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张五常讲《经济解释》·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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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起·重温张五常
2008年4月,有幸在西安交大金禾经济研究中心听了张五常教授两周授课,将他的《经济解释》理论体系倾囊相授。
当时请了两周年假的俺,本打去“边听边玩”,听课之余看看西安风景,结果一旦听进去便难以自拔:每天白天听课,晚上整理录音,除了周末休息去了趟华山,两周时间里几乎就没有出门。
当时的授课录音曾经在博客里贴出,也因此交到了几位至今仍有联系的“张粉”朋友。对我自己而言,那是一次受益终身的“求学之旅”,令我对经济现象的观察理解发生了“脱胎换骨”般的变化。
此后近十年间,身为经济记者的我不断在一个个经济现象与“时代现场”中,感悟和领会着张五常教授所说的“局限条件的变化”,并屡屡在苦思难解之际,在张教授的理论分析思路中找到新的理解。
研习既久,对张教授在《经济解释》中的学理思路近乎“日用而不觉”,某些报道被师友们视为“思路新奇”,而自己只觉“理所当然”。
因为在我看来,教授的经济学理论与分析思路,既然能被俺这样一枚“文科生”所理解和应用,本应属于“经济常识”。但一个时代里最重要的常识,却常常会被时代所遗忘——今天的张五常,似乎已经离我们非常遥远了。
日前看见张教授郑重其事地回应一个在我看来不值得讨论的“批判”,并苦口婆心地再度重申他的经济理论核心及要点,不由心下惭愧——或许“常识”本就应该在这样反反复复的辩难与重温里传承并延续……
借此机缘,重新在个人微信公号里连载十年前的讲座记录,并将自己近年在经济观察与报道中的一些心得体会,以点评方式穿插其中,也算是十年之后的一次“温故而知新”,是为记。
因为教授讲座内容极丰富,为方便理解自己加了一些小标题与重点标注,同时相关录音整理内容未经教授审阅,如有错误与缺失均由整理者负责,特此说明。
第一讲 何为经济解释(总论)
各位同学:
我今天不是来演讲,做报告的,我是来教学生的。
在自己对经济学研究的过程,20世纪的名家差不多有一半是教过我的朋友,而我自己也很努力的读过几年书,我今年72岁,现在要教的是我自己的经济学,别人的经济学我已经不理很多年了。
有个现象很奇怪,为什么经济学有西方经济学,却没有东方经济学?这是一个比较奇怪的现象,(经济学)不象物理化学,物理化学这类在西方受到重视,是近300年前才开始的。但经济学是关于生活的问题,没有人能不理会生活。那些象什么原子啊,分子啊,可以不理会,但是不能不理会生活。
回过头来看,老子对经济学有兴趣,韩非子、庄子也有兴趣。他们对于经济的看法,绝对不亚于欧洲同时代的人,就算欧洲到了斯密之前,法国的学派也好不过韩非子的言论。
现在我们的所谓海归派,那些哈佛博士,却只说西方经济学,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一个原因是中国学而优则仕的传统,有学问的人都去做官了,做官的那些人会写文章,会写诗,写书法,还会画画,个个都会哦。
就象苏轼写的那个赤壁赋,最后讲到“清风明月,取之不尽”,讲到产权问题,摆明是经济学的天才。
(但)他只是写文章画画,学而优则仕。这是中国的传统,中国是“无法制有人治”的传统,以及家族的传统。工业的发展,在中国也就100年的传统,有工业的时候就妻离子散,要外出打工,中国的旧礼教家庭开始崩溃,这大概就是100年前的事。
再往上,教育的传统,你说是一间公司也可以,有钱的有几十个老婆,这也是传统。那时候没什么大的现象能触发思想家对经济的发展。但是英国在17、18世纪的时候,工业革命开始了,工业革命有两项重要的发明:协作式工厂的出现,那时变动很大的;对外贸易变得很重要。
(现代经济学思想起源于工业革命,实际上是对工业革命以来新生产与交易方式的一个“概括性理解”。从这个意义而言,数字革命所带来的巨大“局限条件转变”,也必然会重塑经济学理论的分析框架,但其中的基本原理是不变的。——乖乖注)
2018年04月09日 15点04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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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实世界的经济学
现在我要给你们讲的,是我的经济学,不是他们的经济学。但我的经济学跟他们有很大分别,我的经济学跟你们老师的经济学,也有很大分别。所以你们来听我的课,就是听我“一家之言”。你不能回去就跟老师说,张五常不是这么说的,这样我会很尴尬。
我可以不听他们讲,他们也无需听我讲,各讲各的。但是你们既要听我讲,又要听老师讲,然后你自己做选择,我没有叫你相信我。
我当年听阿尔钦的时候,他的讲法是完全不一样的,我也是自己考虑;听弗里德曼的经济学,我也是自己考虑。现在我要你们也自己去考虑的,是我的经济学。
我的经济学跟他们不一样,为什么会不一样呢?因为自从1969年,也就近40年前,我决定不再读书了。不再看别人的作品,我不理了。
有些人要我审稿,我也看看,不想做就不做了;有人给我推荐什么伟大作品,我也懒得看。我认为一个人有读书的时候,有思想的时候,在思想的时候最好不要看别人的书。所以人家批评我不读书,因为人各有志嘛。
我选择不读书是有原因的,因为1966年,大概是5月份,一个晚上我自己坐在家里,拿支笔要解释台湾的一个问题,一个晚上就把《佃农理论》弄出来了。第二天再反复重证,没有错。
后来我再去看人家的理论,居然跟我的理论完全相反,哎呀大件事了,到底哪个理论对呢?从斯密到密尔,好多人说的理论跟我完全不一样,结论完全相反,到底哪个对呢?结果现在历史证明,我是对的,他们全部都错了。
这个不重要,谁对谁错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我当初在做理论之前,看了他们的理论,我自己的理论是做不出来的。就是因为没看过,我才做得了来。你们去看马歇尔的理论,是没错的,但我做出来的跟他完全不一样,就是因为我没看过他的。
张五常是何物呀,全世界那么多经济学家,有时候不看是对的。你看了马歇尔的传统,就想不到我的理论。
当时我的理论出来的时候,全世界都反对,我的老师也反对。但是他们既看不到他(马歇尔)错,也看不到我错,两个理论又相差那么大。但你再清楚的想一想,就发现他们的理论全是错的。
所以我的老师阿尔钦就跟我说过一句话,说张五常,你不要以为自己是个天才,你的《佃农理论》,一点原创性都没有,就是最传统的经济理论。其他人的佃农理论之所以错,就是因为他们对传统理论掌握不够。
对我来说,在那个时候我在教高级价格理论,在华盛顿也是教高级价格理论,在理论方面应该没有什么问题,我在研究生时考理论科科都是第一。但是我后来教书时,发现那些教科书本本都是错的,到芝加哥大学也是,总是觉得不对路。
就是对我很佩服的人我也觉得有不对的,象我最欣赏的弗里德曼的《价格理论》第五章,讲成本曲线,他真是天才,但是他没有解释曲线为什么会是碗形。讲得天花乱缀,但是最关键的一点他没讲,说明还有很多问题。
所以经济理论对我来说,不是没有可供研究的理论,而是太多**,就是这个问题。你要解释世事,我自己的考虑,在理论上要清除**;其次在实践上要走回斯密的路,对真实世界要有认识。
所以自1969年开始我就在街头巷尾到处跑,细心看,对真实世界有认识,然后再用理论解释,不好的就淘汰。这些年我已经淘汰了太多理论,几乎所有生产函数的理论都被我淘汰了,所有的效用理论也都淘汰了,所以下一次我要谈谈效用理论的问题。
很多理论说得天花乱缀,但我自己用不上。当时我就觉得有很大问题,因为在香港有很多经济现象我解答不了。所以我必须创立自己的理论。
当时我有两个选择,一是大手简化理论,然后在简单的理论里搞变化;二是理论可以很复杂,但复杂之中的每一个部分都很简单。
很简单,理论简单的,变化就复杂;理论复杂的,里边的每一个部分就简单。你选哪条路?我选前一条简单理论,然后搞变化,很多淘汰。到最后只剩两条,一个需求定律,另一个是局限的变化,其他的能不要的都不要。
然后要花很大功夫去观察真实世界,当你只剩下这两样东西的时候,什么都不要了,什么博弈论,偷懒行为,统统不要。久而久之,解释世事的时候就越来越得心应手。但当时的老师和朋友们也对我有很大帮助。
老师说,你追求自己的学问,自己走自己的路,是件很寂寞的事。这么多大名家在,你听不听他们说?有阿罗在,有萨缪尔森在,你听不听他们?我一个不理,自己走自己的路,当时朋友们对我的帮助是很大的。好象庄逊,现在已经不在了,1968年他对我说,你不用理他们,20世纪从事理论的,最好的就是你。
其实我也想过搞理论的,但是科斯对我的影响很大,他的理论基础马马虎虎,但对世界的观察是很深入的,他也喜欢我的东西,我觉得我应该走他的路。所以来来去去就是,理论要简单,但这么简单的理论,什么都是一条需求曲线,这个变化是变化万千的。
你们要讲需求定律,我可以敞开跟你们讲,你们能吸收多少就吸收多少。但是怎么衡量经济学理论好或不好,只有一个标准,就是能不能解释真实的现象,其他的什么都没有了。
能够解释现象的就是好理论,除此之外讲什么都没用。你想想福利经济学有什么用呀,福利的上上下下怎么衡量?我曾经写一篇获奖的福利经济学论文,我那时是研究生,好尴尬,我不要那个奖。
你给别人一块钱,没法证明整个社会的福利是增加还是减少,就这么简单。你无法知道,我给你10元,因为经一经你手,就变成100元,其中没有什么现象值得解释。
有时我赞成某个政策,不赞成某个政策,只是认为从经济学来说,你这个政策的效果是怎样的。比如最近我反对新劳动法,因为你说这个法是帮助穷人的,但是它在经济上恰恰会发生反效果,我的经济学说一定会有。
我这么说你以为我反对新劳动法吗?其实我是反对你的言论是错的。所以经济学除了解释还能有什么用?
2018年04月09日 15点04分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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