擅奏箫琴，宫商一片，珠玉满行，即嵇康之所言：英声发越，采采粲粲。

【业不求满】
建昌四年春，舒贵嫔辉和氏诞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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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排面】

【真不容易】

太棒了我们忌盈！

【东鄂轩。】
【天寒白屋，阴云凝空，唐望跟在身后，随我一同穿过月门。新制的大氅总有些不合身，掠过辕栏时，挟落松枝的一片厚雪，沾了满怀不说，还半数掉进靴筒。皱了皱眉，匆匆推开廊房的门，沉声哑哑，询道。】凤臣回了么？
【唐望一臂搭落着备好更换的内衫，另一手提着崭新地玄英靴，壁灯跃出些亮光。走近了瞧，才看见靴跟处镶嵌了斗大的翡翠玉石。指腹摩挲而过，尚且可见其中清晰碧亮的脉络。唐望懦怯答道“先前回来了，又匆匆去御花园，说是要寻什么东西”。我松开玉石上的长指，拂袖回了内室，苛备接踵而至。】
你且不拦着些，这一阵夜雪下的急，他若有个闪失，搭了你这脑袋都不够。【甫进内室，地龙暖热蒸面而来，玄靴里的雪融化的便更快。走不到榻上的功夫，提脚就有拖沓的湿重。致使心生厌烦，直至倚上榻，极其麻利地两脚蹬靴，褪下足衣后才有片刻的松快。阶门又声动，我俯身朝外喊了句。】
是谁？

【霜风飕飗，厚雪折竹。】
【梅白松青在乾枢坤络间共倚雕栏，颓然倒映各自的豪华寂寞。一场瀌瀌大雪，将魏帝北阙诠释为偓佺琼台，将秘闱中孳生的滔天罪业掩藏深埋——凤阙贵女，我向来是被偏爱。】
【池馆深深，两扇朱漆门立如峭山，原就忐忑的心思促使门前步武愈见踌躇。麂皮靴反复蹂躏阶上雪，细碎吱嘎，终于吵醒屋中人的黑甜梦，迎来一声探寻。】
【脆灵灵的鹦哥圆调，打破寥寂】哥哥，是我。【香焚鹊尾，毡帷揭起，送进半幅铅云凝聚、昼色沉沉的阴影。解开猩红色斗篷，搭在花梨圈椅靠背上，掸落一肩风雪】好暖，哥哥在小憩吗？【两泓笑眼，毫不悭吝地将女孩儿的娇憨呈送。】
【一室融融，兄友弟恭，同堆秀山上的料峭杀意完全不同。半刻前，我以胜利者的姿态从嶝道徐徐歩下，靴底沾有罪恶的雪痕，天公也成为我的帮凶。我第一次知道，供人玩赏的太湖石，也可以成为一件杀人利器。贪嗔痴恨的地狱门打开，无异于虎兕出柙，再难羁押。】
【天晓得凤臣在底下怎么样了。】
【面上漫起无辜而脆弱的神态，一步步走近】哥哥同我说说，凤臣与我，谁更重要？

【我依靠在围榻上，任由唐望匍匐在地，将湿答答的玄靴剥离开，赤脚踏于榻登上。接过呈递而来的热帛，原本想暖一暖穿袭风雪的面颊。却等到她一步步上前，便转手又递给她。】
这一路冒着风雪走来，先暖一暖手。【赤足遇上她挾带来的一更雪中檄现的凛凛寒意，往内里移了寸许，将蛟辫抛悬回身后，才欲答对她的问话。一抬首，却未能从她眉山中移开。今日的忌盈，与往常爱与我谈燕时的她不同——】
【黧如漆夜的瞳目里，多了些让人刹时萧岑的肃杀之意。】
【灼灼跳跃的烛色映壁一室，打量着她峭厉的轮廓。我在身侧的暖榻上伸温掌轻拍了二三，蓦然展笑。】过来坐。
【我背对着她，伸臂又拾起案几上的新橙。长指破开，汁味酸甜的气息沾满了两手。剥落开的果心脆嫩，掰瓤递去她紧绷的唇角，哑声道。】这是广东送来的暗柳橙，最是优等，你素来爱吃。你尝一尝，酸不酸？
【看着她吃下，又掰一例放入口，润喉后，才接谈哂笑。】不酸，不酸你同凤臣吃味什么？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
【流于靡丽的酸诗他不爱，我亦鲜少同他讲论花间。但适逢酝酿满腹隐慝的时机，无辜眼神下的暗流，映鉴我一跃成为一名老辣猎手，探究幽微，精心布局，全为引他入彀。】
【春纤惫懒地藏入袖中，没拿手接，顺势咬住一瓣，贝齿破开饱满果肉，甜腻汁水霎时充斥口腔，含混不清地摇头】不酸。【堂皇地占据他一半暖榻，有反客为主的趋势。热巾暖红掌心，氤氲起的腾腾白雾罩住乌邃眉眼，稍霁颜色，唇角隐悬三分笑，须臾泮作七分】你若是李师师，凤臣是宋徽宗，我成躲人床榻下窃闻私语的周邦彦，吃味儿也没什么不对。
【好事者诠作淫艳的轶事，在丹唇翕合间吐露，只成了撒痴似的埋怨。】
哥哥厚此薄彼！【龙生九子，各擅胜场。克享文韬武略，提笔策论便能赢得太傅赞不绝口，我乏于文藻，却更擅于伪饰以及窥探人心】昨夜大雪压断第一根翠竹时，我偷偷瞧见你们在围炉煮酒、吟诗作对。【弯起双眼，仿佛是揭穿人阴私一样的促狭】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是么？——既然念李贺的诗，为何不叫我？
【齿吻间仍存新橙清宜，鸦睫徐抬，黑白分明的双瞳里演漾流波。原该是林鹿一样的纯真，偏里头韫藏着难以捉摸的阴鸷】提携玉龙为君死，我一闺阁弱质听来都觉得热血沸腾，更遑论迫切想建功立业的哥哥了，听来一定感动极了。【几许讽然自唇间溜走，转意踌躇】只是，不知道这誓言是否可靠。你信他吗，哥哥，信他肯为你死//吗。
【信与不信都无碍，我今日替你试了一试。】
士为知己者死，可荆轲未必不是为全自己声名。人皆有私心，他一个外人，玉牒上也没有载他赫舍里凤臣的名字，哥哥凭什么相信他呢？

【更深的月色，透过牖窗的偏微缝隙，呈映在离轩榥不远玄英案几上。暗柳橙被我信手撂放在侧，嫌它碍事。继而拨开她掌中的热巾，将长指笼握住，将眉山中积攒的疑虑与辗转，毫不掩饰的抛诸给她。】
那你此时，应当躲在锦幄底下了。【将渐渐散热的帛巾一手提起，经心将她手中留残的褐色粉尘一一擦拭，掠过眼底，我问。】刚从御花园来？没碰上——
宋徽宗？【暗哑声线的低低哂笑着。直至两手间再看不见褐灰，才将锦帛丢在地。双手撑起，将赤足曲盘。回念起她接踵而来的小女儿埋怨，才又解释道。】李贺向来以哀激之思，作晦僻之调。我怕你不喜欢。
【她问，凤臣会为我而死吗，我不曾有片刻犹疑，却也没将答案推置给她。】你总是这样，急于窥测人心。这不是个好习惯，当改。
【慢条斯理的，抬手在她额前以指节轻巧。】他若想为全名利而死，我自然予他成一把世上最锋利的怀中刀，图中匕。但他若肯为我而死，忌盈，你今日的揣度，理应向他赔罪。

【新橙咽后，余味泛酸】成局外人，我不肯。
【锦幄中勾勒具有浓稠情调的光艳，那是独属二人的小天地，正如对弈珍珑非黑即白，与旁人无涉。我强硬地要插足其中，业只会为秉子者，而绝非饮恨吞声的一枚棋子。】
【夕曛被暮色颠覆，雕瑑棠梨的窗槅上余留瘦雪痕迹，细细觇望，元不是雪，仅仅是今夜霜蟾过分明亮。蛰萤悄伏，烛影改换身影短长，琅然一哂】没碰上。
【眉眼藉和着坦然，凿凿笃定，他若没死，也必会为我撒一个圆满的谎】御花园中凄红惨绿，堆秀山下怪石嶙峋，隆雪正覆，梅也未见几枝，正应长吉诗境。諔诡瑰丽的词调，我是很爱的，偏你怕我不喜欢，可见哥哥尚不了解我。
【阳谋已懒作掩饰，添油加醋、挑拨离间、诋毁构陷，朝堂里阴谋诡计，我竟无师自通地运用得炉火纯青。紫禁城是阴谋孳生的天然庠序，我在此恭然受教，苦心孤诣，亹亹不倦】只因筹谋再多，也不能事事尽在掌握，为防变故，总想要竭尽所能地控制事端，孳孳矻矻多时，谁知，最难测的反而是人心。
【额上一痛，抬眸】赔罪——是该的。【窗外风雪与绿竹绞缠鏖战，时闻哀玉，紧接着幽幽一叹】我真羡慕哥哥。

【峭拔的轮廓，在幽冷的雪夜总有几分相似，微侧一目，正巧撞见灰白的绒雪划过交窗。我却起了不合时宜的惦念。】
【直棂一阵响动，我忍不住的探身去看，原来这没由来的惦念，缘此凤臣在第二场雪洒洒扬扬而落时，还未归。】我只当你喜欢与人论花间长调，竟不知你还偷读了晦涩险怪的诗。
这个中的情思脉络，你能琢磨出几分？【唐望委身进了内帘，低声叙着来往御花园这一趟无果。我才从话声尾调中，透露出一丝慨然。】再去寻寻看，夜雪欺人。
【唐望俯身而出，我回望过忌盈的眉目，倏地将她的手又握紧了寸分。】何来羡慕？

哥哥忘啦，你们念皋陶谟的时候我都在旁听着，更遑论班香宋艳、郊寒岛瘦之流，比之佶屈聱牙的上古之书，香艳怪峭的诗文反而有趣得多。
【允迪厥德，谟明弼谐。古奥的帝王之术我何尝不懂，但因女子之躯，便只能俯首为羲和之臣，成为有赖克享光芒方能生辉的皎皎明月。】
【诗文春风中，不慕李白旷达，不爱杜甫高风，唯独偏袒韩愈李贺的艰难奇崛。盖因挟雷扶电的尖新，更切合我的处境】他们诗里的鲸呿鳌掷、牛鬼蛇神，都是紫禁城里看不到的东西，几首酸诗，还不许我拿来消遣吗？
【适时嗔怪，掩盖妙瞬里因观他迫切而生的流波汍澜。银盆里红罗炭兀自噼拨，燎出几点火星，暖融里指尖却能清晰感受他的寒意，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施舍安抚。这阢陧倾危的感受大约源自于我，双眸含笑，仍不自知般地反问】
知己如此，不该羡慕？

我记得凤臣在时，你从不与之论道，今夜是起了什么兴致，竟在这与我妒争？【温热的长指从掌心剥离，我不堪只余她轻拍后的片刻暖意，又擒回。】你错了。
【不以为意的置否，待到她和玄英案几上渐渐消融的灰雪一样，琢磨完所有的耐心，卸下嘴角紧抿的冷峭。】长吉鬼诗里的诡丽奇谲、贪惏狍鸮，这万重红墙的四方天里，哪一样看不到？
【帝王之术，就犹修道法，无方惟变的注疏里，唯效仿天地，修无情道。我当知如此，却困于此。知己，理应是该叫旁人艳羡的，缓叹一气，将思绪放任，背抵着软塌。】
殊不知旁人，也羡慕兄长有你这般可论秉国权衡的女弟，忌盈，你若为男儿身，精练策数胜支者，再无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