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12
张意高中毕业去了有名的古都上大学,镇子里多年才出一个远游的大学生,所有沾亲带故的人都想送上一送,但是张意带着一种浮在空中的自信,执意要一个人去到一千多公里以外。
张意从来没有到过大城市,没有说过普通话,和室友见面的时候,他手不停地抖,嗓子也干得冒火,发不出声音来,室友互相介绍完都看着他,他更害怕了,一开口就是一句纯正的山区方言,羞得他满脸通红,好在室友全不在意,招呼着他喝酒,张意看着几个天南地北的游子,心情平复下来。
张意的父亲是镇中学的语文老师,他从小耳濡目染,顺理成章地选了文学专业,他一直由父亲领读众多文学著作,自以为在这方面还撑得住面子。谁知道第二天班级自我介绍,搞得他惶恐不安,诸多意气风发的青年大谈自己的人生理想,生活经历,阅读心得,甚至有不少人表情冷酷地称自己是为了成为作家才选择文学专业。张意慌了,来的时候他听说了文学是学校的王牌专业,但是显然并没有对这种景象做足心理准备,他不禁暗暗感叹起自己这些年山区生活的格局之小,对都市的恐惧又增了几分。
张意是最后一个自我介绍的,前面的同学显然尽了兴致,纷纷开始玩起手机,左边一个男生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呼吸声有些重,任课老师也在讲台上探起身子和
前排
的女生笑嘻嘻地聊天。张意看了看表,下课铃马上要响了,必须出声打断这一切,不然大学生活就要这样悲惨地开始。但是碍于自己蹩脚的普通话,他支吾了半天也没出声。老师聊完天心满意足地瞟向愣愣站着的张意,清了清嗓子道:大家都安静点听别人讲话。很多人停下手里的动作看过来,也有几个聊得起劲的没听见老师的话,还在手舞足蹈,张意环顾了一下四周,缓缓开口道:“我叫张意,本来不是选文学的,不太懂,主要是来向大家学习。”
下了课往外走,张意仍在琢磨刚才那番介绍语,他很不甘自己大学生活的初次亮相只获得如此可怜的关注度,他试图从自己声音细弱游丝的发言中分析出自己的成功之处,他回想了一下刚才几个女同学微妙的表情,他解读出她们似乎为自己谦逊的品格所折服,想到这儿,心里难免有些喜滋滋的,觉得自己迈出了重大的一步。正高兴着呢,没注意周遭的动静,差点和一个人撞个满怀,那人看他一脸怪笑,用莫名其妙的眼神蹬了他一眼。
张意吃过饭回到寝室,一推门,发现原本空荡的桌子椅子上全堆满了书,几个室友都躺在床上手捧文库本,他心里一惊,匆匆扫视了一下几个室友手里的《人间词话》、《仲夏夜之梦》、《百年孤独》,自己也抽出一本书来看,唯恐落后。寝室一片寂静,每个人都沉默在书中,秋日的阳光被窗棂分割成碎片,晕染满桌的书香,他沉醉在这种氛围中,在这千年古都,这古旧的建筑中,仿佛他朝思暮念的文学梦,从幻境变成了真实。就这样,他闭上眼睛陶然在这清秋一梦中,但是突然有一阵嘻嘻嘻的令人作呕的笑声惊扰了他,不知道哪个室友在外放综艺节目,边看还边笑,把他吵醒了。
日子过了没几天,张意觉得不行了,大家心血来潮在图书馆借的书,差不多都还干净了,现在天天都躺在床上玩手机打游戏,作为血气方刚的青年人,怎能如此颓废度日呢?他想到了一个最优的解决办法,加入社团,让自己充实起来。正逢上课头一周的周末,学校社团纳新日,校园广场里人山人海,张意走走看看,篮球部?又帅又有关注度,他想起自己初中打球平地摔,被同学狠狠嘲笑了一番的事,打消了这个念头。戏剧社?精致而优雅,他审视了一下自己皱巴巴的衬衫和不太出众的面容,又往前继续走。他想了想,终究决定加入一个文学类社团,这是他唯一能做好的。文学类社团乘着王牌专业的威风,个个大张旗鼓,汉服队伍拉人的,现场朗诵诗歌的,成对拦路发传单的,经过的人都不免想躲着走。他稍作考虑,决定加入“璞玉文学社”,因为这个社团没有大肆招揽新生,只是几个人波澜不泛地坐在桌子后,桌前贴着“本社宗旨:常新如璞,光滑如玉”,大有文学的高深隐秘之感。
填完了一张冗长的申请表,张意已经满头大汗,回去的路上接过一张传单扇起风来,张意这才第一次仔细欣赏校园的风景,路两边都是精心修剪的灌木丛,处处花草蓊郁,每隔不远就有两颗硕大的松树夹道而过,若按建校时间来算,这些树木起码有五十年树龄,高耸的树蓬间枝桠交错繁密,张意甚至很难从缝隙中窥出天空的颜色,远处旧韵弥漫的图书馆是学校的地标建筑,奶白色的砖墙,数扇对开的玻璃窗,低矮的屋檐,像极了前苏联的遗产,但此刻爬满了紫红色的地锦,倒有些中国味儿,张意看着这意外优美的环境,心情轻快,突然想把自己想象成某个文学人物,但是半天脑袋都一片空白,他才意识到,书都是父亲逼他看的,他什么也没记住。
后面一连几天,张意都在等待着社团的录取消息,顺带着没事就在校园里到处逛,他几乎把学校走遍了,学校虽小,环境清雅,花花草草,飞鸟虫鱼,到处闲情逸趣。张意不觉有些欣喜地感觉此行非虚,“看来大城市里也不是没有诗家温柔乡的嘛!”。他文兴大发,只等加入社团,就要与志同道合的朋友们一同挥洒书生意气。
但是他想的太简单了,他收到正式入社通知后,紧随着一场针对新生的社团会议。
“下面进行本次研讨会第一项:郝社长解释本社创办宗旨及未来发展目标。”张意边跟着鼓掌边想这到底是讨论会还是发展会还是别的什么,最后也没捋清楚。
“咳、咳……下面呢,我简单介绍一下。”郝社长双手撑着讲台的台面。
“我们社团啊,是一个创办不足五年的四星级社团,和校级五星社团还有一定的距离,这就希望诸位新生多加努力了。”社长边说边扫视台下紧张的新面孔,露出看低俗综艺节目一般的恶心笑容。
“我们社团呢,创办的初衷,是为了让更多有兴趣有志向的同学,得到一个展现自己的平台,我们会定期将每位社员的佳作整理成刊物,由我校著名教授XXX审核出版。” 张意心猛地一颤,这位教授在全国都享有一定知名度,他的存在也是学校文学专业在本省一骑绝尘的重要原因,张意的血液在胸中翻腾,他甚至看到了自己出版大作和这位知名教授合影的样子。环顾四周,很多人的眼睛里都有掩饰不住的亮光,只有少数几个高年级的干部,神色平静,目光如水。后来张意才知道,这位教授所谓的审核,只不过是把桌子上堆满的文件都签上名字而已。
“我们社团的话,宗旨是:常新如璞,光滑如玉。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我们要日新月新,洁白如玉,这是我们全体社员为之奋斗的目标!”社长又淡定自若地说了几句瞎话,才终于进入了新生提问环节。
一个皮肤黝黑,头发染成红色的男生举手问道:“郝社长,请问我们的文学性活动有哪些?”
“关于这个,我们有每个月定期的槐园文艺会,以及各种大大小小的临时活动。”
男生接着发问:“请问槐园文艺会的具体内容是?”
“我们每个月选取一个近期比较受关注的文学话题,交流文章和意见,达到互相促进的目的”社长很有威严,回答问题时双手搭在右腿上,不时伸出一只手挠挠左腿。
红头发满意地坐下了,一个戴眼镜的女生举手发问:“郝社长,听说你今年刚刚当上本社社长,请问你的短期计划是什么,如何带领社团前进呢?”
社长想必对此问题早有准备,陷入了严谨的字句斟酌之中,沉默半晌,他用雄厚的磁性男低音开口道:“我没有计划,因为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社长说话时态度从容不迫,遣词之卓绝,简直搅动了整个学校上方的空气,台下先是寂静无声,旋即爆发出一阵暴风雨般的掌声,张意的第一次社团会议,就在这风雨中结束了。
张意在这次社团会议后,认定学校的文学专业卧虎藏龙,深不可测,也后悔没有问社长一些文学问题来不经意间展露自己的满腹诗书。他渐渐开始鄙夷整日不思进取的室友,每天他十一点起床吃饭时,都对还睡在被窝里打手游的室友嗤之以鼻。
一个月后,张意魂牵梦绕的槐园文艺终于来临了,首次槐园文艺是定下第二次的文学话题,张意早早起来洗了个澡,换上最规整的一套衣服,赶去槐园。所谓槐园文艺,当然是不是坐在树林里聊天,据高年级学长说槐园位于学校退休教授住宅区,而璞玉文学社的活动室就设在一栋空置的住宅楼一层。张意一路想象着曲水流觞、高谈阔论的场景,到那儿一看,建了几十年的破旧小区里有一个小园子,几颗东倒西歪的树,一片疯长的杂草,草里歪倒着一块残破的石碑,上曰“槐园”。一栋布满裂纹的颓丧三层楼紧挨在一边,贴着槐园这一面由于背光,墙上长了许多青苔,每层的几扇仿古大窗嵌着劣质塑料一般的玻璃,污迹斑驳。一层的窗户打开着,不用想也知道是在散活动室里的霉味儿。张意看到这一派荒芜的景象,先是吃了一惊,随后转念一想,这一定是社团的特意安排,这里比起雅致整饬的学校庭院无异菜地,但是这破落的气息是对旧时光阴的祭奠,是对历史的缅怀,是再适合不过的,追忆故人的土壤!是文学的栖息地!张意想着想着豁然开朗,加快了步伐走向活动室,当然也得躲开那些遛弯儿的老头老
太太
。
张意到了才发现,一层可以利用的只有靠窗的一张会议桌,因为其它地方都用来堆放各种杂物了,只在这里腾了一个空出来。等到所有人来齐落座,原本就狭小的活动室显得更加逼仄了,虽然围坐在发霉的会议桌边的只有五个人,但这都是璞玉文学社最常备最中坚的力量,他们分别是高年级学姐:楚云、周娴,学长:郝社长,红头发,还有张意。张意有些窃喜,他认为连基础的文学谜题都不试着解开的人,是文学的蠢材,而坐在这里的红头发和他,无疑都证明了自身的天赋异禀。他回想初次会议上那一张张平庸的面孔,差点笑出了声。但过了一会儿,他闻着霉味儿有些动摇:“眼下的处境实在不是一个伟大文学家应该遭受的!只好寄期望于学姐学长的传经授道。”
“本次槐园文艺正式开始”社长表情严肃地发话了,他和红头发都坐的笔直。
“大家都知道,我们这次的讨论,是要决定下一次的文学话题,下面请大家畅所欲言。”
楚云学姐率先举手,社长微微颔首示意她发言。
“我认为,应当以最近网上火热的名人名言作为下次的讨论话题,与会人员下去搜集相关信息,这样既可以孕育文学情思,又不至于和当今社会脱节。”
“楚云说的很好,请你举个相关例子”
“比如我很喜欢的沈从文的一句话:‘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楚云学姐露出了幸福的微笑,厚重黑框眼镜散出温煦的光。
张意呆住了,他曾经读过几本沈从文的小说,他不觉得沈从文会说这种话,但一旁的几个人都在纷纷点头表示赞同,他咽了咽口水,没有说话。
下一个是周娴学姐。
“我认为,最近学校出现了一种离经叛道的风气,流行阅读一些不入流作家的胡言乱语,比如刚被关进监狱的XXX,早上竟然有人在校园里朗读他的诗集,我认为这是对我校学术氛围的严重污染与破坏,我们应当对这种行为进行批判!”周学姐说完面红到脖颈,像初次与男友接吻的少女般。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势渐强,半开着的玻璃窗噼啪作响。
张意听完震惊了,最近因为嫖娼被关进监狱的不是歌手XxX吗?怎么和诗人XXX扯上关系的?两人的名字一字之差但也不至于分不清楚吧?张意颤抖着转向社长,看到他眼睛里赞许的目光:
“没错!我们就是要在批判中成长,在批判中前进,可以成为一个选项。到你们俩了。”说着他转向张意和红头发,张意感觉头皮发麻,嘴里的唾液都干了,他想举手,但是手像是粘在桌子上一样,纹丝不动。就在这一刻,红头发气势磅礴地举起戴着山寨DW手表的右手,社长略带蔑视地看了一眼张意,但那目光转瞬变成对红头发的期许。
“我得赶紧去拿个快递。”红头发的手保持举着的姿势,窗外雨声隆隆,但红头发干瘪的声音威力巨大,震彻了张意的耳畔。这一瞬,带有某种启示意味的雷电从天空中劈下,张意暂时停止了一切思考。
张意盯着会议桌的桌面,桌面上全是一些难啃的大部头,故作高深的文学评论,仿佛这些名字砸在桌板上,就是响当当的文学。张意没听见其他人后面的对话,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会议桌面像是工厂车间的流水线一般,在他面前,载着无数人的文学梦滚动了起来,速度越来越快,最后根本看不清了。
张意回过神来时,红头发正准备撑开伞出去,他猛然抓起桌上的一本精装大部头朝红头发砸过去,但是他的力道没控制好,书砸偏了,砸到了窗玻璃上。
哗啦一声,在这银针般的雨中,槐园的梦碎了。
2018年05月07日 23点05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