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帝记【张环个人向】
壹
大唐显庆五年，岁在庚申，唐皇李治在位。
先说说大事罢，今年的大事儿不少。
大唐皇帝李治去东都洛阳逛了一圈，吃饱喝足，慨叹大好河山岂可辜负。于是转道去了一趟自家嫡妻——皇后武曌的老家并州。
武曌自然也是随行的，顺带让自己老家的七大姑八大姨开了眼界，请亲戚们吃了顿好的。宴酣之乐，自然皇帝皇后是要开皇恩，布德泽，于是恩赐了并州之中所有八十岁以上妇人郡君之爵。
六月，日有食之。立马就有大臣上书说天象示警，人主不宜再有出游作乐之举，于是八月就返回了洛阳。顺带借着日食的事儿作了一番文章，将皇长子李忠废为庶人，徙于黔州，并加以软禁。
至于什么打仗，献俘，大赦天下，这些往往年年都有，不需多说什么。
那么，再来说说小事好了。
是一件鸡毛蒜皮的芝麻小事。
太行山以东一带，于偏僻的一隅有一处村落，村里人丁兴旺。娶了媳妇的男丁很快家里就添丁旺口。每天早上除了公鸡打鸣声以外还能听到婴儿咿咿呀呀的声音。
家家都有田有宅，日子虽不富裕，倒也不拮据，整个村的人多数姓张，本来村子是叫“张家村”的，硬是因为搬来了一个举人，本来做过一任知县，待到任期满，新上任的县官儿为了表示对上任的尊崇，援引了“萧规曹随”的例子，就遂了上任知县的心意，把张家村改成了举人村。
举人村里也就他一个外来的举人，稍微有点儿学识的是一个开学馆的秀才，教书之余碰到农忙还时常给孩子们放假，自己躲了懒。
村里的农户张五四是个朴朴实实又顶热心肠的人。可老天偏爱作弄老实人，让他三十好几了还没抱上儿子。
以至于同村里之比他大几岁的张八一已经当上了爷爷，张五四还在期待自己能有个儿子儿子可以喊自己一声“爹。”
用秀才教他的一句话安慰安慰吧，张五四默默念着“好事多磨”，自己的将来儿子肯定要给自己好好长脸争面子才是。
当张五四听到自家妻怀 孕的消息的时候，手上挥舞的锄头差点敲到自己脑门。
“孩子他娘，等我们儿子生下来，我要找何秀才给他取名字去，你看何秀才的名我们全村里就没几个人认识，多派头啊，啧啧啧，你看看隔壁张八一家的儿子张大牛，才有了一个儿子叫张小牛，啧，土气！等张小牛再有儿子，难不成叫‘张犊子’啊！”
张五四的妻一听，呛了一口水。
“人何秀才帮不帮忙还不一定呢，他天天忙着骂那个举人，火气大着呢。”
“他不帮我我就把家里牛犊子送他。”
张妻一听，抄起一把蒲扇就要打一架的架势:“你敢你，你看我不把你筋抽了。”
张五四笑得憨憨的，把自己头顶往蒲扇上撞。
村里人的娱乐很少，每天下田忙完，往竹椅上闲闲一趟，等着自家娘子喊吃饭。这段空闲往往几个男的就聚在一起，时不时粗话几句，说谁家的姑娘俏，可要当个宝。呷了几个酒就开始说话云山雾罩。喝高了就大喊着要回家杀鸡，送给谁谁谁提前当聘礼，让谁把家里好好的女儿家留着配给自家儿子。
“哎，你们说，张五四家的这一胎是男娃还是女娃？”
不知道是谁开了话呷，大家就开始划拳下注。
“男的罢……”
“我看是是是闺……女……丫丫丫头片子！”
一盆兰花豆吃了个精光，农家自酿的粮食黍酒却多的很，仿佛一年四季也喝不完，村里个个都是千杯不倒似的，一杯又一杯的。
众人划着拳，笑喊着——
“嘿！一杯呐一杯，一杯半呐一杯半——”

又指了指领一幅说道:“这是尉迟敬德，他可比你还黑，但是也很有本事，能捉鬼，碰到脏东西就不用怕撞克了。”
小张环听得可认真了，听完父亲的话还扭了扭身子，笑得可开心了。
张五四奇道:“你怎么这么开心啊儿砸，你怕不是将来要当个小将军啊？走咯，回家，长大了把弓拉满，跟爹去抓野猪。”
张五四唱起小调来。

环帝记 贰
张环很无奈。
因为他年龄小辈分大，导致一些远远比他年长的小辈们天天跟屁虫似的黏在他身后，一口一个“环叔”“环叔”喊得既亲热也习惯。
“环叔，把你才猎来的兔子赏我一只罢！”小了他一辈的张二虎缠他不休，张环往东，他就往东，张环朝西，他也绝对要黏上去。
张环抿着唇，低头闷声闷气向前走。
你们都欺负我！
“哎，环叔，我为了逃手里的活计才跟我爹说要同你打猎的，到时候咱一起回村里，你这鸡啊兔啊一抓一大把，我这两手空空任风吹，你就忍心让我吃我爹一顿板子？”
张环眉头蹙了蹙，仍旧不吱声。
“环叔~”
……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环叔～”
……张环的脸部肌肉抽动了两下。
“环……”
“哎呀行了！”
张环猛然将手里的一只野兔塞在张二虎手里。迈开大步就愤愤然朝前走。
张二虎得了兔子，就“过河拆桥”在后面慢悠悠的地跟着，时不时调侃两句“环叔你慢点儿——”
张环闷头走自己的，再不理睬他了。
在村里，何秀才唤他“环哥儿”，其余长辈都唤他环儿，说他的名字文绉绉听上去像个书生，倒没有庄稼人的名字顺口。同辈的都唤他“环弟”，只因他是同辈中年龄小的，只有被人叫弟的份儿。至于小他一辈的，平日里不是“环叔环叔”的喊，碰上不正经的还喊“阿环”，他早就习惯了的。
纵观整个村里，唯一一个跟他同辈，还比他小，喊他“环哥”的人，只有何秀才的儿子了。
何秀才的儿子叫何竟，比张环小一岁。
他爹对他寄予厚望，从名字来看就可见一斑。
竟，有完结终了之意。是何秀才希望他完成科举所有的考试，高头大马耀祖光宗。同时，他爹希望他“读之竟日，勤学不辍”所以给他儿子取名叫何竟。
许是因为何竟是唯一一个喊他“哥”的，所以张环大小就喜欢跟何竟玩在一处。
有个小弟的感觉是多么好！
顺带张环他爹张五四也让张环去何秀才那念书，因而与何竟也有同窗之谊。
可张环不喜欢念书。
他喜欢天还蒙蒙亮时出去割草，再回来喂猪，心情好的时候折一根狗尾巴草在手里把玩。帮自家爹干完农活。然后抄起一本新的不能再新的《论语》，高喊一声“爹，娘我上学去了”就往何秀才家里奔。
何竟的生活与张环迥异。
他没做过农活，成天穿着半新不旧的儒服，张环一看到那一身宽袍大袖的就不大习惯。偏偏何秀才是个很讲究仪式感的人，偏偏就非得让张环也斯文一回。
张环费了老大力气，穿上儒袍。他本就瘦，宽大的服饰像是一块被单。
他盯着宽宽的袖子看了半天，笑着摇了摇头。
戴上幞头，四四方方的冠帽让张环觉得自己也可以出去扮个书生了。
换好衣裳，走几步路就是院子。一共有四张竹制的桌椅，但有两张长久都是没人坐的。
何秀才看到张环的一刹那，手中握着的戒尺“吧嗒”掉在了地上。
“哎呀，环哥儿，你怎么把衣裳穿跑偏了？”
张环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衣裳。
挺……挺好的啊……
何竟被他爹逼着温书，目不斜视的，但趁着他爹转移了注意力，也朝张环这边偷看，闷笑的样子让张环想锤他一下。
被迫回房间把衣服穿好，往竹椅上一坐。
“啪——”
实心的戒尺往张环背上一拍，张环激灵了一下，抬眸装上何秀才一脸严肃的表情。
“你给我坐好咯！”
张环挺直了脊背，再不敢哈下腰来。
何秀才端坐在一张方桌前，仿佛是在呵护至宝一样的捧出了他的《论语》来，被虫子蛀的都快通了。
张环最受不住何秀才看《论语》时的眼神。
温柔，太温柔了，仿佛能把书给看出花来。
就像一个穷鬼扑到了金山银山上。
“阿竟，阿竟……”
趁着何秀才自我陶醉之时，张环用书挡住脸，小声朝着何竟嘀咕。
“怎么了？”何竟快被“学而时习之”弄疯了，听到张环喊他，仿佛是听到绕梁三日的仙乐似的。
“你看何叔！快看何叔！”
何竟抬头看着自家爹爹，只见何秀才嘴角轻轻扬起，带着像未出阁女孩的那种羞涩莫名的微笑，头扭过来，扭过去，每扭一圈，他的笑容就重一分，咧得嘴角的皱纹都深了几分。
“我爹在和神仙交流呢！”何竟却是见怪不怪的，有些失望。继续埋头看他的“不亦君子乎”了。
“神、神仙？”张环被何秀才突如其来一声吼吓了一跳。
“你们都需好生读书，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只有好生读书才能发迹，才能飞黄腾达，才能出人头地！你们以为那个什么举人很了不起吗？你们将来要考进士，在丹陛之下接受皇帝的殿试……”
这些话他几乎是天天都要念叨一遍。张环觉得何叔哪都好，就是太迂，喋喋不休的让他耳朵都能生疖子。
张环不喜欢何竟整天读书，他觉得何竟既然喊他一声“哥”了，自己就得帮助自己的小弟脱离苦海。
十几岁的少年郎血气方刚，而且绝对是行动派。
趁着何秀才进城去买书，张环依旧穿上一身短衣，反而是粗布衣穿着舒服。
“阿竟，我跟你说一桩好事！”

张环去找何竟的时候，不出所料，何竟又在“子曰诗云”了。但凡做父母的，都希望把自己的遗憾让子女去实现，就拿何秀才为例，诸如“你一定要比举人家的孩子强，你什么都要比他强！你爹我没指望了，但你还可以给我们老何家扭转乾坤。”这话他也说了不下几十次。
“什么好事？”何竟有些疲倦地放下书，“是我爹在城里迷路了吗？”
原来这小子希望何叔迷路啊！
“什么啊！”张环哭笑不得，“是我发现你家对门张二家有好东西！”
“管它什么好东西……”何竟重新有气无力地拿起书本，“我还要背书，我爹若是问我功课就惨了！子曰……”
这还是个少年模样嘛！
张环登时气不打一处来，冲上去劈手夺过何竟的书本。
“哎呀，阿环你干什么！”何竟脸上的黑眼圈还没褪，没点力气的要来抢回张环手里的书。
“你说，你说你读这些有什么用？看看你，一点精气神都没有！”
“有、有用的！这……这是圣人之言……”
张环“啧”了一声，把书本往桌上重重一放。
“我问你，这书上写什么‘子曰’什么子一天到晚曰这曰那，你怎么知道他就真的曰过呢？”
“我……”何竟默然，“书上说他曰过，他就是曰过！”
张环拉着何竟的袍袖，轻轻一带就把他拉着跟自己走了。
“那是什么……唔……”何竟刚想说话，却被张环一下堵住了嘴。
“你小点声！你不怕张二发现了拧你耳朵！”
何竟忙不迭点了点头，比划了个“嘘”的姿势。
“你看见那个燕子窝没有，我今天才知道那是个稀罕东西，前天我看见来了一伙人，看上去脸生的很，我就想看看他们准备猫到哪去，结果我就悄咪咪地跟上去……”
“然后呢？他们杀人了？”何竟脸色骤变，倒抽一口凉气。
“杀什么人！他们去举人家送礼去了！说什么‘礼尚往来，我听他们说什么‘燕窝’说这东西大补，好着呢，我瞧这里好大一个燕子窝，我们把它掏下来，怎么样？”
何竟登时摇了摇手，又摇了摇头，头晃得跟拨浪鼓似的，千百个不情愿。
张环见他执拗，自己也沉吟了半晌，笑道：“阿竟，你今日的书，背得出吗？”
何竟战栗了一下，闷声道：“皆怨你打岔，我方才记得的，如今忘了，我爹要打我二十板子，你也得替我担十下，不，十五下！”
“我有一个法子，你就算背不出，也不会吃板子，何叔还乐颠颠地夸你，你看怎么样？”
何竟不屑道：“阿环，你在说梦话吗？”
张环拍手道：“大白天的我说什么梦话，只要你把这个燕窝掏下来，带回去给何叔，就说那个举人家里有，我们家也得有，你是不希望给人家比下去，你爹保准不生气！”
何竟恍然大悟道：“阿环，真有你的！”
后来张环才明白，掏燕子窝的日子，不会再有了。
三年后，何竟十七岁，因为何秀才就是十七岁考中的秀才，当时神童之名远播，只是后来就屡试不第，连举人都没了指望，一气之下来了村里，开学馆教书为业。
在何秀才的命令下，何竟也费功夫上县城考试。
三年来何秀才将他逼的很紧，他自己倒也是争气的，远远比张环上进的多。他总劝张环要多读书识字，只有读书了，才能看得懂剑谱，学会好的功夫，上战场杀敌。
“算了算了！”张环随意地坐在草垛上，“你读书，好歹有个目标，考秀才举人进士，我这样喜欢舞刀弄枪的，有什么功名？你见过武举人的吗？”
何竟沉默。
“你明天就去考试了，绝对没问题的，我觉着何叔家里那只鸡已经顶肥了，只等放榜那日，报录人来，宰了还可以打发他们，我帮何叔杀鸡去，可怜我一手刀法，就只能割割猪草，杀鸡杀猪了。”
“你不参军？”
张环长叹道：“我爹说我是独苗，不准呐……”
“我要是发迹了当大官，定然把你带着给我当护法！这次是举人家的儿子与我同案，我爹说要是考不过他，就不要在回村子里了。”
“啧，何叔还是这样……”
放榜那日，何秀才天还没亮就上城里，榜子出来，何秀才从右往左看了一遍，又从左往右看了一遍。就是找不到“何竟”的姓名籍贯。
张环同何竟在房里踱了几百圈，张环要进城找人，何竟心里紧张，拦着就是不许。
直到何竟看到父亲一脸颓唐的回家，像是层层乌云压在他头上似的。
“爹……怎么……”
何秀才怒道——
“逆子！我告诉你，你这无用的东西，你落榜了！”
张环从没看见大男人哭。
但是何竟跌坐在地上，头埋在臂弯里，嗫嚅着自己没用的样子，竟然像个烙铁一般让张环记一辈子。
最怕雪上加霜，可偏有人乐意落井下石。
第二天一大早，举人家就放起了爆竹，昭告全村他儿子中了秀才，还摆了宴席，请了县令吃饭。
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丁就簇拥着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来到了何秀才家门口。
“哟，何秀才，听说令郎不曾中？哎呀呀，真是可惜了，不过功名利禄中自有天意，这有什么办法？”
何秀才是个最不会骂人的人，骂人的句子从他嘴里说出来也能比诗还文雅。

“哎呀，这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怎么着，你儿子还不如你呢，半个秀才也捞不到？”
何竟早就被罚跪在祖宗灵位前，何秀才放话说，除非他跪死，不让不许起来，因而何竟听着那挑衅十足的话语，竟然无动于衷。
“我儿子……我儿子还有机会的！”
“还有机会？”管家跟一群家丁们哄笑起来，“实话告诉你，你儿子文章是不错，考官说颇有可圈可点之处，然我们县太爷亲口发话，他在一日，你儿子就中不成，妄想超过我家老爷的儿子，你是梦还没醒呢你！”
何秀才震了一下，耳边的污言秽语再没听进去。
张环每天一早照例割草，割完草下田忙活，却何竟疯也似的跑过来，眼神狂乱，猩红色的眸光把张环吓了一跳。
“阿竟？”
“我爹没了——我爹没了——”
他发了疯在田垄上狂奔，儒服上淋淋沥沥一身的污泥。
“我没用！我没用！是我没用啊——爹啊——”
张环想扯住他，却被他枯瘦的手指一掐，呼痛之下松开了手。
何竟就这样离开了村子。
忙完了他爹的葬礼，他披麻戴孝跪在木板拼的棺材前，神智却出人意料的清醒。
“阿环，我再也不读书了，我要习武，我要反抗！我再不相信朝廷的狗 官，再不崇拜所谓的科举，我要反，我要和天下所有反抗之人一起，杀了他们，杀了这一群官 官相护的东西！”
张环倒抽一口凉气，刚准备开口说什么，何竟却将所有的值钱倾倒在火盆里，头也不回的进了房间，收拾了自己的细软。
“阿竟！”
张环觉得自己没有保护好他。
没有保护好村子里唯一喊他“哥”的人，没有保护好……阿竟。

继续继续

其实神狄里面还有一个环帝：默啜原名阿史那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