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镇


月光照着明月镇,到处是深蓝的影子,它们有炉香一样软和暖以及恰如其分的忧伤,一朵花睡了两朵花睡了无数朵花睡了一切寂静之物睡了。
邮差从陈旧的春天走出来,从月光雨水混为一谈的月份走出来。他与他的矮马停留在桃下,月光与桃花一起落下它是千年前就被写在纸上的景象。
这名古老的邮差靠着桃枝睡着了,花朵掉下枝头露水那样轻以及静。
其时,窗后写信的桌上,那盏烛火受到某种感动轻微摇晃,它使信中所写之事永远年轻,从不老去。
到了某些时刻,桃下的邮差象一些传说那样成为静物,月光打在他身上他是故事里神秘的老人,记忆昏暗又饱含甜蜜忧伤,在明月镇,它被形容为花朵掉下枝头又被雨后阳光照暖的气息。
镇上居民稀少,只有数人或者更少。
但在一些传说里,明月镇的地下有人居住,那里的朝代与景象随着想象者所置身的季节变化而改变:词牌中的庭院,瓷瓶上的春天,月光下的村镇,光线堆积的空城。
这些地下居民还被写进一些信里,在那些花影般游动的字句里,升上地面的居民会在月光堆积的地方虚构景象。
虚构的景象呈汤匙状排列,象某组星列,它总处于异常安静而悠长的午后,每支深巷空无一人,写信的桌上千年不变:时间与事物。
明月镇有自己独立的辞典,当目光在词语浓重的碎影中停留或者出神的时候,就会有人从斜挂的雨水或者光线中走出来。
他们谈论着梦境:昨晚或者更早的夜晚,月亮从屋后爬上来,与此同时地下的居民们也从蓝景深处走出来。
其中有人认为,居民们停留在月光堆积的地方是为了找寻某种失传的技艺,它能让人们在梦境中互相走村串巷不分彼此。
目光越过辞典上的那些名词,或者,经过几条熟悉的小巷,就是黄昏,迷离的夕照下,桃下的邮差梦见有人交给他一只锦囊。
醒来后的邮差看着掌心的梦中之物,试图回到梦里搞清来龙去脉,但是两个刚脱下翅膀的小孩用桃枝或者木质的光线摇醒了他。
绣着花朵的锦囊内是一枚桃木双鱼,鱼身刻纹精致细腻,它曾在谁的抽屉里被取出挂在胸前,南风越过花丛拂过一切,寂静之物轻轻起伏。
邮差敲开每一扇厚重的木门,门后空无一人,没有人曾是桃木双鱼的主人整个明月镇静止到荒凉。
问询完每一条小巷,徒劳无获的老邮差仿佛历经千年疲惫而返,他回到桃下,那里多了一名异乡人。
异乡人细致入微地翻看桃木双鱼,连说奇哉奇哉。
据他所言,这桃木双鱼来自于他的故事(他是附近著名的说书人也是某个事件的探寻者),也就是说它是异乡人的虚构之物。
虽然桃木双鱼的身世有了着落,但是,对于邮差来说仍然毫无用处,他还是不知道需要把它投递何处或者拿它做什么用。
异乡人的故事里也有个明月镇,镇上客栈都叫明月,每一条小巷皆称明月。或者说,只有一条,因为每一条小巷景观毫无区别,灯笼坊,胭脂铺,绸缎庄,银饰店,瓷器铺,糖果店一模一样地排列,尽头是客栈,相同的微风吹动着檐下的灯笼与狮子。
明月镇的月份井然有序又漏洞百出,它是三月五月七月九月,而季节却永远处于春天:陈旧温暖它是纸张泛黄的信中季节。
事实上,这枚桃木双鱼并不属于故事里的人物,异乡人说,它来自于一次心血来潮地添油加醋。想了想,异乡人补充道,也许是某件遥远的往事不受控制地钻进他的脑子而改变了想法。
它在某一盏灯下,被匆忙地呈现,为了弥补突兀,异乡人赋予它很多细节,比如某株总有月光浮现其中的桃树被挑中被折下被细致入微地雕刻(有时候它也被挑选作为抽屉收藏信件),其时,镇外的花田有五百对蝴蝶一起飞过。
这种似乎大有深意的铺垫,使得听故事的人们对于它的去向充满期待。
异乡人就这样把自己的故事堵死在一枚桃木双鱼里,又无法合适地展开。
之后,他离开了虚构故事的地方,他需要为他的桃木双鱼找一个说得通的人物,在漫长的旅途之中,他遇到了一名僧人,僧人告诉他世上真的有个叫明月镇的地方。
于是,他就来到了这里,令他无比惊讶的是,这个陌生的小镇就像他所虚构的一样,每件事物都与他故事里的明月镇分毫不差,都有一名老邮差,两者之间互为镜像,皆有着露水那样虚弱而松散的面容,仿佛刚从谁的梦里走出来拖着一地的蓝影。
邮差无法向异乡人描述梦中给他锦囊者的面容,甚至无法分清男女老幼。
在他困难而昏暗地记忆里,对方可能是任何人,老人,男人,女人,小孩。异乡人栏杆拍遍那样拍着邮差,让他慢慢来,慢慢来。
月光与桃花一起落下来,矮马睡着了,一朵花掉下来睡着了,两朵花掉下来睡着了,无所数朵花掉下来睡着了,一切寂静之物睡了。
邮差也睡着了。
梦里,两个小孩从蓝景深处走出来,他们走向桃下的邮差,摇醒了他。
那时,月光象一盆水,清洗着每一个地址上的街景。
也就是说,同一颗微暖的星下,有人在写信,有人在读信,当它们在词语的坡上象一张纸的两面合在一起,两个故事里的人物与地址交织在一起,镜月状的地址上,风总是缓慢停留,坡上白云如棉,花事静美河水如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