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9
白雪纷飞,飘忽不定,片片朵朵,落在何方?
落泊的,无处可归的,何止雪花?
发麻的头皮,不由自主跳动的眼角,颤抖不能停下来的身体。
这一切难受,小孩只能默默地忍耐。北风如刃,削掉他的坚强,掠夺他的希望。
早已扫上一层薄霜的发丝下,一双眼睛却出奇的平静。
那是彷佛快要归於永恒宁静、天地间怀抱前的觉悟。
可是……
为何还不闭上眼,忘掉这残酷舍弃你的世界,进入美好的梦乡?
冷玉色的眼眸,正是映照著心湖的镜子。
是奇迹?还是回忆?也许只是生命的本能。意识、不意识之中,点滴温暖、甘甜,掉落。镜湖漾开的涟漪,泛到边际化作垂悬睫毛的颗颗莹珠。
本来想著今天的任务能很轻松解决的……
懒散地侧起头,用喙子整理一下被劲风吹乱的羽衣,小鸟又把目光移回到小巷和那儿蜷缩一角的身影。
今天最后的客人。连生死册上也没填上名字一栏的孩子。
身为魂魄的送行者,这样的情况虽不常见,可是也并不是第一次遇上。杜鹃鸟偏起头,如杏核的眼睛,细小却灵敏地望向这位小客人。别於平常的,并不是肉眼上能洞悉的美丑优劣,而是流动散发的气息。
如此执著的坚持,为的是甚麼?
苦海孤雏,她看过不少。四处被抛弃、转卖,花尽心思,拼尽气力逃脱人口贩子的魔掌,可是,之后呢?走到外面,自由如想像的宽阔……宽阔。
一双放任奔跑的腿没多久就累得发麻,脸上为勇敢而自豪的汗水逐渐冷却下来。之后呢?不就是发现,外面很宽阔,太宽阔……根本找不到立足点,找不到能容身的地方。
冬日不长久。当最后的夕辉沉落脚边,路上行人绝迹於寒风。
家,人们所说的依归,对於这样的小孩来说,既然不存在。与其凝视、沉溺於别人窗外透彻温暖的灯火,不如闭上双眼,让一切重来?
也许下次会抽到好签啊。心中虽这样想著,杜鹃鸟却站在那遥远的檐上。静静的远观,是她的本份,而她也没意思、没理由去改变。
只是,这晚上,她真的累了。
有多少次,沉重的眼睑快要坠下,生命要落幕的一瞬,小孩乍然惊醒过来,低念了甚麼,又捶一捶腿,摔一摔头,硬把睡意、死神稍为驱逐半步后去。
你也真太顽固了吧?
「吱——」叉起双翼,杜鹃鸟轻啼了一声作抗(百度)议。
有人说,命运喜爱作弄人。但,也许,也许这金句,不只包括人呢。
正后悔著自己的轻率,她的倒影已锁在对方的双瞳里。本可拍翼而去的,可是心里暗自呕气的鸟儿,只是长长地回瞪著这位不知名、碍事却不自知的小客人。
我说啊,你看著我,干嘛?
冷翡翠的镜湖,依旧映照著鸟儿,丝毫不晃不动。
把我吃下去,也不可能饱的啊。而且,我啊,比你还生龙活虎,你休想抓住我耶。
湖中的杜鹃鸟重复著她的每个动作,扭头、竖尾……为何,为何,他的心湖在她出现后反而更平静、更清澈了?
她懊恼了,鼓起腮子。
干嘛我偏偏被分配麻烦的差事啊我说……
心中还在怨怼的嘀咕著甚麼,耳际突然传来一阵笑声。掺进喘息的微弱笑声。
「还以为没人看到我……」
他笑了。虽然生命正分分秒秒的溜走,虽然身边只剩下风雪作伴。
「以为我已无声无色的消失於这世上了……」
这笑脸,因喜悦上勾成的嘴唇,再简单、平实不过。
「现在,还活著,还有伴儿…」喉底传来的声音,大概已被寒风削弱至快要断裂。「…太好了,谢谢你啊。」
这一刻,她愣住了 ,不由深深吸一口气,确定这不是幻象。
这笑脸,让她明白……
自己认识的理所必然之外,还有别的选择,只是当初眼看到,却因心不够透彻而错过。
一直信守的命运之说,一句「让一切重来」是最简易、直接的解决方法,有时仅是自我安慰、愆意放弃的借口。
2009年04月29日 15点04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