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黑未黑，橘色的灯缓缓亮起。
我很喜欢这个时候的新郑门鱼街，跟随着行色匆匆的归人，体味着自市井散出的久违的暖意。
这时的鱼多半不在挣扎，懒懒地，任由宰割——
买鱼的摊贩多半也心急归家，不耐理会询价的人。
那个老翁似摊贩中的异端，不疾不徐打理着活蹦乱跳的四尾鱼，于是，我这个买主中的异端凑上去“您不急着归家？”
老翁没好气地——不买鱼别那么些废话。
于是，我蹲下身子，认真端详着四尾鱼——“是夷山的鱼？夷山水的气味，我最熟悉了。”

十分暮色中，有几片薄薄的月光，也带朦胧的香――我深嗅，是饭香。
我饿了。
我要是那几只常聚在水儿真甜的野猫就好了，只需要喵几声，就有人奉上免费的鱼吃了。
我突然有些想家，想桂州那个家。以前在桂州人们常吃鱼爱吃鱼，可也从未听说人能凭水的气味闻出鱼是哪里的这等异事。
“咦？这是为何？”
我此时不仅腹中饥饿，还求知若渴。
“各处的水都是水，如何能辨出不同气味来的？”

“我在夷山的溪旁有一间茅草屋，枕着夷山的水香味睡了三四年——便能辨出了。”
轻轻嗅了嗅——溪旁植桂树，三两桂花香还未散尽，想来是新鲜鱼。
老翁打断了我的信口胡诌——屁话！这才不是什么夷山鱼！除了岁山，哪儿能有这么肥美的鱼？
哦，原来是岁山鱼。没奈何地朝小女郎笑笑“我本想同您说，都是——诓他的。可如若我好好问，他定然不愿告诉我这是那儿的鱼，总爱一句爱买不买。”
有些歉意地眨了眨眼“这样的人流如潮，大抵只有犬才能凭气味辨出。哎，您也要买鱼？”
小女郎的灿然一笑很好看，并不璀璨夺目，温温地，暖暖地，带这些桂花的清甜，像极了春日的花霞。

原来岁山鱼比夷山鱼肥美。
大概鱼也没有想到吧。
我不懂鱼的产地与口感有什么直接的关系，我只是替夷山的诸位鱼兄不服。
“好鱼不问出处，深溪总有肥鱼，何必分岁山夷山？”
“这鱼――”
我本来还要发义，可是那鱼翁的脸色太可怕，我赶忙止住了话头。
“这鱼我当然买！”
我突然好奇，为何这老翁一直没给好脸，旁边这位仁兄依然不走。是他脾气太好，还是这鱼更难得？
“我还没吃过岁山鱼呢，今日长了见识，一定要买条尝尝。”
“倒是还要请教，这鱼该怎么做才不辜负呢？”

“一方水土养一方鱼。岁山盛产鱼，夷山盛产笋——我们这些闲人，总偏爱在万千个相似之物中，寻求一点点独有自己知晓的差异，而后将这些心得记载，若不凑巧，千百人相传，似乎便当真有这么回事了。”
我很喜欢这个爱刨根问底的小娘子，悄悄告诉她“夷山的鱼，常有桂花香——”展开眉眼，从袖中摸出三十余文钱，买下四条鱼，分了两只篓，递了一只予这个小娘子。“酿鱼是最考验一条鱼是否足够肥美的。”
偏首看看老翁，以笑想问是也不是。老翁轻哼一声，似在答算你有点见识。
“或做一道鱼生，刀工要快，鱼肉要片的极薄，岁山鱼定然能食出清甜。”

最深的恶意总是包藏在最慷慨的馈赠里。不过短短几载光阴，我已经深谙这个道理。
不过眼下我竟然很愿意相信这份是真的礼物。这很奇妙。
我突然爱上了汴京。不过不是这条鱼的功劳。
“原来还是我懂得太少啦，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哦是‘孤陋寡闻’！看来我还是要多多学习。”
我总喜欢学到新知识的感觉。夷山鱼有桂花香――这件事从前与我没什么相干，可现在这世上却多了一个关心夷山的鱼和桂花的人。
“你说的这两样，鱼生我知道，可这酿鱼是什么？我只听过酿酒。这鱼如何酿得？”

小娘子的眼里，有很多明媚与光彩。
我很喜欢孩童这样的神采，干净的狡黠，纯粹的好奇，如琉璃般晶莹剔透，让人忍不住轻手轻脚地，从上而下温柔起来。
不过，大部分孩童最善的是恃宠而骄，特别是可爱的女孩子——
可她。
“你只是年轻，我们这些看上去能道出很多新奇玩意儿的不过是依仗自己的年岁罢了。”
“至于酿鱼——”
我是个极挑剔又极不挑剔的人。
挑剔在于，美食中的“好”，在我这儿是极其难得的。不挑剔则在于我愿意日复一日食用简单而单调的食物，而不觉得生活困苦。从简单的食物中，寻找细微的美与好是这样生活最好的调味剂。
“有人最恨鲫鱼多刺——于是做酿鱼时，最先是将鱼骨与肉分离，挖空鱼腹，后将马蹄、冬菇切碎，少许陈皮与鱼肉一起剁成鱼蓉，再塞入鱼腹，放入油锅至九成熟，再调味至全熟。”
笑了笑添了句“但凡好吃的，总是极其考验人的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