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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幕
祗园的喧闹声隔着雨水远远传来,鼓和三弦琴混杂在一起,还有紊乱的脚步声,大概是在绕圈起舞。慵懒的老板娘卧在床榻上,捏着长烟杆的手伸到床沿边,出神地聆听着外边的曲子,头发像是漆黑的浪潮铺开,一直延展到脚裸,只露出一对白瓷似的脚掌。
莫羡推开门,老板娘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来,懒散地翻身,退出一块床位,那意思是让他和自己一起睡。
“我要走了。”莫羡忽然说。
老板娘放下烟杆,遍布周身的头发如有生命一般缓慢地蠕动,伴随着女人起床的动作,缠绕上雪白的胸脯。她浓密秀发下的身子竟然不着一物。
“梨花带雨,揽衣起,云鬓半偏,犹素妆容....”缥缈凄婉的歌声响起,秀发裹身的女人,在灯烛明灭间开口唱起歌来。莫羡心中一动,挽过那双纤细的手,头发顺势爬上自己的手臂,有意无意地撩拨着。
忽然,老板娘松开手抽离出去,妩媚的身姿一晃,俯在莫羡耳边,歌声也变得低不可闻,唯有热烈的喘息拍打着他的脖子,头发躁动着钻进他的裤子里。
哈。莫羡忍不住哼出声来。那些头发像是受到了莫大的鼓舞,更多的发丝蜂拥而至吞没了他。老板娘温柔地搂住他的身子,外边的雨声和嬉闹声再也听不到了,发丝编织成密不透风的茧,把两人和外界隔绝开来。
“你是妖怪啊。”莫羡喃喃说道。
“你又是什么呢?”老板娘抚摸着他的脸庞,巧笑倩兮,“你是我的,嘻嘻。”
2018年04月29日 04点04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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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
漫山雨幕渐渐围拢过来,莫羡纵身飞驰,赶在全身湿透前,跳到旅馆门口的青石板站定。拨开门帘,正碰上北泽摘下斗笠。
北泽一见他便笑:“真是好巧。您的步子也不慢。”方才在山中野径上遇着的两人,一前一后,默不作声地伴行了两里多路。远远地能看到客店门前鲜亮的红灯笼时,骤雨白亮亮地从山麓横扫而来。北泽催声:“快走。”取出一片斗笠戴上。
莫羡只听得一阵短促的“嗒嗒”作响,那旅人几乎是足不沾地疾奔而去,若非高齿木屐踩着路面脆生生的,倒好似在飞一般。
早春时节的落英与流水自脚底淌过,年轻的旅人几个呼吸间便跃至旅栈门前,一头钻了进去。他料想那结伴的青年要成落汤鸡了,谁知他前脚才进去,莫羡后脚就跟了进来。
莫羡微微一笑,两人进屋,围坐在火炉边取暖。
外边传来店家的声音,很是惊喜:“哎呀,来客人啦。”接着走进一个端着托盘的女人,应该是旅馆老板娘。只是她好像才冒雨回来,浑身湿漉漉的,厚重的湿头发趴在额前,脸孔看不真切,五官都被水融化了一样。
老板娘看向两人,走得太急了些,茶水泼翻了一地。
一个二十五六岁的汉子闻声赶来,忙不迭擦干地板,把女人送出去,道歉说,“真是对不住啦两位少爷,她以前不是这样笨手笨脚的。”
“大概是下雨的缘故。”北泽开脱道。莫羡摆手说:“没事。还请再拿些热茶吧,天有点太冷了。”
老板道着谢退出去。北泽语调亲切地问道:“你是第一次来东瀛?”那身装束他认得,从雾之国驶回的商船里,就有气派的大人们做类似打扮。
“第二次了。”
“哦,这么说之前呆的并不长。”那位浑身湿透的老板娘并不是人类,而是一种叫“濡女子”的东瀛妖怪。濡女子并不少见,她们很会料理家务,也有不少东瀛人娶作妻子。莫羡的反应,分明是没见过这种妖怪。
“嗯,不足一月。”他苦笑道,“来时在海上走了四十天,去时又走了五十天,在陆地上的时间还不到四分之一。”
雾之国到东瀛隔着茫茫碧海,数不清的魔物窥伺往来的船只,四十天已经算快的了。航船出海半年不归,某日靠岸人数不足三成也时有发生,大部分水手被海生魔物掳了去。
正好店老板端了热茶进来。莫羡捧起茶杯轻啜一口。他举杯的手臂瘦削纤长,好似一节竹枝探出头,抖也不抖。热流下肚,一身的寒意也去了大半,虽然有些味苦。
闲极无聊,莫羡索性同北泽下将棋。出乎意料的,北泽是个强手,莫羡本身棋力不弱,在他面前支撑不到五十手便露了败相。不多时,对面的龙马不知怎么就跳了过来,莫羡的王将被活活踩死。
“再来。”这把北泽有意留手,莫羡也不过走了七十步,王将再度灰飞烟灭。
“这样吧,你让我三子,输的人必须回答赢家一个问题。”莫羡仍不死心。这可是赖皮了,北泽暗笑,表面上不动声色:“好啊。”
莫羡窃喜,然而这次他连四十手都没撑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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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君,能看看你的佩刀吗?”北泽忽地问询道。
莫羡脸色有些不对。北泽忙道:“要是莫君不愿意,那就算了……”
剑客起身,只听清冽的一声金铁嘶鸣,长刀脱鞘,浓烈的血腥味冲天而起,刀身上是海潮一般的湛青色刀纹。“看清楚了。”莫羡沉声说道。
北泽俯下身去,靠的愈近,那股割断生命的寒意也就愈发剧烈。他有种恍惚的错觉,那柄刀仿佛在冲他狞笑。等到能看清刀铭时,他却发现不认识那两个张牙舞爪的汉字。
“雾之大陆曾有一个楚国,这两字是古楚文,读作‘国殇’。”
据传七百年前,北越人灭楚,骠骑踏入楚国腹地,势如破竹,准备直取楚国都城。
双方在云荒原展开决战,那是最纯粹的厮杀,战场是一望无际的平原,铁流如潮洪倾泻。楚国二十万大军死伤殆尽,国君战死,谱写了雾之大陆历史上最为悲怆的篇章。
铸剑师欧冶子目睹了浩劫后地狱般的云荒原,不由得深感杀孽深重,于是铸刀一柄,深埋地下,告慰死士英灵,镇压战死者的滔天怨气。
“身既死兮魂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这句诗,说的也是云荒原之战,北泽随口吟了出来。
莫羡倒是没料到北泽知道这个典故,哈哈一笑,收刀还鞘,直到那道刺眼的刀芒收敛起来,弥漫于空气中的杀意霎时为之一空。
外边山雨已然放晴,北泽回头望去,见到那个害怕的濡女子蹲坐在墙角,他的丈夫在一旁好言劝慰她。
濡女子并不聪慧,她只是闻到了国殇刀的血腥味,本能地惴惴不安。
再坐在这里,未免难为她了。北泽朗声道:“雨停了,我们结伴行走怎样?”说着往桌上搁了一枚银币,便飘然离去。
莫羡瞧瞧哭泣不已的濡女子,从怀里掏出一枚钱币,朝桌上一抛,掀开门帘子。
2018年04月29日 04点04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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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幕
到下个歇脚的镇子,要翻过山岭,沿着山涧下行十多公里。北泽自告奋勇地引路,莫羡和他不住亲密交谈,过了许多里路,山脚下散落的寒村小庄便跳入眼帘,远远地看得到镇子的入口了。
“那孩子跟了我们一路哩。”北泽佯装回头,那只幼小的妖怪慌不择路地想要逃走,没窜出几步,被莫羡一把抓住胳膊,整个提起,疼得她哇哇大叫。
“放我下来!”挣扎的魔物长着与娇小身材极不相称的大尾巴,是只拉塔斯托克(松鼠娘)。
莫羡松开手,小东西才一落地,就好像出膛的炮弹发射出去,蓬松的大尾巴高高翘起,以便在高速运动中维持平衡。
她得意洋洋地飞奔疾走,深信那两个家伙这辈子都抓不到自己了,敏捷的身手可是拉塔斯托克引以为傲的本事。小妖怪正考虑要不要朝后边做个鬼脸,一道灰色的人影毫无预兆地拦在跟前,她躲闪不及,扎进莫羡怀中,鼻子磕在硬邦邦的肋骨上,顿时眼冒金星。
莫羡把有些迷糊的松鼠娘拎回来。北泽笑盈盈地俯下身,问道:“你叫什么,为什么跟着我们?”
松鼠娘的脑袋好像被撞成了浆糊,捂着头一言不发。莫羡面无表情地揪住她的脸,用力扯起来,“给我装傻?”
“诶是是,两位大爷,我叫绒丸子,是来找你们帮忙的。”绒丸子连珠炮似的说了好多话。力量弱小又逃不掉的话,顺从是最好的选择,这就是拉塔斯托克的生存之道。她可不会自取其辱地逃跑第二次了。
莫羡很烦这些挑拨离间的小东西,雾之大陆到处是她们的情报站,大尾巴耗子们又天生有着蛊惑人心的喉舌,在搬弄是非方面可谓恶名昭著。
“我不想被情报贩子拜托。”莫羡面色不善,心里考量着怎么把这只大耗子扔远远的,越远越好。
绒丸子盯着莫羡阴沉的面皮,心中计较一番后,决定把底牌亮出来:“大爷,您是在找什么人吧?”
她边说边偷看莫羡的眼睛,谁想对方的眼神骤然转冷,她好像被蝎子蛰了一口,连忙把目光退缩回来。“你怎么知道?”莫羡打定主意让这只刨人底细的耗子吃些苦头。
寒意顺着脚尖涌到脑门,绒丸子小脸有些发白,她本来就是十分胆小的妖怪。
“莫君,不妨先听她怎么说。”北泽出言解围,绒丸子明白事情又有转机,堆出满脸谄媚的笑容,斟酌着措辞:“您身上有一位很厉害的大人的味道,如果附近住着那样的大人的话,我不可能不知道,所以....”
“所以你推测,我在找她。好个胆大包天的小东西。”莫羡面色稍缓,绒丸子长吁一口气。
“你找我们帮忙,又是什么事情?”莫羡知道这只耗子的目地了,他虽然厌恶拉塔斯托克妖言惑众的行径,但不得不承认她们搜集情报的能力,这些家伙的情报网可谓遍及各个角落,找人应该是很容易的事。
“啊啊,对您来说微不足道。”绒丸子掌握了主导权,开始鼓动能把稻草说成金子的唇舌,“山脚下的那个镇子,汤野,最近出了一件大事,两位大爷可能不知道。”
这么一说,北泽想起来了,镇子的入口竖着一块牌子:
“拉塔斯托克不得入内!”
北泽笑嘻嘻地说道:“你肯定是乱说话,闯大祸了。”
绒丸子的笑容有些僵硬,支吾着说:“也就是有位客户想见镇长儿子一面,收钱就要办事嘛。于是镇长儿子问我哪里有肥美的野猪时,我说就在山洞边上....我又没说错。现在他快半个月没回来了,镇子里的人觉得是我说了假话,要拿棍子打死我呢,还好我跑得快。”
“自作自受。”莫羡冷笑,“那位客户是谁?”
“一只大百足....”
莫羡知道乡民为何如此愤怒了,要换做自己,非得把这只耗子的肠子从嘴里扯出来不可。话说回来,绒丸子居然敢和大百足做交易,没记错的话,大百足可是肉食啊。
“我现在想把你交到镇长的手里,应该有一笔不小的酬金。”
2018年04月29日 04点04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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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野有开春狩猎的传统,通常是由镇上最德高望重的人把新年第一份猎物敬奉给神明,宣告新的一年狩猎伊始。
祭祀的仪式是由镇长主持的,而猎物则是镇长儿子野村助负责。这并非镇长袒护自家儿子,实际上,野村在镇上的风评也是有口皆碑的,乡民们很喜欢这个热情洋溢的青年。
他组织了五六名好手,询问拉塔斯托克,哪里能找到健壮的猎物。
绒丸子告诉他,山洞边上有许多野猪光顾。开春这里长了成片的山菌,不时有贪吃的野猪采食。她的话没有错,熬过冬天的野猪饿得嗷嗷叫,足足有五六只野猪围聚在这里。
野村来不及高兴,野猪忽然惊慌失措地四散奔逃,接着从洞口钻出一个裸着上身的美艳女人。猎人们先是一愣,当看清美女下身是十几米长的蜈蚣身子时,被吓得魂飞魄散。
大百足窜出洞口,一口咬住一个倒霉蛋的脖子,尾巴一摆,把他抽出几米开外。其余人惊惧着后退,胆大的猎手持刀砍向大百足的尾巴,只听一声脆响,他用尽全力的一刀甚至切不开百足的甲壳。
“快跑啊!”不知谁喊了一声,野村明白与这种妖怪对抗完全是找死,亡命地撒腿狂奔。身后同伴的惨叫不绝于耳,他只祈求大百足不要注意到自己就好。
“你要去哪?”阴沉的嘶叫声传来,野村的心沉到谷底,那只大百足爆发出与庞大身躯不符的速度急蹿而出,无数对足撕裂地皮,如同一辆失控的高速列车。
“开什么玩笑,我怎么跑得过那么多条腿啊!”野村情绪失控地大吼,无力地瘫坐在地,没有力气再跑,也不想再跑了。他转过身去,准备迎接自己的命运。
大百足扭动虫身,慢慢凑近过来,千百只脚挠抓路面的窸窣声连绵不断。野村助听说过大百足的传闻,这些可怕的妖怪会袭击男人,光是想象被那样狰狞的身子缠住都让人不寒而栗。但是眼前的这只对他昏死的同伴没有兴趣,凶戾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野村。
凶名赫赫的妖怪近在咫尺,他看着百足美艳的上半身,忽然发现在她阴沉的面容下,微不可见地升腾起一抹红晕,不由得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枕草子。”温和下来的大百足,低沉的声音不似刚才那样凄厉,甚至有种别样的美感。
“你,是来找我的吗”
对方认真点了点头。
野村助有种自己和含羞少女对话的错觉,他试探着问:“你能放我走吗?”
大百足的眼神立时如毒刺般瘆人,阴森森地说:“绝对不要。”
不待野村有所回应,长长的爬虫身子卷上他的腹部,那些脚划过柔嫩的肌肤时,野村忍不住呻吟起来。
大百足兴致勃勃地看着他,虽然脸色依然阴沉,但是呼吸明显急促了许多。她温柔地舔 舐野村的脸颊,顺着脖子,一直到肩膀,然后轻轻咬了一口。
野村感到伤口一阵轻微的疼痛,但是很快就消失了,接着从伤口向四肢百骸涌出强烈的快感。意乱神迷之际,他伸出无力的胳膊,搂住大百足的纤腰,后者则予以回抱,慢慢地把不知所措的男人拖回洞穴中,虫族的交合即将开始了。
2018年04月29日 04点04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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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
莫羡和北泽一起登上客店的二楼,把行李卸下来,这是一只哈比开的旅店,叫作“鸟之居”。铺席隔扇还算干净,店家的女儿从楼下端茶上来,北泽想起绒丸子说的话,皱起眉头。
“十几米的大百足啊,莫君再考虑一下吧。”
“是有些麻烦。但我对付过比这大的多的妖怪。”
莫羡盘起双腿,将国殇刀平放在膝盖上,摩挲着鲨鱼皮刀鞘。这把刀在过去斩杀了诸多不可思议的生物,那些只活跃在传说中的魑魅魍魉,相较之下,莫羡对体型并不上心,大百足的毒性才是他忌惮的东西。
“我听说大百足每年蜕一次皮,蜕皮之后就会新长一节,十几米的大百足,只怕活了有上百年了。”北泽仍是担忧。
“两位客人是想救野村少爷吗?”送茶的小哈比怯生生地插嘴道。
“怎么了?”
“野村少爷被抓走之后,大家上山找过很多次。可是那只大蜈蚣很凶,每次都被她赶跑了。”
莫羡点点头,这是自然,他都觉得棘手,遑论普通的乡民。
“如果要去的话,还是再等几天,镇长从外边找的帮手马上就来,人多一些再一起走。”小哈比跪坐着,低垂着眼帘,露出羞涩柔媚的表情,语气却格外认真。
人再多也是给大百足送口粮罢了。莫羡用刀支起身子站直,淡淡说道:“不必了,我一个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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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大爷,就在前面,我就先回去了,祝您武运昌隆。”绒丸子哭丧着脸,说完这句话飞也似的逃下了山。莫羡望着不远处深邃的洞穴,只见满目疮痍的地面乱纷纷地散落着许多武器,有人的踪迹,更多的是大百足如刀劈斧砍般的足印,力道之大,几乎把路面整个掀翻过来。
看来这个家伙比预想的还要麻烦。莫羡离得近些,耳朵贴在地上,隐约听得到山洞深处传来晦涩的声音。
连着半月,只怕被榨成了人干。他摇摇头,把准备好的艾草点燃扔进洞穴里头,然后拔出刀来,摆出凌厉的起手式。
他双腿分立,站定了,抬眼看向黑黝黝的洞口,缓缓挺直身子,刀背贴住后颈,刀身横在身后,就此凝固不动。
莫羡不能再动,他的气息贯注全身,扎根脚底,与大地融为一体。这是牵动全身肌肉的刀法,只等看清敌手之际,挥刀出去,力道由双腿流经腰腹传递到国殇之上,锋锐的杀气会在血肉间炸开。
洞穴里响起凄厉的咆哮,那声音越来越近,千百只脚踩跺地面的节奏让人头皮发麻。直到大百足妖艳的前身裸露在光线下,虫身随之扑来,莫羡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摄人心神的毒香。
潮洪一般的力道涌出,莫羡迎上暴动的大百足,旋身,挥刀。
一斩千钧!
断绝生机的杀意扑面而来,大百足惊惧万分,那森冷的刀锋正飞向脖颈。会死!她硬生生把身子一扭,用全身最坚固的尾钳硬抗这势不可挡的一刀。
国殇毫无阻碍地撕开甲壳,没入血肉,又从另一边穿出。尾钳被齐跟切下。这一斩的力道太过骇人,竟把这愈千斤重的庞然大物掀到一边,砸到地上不住痛苦地翻滚挣扎。
大意了。莫羡预想中,这一刀本应该是把大百足劈成两截。他提刀上前,冷冷地俯视哀嚎的大百足,说道:“放了野村助,离开这座山,否则...死。”
受伤的妖怪听到这话,苍白的脸上现出一副怨毒之色。她伏着身子颤抖了许久,终于吐露了一句:“我可以离开这里,但是,我必须和我的丈夫一起走。”
“不行。”
“是吗。”大百足凄然一笑,闭目等死。
莫羡瞧着虫娘决绝的模样,走到她背后站定,举刀横在大百足白皙的脖颈上,斩断了几缕细碎的发丝。“求仁得仁。”他双手握紧,刀锋紧贴着皮肉,沁出细密的血珠。
刺骨的寒意近在咫尺,大百足却轻声唱起歌来,歌词倾诉这一个女子对心上人的爱意。莫羡一愣。
迟疑片刻,他叹口气,崩成一张硬弓的筋骨松弛下去,收刀还鞘。要是再早几年,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枭下头颅。和妖怪厮混的时间长了,作风却不如以前狠辣了。
把野村带回去就行了,徒添杀业不好。他装模作样地劝着自己。大百足的生命力很顽强,就算把这条虫子扔着不管,一个月就能恢复原状吧。
2018年04月29日 04点04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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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头像是汤神么?
2018年08月22日 16点08分
level 7
第四幕
绒丸子插着腰,神气活现地站在村口。两个青年汉子正把插在村口的木牌拔出来,牌子插得挺深,花了不少功夫。等到拔出来后,绒丸子叫嚷道:“等一下!”她跑上前去,气鼓鼓地嘟着小脸,指着一个汉子说:“是你吧!之前还拿着这么大的棍子打我呢!”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
那汉子面色发窘,一句话也不说,扛着一人高的木牌离开去,走远了,绒丸子还在不忿地跳脚。
莫羡有些好笑。他拍了一下松鼠的脑袋,“野村后来怎么样?”他找到野村时,这个活力充沛的男子好像被抽离了灵魂一般。大百足的交合虽然不剧烈,却异乎寻常的漫长,连续进行十多天,对第一次品尝到魔物滋味的男人而言,无疑是一场香艳的酷刑。
“托您的福,已经好起来了。”
“是嘛。”莫羡探进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香囊,递给绒丸子。
香囊散发出诱人的馨香,绒丸子小心翼翼地打开它,里面不是寻常的芳草,而是一截红绸捆扎的头发。
莫羡恍若被那股软糯的味道牵动思绪,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温柔的表情,轻声道:“三年前,在京都的时候,我最后见了她一面。临走前她把这样东西留给我。”这么说着,莫羡又有些自嘲地笑起来,“可惜我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香包上还残留着心口的温度,绒丸子攥着它,只觉得眼前这个犀利的男人也不那么可怕了。拉塔斯托克对于撮合人类和魔物结为夫妇可是乐意之至,她细小的嗓门叫喊着:“请您相信我吧!只要两天,京都那边的同伴传话过来,你们就能再相见了。”
莫羡看着绒丸子干劲满满的模样,心底一阵轻松。他曾经横跨半个大陆,追杀一只食人骨血的夜叉,所以横渡沧海抵达东瀛、又一路翻山越岭的辛苦尚能忍受。但不知为何,疲惫终究席卷了他的身心,莫羡转身踱开去,背影透着说不出的疏离落寞。
休息一下吧。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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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下了一场暴雨.快到半夜雨停了,雨水冲刷过的春夜,莫羡踩着木屐赶到温泉里去。汤野有处很有名的温泉。
“您一定要来啊。”他记起镇长是这么说的。
温泉浴场里热气腾腾的,却看不到有人光着身子出没。大概是太晚了,莫羡独自一人坐在偌大的温泉里。他听说天冷时会有猴子下山泡温泉,心想着,没有人的话,要是有些猴子陪着,倒也不错。
猴子一直没出现。但过不久,一个裸体男子突然从昏暗的浴场走了出来,他抬眼朝莫羡这边张望,显然吃惊不小。莫羡注意到这人长着匀称健硕的身躯,再走近些,他认出那张脸,原来是野村。
两人神色有些微妙。野村自顾自地坐到莫羡对面,忽然说道:“我身子好多了,一直想找机会跟您道谢。”
“我只是替人办事而已。”莫羡摆摆手。
“不,我不是为这件事情。”野村郑重道,“枕草子说,您当时本可以杀了她,但您没有。”
枕草子?应该是那只大百足的名字。莫羡来回划着温泉水,冷不丁问道:“你喜欢她?”
“刚开始我很害怕,不久后我发觉枕草子虽然那个样子,果然还是很温柔的女性。洞里面黑乎乎的,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等我回过神时,已经离不开她了。”
大百足的毒素会随着交合的深入浸透男人的血脉,沾染这种毒后,大百足的身体就如同罂粟,终生只能纠葛在一起。
“镇长不会同意你们在一起的。”那可是一个顽石般的老头子。
“老爹当然不会让我把大百足娶进家门,我只能每隔一阵子到山上去。”
“而且,她已经怀了孩子。”
听到最后一句,莫羡沉静的脸上终于起了波澜。他庆幸当初没有痛下杀手。
“我算是耽误了自己,舍弟会出色地继承家业,用不着我咯。”野村摇头笑道。
莫羡点点头,仰躺在温泉边上,头顶是月色沉静如水。野村后来说些什么,他已经听不见了,等到阖上眼,整个世界都与他隔绝开来,呼吸渐渐轻不可闻。
2018年04月29日 05点04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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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vel 7
第五幕
“正气凛然的藤原大人,竟然畏惧起妖魔来了?”莫羡讥讽道。
“我是不想插手的,要说的话,他府上永无宁日才好。”北泽无奈道,“可这是家师的嘱咐,硬着头皮走一遭罢。”
“都有些什么怪事?”
“开始只是地板下有异响,像是指甲扣木板的动静,渐渐的有尸臭散发出来,然后府上的人接二连三地手脚溃烂,年迈体弱的都病倒了,一边抓身子一边惨叫,肚子抓破后,腐烂的脂肪像油一样溢出,整个藤原府就是这些活尸的坟墓。这是家师说的。”
“治病应该找大夫。”莫羡冷笑。
要是大夫治得好才有鬼。他隐约知道是什么东西作祟了,这些人分明是中了尸毒。
“北泽,渡边兄妹什么时候死的?”
“去年秋天,大概九月份吧。”
半年吗,未免太快了点。
人含冤而死之后,腐而不化,就会变成一种叫做活尸的妖物,如果任其发展,受到阴气的滋补,活尸就会生出许多长毛,称为“毛僵”。毛僵再吸食牲口和人的血液,浑身的长毛逐渐发黑变硬,这时称作“黑僵”,力大无穷,极其难对付。要是给这妖物躲到山林里,每日吸食一个活人,时间一长,黑毛尽数脱落,此时它就不再是原来的尸体,而是有灵智的大妖怪。藤原府的地底下肯定藏着渡边兄妹尸变的尸体,只是才短短半年,发展到黑僵已经是极限,不知道哪来这么剧烈的毒性。
如果是寻常的妖怪,莫羡恨不得它在藤原家里大闹一番。但是尸妖非同小可,出世的时候,死者怨念越深,尸毒蔓延得也就越广,沾到这毒素的人,通通会变成没有神志的活尸。渡边兄妹寻仇无可厚非,拖藤原府上下几百口人下水就是作孽了。
“等绒丸子有了消息,我大概也要去京都。”
“那可行好,即便是我这样的人,也能同你旅途解闷呢。”北泽笑起来,仿佛浑然不觉前途凶险。
次日,莫羡滑出被窝,他嘴角还有昨日的残酒,眼睛有些目眩,隐隐听到窗外有人尖细的嗓门叫道:“莫大爷,莫大爷....”
他拉开窗户,绒丸子正立在齐二楼高的梧桐树上,喊着:“京都那边说,那位大人还在祗园哩。”
“哦。”莫羡点头。
“但是...”绒丸子有些支吾,“您知道,这些厉害的大人可不喜欢我们探听她们的私事呢,所以到底在哪家艺伎馆,我实在是无法得知啦。”
祗园上百家艺伎馆,这样一家家地找....莫羡不悦,准备斥责几句,绒丸子张皇着说:“不过,我可以帮你联系那边的滑瓢大家姐,她肯定是知道的。”
莫羡摆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绒丸子如蒙大赦,欣喜说道:“那就这样啦,您到京都后,找到我们的情报站,她们会帮您引见大姐头的。”说完从树上一跃而下,翘着大尾巴跑远了。
滑瓢是统御百鬼的大妖怪,肯定知道藤原家作祟的是什么东西。莫羡这样想着,正碰上北泽推开门进来。不等对方开口,莫羡抢道:“我们走吧,去京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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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三更时刻,山上弥漫起微醺的雾气,莫羡和北泽动身前往偏僻的林子里。今晚的月亮不如之前的敞亮,隔着雾霭,像是萤火虫昏黄的尾灯。莫羡满腹疑窦地跟着北泽往僻静处走,春夜的寒峭很是刺骨逼人,等行到一里路,背后汤野的灯火完全看不见时,北泽呼出一口气:“就这里了。”
他抬手在地上画符,周遭黑漆漆的,借着火把的微光,莫羡勉强能辨识出地上的图案。那是东瀛一带的阴阳术式,莫羡只认得一些。
北泽画的很快,好像他的手蛰伏着神明,一笔一划都握在手中,等到全部画完,灵阵骤然发亮,把四下照得如同白昼。
北泽口中念念有词,末了睁眼道:“来了。”
只听刷刷几声,几个青色的影子跳到北泽面前。这些人身材瘦高,身着青灰色的官衣,头戴黑色的软纱帽子,一动不动地呆立在原地,也不言语,不似活人,倒像钟馗庙里打幡的小鬼。莫羡惊奇之际,又远远的走来两人,抬着一顶颜色鲜丽的轿子,停在他跟前。那轿子也不知什么材质做的,放到地上,一点声响也无。
北泽牵着莫羡的手,钻进那顶古怪的轿子。他二人刚进去,轿子抬起来,前面有人举着灯笼做路引,中间四人抬轿,两侧的人提着棍棒伴行,后边还有人敲锣。那为首的人一迈步,莫羡只听到耳边呼呼作响,轿子好似在天上飞。
“这是,鬼抬轿!”莫羡终于明白北泽晚上动身的用意,人一日只能走百八十里,鬼一晚上却能走千万里,只消明日一早,就到京都城外了。
2018年04月29日 05点04分
9
level 7
莫羡困意上涌,把围巾枕在头下,就那样偏着脑袋睡去,不一会儿响起均匀的鼾声,北泽望向他的脸,神情显得安详而沉静。这样过了许久,莫羡睁眼醒来,外头猎猎风声不绝于耳,这固然让人想起冬夜的寒峭。他张开干涸的嘴唇问道:“走了多久了?”
“谁知道呢,三个时辰了吧。”北泽有些调皮地回应。
“天快亮了吧。你睡过了吗?”
“睡不着,风声好大。你可真是安稳啊。”
莫羡不以为意地笑起来。他过惯了风餐露宿的生活,累极的时候,就是站着都能睡着。离日出还有一阵子,左右无事,北泽提议讲些趣事消磨时间。莫羡面露为难的神色,他言语寡淡,虽然经历过许多离奇的事情,千头万绪,到嘴里只是一句“如此,便把它杀了。”
说起三日夜不眠不休追杀一只夜叉,那夜叉一路逃窜,沿途化成俊美青年的样貌,吸食了许多风尘女子的鲜血。莫羡把它逼至绝境,夜叉从秦淮青楼一跃而下,妄图投进河水逃生。莫羡随之跳出窗口,凌空掷出国殇刀,洞穿它的胸口,把它钉死在楼阁上,鲜血像雨一样泼溅,整面墙都是红的。
这种惊心动魄的事情说给神官听,保准能写出浪漫的斩鬼传。莫羡却干巴巴地说:“追了它好久,这畜1牲想跑,我扔出刀去,便把它杀了。”北泽听着这五言律诗一般的陈述,惊得说不出话来。
莫羡耸肩,他是真没有讲故事的才能。
北泽扶额道:“还是我说些事情吧。是我去北国的时候。”
其实北国已经第二次去了。曾经也去过一次,那时北泽刚从父母身边离开,未免有些郁郁寡欢。师傅把他带在身边,怕他寂寞,拜托相识的富户,把北泽安置在家塾里头,既可以读书,又有许多同龄玩伴。
那时天已经很冷了,授课的先生穿上一身严严实实的冬装,包住两只耳朵。北泽望着屋檐前招人喜欢的冰柱,远处的雪山和低矮的屋顶都静悄悄的,慢慢不见了。黑夜爬上山脊来了。
“北泽,松尾芭蕉的《水池》,是几只蛤蟆跳进了水?”先生点起他。
到底是几只呢?北泽恍惚地想,慢慢的脑袋里好像装满了湿嗒嗒的癞蛤蟆。随即他笃定地说:“很多很多。”
先生被他逗得笑起来。
放课后,北泽还在想,也许一只,也许更多。他望着远处连绵的雪山,灵光一闪,告诫自己道:“一只也没有吧,天冷蛤蟆都躲起来了。”
他忽然看见远处伫立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北泽没见过她,迈开穿着宽大雪裤的双腿,费劲地小跑过去。那女孩站在尺余的积雪中,小脚上只套着单薄的足袋,她却丝毫不觉得冷。北泽道:“你进屋去吧,会感冒的。”
她依旧出神地望着漫天的雪絮,北泽正犹豫着要不要再搭话,女孩子欣喜地转过头,说道:“你能陪我玩吗?”
北泽注意到她身着白底振袖和服,上面点缀着风雪和樱花的图案,腰缠湖蓝色的腰带,领口装饰着雪狐狸的毛皮。这可是极为昂贵的华服,北泽不禁有点踟躇,眼前少女的身份,也愈发迷离了。
“陪我玩吧?”小女孩再次邀请道。
“嗯。”北泽点点头。女孩子可谓喜出望外了,拉住北泽的手。一股冰寒的触感传来,那只纤细的小手温度低得吓人,北泽冻得浑身一个哆嗦。
他们玩起一些过家家的游戏。小女孩子表现得很快乐,开心地说道:“他们都害怕我,只有你愿意和我玩呀。”北泽不知道这句话的含义,说道:“那以后你来找我,我陪你吧。”
女孩子白皙的小脸上绽开笑容,那仿佛皑皑雪山的笑靥,沉睡的坚冰都为之松动,北泽一时痴愣得说不出话来。他觉得握着的小手也不似之前那样冰冷了,不知是自己的体温滋润了她的手心,还是她心中的喜悦,就像化开初春冰雪的朝阳。
他问起一个问题:“雪山上有蛤蟆吗?”
小女孩子好像被他的发问吸引住了,认真想了想:“我没见过,应该有的吧,在夏天的时候山脚下有蛤蟆叫呢。”
北泽忽地觉得自己的问题太傻气,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女孩子看到他那副姑娘似的羞涩神情,吃吃笑起来,说道:“等我长大,把你接到雪山上去,你就能自己看到了。”
这也不过是小孩子的玩笑话罢了。北泽不久之后就忘了这件事。
那之后北泽再未见过这个宛如霜雪的女孩子。不久,他就辞别那户人家,随师父一同离开了白茫茫的地方。
2018年04月29日 05点04分
10
level 7
第六幕
等再回到北国,已经是十多年后了。北泽跟着招徕客人的掌柜一同走,心不在焉地聊着话,天穹慢慢暗下来,平日里白亮亮的雪山,这会儿也看不真切了,只剩一个阴沉的影子。他印象里是走过这条路的。
掌柜蹬着长筒靴子,鼓足劲往前走,忽然听到客人在后头叫道:“真冷啊,比十年前冷多了。”
“是啊,等雪下大了,恐怕有一丈厚哩。”
“有这么大的雪吗?”
“以前是没有的,最近几年才慢慢冷起来。下大雪时连续几天不出门的。”
周遭的地区是没有暴雪的,唯独这里,入冬之后,风雪总是吹彻不息。滑雪季节之前,正是客人最少的时候,北泽在住处卸了行李,到室内温泉里去。等到他擦干身子上来时,在长廊尽头的拐角处,老板娘热情地招呼他:“少爷,来喝点酒吧。”
北泽听到房间里头闹哄哄的,约摸三四个人的样子,老板娘涂抹了脂粉的脸上,泛起微不可见的红潮,显然是有些醉意。他本想拒绝的,听着外边寒风呼啸的声音,忽而改变了心意。
就这样独自躺在床上,只怕也寂寞得难以入睡吧。北泽同那些素不相识的旅客玩乐起来,一直闹腾到凌晨才散去。
北泽望不见自己红殷殷的脸,醉醺醺地登上二楼。他跄踉着摸进房间,刚进门就吧嗒一声栽倒,胡乱把脚伸进被炉里头。那帮子人喝的是烧酒,猎户上山驱寒用的就是这东西,北泽只觉得浑身火燎燎的,整片脊背都红了。
他瘫软着便不省人事了。外头的风雪骤然大起来,他迷迷糊糊地听到走廊上齐整的脚步声,一直到自己房门跟前。那时已经是凌晨两点了。
是谁呢?大概是醉汉认错了房间吧。北泽口渴得厉害,口中呼喊不得,这时,外边的人推开纸拉门,隆冬的风雪越过门槛接踵而来,北泽滚烫的脸好像迎面泼上了凉水。他恍若听见女子喜悦至极的喊声:
“呀,你在这里啊!”
这声音仿佛故人重逢。那女子跪坐下来,让北泽的头枕在膝盖上,用手掌抚揉着他的脸儿。
她的手很冷,摸着北泽烧灼的脸颊时好像把通红的铁伸进水中,渐渐的不似之前那般难受,于是北泽愈发地贪恋这双冰冷的手。他像孩子一样偎依在女子怀中。
“你是谁,是谁?陪着我,不许走。”北泽神志不清地叫喊着。
女子轻笑起来:“我得走啊,你也要跟我走,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房间里头黑漆漆的,北泽挣扎着想起来开灯,女子说声:“不行啊。”递上嘴唇不住吻着北泽的额头。
北泽想推开她,可此时他伶仃大醉,手脚全然没有气力。感受到女子心头的爱*欲倏地燃烧着,他心中涌*出强烈的冲动,也发狂似的回吻。
“我喜欢你啊,北郎,我们到雪山上去吧。”
北泽稀里糊涂地乱想,为什么要到雪山上去呢?他的手碰到了女子浓密的头发,冷的就像暴露在凛冬中的寒铁。他想把女子拖到被炉里头,这样两人都能暖和许多吧。
女子慌乱地解开腰带,口中低喊着:“北郎,北郎....”她水灵灵的肉体在黑幕的遮掩中全然见不到,北泽搂住女子的腰,衣物窸窸窣窣地滑下去,就像蛤蟆溜进池子里。
“我怎么叫你呢?”
“从来没有丈夫不知道妻子名字的吧。我叫雪代薰。”
雪代想与北泽睡在一起,可脚才伸进被炉,便惊叫着:“好烫,这里可不行。”
温度正好,怎么会烫呢?北泽不无疑惑地想。他麻*木*不*仁的脑袋好像泡在酒精里头,什么也想不通,索性把疑心抛诸脑后了。雪代默不作声地坐着,大概是因为心愿不得偿而懊恼,一会儿说道:“我真是的,把你带走不就好了嘛。”
北泽嘿嘿傻笑起来。
“你在偷笑我是不是?”
“走掉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相见了,你居然还笑呐。也对,本来就是个傻子呢。”
雪代紧贴着北泽的身子,温柔地诉说起往事来。她絮絮叨叨地倾诉了许久,讲道:“我每年都来镇子上呢,从我成年那时起,一直想迎你回去,和我一块住在雪山上。你不是想看雪山上的蛤蟆吗?”
北泽却一声不吭。雪代俯下*身子,发现他头搁在自己的膝盖上边,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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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北泽苏醒过来,发现自己不在旅馆中,而是蜷缩在毛皮睡袋里,挂在一只纯白的动物背上,晃晃悠悠的正往雪山上走。他大惊失色,伸出脑袋四处张望,只见一个白衣女子领在前头,一头好似牦牛的野兽驮着自己,不紧不慢地跟在后边。
宿醉的头疼散去,北泽恍惚忆起昨晚发生的事情,心中为自己那副荒唐的醉态后悔起来。这是被雪女带走了呀!他焦急地锤着大*腿,要是真到了雪山顶,回镇子的希望就渺茫了。
他偷偷注视着引路的雪代薰,女孩子仿佛全然未发觉情郎苏醒,满心欢喜地沉浸在爱意中。北泽迟疑了一刻,终究还是跳将下来。那只野兽扯着嗓子尖叫,北泽暗道不妙,撒腿狂奔。仓皇失措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北郎,你要去哪里?”
北泽只顾飞奔,逃不了多久,方才还晴朗的天色,忽然有云层层叠叠地聚拢,俄而劈头盖脸地降下大雪。
“我不会再让你走掉的!”
雪女若是喜欢上了某个男子,就会刮起风雪,阻隔他回家的去路。北泽回首望去,只见雪代呼喊着追来,身形飞快地掠过白茫茫的荒原,银色的头发于雪花飘扬中漫天飞舞。
北泽观赏着她宛如蝴蝶的身姿,脚下的步子也慢了下来,后来竟呆立着不动,失神地望着她在风雪中起舞。雪代轻飘飘地逼到北泽面前,一只手抓向他胳膊,口中痴情地唤道:“北郎....”
北泽露出温暖人心的笑容:“再会,雪代姑娘。”
他话音未落,手中结印已然完成。阴阳秘术,御风诀。
只听得疾风自耳畔呼啸而过,北泽的身子轻盈得好像一片雪花,双脚拔高许多尺,停在半空中。他迈出一步,忽高忽低地踩着,随着飒飒风响,冷风灌进袖袍里头,就这般飘飘然飞走了。
莫羡听他讲完,心中莞尔,揶揄道:“你真是好福气。”
北泽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都是孽缘。我只求那位雪代姑娘不要怪我就好。”
“又亲又爱的北郎,她怎么舍得生你的气呢。”莫羡嘻嘻笑道,“说不定她就在京都城中等你。”
北泽黑着脸,几句话爬到喉头,又滚落到肚子里去,干脆是一句话也不说。他第一次见到莫羡这幅无赖似的顽劣模样。
“到了。”轿子停住了,莫羡刚想掀开门帘,北泽来不及阻止,他们二人从半空中跌落下来,掉到泥巴地里,浑身骨头都摔散架了。北泽被压在莫羡身子底下,整个脑袋埋在土里边,表情好像生吞了一只苍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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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幕
当听说有两个浑身泥泞的男人造访时,橘杏摩挲绘卷的手为之一滞。
她郑重地把绘卷放归原处,擦净了双手,穿起白云羽织,疾行离开。此时正是春风和煦,走廊碎落着暖洋洋的光点。洁白的蛇尾从她的绯袴下摆伸出来,橘杏前倾着身子,冒冒失失地往外赶,胸口扑通乱跳。等到了拐角,她忽然慢下速度,交叠双手,挺直上身,显出端庄秀丽的姿容,不紧不慢地朝门口去。
北泽与莫羡正立在朱红的鸟居外头,跨过这座门便是神灵的住所,他们两个一身泥巴,贸然踏足只会惊扰了神明。莫羡观赏着花岗岩上雕刻的鬼神,从掠天飞过的长鼻天狗,到手持天丛云斩杀恶鬼的须佐之男,他从一侧看到另一侧,直到一位素白的蛇女远远过来。
白蛇只看了他俩一眼,露出不悦的神情,遥遥地伸出右手,水流便从她的袖子里头涌出,渐渐聚成一个巨大的水球,飘到两个脏兮兮的男人头上。莫羡大惊,那水球倏地爆开,他躲闪不及,被水流砸了个正着,浑身尽都湿透了。
橘杏微微颔首,说:“这才像话。”
她把右手抽回怀里,黏附在肌肤与衣物上的水滴好像归巢的鸟儿,汇成许多水柱,纷纷飞向巫女手中。她手再一偏,那些水流随之一动,扑通掉到池子里头去了。
莫羡整整衣衫,正想迈步,北泽扯住他的袖子,示意不可妄动。橘杏捧上了铜盆,铜盆里盛着清水,北泽面色庄重地洗手漱口,莫羡赶紧照做,只是心里不免嘀咕,才洗了个冷水澡,何必又多此一举呢。
面容严肃的巫女在前引路,访客紧随其后。北泽开口道:“阿杏,我想和朋友在这里住几天...”
那一直默不作声的巫女转过头,沉声道:“不好,这里不是你家,赶紧给我出去。”她一面说着,一面用漂亮的蛇尾巴敲着檀木板,作出驱赶的动作。
“其实是师父叫我回来的....”
“我爹?”橘杏冷笑,“你就知道听他的话。他不叫你,你到处逍遥快活,一辈子不回来才好哩!”
说罢她朝莫羡略微鞠躬,柔声道:“抱歉呐,还请您改天再来吧。”
莫羡苦笑,快步走得老远。
“阿杏,我连夜回来,一晚都没合眼了。先让我睡一觉,精神好些,你怎么说我都成。”
白蛇想起自己那个不知身在何处的爹爹,也是一年到头不着家,偌大的神社除了参拜的信众,以及见修的巫女外,主持神社的只有母亲一人。她尽量硬起心肠,可看到北泽困倦的神态,又不忍心拒绝他。
“这些天我一直想你。在鹿儿岛时,一只海蠕虫追我,我当时就想,如果能回去,一定仔细地看看你。”北泽细细端详着橘杏的容颜,发觉她的脸上飞起彤红的晚霞。她连忙扭过头去。
“真是的,你又说这些奇怪的话。”橘杏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伸手抚摸着北泽的胸口,“只要你想着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莫羡无意探听他们的谈话,他眼见到不远居然有一道清澈的流泉,流泉周围是白石和青草组成的枯山水,悠悠透着禅意。他心头畅快,凑近了看去,却发现草尖上边,有点点未融去的寒霜。莫羡不禁有些奇怪,再把视线往泉水里投去,竟然漂浮着细碎的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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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泽早早睡了。莫羡借故溜了出来,找到一个脚夫带路,在藤原大臣的宅邸外边站了许久。宅子确实是轩峻壮丽,只是大门闭得紧紧的,里边别说人声,就是一声狗叫也没有。好不容易走出一个老仆,莫羡上前叫住他,那人一惊,露出嘴角溃烂的水泡,和见鬼似的跑远了。
这地方真邪门。莫羡忽地瞥到房檐之上,坐着一道黑衣人影,光看纤细的身段,像是个女人。可等莫羡仔细打量她时,房檐上空空如也,那女子早已不知去向。
莫羡眼中闪过一抹厉色,这妖气森森的宅邸周围,在浓得化不开的阴暗里头,有无数视线,正不怀好意地窥视着自己。
胆大的小鬼已经凑拢上来,从角落里伸出枯瘦的胳膊。莫羡清啸一声,好似平地里炸开了惊雷,那些鬼怪嘶叫着,忙不迭地遁入黑暗中。这个佩刀的男人恍若一尊怒目凶神,铁塔般的屹立在街口,正气凛然,百邪不侵。
呵。一声若有若无的轻笑。这笑声极为娇媚,莫羡勃然变色,拔出刀,断喝:“谁?”
四下无人。妖怪的踪影都不见了,莫羡手心中的凉意,此刻缓缓浸入心中。
他迅速抽身离去,一刻也不停留。等他稳固心神,站定了,发现自己走得太远,不知道身处哪里。天色渐晚了,抬头望去,乌鸦到处乱飞,似乎背着沉重的黑云。不一会儿,哗哗的雨声从四面袭来,,将他紧紧围住。
莫羡跳到桥洞底下躲雨。这处野桥看样子是凋敝多年,竟然连桥下的流水也枯竭了。他抬头望向大路,心想总有两三个头戴斗笠的行人。
然而,只有他一个。
雨停时已然晚上了,雨幕散去后,寒气加剧,莫羡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他远远看到莹绿的鬼火,还有狐狸在喷吐这些火焰,吃下去,再吐出来。莫羡深知不宜久留,拖了刀,直直去往桥上奔来。
突然一阵疾风吹过,从桥那头的林子间飞出白茫茫一片。莫羡惊疑不定,忽见那片白色的东西宛若流云,竟然是一大群蝴蝶,消失在暮色中。
莫羡俯身从概栏间拈起一只被木缝夹住的白色蝴蝶,入手时冰凉刺骨。原来,白蝶是冰雪化成的,精雕细琢,乍一看栩栩如生。
他面色阴沉得可怕,拂来一阵微风,冰蝶双翅振动,竟似活了过来。蝴蝶在手中不住挣扎,莫羡松开指头,冰蝶翩然飞起,伴着那一阵风,向夜空中冉冉飘去。
莫羡举目望去,荒郊野桥的对面,不知何时婷婷立了一个白衣白发、手撑白绸伞的女子。她的脸庞有如白玉雕成,眉毛也是霜白的,白发长可委地,用红绸好端端地束起来。
莫羡眉头紧皱,这里怎么会有雪女。
“北泽...你身上有北泽的味道。”
“他在哪里?”女子眼睛死死盯住莫羡。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莫羡冷笑。
“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女子手一挥,哗啦啦的响声大作,那片冰蝶遮天蔽日地冲来。
莫羡眼神收缩,挪步,手攀上刀柄,有飞的快的冰蝶割开了他的肩膀,他浑然不觉。此刻他和国殇刀仿若一体,那压抑在刀鞘中的凶兽只等着冲天而起,莫羡却死死不肯拔刀出鞘。
他用自己的杀气饲喂刀刃,白茫茫的蝴蝶瞬间将他淹没,桥对面的雪女面露轻蔑的笑容。
莫羡双目圆睁,刺骨的杀气喷薄而出,仿佛不是拔出一柄凶器,而是掀开了魍魉之匣。他一刀挥出,又好像同时斩了上百刀,成团的冰蝶霎时凝滞不动,而后齐齐化作齑粉坠入桥下。
雪女惊叫,莫羡一步窜出,那座桥有二三十米宽,他竟然只几个腾跃就落到对方面前。雪女抛开那柄白伞,手中凝聚起一把薙刀,白亮亮地杀来。这是东瀛独有的兵器,早年由僧兵创立,现在主要是女武士研习它。
莫羡倒没想到她有几分悍勇,不只会些招蜂引蝶的把戏。
他们二人捉对厮杀,不过二十招,雪女已然处在下风,不住往后退去。莫羡越逼越近,让开犀利的薙刀,抢上一步,挥刀如潮,直取雪女前胸。女子只觉得眼前是成片的刀光,一斩快过一斩,渐渐支撑不住,“啊”地一声惨呼,薙刀应声脱手。
莫羡举刀削向她的喉头。雪女脸色一变,胸口深陷,冷不防吐出一口寒气。这口气息要给活人吸了进去,五脏六腑便会冻成一个冰坨。莫羡料到她有这一手,去小腹只一脚,把她踢翻在地。雪女面色痛苦,那一口气噎在喉咙里头,下不去,上不得,伏在地上不住地咳嗽。
莫羡用刀指着她的眉心,雪女竟然丝毫不惧,直勾勾地与莫羡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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